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凉州词 唐 王之涣
玉门关历来是中土与西域分界之一,出了这座城,离敦煌便不远了。这里的市肆并不热闹,在茫茫大漠之中,多了几分边关特有的荒凉寂寞。
周善为在城中找了家食铺,那店伴笑吟吟地走过来,问道:“客官是赶远路的吧,难道要出这玉门关,到西域去?”
“是啊,取些酒水干粮,快点儿。”
店伴一面打点,一面说道:“客官,恕我多句嘴,前边不远处就是敦煌了,那儿可去不得。”
“为什么?”周善为惊道。
店伴说道:“听说魔教又与敦煌开 战了,这几日城门紧闭,除非有赵梧立将军的令牌,要不然也别想出这玉门关啦。”隔了一会儿,他又道:“您是从中原来的吧?您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可不太平,有一个叫什么鬼枭派的教派总是跟敦煌打仗,死了很多人呐,我劝客官还是早些回家的好,免得麻烦。”
周善为接过店伴包好的酒水干粮,说道:“谢谢你的提醒。”付了银两,便飞快跑出,骑马奔开。
关口。放眼看去,茫茫沙漠好像永远都望不到边,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苍白的天空下,连着的就是金黄的大地。
风沙三万里!
“站住!”两名城卒银 枪一挺,挡住了正欲出关的周善为。
“我有急事出关,还请军爷让道。”周善为道。
“可有赵将军令牌?”小卒问。
“没有。”周善为道。
“那便请回罢。”两名城卒挺枪直立,一副毫不通情的神态,
四五个城卒急切奔来,哗道:“目下前方战乱,你既无将军令牌,还是快快回头吧。”
周善为已知多说无益,长剑霍然出鞘,抵上了一名城卒的咽喉:“快开城门!”
其余几人眼见同伴受制,纷纷挺枪来刺,扬声喝骂。周善为左袖一扬,卷起一股劲风朝兵卒扑到,四五人“哎呀”一声,齐齐跌倒。
城头上数十兵卫闻声冲来,指着他喝骂:“大胆刁民,竟敢打伤官军,不要命了么?”
“你们再不开城,可别怪我杀了他!”周善为剑锋一 引, 在那名受制的小卒颈间划出一条浅浅的口子。
伤口虽然不深,那名城卒却吓得差点儿晕过去,他想要挣扎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只急得浑身颤抖,痛苦地哀求道:“大……大爷,你别……别杀我……”
周善为心中略略有些不忍,正自为难间,忽听身后一个极其洪亮的声音道:“汝是何人,竟伤我手下兵卒?”
周善为一惊,微微侧过身子,眼角瞥向来人。那人一身银铠,头戴金盔,看样子是位将军。
数十名兵卫面露喜色,随即高声叫道:“赵将军来啦,这贼人便算好大胆子,也不敢在将军面前 挟人。
周善为脸色微变,暗想:“来人就是赵梧立了,若是将事情闹大,却又如何脱身。”
当下将那受制的小卒推倒在一旁,身子飘然跃出丈外,立在那将军身前打了一揖,恭声道:“这位可是赵梧立将军?”
“哦?”那将军看着他,“那你又是谁?”
周善为微微躬下身子,说道:“小民周善为,只因有急事出关,所以……”
“本将军早就下了命令,没有我的准许绝不能擅自出关,你可知道?”
这一次,周善为看得清楚,只见眼前这位将军身长八尺五寸,腰细膀宽,鹰鼻深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
“知道。”周善为回答。
“那你告诉我,出关所为何事?”
“救人。”他此刻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怕稍有疏失,就得罪了这位将军。
“救人?这人是你的父母 恩师,还是你的兄弟 手足?”
周善为一愕,半晌才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赵梧立盯着他,瞧着他的脸色有异,突然一声怪笑:“朋友?是女人吧?”
