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徒众与周善为一先一后的赶道,都是风驰电掣般片刻不停。但周善为的马匹虽是良种,一日至多也只行五六百里,而秦关道之辈所骑,却是西域神驹。敦煌以西一带,向来草原广袤、牛马成群,那里有肥美的草料和如茵的草原,所产牛羊马匹以百千万计,中原概不可及。西域良马日行八百里,如此一日过后,周善为便要落后二三百里,两日相距五百里,三四五日间,魔教诸人已在千里之外了。
这日午后,周善为来至一座大城下。此城名曰益州,即三国时蜀汉都城成都也,益之谓,可作别称。
周善为时日行来,这般大城实不多见,于是催马进城,寻家客栈打尖。
但见城中商铺如林,人潮涌动,街市繁华,居宅棋布,一派富足昌盛景象。
成都人口百万,可谓西南第一重镇,其地理位置之险要,犹胜其时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城中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乐享升平而务业追贤,处处香花塞道、欢声乐语,走马腾骧而车载斗量,盖称尧舜之治,犹为不如也。
周善为看到这一番祥和昌明的景象,不由得心下一喜,多日来积压在胸中的忧愁是淡却了不少,暗道:“想不到蜀地山 川纵横,车马难行,却有如此通都大邑。这里的百姓自在安乐,府库全无盗贼之苦,倒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
他来至一处“欢乐居”客栈,小二招呼着上了一壶好酒,一切打点已毕,周善为开始自酌自饮起来。
一口酒甫一咽下,喉头便有一股灼热的烧痛感。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纠结在喉头久久不去,使他几乎要喊出声来。周善为突然一愣,宁枝莘那含羞娇笑的模样又浮上了心头:那一幕幕往事,一个个片断,在他脑海里快速的旋转,仿佛他所有的记忆,都被她的笑容所填满,再也挥之不去,不可分割。他心中一痛:“真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
正当周善为惆怅叹息之际,忽听东边座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灰衣男子吆喝一声:“诸位可听仔细了,今日这一节说的是诸葛武侯再伐中原之事。”
周善为一听,原来是讲三国故事,于是回过头去细细一瞧,只见那边座上顷刻间已经聚来二十多名听客,人人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静静地站直了身子。中间端坐着一个衣着古旧的峨冠文士,他面色消瘦而枯黄,原本一副摇一摇便要跌倒的模样,但此刻却是神采奕奕地摇着一柄损了扇面断了扇骨的破扇,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只见那中年人点茶润喉,朝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摇摇手,随后悠然道:“话说诸葛武侯前番派遣马谡留守街亭,马谡不听先锋王平劝谏,舍水上山,以致于被动挨打,为魏将张颌所破。丞相以大军命脉既断,于是被迫退回汉中,将马谡斩首示众,向后主上了一道奏折,自贬为右将军。就在这年冬天,武侯整顿军马,二次向后主上表,启禀讨伐曹魏,此表谓之曰《后出师表》。后主览 表大喜称是,道:‘卿一片报国爱民之心,朕深表嘉许,讨伐中原之事,相父自可斟酌。’于是丞相身率大军三十万,浩浩荡荡自散关而出,直奔陈仓古道,至明年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岂料魏大将军曹真命部将郝昭、王生等据城死守,陈仓一时之间难以攻破。诸将似姜维、廖化、张翼、魏延等,眼见兵卒士气低落,皆有退避之意,唯丞相不露声色,半日之间已想出一条制敌的妙计来。”
众听客急问:“是一条什么样的妙计?”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丞相神机妙算,眼见陈仓口久围不下,于是……”
忽听一人一声吆喝,打断了中年的话头:“老陈,诸葛丞相上次出师不利,这一次可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了吧?”众人移目瞧去,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说话。这男子颔下生着一簇浓密的络腮胡,猿臂熊腰,极是高大威猛。
那说书的中年原来姓陈,是个落魄的书生,此刻听那男子如是说,脸皮一下子绷紧,满面肃容:“龟儿子你懂什么?丞相出师表中有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那男子挠挠后脑勺,问道:“什么意思?”
老陈瞟了他一眼,道:“料你这粗人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丞相要尽心尽力地为国家办事,直到驾鹤为止。”
为了表示对诸葛亮的尊敬,老陈称去世为“驾鹤”。这可为难了那男子,只见他满脸疑惑地问道:“老陈,这‘驾鹤’是个啥子意思哟?”
“驾鹤?驾鹤,驾鹤就是……就是…… ”老陈吐了大口唾沫,却说不清楚。
“哎!”旁边又有一人语带讥讽地说道:“老陈,你不会连自己都不知道吧?”
“什么?”老陈涨红了脸,厉声道:“谁说我不知道?”指着先前那男子:“龟儿子,就比方说,他百年之后去世,他死了就叫驾鹤,明白么?”
