夜色悄悄降临,整个天地仿佛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浓重如墨的暗色,竟多了几分压抑。时许的山风,恢复了晨间的寒冷,更像一个粗野的犷汉,肆意的呼啸,冷得有些刺骨,让人惊悚。
夜色笼罩下的群山,几乎不能视见。那头高巍的山顶,依稀显现出一点星火,如此的引人注意。迷途的人们,若是能够尽快上山,也不至于要在荒郊露宿。
此时此刻,山顶小木屋的外边已升起一团火焰。跳动的火光,带给人的是温暖,百虫嘶鸣,交奏成曲。山中人也不感清寡、静寂。
小木屋中,并非是密不透风的,此时倒不如来到外边烤火取暖。
晚间吃过几只烤麻雀,男子便让少年一同烤火。一直过了很久,少年依旧没有说话,除了机械般按照男子说的话来做,好像什么都不会。他远远的坐在一边,目光呆滞的朝天空望去。
终于到了后来,少年缓缓回过头去,迷惘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那男子先问道:“你是否有话跟我讲?”
少年微微愕然,胆怯的点点头,问道:“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这几个问题早在男子的意料之中,只听他道:“我走在山道上,看见你昏倒了,所以救你回来。”那男子反问道:“你又缘何昏厥在山上,而且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少年默然良久,突然走到男子跟前,“扑”的一声跪倒,“通通通”连磕几个响头。
男子大感意外,慌忙向前将他扶起,道:“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呆呆的看着他,空洞的眼中充满感激,夹杂着几分伤感与无助,缓缓道:“你救了我的命,给你磕几个头也是应该的,要不然我的心便不安宁了。”
男子显得有些失措,说道:“磕头之礼太过,那是全然不必的。”
少年缓缓坐定,想到自己这几日来的经历,伤心不已,说道:“我家本来住在两百里外的周家村,几个月前,乡里闹起了瘟疫,家里的人和乡亲们全死了,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为了活命,我不得已随着一群逃难的人离开那里。这些日子以来,我只能以乞讨度日,又饿又累,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只怕我是活不成了。”
“原来是这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善为。”
男子饶有深意的看着他道:“周善为,那你以后也应该开心些知道么?”
周善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又是谁?”
男子道:“你干嘛要问我的名字?”
周善为眼望着他,目光变得极是有神,说道:“因为是你救了我。”
男子呆坐一阵,不觉仰天看着满空闪现隐动的星星,惆怅满腹,忧郁盈胸,似乎是在回忆着自己的一段过往。俄尔他站起身来,踱着步子,背对着少年叹息道:“我叫晋空怀。”
周善为道:“晋空怀?虽然不知道这名儿是真是假,但至少也算是一个称呼了。”他呆了呆,又道:“晋大哥,我……我有个请求,不知你答不答应?”
晋空怀回过头来,说道:“什么请求?讲吧。”
周善为嘴角微微动了几次,终于大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想……想跟着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晋空怀微微一愣,叹气道:“你跟着我是不会快乐的。”
“我不在乎,反正如果让我一个人活着,指不定哪一天,就……就像今天一样,到时没有人救我,我便不知不觉的死了。”
晋空怀瞧着他,忽然冷冷道:“别人能救你一次,可救不得你第二次,你自己若没本事活,就别指望他人来救你。”他语气稍稍一缓,又道:“时候也不早了,进屋休息吧,等明天我再送你一程,就与你分手。”
周善为明知要跟着他有些人强人所难,但不知怎的,心中总感觉有一股火烧般的伤痛,鼻子一酸,险些坠下泪来。可是他还是强忍住了眼泪,咬牙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叫我跟,我还不愿意呢,既然如此,我现在就下山去!”说着真的向前走去,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晋空怀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说道:“你一个人下山去,难道不怕么?”