“是。”周善为怔了一阵,答道。
“既是如此,我看你还是别出这玉门关了。”
“为什么?”他十分吃惊。
“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可犯不着去冒险呐。”
周善为一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赵梧立在说些什么。
赵梧立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古人云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啊,若然你出关救的是父母手足,那我绝不阻拦,可是你要救的只是个女人,那……”
周善为听到此处,不由得火气一冲,怒道:“你说什么?难道你妈妈不是女人,你女儿不是女人么?”他突然明白赵梧立的意思,或许,那只是赵将军不放自己出关的一个借口,但他受不了的,偏偏就是这一句话,这一句贤人流传下来的古训。“说什么‘女人如衣服,兄弟若手足;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憎意和不满,抬着头,目光犀利地盯着赵将军。
众兵士哗然:“将军好意阻拦,你怎敢不识好歹,口出不敬之言?”
周善为环顾各人,突然一笑:“你们既不开城,我便给个教训,好让大伙儿长些记性!”
语犹未毕,他飞步冲上城头,身形直如鬼魅,惊得众兵士大声叫嚷,纷纷拔刀挺枪,到处挥舞。
顷刻间,周善为已奔出百步,而城上守卒也已密密层层地挡在他身前,从里到外裹成一道厚厚的人墙。
周善为一面发足狂奔,一面劲运双臂,拔开尖枪钢矛。只听“噼噼啪啪”的一阵大响,枪矛落了一地,士卒受一股大力推动,纷纷前扑后仰左右摇晃。片刻之间,人墙轰然倒塌,一阵阵呼痛叫骂声不绝于耳。
周善为心中涌起一阵快意,回头盯着赵梧立:“将军还不开城?”
赵梧立怒喝道:“有本事便来罢,难道本将军还会怕了你?你若胜的过我,我便放你出关,否则就留下你项上人头!”
周善为面无表情,直奔向赵梧立身前。赵梧立眼见敌人来势极快,退后数步,拾起城头上一柄银枪,“嗖”的一声刺了出去。
两人相距较近,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周善为的剑尖已抵上了枪头。 “叮”的一声碰撞,赵梧立手臂一震,正欲还击,忽感掌中异样,低头看时,但见虎口破裂,满手尽是鲜红的血液。
他惊骇不已,咬着牙,右臂使劲伸出,却觉对方剑上的劲力延绵不绝的逼来,将枪杆子挤压得渐渐扭曲变形,自己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力。
顷刻,只听“砰”的一声响,枪杆子已经断成两截,枪头落在地下,竟然余劲未消,兀自滑了一阵。
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眼见周善为的长剑早已闪电般抵在赵梧立的胸口,只要稍一用力便可将他刺死,都像被雷击中一般,不得动弹。
赵梧立年轻时曾随大唐太宗皇帝征讨四方,功勋卓著,勇冠三军,实是万中无一的无双大将。当今皇帝待此人甚是亲厚,更委以守御玉门关的重任,可知其确有过人之处,实非百里之才,无论文韬武略,咸有可称。以周善为这等武功高手,若是寻常兵将,他只须挥一挥手便可夺其兵刃,致人重伤,又何须如此费力的去扭断枪杆。
赵梧立征战半生,败在他手下的大将不知何数,但今日却在这么多人面前莫名其妙的输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小子,着实让他始料不及,羞怒加交。只觉一世英名便在顷刻间毁去,此后再难回转,一时间面如死灰,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少年,目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赵将军,请勿食言。”周善为望着他,长剑微颤。
赵梧立默然片刻,黯淡的眼神中红光一闪,亢声道:“吾受陛下深恩绝不辜负,似此边关重镇,岂容有失 ?你要杀便杀,赵某断然无惧!”
“赵将军,我既已得胜,你为何又要言而无信,堂堂七尺男儿,宁不为人耻笑?”
赵梧立一声冷哼:“对你这等妄人,讲什么信用?”
周善为一愕,突然间明白什么,收回长剑,毕恭毕敬地说道:“小人无礼,还望将军恕罪。”
赵梧立傲然道:“赵某败便败了,但这一口气,总不能就此输了,难道还要我受你威胁,在你面前磕头乞命么?”
