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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一直没有人来,暮色渐浓,天边被夕阳染成红色, 就像一条巨大的红巾,隐隐透着不安的神情。夕阳下的天空为什么这样红?而且,在今天看来,比往常更加鲜艳。

  周善为独立屋外,仰头望天,眉头紧蹙,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传来一阵轻咳。周善为快步进去,只见宁枝莘悠悠转醒,颤声道:“周大哥,我们这是在哪里?”

  周善为见她神志复苏,喜道:“我们在农户家里,这家的主人还没来,你安下心来歇着吧。”

  宁枝莘应了一声,似乎很高兴地说道:“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真是多亏你了。”

  周善为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宁姑娘,当时。。。。。。”

  宁枝莘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嫣红,嗔道:“别说啦,我。。。。。。我怎么会怪你。”

  周善为心下一宽,笑道:“我出去找些东西来,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忽然心念一动:“你中毒未愈,如何使力,况且你现在也不能吃野鸡野兔之类的东西。”

  当下微笑道:“我去找些米来,熬粥给你吃。”

  宁枝莘道:“还是你细心。”

  周善为快步出屋来到灶下,寻些粗米生火熬粥。不多时,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取过一个粗瓷小碗,盛了粥,走进屋去说道:“宁姑娘吃饭啦。”

  宁枝莘淡淡一笑,说道:“你扶我起来。”

  周善为走过床边将她扶起,说道:“你身子太虚,不若我来喂你。”

  宁枝莘点头微笑,以示谢意。周善为将米粥吹凉,一勺一勺慢慢喂她,轻轻为她擦拭偶尔溅出来的汤米 ,惟恐宁枝莘有甚不悦,牵动了伤口。

  宁枝莘喝了两碗粥睡下,天色也已全黑,周善为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些许血色,睡得也甚是安详,他不由得一阵欢喜。

  “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周善为看着她的脸,即便她现下满面病容,脸色如霜,但依旧掩不了她那种从灵魂里透出来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她的容颜,他只呆呆地望着她的脸,在心底里喝了一声采。

  轻轻的,她的嘴角仿佛浮起一丝笑意。

  屋外“嗒嗒嗒嗒”的一阵轻响,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周善为一惊:“莫非是他们!”当下提剑赶出,细细瞧着动静。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看打扮是个农民,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一簇短须。这人步履并不稳健,还显得有些摇晃,似乎很容易就摔倒的样子。

  他看见周善为提剑挡道,先是一愕,惊问道:“你是谁?怎么、怎在我家中?”

  周善为瞧他这副惊慌模样,又看他这身打扮,显是这农家的主人,便即向他恭身一揖,说道:“这位大哥,小可的朋友在树林中受伤,我们看这屋子里没有主人,所以才冒昧进来借住片刻,还望行个方便。”

  那人瞟了周善为一眼,快步走进屋里,瞧着躺在床上休息的宁枝莘,冷冷道:“这儿是我家,你们来这儿作甚?”忽然眼中精芒闪现,上下打量周善为一番:“难道是,想偷东西?”

  周善为明知他故意刁难,却不想扰宁枝莘休息,只得连连摆手道:“这位大叔,我们不是贼,若是有什么事情,咱们出去说。”

  那人“嘿”了一声,叫道:“我偏说你是贼,你便怎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不想怎样,只要银子。”那人狡猾地看着周善为,说道:“你给我十两银子,那便结了。”

  周善为心想: 原来又是个贪心鬼,也好,就给你些银子。 当下掏出一个银元宝,说道:“这里少说也有一百两银子,你这个地方就当我买下了。”

  那人眼睛一亮,捧过元宝藏在怀中,又道:“谁说一百两银子够啦?除非你再给我一个元宝!”他笑吟吟地盯着周善为,心中琢磨着如何骗取更多的银两。刚才周善为递给他一个元宝,他的脸笑得比酒馆里的小二还灿烂,他细细地瞧着周善为,心想: 瞧不出这小子一副乡下佬模样,却原来也这么有钱,敢情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他打定了主意:不用理睬他是何出身,先将他身上的财物骗来再说。嘿嘿,瞧他这样子,定然是个呆头呆脑的傻瓜。

  只听他道:“你在俺家中待了这么久,这位姑娘又躺在俺家床上,怎么也得再收些钱意思一下吧?”