“什么,格老子的,你敢骂我?”先前那人脸色低沉,怒容满面,正欲挥拳砸向老陈清瘦枯黄的脸颊,却是旁边几个听客拼命拦阻,其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劝道:“王大哥,何必为着一句话动火呢,你也太……太……”
那姓王的男子瞪着铜铃般的大眼,虎吼道 :“太怎么了!格老子的,别以为他陈朱玉会说几句文话,会讲几句狗屁诗词,就了不起了。告诉你,我姓王的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少年显得有些气沮,断断续续地说道:“王大哥,你……你别生气,人家老陈毕竟……毕竟是个读书人……咱们可不能……”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语声,隔了良久,才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不……不能得罪。”
蜀川自三国时起,文化兴盛,敬贤仰士之风塞盈满道,遍处书香。民众好舞墨者以千万计,其间出类拔萃者以百计,如张松、法正、诸葛亮、秦宓、许慈、杜琼、谯 周、奚正等,皆益州之名 士也。百姓常以学者为美,更鲜有轻文蔑儒者,是以这少年有此言语。
老陈抬起头来,看了少年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目中流露赞许之色,得意道:“阿平,你呀也别跟这姓王的混在一起了,这人可是个大老粗啊。你要记住我一句话:叫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嘿嘿。 ”他移目往那男子瞧去,神色轻鄙地说道:“就像他一样,在人家府上当个护卫,哈哈,连大字也不识得一个,只能做些苦力活儿,没出息。”
“你!”姓王的男子额头上青筋暴露,捏起一只铁锤般的大拳头,“砰”地砸将过去。老陈惨呼一声,脸上已着了一记,众人只见他身子一阵晃荡,便重重地摔倒在座旁。这一拳着实不轻,登时打得老陈眼冒金星,鼻血不止,半边脸肿成青紫色。听客们喧哗一阵,纷纷抢救。
那男子刚牙咬得“格格”作响,指着半躺在地上的老陈,恨恨道:“我是大字不识一个,不会作诗画画,我是个粗人,只能做苦力,但你这老不死的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你爷爷我靠自己双手获得三餐温饱,不像你这厮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活。哼!总有一天你会沦为乞丐,饿死街头!告诉你,这一天不会太远的!”他忿忿地盯了老陈一眼,转过头去,大步出了客栈。
老陈缓缓起身,手掌一触面颊,不禁疼得“哎哟,哎哟”地哇哇大叫,他心中气闷,忍着痛低声骂道:“粗人,粗人!”眼见地上的斑斑血迹,心中恐惧不已,慌忙撕下一片衣角,将鼻子包扎起来。
诸人一见他这副古怪滑稽的模样,纷纷笑出声来,有一人打趣地说道:“老陈,这一下子是你自作自受,没话说了罢?”
老陈白了那人一眼,先前恐惧的神色刹那间变得镇定严肃起来:“去去去,君子动口不动手哩,你瞧他这副样子,光会打架伤人,能有什么出息?”
围在他身旁的诸人一阵好笑,纷纷投来古怪的眼色,神情都是不以为然的。只听刚才说话的那人又道:“你呀,人家也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像你这种人说话不讨人喜欢,惹恼了王庆被打,是自己活该!”他一面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冷冷地看着老陈。
二十几个听众于顷刻走了大半,他们纷纷窃笑着,议论着,向老陈投去鄙夷的目光。老陈也不以为意,甚至还在沾沾自喜——他认为自己始终是高贵的读书人,不应该与下作人一般见识,那些“老粗”如何待他,他都不放在心上。至少他还有一批忠实的听众,而这些人的存在,正是他身份的象征。
过了一会儿,老陈又道:“这诸葛孔明他可是用兵如神呐,曹真、郝昭等无谋之辈,又岂是卧龙先生的对手……”他说得天花乱坠,得意忘形,时不时又夹几句:“你看看王庆那厮,如果生在当时,指不定就得抛妻弃子,家破人亡呢!”“你瞧瞧,王庆那竖子连做个小卒都不能,给将相们提鞋也不配!就算是那些有勇无谋的猛夫,至少也还可以上阵杀敌,马革裹尸,但这小子只会欺负我一个读书人,好不识羞!”“我只是不愿与他这下贱人一般见识,要不然,嘿嘿,我才不怕他呢。”他一面捂着半边肿胀的脸,一面说着许多难听的话,到后来越说越是不堪,直气得旁边几个人身子发抖,直欲抡起拳头,再给他几下子。
老陈见众人 纷纷走 了开去,仍然是一副毫不在意地神情,盯看最后一位名叫啊平的少年,眼放异彩地说道:“你说这群老粗呀真不知轻重贵贱,还是你好……”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少年阿平摇了摇头,叹息着走了。
老陈见人已走尽,自己也笑了笑,喃喃道:“一群胸无点墨的下作,陈先生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老陈!”客栈里的小二重重喊了他一声。
“什么?”老陈听到有人叫唤,眼睛闪电般瞄了过去,笑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我是个读书人,知道的可多呢,你有什么不明白?”边问边向小二走去,捋着发白的胡须,一副学究模样。
小二横了 他一眼,抓过旁边桌上一个馒头丢去,满脸鄙夷地笑道:“接住了,老东西!’那说话的口气就似打发一个乞丐。
老陈瞪大了双眼,一把将馒头接过揣在怀里,笑嘻嘻道:“好好,天下到底还是有人知道尊儒尚文,哈哈哈……”他说完这话,便将馒头一下子塞进嘴里,胡乱的吃着。他咬得太快,全不用咀嚼,如猪吃食般顷刻间就将馒头吞了。吃完之后,老陈神色紧张地细细看了看四周,隔了好久才长长吁了口气,好像惧怕别人在背后打他一拳似的。
老陈抹了抹嘴 ,正色道:“食虽陋,品既端,读圣贤书的人,可不论食物的好坏。”他自我安慰一番,又笑嘻嘻地望着小二:“小二哥,老陈我想向你讨碗酒喝,不知可否?”