周善为也不理他,径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连头也不回地向前走。黑暗中突然传过一阵“咝咝”异响,燃烧的火苗窜动几下,映出一抹修长的怪影。深夜中,直教人肉颤心惊。
“啊!”周善为惊呼一声,无尽的黑暗中现出两团碧绿的幽光。在周善为看来,这就有如地狱中的冥火,让他惊悚不禁。紧接着,一条巨蛇蜿游出。这条蛇其实并不大,只是黑暗中蛇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大。
周善为立在当地,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很想跑,但是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在他看来,那碧绿的,闪动的幽光,在暗夜里就像阴曹使者勾魂的讯号。他的背脊一片湿冷,呆呆的瞧着远方,仿佛前面的那条怪物吹一口气,自己便会被它淹没。
“巨蛇”粗壮如碗口,长逾一丈,“咝咝”的吐着信子,它就像幽冥恶兽,脱离地藏菩萨的管制,逃到人间为害。单单是那跳动的幽光就足以让周善为窒息。
借着跳动的火光,巨蛇缓缓前行。一身“斑斓”的色彩,在火焰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冶;贴地而行的腹部;止露出一片长长的肚白;背部的鳞片酷似深海鱼鳞,却比这更大更密——其实这些都只是周善为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蛇!”他发干的咽喉中,好不容易挤出一字。晋空怀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缓缓回过头来,似讥嘲般说道:“小家伙,怎么不向前去啦?”
周善为此时哪顾得和他说话,慌忙在近处拾起一段枯枝,紧紧握在手里,横在胸前,他的手脚却在不住地颤抖。
晋空怀缓缓走出十几步,来到周善为身旁,说道:“蛇的视力不好,一般也不会主动攻击别人的,除非是它正在觅食。”
他在周善为身畔如是说,又向前面走去。待到蛇身边上,又道:“小子,看好了,打蛇打七寸。”只听他淡淡说来,语音未消,手腕微扭,指掌已向蛇身抓去。
周善为眼前迷迷蒙蒙,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大概是他从来没有将眼睛睁开过,他害怕的不敢睁眼。过了片刻,他只感觉肩头被人重重砸了一下,吃痛惊呼。
只见晋空怀的手里,缠着一条二尺来长的小蛇。周善为大声叫道:“别过来,我怕蛇!”说着紧紧闭住眼睛,手舞足蹈。
他现在可以确定,刚才在打蛇的时候,他实在是闭着眼睛的。因为他太害怕了,那种黑乎乎的,碧绿幽光如鬼火般的事物。
他的眼睛紧闭,突然感到脖颈间猛的一阵冰凉。这股彻底的寒意直入肺腑,倏然行遍全身,免不了是寒气阵阵,让他哆嗦不止。
只听那略带讥讽的声音悠然道:“有胆量的话,你就给我睁眼看看,小家伙。”
这时节,那股子身体里的冰凉犹然不减,周善为倒吸一口冷气,怯怯的缓缓睁开眼睛。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念头,就是看看自已脖颈间到底挂了什么。他虽然如是想,却不敢低头。
晋空怀淡淡说道:“周善为,低头看看我给你的礼物。”他的语气虽然仍带讥讽,但话中也明显包含了鼓励的意味。
周善为闻言,犹豫了一会儿,先是缓缓抬起了头,之后又闭上双眼,然后一点一点的低下头,再慢慢的睁开眼睛。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条在他看来无比巨大的蛇居然缠绕在自己身上。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周善为三足两手将巨蛇扒开,丢得远远的,身子立刻触刺般跳起。他脸色发白,真如魂飞天外,半晌不语。
晋空怀微笑道:“这条蛇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周善为回过神,眼睛直勾勾的盯在地上的死蛇,难以置信地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直痛得哇哇大叫,他才愣愣说道:“这蛇真的死了么?”
