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须经过寒风刺骨的早晨,骄阳似火的正午,直至暮色西沉的傍晚,每天四五个时辰,都在蹲马步中周而复始的度过。到了吃饭的时候,周善为狼吞虎咽般乱抓一通便换下湿得像在水缸里泡过的衣服,跳上床去,埋头便睡,也不理会任何事物。
如此过了十几日。
这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周善为胡乱的解下湿透的衣裳,换上一袭白袍,升起一团火焰取暖。此刻,已经到了晚间。就算是大雨倾盆的日子,他也会依然如一桩秃木般扎在那里,任由风吹雨打。雨天虽然没有骄阳烈日的炙烤,但是要被淋成“落汤鸡”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大雨过后,空气变得更加湿润。远方的山峦如笼罩上一层薄雾,似真似幻,若隐若现,给人带来一种置身于梦境般的错觉。
这时候的冷风吹在人的脸上隐隐生疼,只有那团跳动的火焰,一如当初默默地输送着温暖。
周善为靠近火堆,将双手放到火焰上方,突然鼻间一呛,仰天打了个哈欠。他想起今晚还没有吃饭,心中顿觉不快,轻声骂道:“这该死的天,老爱捉弄我,幸亏我还不至于冻得发烧,要不然明天就不能练功了。”他身子微微一颤,又道:“晋大哥也真是,现在还不见人。”
周善为嘴里嘟哝一阵,哪知晋空怀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跟前,笑道:“周善为,你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
周善为猛一抬头,笑嘻嘻道:“晋大哥,我没说什么。”
望着他那惊讶不已的样子,晋空怀心里一阵好笑,道:“只要你不在背后骂我就行。”
周善为怪笑一阵,样子颇为尴尬:“我,我哪敢呢。”他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暗自幸庆:“还好我说话的声音不是太大,要是真被他听见了,说不定要挨一顿打。”
“我不会忘了你的,这只肥大的兔子赏给你的。”晋空怀说着将这只拔光皮毛,洗尽污垢的兔子就着火焰烧烤,边烤边说道:“今日雨大,兔子们都藏了起来,刚才出去时才猎了一只,你不会怨我吧?”
周善为大为感动,顿觉自己有些无地自容,说道:“晋大哥,你怎么跟我说这些,我不敢……也不会怨你的。”看着正在烧烤食物的师父,他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暖意。他手忙脚乱的想要帮着做些什么,却被晋空怀拦下:“这个你不会,还是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来帮你,你看着就行,以后要是只有一个人,随便捉只兔子充饥,总不能就活剥生吞了吧?”
周善为听到这里,蓦地念头一转,心中掠过一丝苦涩,鼻子一酸,问道:“你要走?”
晋空怀笑道:“怎么会呢,你小子在我这里学到了什么?我没有教你学好武艺,怎么能走呢?好歹也让你学得差不多了才走。”周善为满脸悲伤,只听晋空怀又道:“在这绝顶之上,我怎么会不管你径自走了呢?你要记住,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就好。”
隔了许久,晋空怀缓缓道:“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作甚。”说罢摇头苦笑,叹息不已。
不一会儿,一只滑润酥黄的烤兔子便已造就。晋空怀撕下一条兔腿递与周善为,微笑道:“吃吧。”
周善为接过兔腿,吃了一阵,突然眼眶湿红,落下泪来。
“你……”晋空怀有些吃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哭了?”
“大哥!”周善为涩声道:“在这个世上,除了我爹娘,就属你对我最好。我只是难过,将来只怕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晋空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会,你以后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好的人。”
周善为道:“我以前胆小怕生,但是我以后一定会学着胆大,自己过活了。”
山风呼啸,虽然靠着火焰,仍然冻得人微微发抖,晋空怀突然一指天上:“看。”
周善为惆怅未止,此刻甫一抬头,顿时惊喜不已。
满天的星斗如一粒粒的珍珠,缀在一张无边无际的 巾上。星光若隐若现,似有还无,又像无数天真的孩童,眨着无邪的眼睛,窥视着世间的一切。
高峰之上,风高气凉,这漫天的星火,似乎近在咫尺。向天而望,每一颗“珍珠”都显得分外清晰,仿佛只要伸出手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摘到星星。
晋空怀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安祥,静静地道:“这山上好几天没见到漫天星辰了,在这儿看星星,可比在平地上有趣多了。”
周善为道:“晋大哥,我明白,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开开心心的。”
“那就好,活着总不能太悲观,一个人有时候嘻嘻哈哈,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但在背地里又伤心难过,这实在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周善为道:“有时候我装作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全是怕被别人瞧不起。”
晋空怀站起身来,对周善为道:“你这些日子练功已有小成,从明天开始,我正式教你剑法,今晚好好休息吧。”
周善为闻言一跃而起,喜而高呼:“你真的教我练剑啦,你不骗我?”