  周善为暗想: 这厮看来诚实,却原来这般狡猾,贪心不足,我凭什么要买你的帐! 只听他道:“你真是有眼无珠,敢向我行诈勒索。”当下右手一伸,已点中他“风府”、“长强”两穴,那人只觉两处一颤一震,便再也不能动弹。

  那人刚要张口喝骂,身子一抖,嘴巴一张一合的却再 难发出声音,直急的他吹胡子瞪眼——原来周善为已点中他哑穴。

  只听周善为笑吟吟的望着他,嘲弄地说道:“大叔,现在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难过,很不自在?瞧你以后还敢不敢贪心!”

  他正得意间,忽然间听身后一身轻喘,却是宁枝莘已经醒转。周善为走到床边,满怀歉疚的道:“是我吵醒了你么?”

  宁枝莘微笑摇头,说道:“我已经睡足了,你扶我起来。”

  周善为扶在她腰上让她坐起,笑道:“我给你看一个人,你瞧他这样子好笑么?”

  宁枝莘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看见那个中年人一副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的古怪摸样,不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格外的娇媚动人。她此时的精神渐佳,瞧见这人模样,惊讶间忍不住嫣然一笑,半晌才道:“是这屋子的主人么,怎么点了他的穴道?”

  周善为也忍不住笑道:“谁让他这么贪财,还吵到了你休息?”

  宁枝莘心中一暖,轻声呼唤道:“善为哥哥,你待我真好。”

  “你……你叫我什么?”周善为惊道。

  “善为哥哥……”她头垂的很低,如玉般的小脸羞的通红。

  周善为傻愣愣的一笑,摸着后脑道:“善为哥哥,你唤我善为哥哥,真,真好听。”

  宁枝莘望着他,又瞧瞧那中年人,说道:“善为哥哥,你也别难为他啦,好歹也是我们不对在先。”

  “可是,我若解了他穴道,他闹将起来,可又烦着你啦。”周善为柔声道:“你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可别累着了。”说着便要扶她躺下。

  宁枝莘啐了他一口,嗔道:“我又没做什么,又怎么会累?你只道让我睡睡睡,我便要变成母猪啦。”

  周善为忍俊不禁,说道:“你若是成了母猪, 世上就没有美人儿啦,就算你变成母猪,我一样……”他忽然住口,下半句:“照顾你,疼惜你”,终于没说出口。

  宁枝莘俏脸一红,垂下头道:“善为哥哥,你把这位大叔的穴道解开罢,你瞧他这样子,真叫人过意不去。”

  周善为暗想: 这厮在此听了我俩说话,这可不妙。对宁枝莘道:“你心肠也恁好,不过这次你 先得听我的,我把他带到外边去,今晚你就睡在这床上,我到屋外守着。

  宁枝莘一愣,脸现为难之色,说道:“那可不苦了你么?”

  周善为向她一笑,说道:“谁叫你病了,只要你好了,我也叫你守一次夜,咱俩就算扯平了,怎样?”

  “不过今晚定是我不睡觉的,我皮糙肉厚的,熬一夜没关系,你放心。”

  周善为走到门口,将那中年人提了出去,关上房门,取些干柴在小院中生火。

  坐到半夜,忽听得一阵轻响,远方数十道模糊人影逶迤而来。

  周善为跳将起来,一眼瞟见立在院角的中年,慌忙闪过身去,将他藏身一堆干草之中,小声的警告道:“小心些,不然你就没命了。”

  他提起剑前行片刻,隐约看见这三四十个人皆是黑衣紧身,当先一人衣衫褴褛,其后一人身材颇为高大,依稀便是秦关道和日圣使的模样。”

  周善为心中暗自打了一个冷颤: 他们何时领来这许多黑衣,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保护宁姑娘周全? 心神慌乱,一时间无计可施。

  数十道黑影转眼即至,周善为隐身黑暗之中,却听到日使者轻声对秦关道说道:“大护法,烦你先去屋中探个虚实,若有异变,我这就接应。”