“小人不敢。”他此刻的神情甚是谦卑,与先前判若两人。
赵梧立细细盯了他半晌,忽然叹息一声,目中精芒闪动,说道:“你既然胜了,只须答应我一件事,便放你出关。”
“什么事,将军请说。”
“这城门我是绝对不会开的,除非你敢从这敌楼上跳下去,假使不死,就请速出,本将军绝不阻拦。”
周善为怔在当地,如遭雷击。
玉门关城高数十丈,一个人就算武功绝顶,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也不免骨骼尽碎,脑浆迸裂。这下坠之势足有千斤,试问凭借肉体凡躯,又怎能承受如此强大的冲力?即便当地尽是黄沙,亦不可抵消多少劲道。
赵梧立盯住他,突然嗔怒地说道:“本将军英名一世,又岂能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面前折了威风,怪只怪你不识好歹,偏偏要撞在刀口上!”
周善为倒吸一口冷气,但觉阵阵寒意侵遍全身,胸中恐惧不已。他怕的,不仅仅是这高厚的城墙,还有那一颗险恶的人心。
赵梧立眼光比千年的寒冰还要冷:“怎么,不敢了!”
周善为仰着头,也许这样,可以稍稍压抑他内心的恐惧:“赵将军,我真是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一个言而无信、心胸狭窄的恶毒小人!假使我现在要杀你,根本就易如反掌,只可惜我若动手,便和你这等恶人没有区别!”
“我恶也好,毒也罢,你若要出关,就别无选择!”赵梧立举起佩剑,“假如你不敢杀我,我便要杀了你。但若你真的杀了我,就永远别想出这玉门关!”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怪笑。
周善为站在城头,俯视地下厚厚的黄沙,脑中竟不自觉地晕旋起来,只觉这天地尽被一层黑云笼罩,难有光明。
他呆呆的站着,暗道:“倘若我真的这般跳下去焉能活命?但若不跳,又如何出关?宁枝莘……宁枝莘她……赵梧立无论如何也会杀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正自彷徨无计,忽听十余丈外传来一声马嘶,回头看时,却是自己那马受了惊吓,不住地踢着四蹄,神情甚是恐慌。
周善为脑中灵光一闪,便生出一条计来。
他回过头,冷冷盯着赵梧立:“你既然不肯放我出关,我回去便是,但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讨个公道。”
“哼,只要你不出玉门关,本将军绝不为难,但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赵梧立冷笑一声,暗忖:“不杀了这个小子,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待他毫无防备之际,才好下手!这厮自恃武力过人,终是无谋之辈,居然还想活命?”
周善为眼见赵梧立目光有异,心下也早作提防,他缓缓走下敌楼,却时刻屏息静气,注意着身后异动,未敢稍有松懈。
待他走出十几步,赵梧立向众兵卫使个眼色,暗自捏把长枪,欲从阴处偷袭。一时间,城楼上被一股浓重的杀气所笼罩。
周善为缓步向前,突觉眼前白芒一闪,未及细辨,数名兵卫便持枪向他刺到。他长剑出鞘,蓦地里剑光一抖,挡在身前的数人便已毙命,鲜血染得城上一面军旗点点殷红,在日光的照射下,分外的刺目、可怖。一息之间,身前身后全都是刀矛枪戟,一片杀气沸腾。
他一面向前疾冲,一面舞动长剑护住周身,但凡敢有阻道之人纷纷毙于剑下。顷刻间城上尸横遍地,到处鲜血流淌。赤红的颜色在金黄的沙尘映衬下,显得十分妖冶,空气里,到处漂浮着血腥气息。
周善为夺路而出,片刻已至马前。赵梧立一面大呼属下截杀,一面紧握枪柄,“嗖”的一声将长枪掷向敌人后心。
周善为挥剑斩杀数人,正欲跃上马背,忽觉背后一阵逼人的杀气袭来,慌忙侧身向右,左手疾出,一把抓住了枪头。
他回过头时,瞧见赵梧立又怒又惊,突然 笑道:“就凭你的武功,又怎么杀得了我,你想置我于死地,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赵梧立一愕,却见周善为早已跨上马背,急忙大喊:“拦住他,拦住他!”他原本以为周善为定会就此逃脱,却不料他调转马头,径向城头回冲过来,顿时惊愕交加,不知所措。
只见周善为奔出数丈,突然一勒 缰绳,让马首对着城下。他盯了赵梧立一眼,在马背上轻轻一拍,那马纵身跃起,竟直向城下坠去!