巨蛇,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条蛇并不大。幽光闪闪如鬼火般的眼睛,还有那粗壮的蛇躯,厚密的鳞片,斑斓可怖的色彩,都已经不存在了。
晋空怀说道:“像这种小蛇山野间随处可见,你却怕成这样,简直叫人笑翻了肚皮。”
周善为满脸羞惭,说道:“谢谢你又帮我。”他一句话说话,又转过瘦长的身躯,往下山的路径走去。他说话的声音极轻极细,似乎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站在二十几步外的那人却道:“我看你也已经十五六岁了,这胆子也该学得大一点,你这次谢了我,下次再遇到些类似的事情,恐怕很难找到一个说‘谢’字的人啦。”
周善为突然一愣,停下步子,转眼盯着晋空怀,目中满是迷惘无助的神色。
晋空怀也瞧着他过了半晌,忽然一笑,摆手道:“我看你的伤寒也未全好,真要让你一个人走路,委实叫人放心不下,这样罢,你暂时先跟我住一段时间再说。”
周善为心中暗喜,脸色却是如常,淡淡说道:“那可是你自己要我留下的。”
晋空怀点头微笑:“快进屋去睡,总不成要在这儿烤一夜的火。”
周善为心下感动,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捕蛇人吗?”
晋空怀微感诧异,说道:“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想,你既然不是捕蛇人,为什么连这么大的一条蛇都不怕,而且只用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将蛇打死了呢?”
晋空怀不觉失笑,道:“如果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怎么走在满地荆棘的世道上。”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加重,似乎是在告诫这个不知事的少年。
周善为搔搔头,说道:“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些话,你知道的事物一定很多,我想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晋空怀问道:“什么事?”
周善为满脸诚恳地望着晋空怀,说道:“以前我在村子里的时候,和我同龄的几个孩子老是看不起我,认为我没出息,可是我就算不服气也没有用,也没有人教我学一技之长,我在他们面前就抬不起头来。后来村子受了难,这几天我只能以行乞为生,我想以后若不学些本事,肯定受人欺负。”他突然住口不语,抬头望天。
晋空怀心里明白,便道:“你既怕受人欺侮,可愿随我练习武艺?”他这句话冲口而出。
周善为闻言大喜:“以前我因为肚饿,曾经偷吃了酒馆里的一块馒头,结果被伙计打了一顿,等我学好功夫,便再也不怕这人啦。”
晋空怀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你戒不了争强伤人之心,我教你武功作甚,你且说说除此之外,还愿学些什么?”
周善为对习武极是喜欢,见晋空怀要改变主意,忙道:“我知道你有所顾虑,和我差不多经历的好些人,他们受了欺负不能还手,难道你瞧见了不伤心?”他坚决地道:“我要学武,等我学好武艺,就再也不怕受人欺凌。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挣起一片天,为许许多多善良的人造福!”
周善为说完,偷眼瞧着晋空怀,见他仍是不应,将心一横,“扑”的一声跪倒在地。只见他双指向天,立誓道:“我周善为今日求晋空怀大哥教授武道,他日学成之后,必定会为天下穷苦之人造福,决不为奸邪之事。如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晋空怀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神,又听他立了毒誓,心道:“此子有心向学,我何不如他所愿?至少他以后不怕受人欺凌,就算做一件好事吧。”出于一片怜悯之心,晋空怀微微颌首,深邃的目中掠过一丝慰色,说道:“你既立了毒誓,希望你心口如一,学了武功之后,切忌处处炫耀,否则,瞧我饶你不饶?”
晋空怀说后面几句话时甚是严厉,周善为却听得喜不自胜,大声道:“弟子知道,弟子谨遵师命。”说着便欲下拜行礼。
“慢着!”晋空怀将他拦住,忽道:“我可不是你师父。”
周善为大惊,讷讷道:“你……你不是答应要教我功夫了么?怎……怎么竟又反悔?”
晋空怀哈哈一笑,说道:“我答应要传你武功,可我不能做你的师父,以后你也不能将此事泄于外人,就算是我的名号也绝计不能向外人提起,知道吗?”
周善为甚是不解,心道:“教我武功,却不做我师父,好不奇怪?又怎么连名字都不能外泄了?”嘴上应道:“是,我明白。”
晋空怀道:“有一件事我须跟你讲个明白,你既然跟我学武,就须住在山上,听我吩咐;武学之路甚是艰辛坎坷,要想学得很好却更为不易,须知若要功成,就需要苦行和恒心,这条路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走完的啊。你若嫌我居处山中无聊,或者避苦惧累,那还是早些讲出为妙。”
周善为道:“你放心,我绝不后悔。”
“那就好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钻进小木屋里去睡了。在周善为想来,自己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若不是怕吵醒师父,真欲大笑一场。
第二日天蒙蒙亮,周善为就早早起床,走到一棵大树下,斜倚着树身休息,片刻间陷入了无限暇想:“师父他会先教我什么武功?师父又怎么教?是先教我碎石切瓦的法门,还是先教我上窜下跳,谁也追不上的功夫?”