  秦关道冷冷一笑,暗想: 让我 打头阵,亏你小子精明? 哼,老子正欲独成大功,才不要你这贼厮相助! 当下右臂一挥,左臂一扬,几道黑影跃上了屋顶,另有六七人欲从左撞门,六七人从右冲进。

  周善为心下一急,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宁枝莘那娇美的容颜,动情的眼神,可爱的的笑靥……还有那一声 “善为哥哥 ”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他心头巨震,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暗想:“今日纵使粉身碎骨,也是值得了。”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周善为纵身抢出,一声断喝:“尔等鼠辈,快快受死。”

  群魔无不大骇,转头望见周善为站在丈外,衣袂飘飘,手持宝剑,目中满是坚毅之色,竟是如此的英武不凡。

  秦关道与日使者心下均是一凉,口中却冷冷道:“好小子,你果然在这里,咱们又见面啦,丫头呢?”

  日使者笑道:“也怪我们当时太大意,几次中了你这小贼的奸计,现下想起,当真是后悔莫及啊。”

  秦关道眼光一寒,目中杀意大炽,冷冷道:“擒下那丫头,除了这小子!”

  周善为剑鞘一挥,暮地里长剑出鞘,银芒暴起。

  群魔眼前一花,一柄宝剑“嗖”的飞起,已经接连刺死了房顶上的两人。两具尸身“砰”的两声摔在地下,激起一团血雾,一片烟尘。

  袭夷惊呼道:“是荆彤剑!他是敦煌的人!”

  日圣使也是一惊:“难怪啊难怪,看来他多半是李云谷或剑圣的传人。”当下不敢多疑,纵身抢上,与袭夷双敌周善为。

  周善为跃上屋顶,又刺死两人,眼见二魔同至,长剑一抖,“刷刷刷”连刺三剑,身形一侧,左手便施展“怒云霹雳”拍出。

  二魔身形乱晃,甚甚避过两剑,第三剑来势太快,而且凌厉狠辣兼而有之,刺向秦关道眉心。秦关道正自心惊,却见眼前金光一亮,“当”的一声,原来是日圣使替他挡了一剑。二人合力迫开“怒云霹雳”的掌力,同时跃下屋顶。

  秦关道面无表情,冷冷道:“这次你救我一命,可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日圣使道“我只不想你这么快死了,老子独个儿对付这小贼,那就辛苦了。”

  秦关道冷冷一笑,对属下喝道:“贱丫头定在屋中,大伙儿便去擒她吧。”

  语犹未毕,两人又抢上去战周善为,此刻周善为闻得喝声,早已从屋顶纵下,“啪啪”“刷刷”数下连剑带掌,打死了五六个将欲冲进室内的黑衣人。接着一招‘怒云霹雳’中的“霹雳乱舞”,一式 ‘元天十七剑’ 中的“白马啸日”分击秦、日二魔。

  二魔去势一缓,忽听屋顶瓦片“砰砰啪啪”的一阵急响,一人从瓦片中窜出,长发如瀑,直如九天仙女一般。

  周善为道:“宁姑娘,贼人又至,你乘时逃吧。”

  宁枝莘从屋上跃下,与周善为立在一处。周善为又道:“宁姑娘,这儿有我挡着,你快逃吧。”

  宁枝莘忽然握住周善为的手掌,柔声道:“善为哥哥,你要我逃哪儿去!”

  周善为望着她,道:“好,这些魔头害得咱们好苦,是该报仇的时候啦。”长剑一摆,向秦、日撩去。

  宁枝莘神色傲然,雪白的肌肤冷得有些骇人,今天她分外沉着,分外淡定,也分外的美丽。所有人在与她目光逼视的一刹那,都由心底里感到自惭形秽。因为在她的眼中,透着所有女子都不曾有过的坚韧,她的周身仿佛都像笼上了一层薄雾,淡淡的霜。她像一株迎冬而立的寒梅,让所有人都不敢亵渎,不敢逼视,在寒风中开出最美丽的花朵。