晋空怀道:“你以为我不让你拜师,便不教你真功夫么?”
周善为敛容道:“晋大哥,你真厉害,我的确是这般想过的。”
“你也够老实。”
翌日,晋空怀便开始教授剑法——仍然是在小木屋外的大树底下,只是周善为的手里多了一把四尺来长的木剑。
晋空怀折了一根树枝横握在手,脸色肃重地问周善为:“你先告诉我,剑是用来干什么的?”
“剑?”周善为的脑中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声道:“剑可用来杀人,亦可用作救人,此物虽是杀人利器,但只要持之者心中澄清,守正恶邪,剑便是救人危难的神器。我说得……对么?”
晋空怀嘴角含笑,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就明白此中道理,这样我就放心了。”
“前日我要你扎马步是让你的下盘练得扎实,现在我教你一路剑法。这路剑法柔巧之中带着无坚不摧的强劲,虽然有许多虚招,但变化万端,临敌之际大为有用,你须好好领悟。”
“这路剑法守如枯藤缠树,动若疾风覆雨,轻巧时如燕雀高飞,刚猛时似排山倒海。”晋空怀一面解释招中巧妙,手中枝条乱舞,顷刻间抖出漫天树叶来。周善为的眼前好像展现了一副副奇异的画卷,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惊。
“老树盘根,清风拂面,万马奔腾,白鹤亮翅……”
待到晋空怀收势之间,周善为尚自沉浸在方才的异样之中,瞠目结舌,难以言语。
晋空怀用枝条轻轻在他背上一敲,周善为只觉背后竟有巨力冲来,如压千斤重物,“啊!”的一声大叫,吃吃道:“大、大哥,这等厉害剑法,我如何学得?”
“你是一个很用心的孩子,不管学什么,确实是需要天赋,一个人资质的好坏并不算最重要的,只要你用心去学,就终有成功之日。你没有用剑的基础,各种经验都需要一点一点的积累,学得慢也是必然。我之所以一开始就传你如此繁复的剑招,是想让你自己一点一点的从中参悟要领,如果一味地由简而繁,只能徒然浪费时光而已。”
“我只能做个引路的人,至于你能练得多少火候,那还得看你自己。”
周善为听到这里,心中顿感豪情万丈,想到以后有机会凭此剑术扬名立万,当真是喜不自胜。当下也不敢有太多的真情流露,只是说道:“我明白,以前我在村里的时候,曾经也看过些打拳耍剑的把式,它们可都有个名目的。”他看着晋空怀,目中流露出异样的光芒:“这些粗浅架式尚且得名,何况是这等惊世骇俗的绝妙剑法。”
“这路剑法共有一十七式,是我自创的,这名目我却着实没有去想过。”他突然紧紧盯着周善为,周善为顿觉一股压迫感侵袭全身,讪讪道:“大哥,我是说错了什么话?”
晋空怀沉默不答。
周善为不由自主地嘟哝道:“这路剑法是你所创,必定无敌于天下,就叫‘天元十七式’吧。”
“天下无敌,天元十七式?”晋空怀神色忽然变得颓废不堪,忧伤地喃喃道:“这名字不好,什么无下无敌,不可能!”
周善为见晋空怀神色有异,不禁吃了一惊,低垂着头,满怀歉疚地道:“晋大哥,若是我什么地方说错了,我……我向你道歉啦,你……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晋空怀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教你这路剑法,是要你健体强生,他日行走江湖之时,也不至于受到别人的欺侮,可是你……,今时你尚年幼,希望日后你可以明白。少年人争强好胜,也总显一点进步了,将来是福是祸,那也得靠你自己了。”
他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善为心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他不反对我争强好胜,但却不高兴,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