众军士正自骇然,那马离城下沙地已不过数丈,眼见顷刻之间就要连人带马一齐摔个粉碎,城上有不少人忍不住惊呼起来。
人马离地面不过丈余!
周善为突然张开双臂,两足在马背上重重一蹬,身子“嗖”的一声便又抬高数尺。瞬间,那马“嘭”的一声倒在地上,顿时摔得全身稀烂,血肉横飞。而周善为的身子却落在了数尺之外,微微摇晃了一阵。
方才那马下跃之时,周善为凭借绝顶轻功,以马身为着力点,使自己在恰当之时纵起数尺,从而抵消了向下的冲势,这才可以稳稳当当的站在别处,不致粉身碎骨。
城上诸人惊骇之余,不自禁地便佩服周善为的胆略和才智。以先前这一跃,实是九死一生,只要时机不准或是心智稍有迟疑,就难免命丧当地。
赵梧立瞧在眼里,索性将心一横,从城头取过一张硬弓,扣上三支金箭,对准了周善为的后心便射。
箭势如风!不是,应该比风还要更快,城上的人甚至只看到银光一闪,三支箭就已经贴到了他背后。
可是,事实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觉得不可思议!
只见周善为左臂向后一扬,那三支金箭便如撞上了一堵墙,纷纷后缩,“嗖嗖嗖”的三声急响,齐齐插进了土里。
周善为心中恨恨,暗道:“没料到姓赵的竟狠毒至此,都到了这一步还要杀我,我若不乘时除了他,等我从西域归来,必有大患!”
一念及此,他就起了杀心,于是回过头去,想要伺机杀了赵梧立。
他目光冰冷,忽然瞧见城头上那遍地的死尸,心中便一阵寒意,暗忖:“今日我杀了这么多人,他们都与我无怨无仇,实在不该再添杀孽。”他抬起头,望着城头上插着的大唐旌旗,“我若杀了他,又有谁能守御这边关重镇,岂能为我一己之私,而废家国大事?”
周善为冷冷对赵梧立道:“我说过,以你的武艺根本杀不了我,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他说完这话,突然“哎呀”一声,暗骂:“耽搁了这么多时候,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不及多想,便急急向前狂奔。
周善为奔行一阵,突然听见前方喊声震天,号角齐鸣,极目望去,却有千军万马正自交错奔行,厮杀鳌战。
他心中暗喜;自语道:“敦煌城到了!”
周善为心念一动:“假使师父真是敦煌的大公子,那么我去求他们的城主帮我救人,他必会答应,只是……”
他一颗心沉浮不定,片刻间又行近一程。这一次他眼前所见,真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敦煌果然与魔教在打仗!城下人潮涌动,气势汹汹地朝城边涌来,城跺上密密麻麻的排着一队弓弩手,对着城下发箭。
城头立着一位全副金甲的武将,沉着的指挥中军激战。俄尔身着黑衣的魔兵铁骑渐渐逼近,挥舞大砍刀向前疾冲。这路骑兵虽然只有二百余人,却是魔教之中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个个身手矫健,武艺不凡。他们在阵中横撞直突,当者披靡,见者胆裂,马蹄践踏着满地的死尸,片刻之间便逼近了城墙。等到离城墙相距只有两步之时,骑兵的双足在马背上一点,借着上跃之势跳上城墙,双臂紧紧地贴住城壁。然后,他们伸手从腰间取下两条精钢索钩,挥动手臂将它牢牢钉在城墙上(敦煌以沙土筑,自不如中原花岗石筑成的城墙坚固)。魔兵们身子悬空,两根铁索一上一下的交替晃动,二百余人犹如一只只黑色的毒虫,带着恐怖的黑暗,霎时袭上城来。同时一路身着黄衣的魔兵千人队架起云梯,接连不断地攀城,两路人马相互呼应救援,登时声势大振。云梯上的兵卒刀枪舞动,攀城迅捷无比,转眼间便有四五十人爬到城头。敦煌守军急舞砍刀来击,未等众魔兵回神,攀在最前面的士卒已被斩落首级,摔到城下,尸身立刻化成一摊肉泥。