  秦关道大袖一挥,一柄黑芒乱闪的铁棒倏地窜出,砸向周善为的头顶。周善为提剑架开,左掌虚晃,变掌为指,疾点他乳下穴道,秦关道横臂一格,日圣使的九环刀疾从右侧横削他手臂,同时双腿运劲,猛地向他下盘踢去。

  周善为双膝一沉,抽右臂避过刀锋,足下使个‘泰山压顶’功夫,稳稳地扎在当地。日使者双足巨震,几乎倒弹出去,双腿自下而上的剧痛,似欲断去一般。他心下大骇:“想不到这小子的下盘功夫如此了得,这下可是我吃亏了。”

  周善为忍着腿上的隐隐疼痛,一剑刺出,同时矮身向秦关道腰间撞去,右腿又向他下盘横扫。

  这三招一气呵成,绝无疏漏。秦关道向后退了两步,突然腰间剧痛,还未回招抵御,下盘一虚,踉跄倒地。

  周善为大喜,长剑紧接着递出,却见秦关道面色狰狞,“嗖”的一声,从棒端射出三枚极细的银针来!

  这三枚银针风驰电掣,分别射出三面,纵使武功绝顶之人,也不能轻易的同时将三枚暗器挡下,此际周善为与暗器相距极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将之格开。只听“嗖嗖嗖”三声连珠疾响,周善为踉跄后退,嘴角渗出丝丝黑血!

  “针上有毒?”周善为抹去嘴角的血迹,惨白着脸,冷冷地问道。

  秦关道狞笑道:“若非有毒,这暗器也只能透穿皮肉而已,没有高明的手法射不到要害,还不足以杀人。”

  周善为冷笑道:“那么,此毒比那劳什子寒冰绵掌如何?”

  秦关道脑中轰然一响,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神情丕变,颤声问:“你……你说什么?”

  周善为一声虎吼,双臂齐张,三枚银针“嗖”的从他体内射出,钉在木屋的一根椽上。

  宁枝莘的脸色白得可怕,提剑杀死数人,奔到周善为身畔急问:“善为哥哥,你没事么?”

  周善为微微摇头,道:“没事。”

  宁枝莘心下大宽,看着他额上冷汗点点,急忙取出手绢,为他擦拭,神色甚是温柔,毫不理会大敌在畔。

  一旁秦关道心下大骇,这几乎是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震撼:“这小子如何将寒毒化解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难道真的没事?”

  三根银针透体的刹那,周善为真的以为自己死了。他闭着双眼,缓缓仰天倒下……他脑中竟是一片空白,留恋的诸般事物竟都不曾在他脑子里浮现,他很痛苦,甚至感到热血倒冲至脑的晕旋,一片模糊的沸热酸楚,让他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掏空,哪里还辨得东南西北?正值此刻,忽然一股如阳光普照般的温热从丹田涌上,行经任、督、冲等诸处大脉,顷刻间浸得他浑身舒畅。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还死不成,只是这股内劲运转的速度比先前快了百十倍,却教他一时想不明白。

  原来周善为先前所中寒冰绵掌毒性极其阴寒毒辣,即便以纯阳之力化解,一时间也难收效用。而三枚银针毒性虽猛,较之寒毒却远有不及,加上周善为发劲摧针于外,剧毒所中不深,险情便已去了三四成,况且他的护体内劲二次发功,比先前更是灵动迅捷,通穴消毒自也快上许多,是以此际不消顷刻,毒素便被强自镇压下去。

  周善为朗声道:“秦老先生,倘若你方才乘我受伤之际再给我一掌,即便不能立时取我性命,我也非受重伤不可,这次你又失算了。”

  他说这话时尽显嘲讽之意,秦关道曾在他手下栽了好几个跟头,此刻如何不怒?大喝一声,纵身向他扑上。

  两人各使“小擒拿手法”近身肉搏,一时间斗得难分难解。这“擒拿法”是格斗搏击的招术,其法虽然精妙活用,却并非上乘内家武学,只要稍练武艺的人都会一招半式,二人以此法相斗,全仗招式老练精熟者为胜。周善为在山中也只学得几招近身搏斗擒拿摔打之法,更兼初学乍用,过了三四十招,他便力有不敌,渐露败像。

  秦关道心中暗喜:“不出片刻,我必可将你杀了。”

  周善为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若是拼试内力,比剑斗掌,我都不输与他,可说到搏击摔打之术,我怎么是他对手,这老儿也恁地卑鄙奸滑!”