他正自喜形于声,兴奋无比之际,忽然觉得后背被一股大力猛击了一下,“哎哟”叫了一声,向前跌倒。
周善为挣扎着爬起身来,双足还未站稳,口里却已经不假思索的骂了出来:“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敢摔老子?”他这一句话刚骂出口,便知不妙,果听身后一人冷哼一声,说道:“好一个小子,敢骂我么?”
周善为心头突得一跳,急忙回过身来,笑嘻嘻道:“晋大哥,我不是故意骂你的,你要是生气,我向你道歉。”
晋空怀道:“算了,我也不想与你计较,我再问你一遍,学武苦累难免,而且须持之以恒,你定要练武,绝不后悔么?”
周善为咬咬牙道:“苦又算什么,我说不后悔就不后悔。”
晋空怀点点头道:“从今日起,我要你每天扎四个时辰的马步,在这期间决不能稍有动摇,否则就不准吃饭!”说着走出几步,轻而易举地摆出一个姿势——双膝微屈,腰背挺直,双臂前伸平举,似一段木桩般打在那里。
周善为一呆,心中甚是失望,暗道:“我还想他教我什么厉害门道,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晋空怀斜睨了他一眼,厉声道:“难道你后悔了?”
周善为呆了一呆,随即想到:“我怎么知道这‘扎马步’有用无用,先自学了,若是实有好处,也不冤枉,可莫先惹恼了他。”于是周善为也走出几步,照样扎了起来。
晋空怀站了一阵,解说几句,便自行离去了。
这天高山上风高气爽,天色一直灰蒙蒙、阴沉沉的,并不是个好时候,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山风居然也猛烈几分,吹刮在人的脸上,凛然如刀割。周善为衣衫虽已换过,却依然单薄,冷风吹过,冻得他有些发抖。
他就像一棵在风中摇摆的小树,坚毅无比的挺立在风里。小树的腰肢虽然很脆弱,但它仍然不屈不挠。迷茫、无助,虽然曾使他感到恐惧和担扰,至少现在,他下定决心:没有狂风可以将我吹倒!
两棵大树后面的小木屋中,晋空怀一直看着他。
山中的气候有时是瞬息万变的,过了一个时辰,天空里悄悄露出太阳的头脸。这时节,或许是比较舒服的,既无如火的炙热,又无刺骨的寒风,空气里带来一阵舒畅的暖流,带走胸中的冷意。日光洒向山头,在崇岭峭壁,如茵草木之间,织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若有若无的金圈。
太阳渐渐高升,中天之日,精力最是旺盛,像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不知疲倦地投入工作之中。
可害苦了正在扎马步的周善为,当他正感全身舒畅的时候,骄阳却毫不留情的到来,投下一团团炽热的火球。
汗,湿透全身。周善为所站的地方,光秃秃的一片,即无草木。有时候,宁愿受冻耐寒,也不欲承受“祝融”的酷刑,此刻即便是一丝的凉风,也已经变成了渴望。
“这个见鬼的天气,你爱捉弄我,我偏不叫你称心!”周善为如是想,腿脚扎得更深。
这,也许是对他的考验。
正午一过,情况变得好些,“火神”收起脾气,太阳也乖乖听话了,只是羞涩地躲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散发着余热。
夕阳西下。余晖映红了天边,如晚秋的枫叶,淡黄黄、红彤彤的。
晋空怀在远处站了一阵,缓缓走到大树下。他见周善为甚是专注,心中暗喜,说道:“周善为,四个时辰过了,你的午饭都没有吃呢。”
“我,我好像吃过了,不用这么……”他话未说完,肚里却鸣声如鼓,方自察觉。正欲收功回屋,腿脚酸痛无比,似被人打折了一般,一个站立不牢,身子已向前跌倒,“扑”的一声,摔在硬梆梆的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