守军们个个奋勇,人人当先,黄衣兵离城不过数丈,却又 被敦煌众兵以巨石击退,云梯晃动一阵,便有大批大批的黄衣人坠城而亡。一时间城下鲜血淋漓,尸积如山,到处是断刀残剑,破矛裂枪。魔兵的血液从身体里淌出,将大片大片的黄土地染成鲜红色。在骄阳的炙烤下,血液很快就沸腾开来,滚烫滚烫的,然后渐渐蒸发,随着灼热烧人的空气四处飘荡,浓重的血腥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城上黄将军大喝一声,将城墙坚起的一整座云梯扳倒,云梯上数十条性命即刻归阴。他以相同的手法连扳三次,又有百十人成了他手下的冤魂。
这时黑衣骑兵队的两百多个好手之中,也有三十多人越上城头。黑衣人挥动铁索左右闪窜,身形甚是灵敏轻便,守军或被钢钩划破肩背,或被划伤手脚,更有甚者,竟被这钢钩御下首级,抑或是穿胸而过、掏出心肺,那场面甚是丑骇可怖。数十条勾魂索魄的钢钩,立刻由乌黑染成鲜红,敦煌将士的热血顺着钢钩滴下,顷刻化为水气,弥漫在空气中。
守军眼看敌兵残暴,却毫无退却之心,人人奋起神勇,将三十余魔兵围逼一处,誓死杀敌,那三十魔兵一时间也难以取胜。
城头巨石继续如暴雨般落下 ,敌人多有被巨石击中,脑浆迸裂、骨骼碎尽的就有上百人。
黄甲将军抡起砍刀杀伤黄衣数人,突然“嗖”的一声响动,一名掠近城头的黑衣人钢钩一挥,直击向他的胸口。这一下出其不意,又猝不及防,黄甲将军微一缩身,虽然避过要害部位,左肩却也受了一击。他抢出右手去抓钢索,狠命的上下拉扯,黑衣人身子不稳,扎在城壁上的另一条钢索突然脱落,将他整个人摔下城去。黄甲将军一手捂住伤口止血,指挥弓箭手以硬弩射敌,一时“嗖嗖”破空之声大起,经久不绝。守卫军毕竟居高临下,硬弩威力又远非寻常弓箭可比,一时间城下又添两 百多条尸体,敦煌兵大占上风。
又杀一阵,巨石与硬弩威力更盛,守军士气高昂,魔众被打得落花流水,大片大片地倒在城下。
周善为呆呆立在阵外,看着城上厮杀惨烈,无数鲜活的生命转眼间被鬼使勾去,不由得心下生悲。他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柔弱,仿佛只在不经意之间,一朵正开得灿烂的花儿便会凋谢。
多少人在临死前,从城头上落下的一瞬间,拼命的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可是迎接他们的,只有冥卒们张牙舞爪的狞笑,还有死神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周善为胸中剧痛,暗想:“难道这事上真有如此悲惨的事,他们或是为了攻城掠地,或是为了保家卫国,竟不惜无数性命作为代价。
是啊,有太多的事情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弄明白,就身不由已的去做了。
敦煌兵喊声震天,正自欢呼 雀跃之际,忽见莽莽沙漠的一边又转出两个千人队,另一边亦转出两个千人队,以正中方向四个骑兵千人队为主力,三路人马浩浩荡荡朝敦煌逼来。
黄甲将军直至此刻才微微有些惊慌之色,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这次不要命的攻城,怕是难以抵挡了。”唤过一名小校,命道:“快去禀告城主夫人,快!”
那小校领命而去,黄甲将军极目远眺,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手心上也冒出丝丝冷汗。
魔教左、中、右三路人马,分着蓝、红、橙三色缟衫,虽然中路乃是骑兵队,却行进的甚是缓慢,其余两路则更是如此。按照这时的情况, 此本不足为虑,只是两翼当先的一队步卒俱都推动发石车、攻城器等破城战具,另有十几辆载满巨石的大车杂在发石器之间,却着实教人感到不安。
要知道,这些战具可此云梯钢索要厉害得多
黄甲将军眉头一皱,暗忖:“他们既有这么多攻城器具,也只好险中求胜了。”他当机立断,即唤发令官传令:“速速组织军中好手,往城下拦截敌军两翼的发石器和攻城车!”