  秦关道面色冷淡,左足一沉,膝盖撞向周善为小腹,周善为不退反进,指屈如钩,一把抓在他左腿膝骨上,同时右腿扫出,去击他右腿。秦关道双掌一挥,一手拍向周善为顶门,一手便向周善为背心抓去。

  周善为此刻手钩敌膝,足扫敌腿,自身已矮去了半截,秦关道双掌挥去,抓他背心者为制其要害,拍他顶门却是防敌突然以头颅撞自己胸口。周善为明知自己已将敌人扫中,不料后心一麻,秦关道乘势抓着他的衣衫从背脊上跃过,反手便是一掌!

  还好周善为见机及快,着地一滚,横剑隔开了掌风。即便如此,这一避毕竟十分狼狈,日圣使在旁冷笑道:“好一招‘赖犬滚地’,使得恰到精熟,妙极妙极!”

  周善为听得脸颊滚烫,霍得起身飞剑朝日圣使击去!日圣使双足几乎僵直,此际仍是盘膝坐地,忽见眼前剑光抖动,急忙双掌撑地而起,身子飞向半空。

  秦关道右臂一抖,指间在棒柄处碰触,“嗖”的一声,一条鹰爪般的铁钩倏地飞出,不断增长,犹如一条黑色巨蟒,击向周善为后背!

  周善为一剑落空,忽觉背后一股疾风逼来,正欲挥剑格挡,“哧”的一声,背脊上已然中招,一阵绞指般的剧痛随之而来。

  他急忙向前疾冲,长剑银光乱抖,朝身后袭去。突然一股强风压顶,直逼得周善为胸中热血狂奔,脑颅昏痛欲裂。——原来日圣使乘身子上翻之机挥刀砍向周善为顶心,一股凌厉的刀风当头落下!

  眼见周善为就要被劈为两段,日圣使与秦关道两人心头当真是欢天喜地莫可言喻。却不料周善为左臂一扬,手掌死死夹在刀刃刀锋之间,竟生生将日圣使的九环金刀顿在头上三寸处。

  两人脸色惊骇已极,均想: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以肉掌接住‘开天九环刀’的一击,实是平生仅见,不,是绝不可能!

  两人惊骇之间,竟都忘了攻敌。周善为一声虎吼,左臂剧震。“砰”的一声大响,日圣使便觉眼前天旋地转,蓦地里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的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哇”的喷出大口鲜血。

  秦关道一愣之间,突见眼前人影晃动,顷刻间便似化出了几千几万个周善为,上万成亿道剑光刺得他胸口发闷,连连退后。

  以周善为的内功修为而言,虽然气息充盈,内力充沛,但与秦关道日圣使二人相较其实远有不及,方才下落的那一刀更是日圣使毕生功力所聚,当真可说是无坚不摧,所向披靡。但周善为数年来一直修习‘怒云霹雳”掌法,护体真气一经强大的外力压迫,顷刻间便周转形成,加之周善为这一挡也是豁出全力,引出自身的无限潜能,是以能将“开天刀法”逼退。

  周善为连挫两大高手,自身受创也是极深,当下缓缓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压狂奔乱窜的内息。正欲提剑相助宁枝莘,却听到“咣啷’一声响,回头看时,只见日圣使右臂一伸,九环刀已架上宁枝莘雪白细腻的脖颈,她那柄“雪渊”剑已落在地上,“砰”的一声断为两截。秦关道也乘时再退数丈,拢向日圣使一边。

  周善为登时呆在当地,难动分毫。此时东方天际星光黯淡,微微发白,黎明将至。远方迅速传来一阵响亮的鸡啼,此起彼和,络绎不绝。

  只听秦关道微微冷笑,向日圣使瞧了一眼,心中当真是又喜又忧,忽冷忽热,喝道:“周善为,你若再耍什么花招,休怪我……日圣使手下无情,乖乖的将你手中的‘荆彤’剑交出来吧。”

  此言一出,日圣使大惊失色,向秦关道问道:“大护法,你说什么?”