那小二低着头做事,并不回答。
老陈脸色一变,又道:“小二哥怎得如此小气,可不是……”
“好了!”小二霍然抬头,走过一个小桌旁取来一口小杯抛给老陈,懒懒地道:“酒壶里还有些酒水,你吃一些,快点走吧。”
老陈欢快地答应着,从一个酒壶中倒出余下的些许酒来细细品味,良久良久,才将杯中的酒水舔吸干净,说道:”你这小二也恁地小气,我……”
小二再一次抬头,喝道:“快给我滚!”
这一次,他把“走”改成“滚”,不知道老陈是否耳朵有问题没听见,反正他是摇了摇头,无奈地走开了。嘴里似乎还在嘀咕:“一群粗人……”
店小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不住地咒骂:“还以为自己是谁呢,不就是个臭穷酸么?说出这许多过分话来,被人打死了都活该!”
店里还坐着几个客人,一听这话,纷纷接口道:“这种人又何必理会,咱可不能贬低了身份。”
周善为皱了皱眉,苦笑不已。心道:“像他这种人注定要被别人排挤和歧视,这原本倒也罢了,可他的脑子却不清醒,还处处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怪模样,真是可怜、可悲、可叹。”
这时那个叫阿平的少年去而复返,在客栈里转了一圈,然后坐在一张桌旁,不住的摇头叹息。
周善为起座走将过去,向他打了个招呼,问道:“这位小兄弟,老陈他……”
阿平神色黯然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好奇,随便问问。”
阿平又叹了口气,望着周善为:“从前我也很向往读书守礼,所以对老陈他就像先生一般尊敬……可是今天却……老陈他说话得罪了大伙儿,我真不知他以后该怎么办。”
周善为的神色显得有些不屑:“你还为他担心?他以前也经常得罪别人么?”
“是啊,他以前参加科考,但是屡试不中,自己也不懂得营生,所以只靠说书混了半生。他说的都是诸葛丞相辅佐昭烈皇帝父子对抗曹魏的旧事,这个话本在川中很流行,百姓们家喻户晓,也很乐意做个听客。刚开始的时候有百余人聚在一起听他说书,到现在只剩这十几二十 人了,只要他说话不是太过份,那些受了气的过几天就会回来。蜀中之民淳朴和善,一般是决计不会与人动手的,王庆若不是气得急了,怎么会给他一拳?”
周善为脸色微变,差点儿笑出声来,说道:“王大哥的脾气也是暴了一点儿,只不过是为了一句话,也不用这么大动肝火的,害得人家老陈喊了半天。”
“老陈他是个不知变通的穷酸,为了表示对武乡侯的尊敬,说话自然要隐讳些,结果就得罪了人。”
其时巴蜀之地,武乡侯诸葛亮被视作神明一般,川中百姓头缠白布的装束,就是为孔明挂孝,数百年来从未变异。成都有武侯祠堂,更受无数布衣、官属顶礼膜拜,香火极是鼎盛。举川民数十万户,绝无一人不知武侯英名,真可谓 “万民俱奉成都祠,三尺童蒙知相事”。
自周善为起程之日起,至今已过半月,这十五六日里,他晓行夜宿,每到暮色深沉之际,便在客栈中秉烛试练剑圣所遗之图谱,于时也深有体会。只是每每练到最后一式,却总似被何种异样的情绪所牵绊,难以成功。
第二日四更刚过,周善为便催马启程,继续前行。
他这一路从广州西向,到了滇川,又从蜀中东进入了陕西汉中,再转到西北,经天水、武威、张掖数郡,行程数千里,历时月余,方至唐胡分界玉门关口。只是周善为当日听闻魔教众人启程西进,但想紧追其先尽快救人,却不识地理远短,不晓这般兜个大圈子, 实不如北上太原路程近些,因此也耽误了不少时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