传令小卒令箭一响,城门敞开数尺,转出一路骑兵敢死队来,等到最后一人出城,城门又复紧闭,不留一丝空隙。
敢死队风驰电掣般撞入敌阵,片刻间已赶至两翼之前,挥动手中大锤铁杵,便是狠狠砸落。魔兵步卒当先受难,拦截之人纷纷败退,被敦煌勇士的大锤击得头脑焦烂,肚腹尽穿之人不记其数,一时间阵中大乱,后军惶动。
敌人的脑浆鲜血,溅满了敦煌人的头脸,可是他们仍然恍若不知,怒吼着继续拼杀,马蹄践踏着敌人的尸身,发出令人惊悚的声音。这时候,他们哪里是人?他们就像一头头发疯的野兽,用自己那锋利无比的脚爪,屠戳着世间的一切 生灵。那样的悲哀,那样的恐怖!
三五个敢死队员抡动大锤,对准那些发石车便砸,只听“咔嚓咔嚓”的几声巨响,顷刻间便是有四座车架被打得粉碎。黄甲将军在城头观望,心中登时大喜,下令道:“兄弟们齐声呐喊,齐声呐喊!”
城上响声如雷,威势震天,敌阵中诸人士气大振,更效死力。
就在这时,中军阵间突然黄旗一招,两翼数十名鬼枭兵卒挥动黑铁长索,在敦煌兵周围忽上忽下,忽前忽后的跳转窜动,将一路敢死队团团围住,渐渐逼向垓心。
十七名敦煌城中的好手,只见眼前铁器摇晃,索影交织,顿感脑中天旋地转,仿佛敌人在一瞬间就多出了千百倍,不由得心神慌乱,催马相互靠拢。
黄甲将军在城头瞧出险恶,暗中道了一声“不妙。”皱了皱眉便即传令:“快喊,再大声地喊!”
城上喊声更重,城下的十七名好手拢在一处,抡动染满血腥的大锤,拼命的杀敌夺路。
“砰 砰 砰 ”的一阵兵器交击之响,急切而又沉重,错乱而又有致,像是有一种嘹亮的声音,在心底从容的呐喊。而这种声音,必将永远的和这些英雄一起,封存在无边的沙漠之中。
少顷,一柄宽大的斩马刀砍中了一名勇士座下的马腿,那马向前跌倒,这名勇士也从马上滚落,立刻便有一队魔兵抢上围杀。只听“哧哧”之声此起彼落,那人身上已被长枪钢矛挑出了二十多个窟窿。滚汤般的热血涌将出来,发出凄厉的嘶叫。
铁器将勇士刺成一个筛子,他虽然已经没有了气息,但却仍然站着,像一个巨人般的挺立,怒目逼视着敌人,仿佛永远都不会躺下。他身上的血,还在不住的流淌,尽管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但是那燃烧的血液,将带着威武不屈的勇悍,一直流下去,直到整个人与天地融为一体。
城上城下的敦煌人无不大动,那十六人撕心裂肺般的怒吼着,带着满腔的仇恨,疯狂的攻击 敌人。
锤矛 晃动,杵索纠缠。红雾飞起,喷向空中,又落回地下,像是下了一阵断续的血雨。一声声愤懑的吼叫,一阵阵绝望的惨呼,直听得心惊肉跳,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周善为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油然而生。又过了些许时刻,他猛觉头面一阵钻心般的疼痛,就像沸水浇在了脸上,不由“啊”的一声惊呼,伸手往颊间摸去。
他感到指掌间一片漆稠,惊愕地定眼细看,手上竟已成了红色。是血!周善为满头满脸,溅着的是死者血管中流出的鲜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明明没有站在阵中,为什么鲜血会溅到脸上?