  秦关道道:“这厮来头不小,竟是李云谷的传人,先前你我真是有眼无珠,惹上了这个难缠的家伙,看样子不倒霉是不行了。”他说此话时又是后悔,又是无奈。

  日圣使喃喃道:“李云谷的弟子,难怪……难怪,这剑法……”他刀锋向宁枝莘颈上一逼,吭声道:“臭小子,识相的快将宝剑交出来,或许我们还能放了她,否则,嘿嘿……”日圣使阴沉一笑,握紧刀柄,作势便朝宁枝莘颈上抹去。

  ‘荆彤’剑乃是天下第一剑客李慕瑛剑圣的随身宝器,当年曾染过无数魔教教徒的血,但凡鬼枭派中人无人不谈之色变。江湖中更有传言,谁能拥有‘荆彤’剑,便可成为新一代剑圣,甚至可以凭此领袖天下武者,一呼百应。秦、日二人一知此剑来历,心中均想:“得此剑者号令天下,那么我们抢了这柄剑,岂不是无上的大功,只要‘荆彤’在圣教手里,还怕中原武林敢犯上作乱不成?”

  其实他们绝对想得到,光凭一柄剑,无论是多么锋锐,多么宝贵,都不可能号令天下。然而无风不起浪,中原武者传言如此,他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说不定此剑之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也未可知。

  秦关道向日使者瞥了一眼,心道:“你虽救了我一命,但如此大功岂能让你占了?怎么着也绝不能叫你骑在我头上。”他心下琢磨,苦思计策,是时竟一言不发。

  周善为见宁枝莘处境奇险,自己应对若是稍有不慎,便再难挽回局面,脱口便道:“你要‘荆彤’剑的话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先放了她。”

  日使者笑道:“只要你交出‘荆彤’剑,我自然将她毫发无损的交回来!”转头对秦关道道:“大护法,咱们走吧!”

  日圣使知道周善为绝对不肯轻易的交出宝剑,便道:“等你仔细考虑之后,便到西域乌雀山换人,咱们后会有期啦。”

  周善为浑身一震,两眼望着宁枝莘,见她也正深情地望着自己。宁枝莘眼中满含泪水,他心中也如刀割剑戳般的疼痛。

  周善为银牙一咬,脱口道:“别走,我现在就把剑交给你们,请你们放了她!”

  日圣使哈哈一笑:“好,很好,果然有情有义,快将‘荆彤’剑抛过来吧。”

  周善为心中涌起深深的歉疚,暗道:“师父,对不起,请你谅解我的难处。”

  他缓缓还剑入鞘,‘荆彤’绚丽夺目的光泽慢慢消散,一点一点的消散,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的消散,终于汇成一缝长线在空气中不见。他的手在颤抖,剑缓缓抬起指向前方。

  正值此刻,院角干柴中突然传过一阵轻响,群魔心下皆惊,日圣使急道:“有人!”

  秦关道出手如风,三枚暗器闪电般飞了出来,径向柴草之中飞去。

  只听‘嗤嗤’几声裂帛般的疾响,半堆柴草倏倏落下,现出一条微胖的身躯来。那中年人略显臃肿的头面正好着了三枚黑镖,镖身在火光下散发着淡淡的乌光,竟显的有些诡秘,十几个黑衣人簇拥上去,火焰映红了他的脸,那人却早没了气息。

  宁枝莘侧目向那倒毙的中年人瞧去,只见他双目突出, 口鼻间流出丝丝黑血,三枚黑镖钉在他额上,竟将他前额深深的凹陷下去,伤口处更是血肉模糊,十分骇人。

  在火光与黑芒相交掩映之下,死者原本已经变形的脑袋显得更加狰狞丑恶,宁枝莘一声轻呼,转头不敢再看。

  秦关道见那人如此不堪,料是个不会武功的农户,袍袖一挥,向群魔道:“别慌!”

  日使者紧随其后,侧头瞧那中年人一眼,笑道:“大护法好功夫啊,也不知这厮的运儿有这么背,。不知不觉就进了鬼门关。”说罢兀自大笑不止,颇有讥嘲讽刺的意味。

  秦关道面色冰冷,淡然道:“嘿,杀个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转头便向周善为瞧去,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他这一看之下,面色骤变,兀自 喝道:“那小子呢,周善为那小子呢!”

  群魔心下一慌,紧跟着四下张望。但见院中黑影错杂,全是黑衣紧身的鬼枭派子弟,哪里还见得周善为的踪迹?

  秦关道心中大悔,恨恨道:“真他娘的倒霉,煮熟的鸭子也让飞了!”

  日使者微微一笑:“大护法息怒,这小子竟连自己情人的命也不顾上了,着实叫人意外。”隔了一会儿,又道:“大护法你也不必自责,等咱们将她带回总坛,再好好折磨她,不信她不说出机关图的下落。到时这份功劳算你的,你也可以将功补过了吧。”

  秦关道听日使者如是说,心里便更不是滋味,死死盯住他,目中直欲迸出火来:“你这是怪我么,那你为什么不把这小子看紧点呢?”

  日使者哑然笑道:“在下地位卑微,又岂敢责怨大护法,只是咱们将这丫头带回去,就算得不到荆彤剑,也没什么亏损啊。”

  秦关道冷哼一声,并不说话。

  日使者显得有些得意,对下属诸人呼喝道:“大伙儿快先走罢,别又遇上了麻烦事,折了我大护法的威风。”

  秦关道铁青着脸,依旧一言未发。

  群魔相互拥簇,前后相衔,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一阵凌厉的剑啸,啸声由远而近,却又若有似无,难以捉摸。

  日圣使“咦”了一声,手掌不由自主地紧握刀柄,心下纳罕:“难道这小子还未离去?”

  他正自想着,忽然瞥见不远处屋顶上有白影掠过,急忙大叫:“大家小心,那小子没走!”他眼力极佳,黑夜视物如同白昼,当下更不迟疑,挥手便向屋顶砍了一刀。

  顷刻间,整个屋顶都在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白芒笼罩之下。

  日使者和屋顶虽然相距二十几步,但那股凌厉的刀气带起的旋风仍然将屋顶的瓦片揭开大半,但听一阵“砰砰”“啪啪”的响声未止,秦关道早已纵身扑上,朝那白影当头一棒!

  敦料那白影见机极快,几个起跃跳纵之间早已避开,长剑一抖,径向日使者逼来。

  日使者此刻已看清来人相貌,脱口呼道:“周善为,你小子不识好歹么?”正欲还击,岂料右手钢刀“当”的一声响,手臂已是一阵剧震,兀自疼痛不已。若非他内功深厚,臂力过人,这一震之威,非教他倒退三步,长刀脱手不可。总算他临危不乱,右手握紧刀柄,左手屈伸,便向宁枝莘颈间扣去,一面急喊:“周善为,难道你不怕我杀了她?”

  周善为心中大骇,暗想,“这魔头恁地厉害,若我见机不准,岂不害了宁姑娘性命?此番既已失手,恐怕再也难有良机了!当下收剑回掌,不敢轻动。

  秦关道站定身子,说道:“臭小子,你以为这样便可救她么,你也太小看我们了!”

  周善为目中满是焦虑之色,缓缓侧过头去,竟不敢与宁枝莘眼光相对。

  当此紧要之时,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厉声向秦关道问道:“姓秦的,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秦关道一愕:“什么话?”

  “你说只要我将师父留下的武功剑谱交给你,你就放过我们,我已经将剑谱给你了,可是你为何食言?”

  秦关道大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拿了你的剑谱?”

  周善为冷哼一声,说道:“我看你秦大护法虽然身处魔教,到底也是个堂堂丈夫,却不料你言而无信,竟然不顾身份的在晚辈面前抵赖事实,真是可笑!”

  秦关道大怒,骂道:“臭小子,我姓秦的做过的事又何须抵赖,要你胡说?”

  “我胡说?要不是你帮我化解了寒冰绵掌的毒性,我现在就算有十条命也不会站在这里。哼,我当你会这么好心的救我,岂料只是为了剑圣和我师父的武功,现在又想赖帐了,真是无耻至极!”

  日使者脸色一变,用奇怪的目光看着秦关道,笑道:“我当这小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原来是你大护法帮着他将寒毒驱散了。哈哈,秦关道你打得真是如意算盘啊,试问天下间有谁不欲得到剑圣的武功精髓?”

  “日圣使,别听这小子瞎说,我根本就没有像他说的那样。”

  秦关道有心辨解,但日使者对他向来不满,又听周善为说得真切,此刻倒真信了八九成,怪笑一声,缓缓道:“难怪你不把我放在眼里,秦关道,你想背叛教主么?”

  秦关道知道辨说无益,只是“哼”了一声,冰冷着脸不欲说话。

  周善为暗想:“只要挑拨他们动起手来,要救人就容易多了。”当下又添油加醋地说道:“秦关道,你果真卑鄙无耻,我答应把剑谱交给你,你说能帮我杀了日使者这狗贼,而现在你吞了剑谱却一事无成,你骗了我!”

  “臭小子还敢挑拨离间,我杀了你!”秦关道双目赤红,挥棒便向周善为击去。

  日圣使目光阴狠,对下属道:“秦关道叛教,诸人一齐动手将他杀了!”十数人一闻号令,纷纷挥动兵刃进击。一时间剑刃交击,人影纠缠,原本同属鬼枭派的弟子相互拼杀,大变骤生。

  周善为心中暗喜,只见几名黑衣人押着宁枝莘退到一边,日圣使与秦关道纠缠在一起,看情形更似要以性命相搏。

  长剑一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只是一瞬之间,几名黑衣人便已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周善为一把抓起宁枝莘的手,更不辨东南西北,找准一个空隙便是狂奔,直跑出数里之外,才发现原来又回到了白日里那片树林。

  “你没事么?”

  宁枝莘摇摇头,说道:“没事。”

  “那就好了,咱们快走吧。”

  她愣了愣,突然一把甩开周善为的手,说道:“你要带我去那里?”

  “我……无论如何,只要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的。”

  宁枝莘摇了摇头,叹息道:“他们虽然一时间被你骗了,但是等他们发觉之后,一定会追来,我一个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不,你还有我,我说过我会保护你,难道……你不信我?”周善为抓起她的手问道。

  宁枝莘的嘴角忽然掠过一丝微笑,说道:“善为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周善为问。

  “鬼枭派总坛的机关图,就被我藏在五里外的秋来亭石凳下,你找到它之后就去太原找我爹,请他派人来救我。”宁枝莘从腰际取出一块玉佩递到他手里:“这是信物,我爹见了它自然会信你的。”

  周善为接过玉佩拿在手里,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太原,等到了那里,我们就不用怕他们了。”

  “他们为了抓我,已经在中原各地都布下了人马,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根本就逃不了的。”她忽然扑到周善为怀里,说道:“我真的不想连累你,善为哥哥,你对莘儿的恩情,莘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是现在请你答应我,原谅我暂时离开,好么?”

  “不”他紧紧的抱住宁枝莘,有些咽哽的说道:“我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受苦,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 起,你说你不肯连累我,但我又如何忍心舍你而去。”

  宁枝莘眼眶有些湿润,强自笑道:“傻哥哥,我手上有他们要的东西,他们自然不敢杀我,你那么聪明,他们一定奈何不了你的,只要你尽快赶去太原,我就有救了。”

  “可是……”周善为忽然感到肩头一麻,便再也动弹不得。

  “莘儿,你……”

  “善为哥哥,对不起,莘儿真的不想连累你,能认识你是我今生最幸运的事,莘儿喜欢你,所以我不能让你再为我冒险。”

  “宁枝莘,你太自私了,快把我的穴道解开!”

  宁枝莘凄然一笑,掏出一块锦帕递在他手里,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掌,说道:“想我的时候就拿它出来看看,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细腻的脸颊上滑落,慢慢的,她尝到了自己的泪液。很苦,苦得让她觉得晕旋。

  她转身离去的刹那,周善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这种痛感早已超越人的肉体,不再是感官上的疼痛。他甚至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分一分的吸走。他无法忍受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唯有紧闭发红的眼,任凭那种撕裂的感觉在全身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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