十六名勇士围在一处,左右拼杀,突然又一队敌兵抢上,挥动着巨大的砍马刀,斩向东边方向那四人的马腿。顷刻间,四匹马悲鸣倒地。紧接着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哧哧”声响,四人如先前那位勇士一样,被刺成了一个个筛子。
正值此刻,投石器、攻城车冲出了一道缺口,迅速前行,中军一路步兵抢在前头到达城下,纷纷架起云梯急切登城。
黄甲将军捏紧了拳头,咬牙道:“放箭!放石!”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夹杂着阵阵箭雨,往城下落去,惨叫声中,魔兵攻势一滞。但那只是片刻之间,后队步兵又至,再次登城,结果又被一阵矢石逼退。
在一连三次的冲杀之中,攻城车已到城下,一块直径逾丈的巨大铁柱撞击城门,激起一声雷鸣般的大响。十余架投石器随后而来,在离城百步之外,魔兵们搬动大石装在投石器上,各人微微使力,一块块巨石飞向空中,直击城内。这样一来,城中箭矢又无法射落巨石,城头兵卒死伤甚众。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敦煌兵弓矢用尽,死伤累累,而魔兵攻势愈猛,城门将陷。魔教一支劲卒已先登城,只消再过片刻,敦煌便要落入邪人之手,再无翻身的余地。
黄甲将军奋力击杀数人,手臂的伤势却越来越重,眼见力不能支,他不自禁的仰天叹道:“大势去矣,我今不能保全城市,致使千万百姓从此遭受魔教践踏,实在有愧主上重托,惟有一死谢罪!”抽出腰佩长剑,便欲自刎。
忽听城下呼喝声起,惨叫连连。黄甲将军定眼一看,只见城下一骑黑马在敌阵中来去如风,马上之人纵横无匹,片刻之间便有十余人死在他的剑下。
这人满身血污,正是周善为。只见他长剑一挺,一道道剑光如流星般到处飞窜,分外的刺目耀眼,杀得众魔兵四处溃散,自相践踏着夺路狂奔。陈中一时大乱,任谁也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样一个小子来。
黄甲将军心中大喜:“这少年如此了得,却不知是何许人物,我敦煌城居若能得保,定要好好答谢与他。”但转念一想,不禁又担忧起来:“光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杀退千军万马?”
眼见敌人蜂拥而来,黄甲将军一咬牙,大声道:“将士们,我等拼尽全力,若不能保住此城,那也是无愧于天地父母的大英雄,宁愿让敦煌城毁于一旦,也绝不能向敌人屈膝!”
守军眼见救星来到,又听将军一声激励,都是群情激昂,高声呐喊,挥动断矛残弓与敌人拼死决战。
魔教的势头竟又一次被硬生生的压下。
周善为在魔教包围圈中策马狂奔,但凡敢有阻拦者,皆被他长剑穿胸而死。敌人心脏中的血液“倏”地如潮涌出,夹杂着声声嘶嚎,只听得他胸口发闷,一种紧迫的恐惧瞬间袭来。
他只是想:“眼下纵然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我,不!我绝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就这样死了。”他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黑马立刻从缺口窜出,直奔城门。
众魔兵眼前一花,正准备登城的一队兵卒转动大刀铁矛,朝他奔去。周善为正自杀退数人,岂料身后一队骑兵猛地赶上,将他困在垓心,左右亦有两队步兵冲来。
周善为只觉前后左右都是层层叠叠的刀枪剑戈,根本无路可退,到此生死之际,他突然觉得心头袭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感,大喝道:“来罢,今日便跟你们大斗一场!”
“灵蛇九转!”他虎吼一声,手腕疾动,九道剑气从‘荆彤’剑上窜将出来,射向四面八方。“轰”的一声巨响,数道匹练般的银光过后,激起漫天的黄沙,四十多名长刀铁矛的魔教士兵便被掩在大地之下。
他们,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根本来不及防御,甚至还不知道恐惧,还没有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苦痛,但鬼差却已经将手伸到了身上。
这一批人死了,还有下一批!他们从各个方向涌来,像铁钳一般将周善为夹得越来越紧,周善为的呼吸不自禁的变得粗重。
长枪朝马上挑去,一支,两支,三支……它们虽然来自不同的手掌,却都能够同时刺到。倘若有人身在半空,必定会看到四副巨大的钢杈般的事物,以及快的速度,朝一个小小的红白相间的点上合拢。
周善为仰身侧首,整个人几乎都躺在了马背上,只听“叭喇喇”的一阵疾响,四股长枪顿时碰在了一处,激起一团星火。他猛力一踢马腹,那马吃痛狂走,东面众军被马首顶撞地四处横飞,死伤大半。
“拦住他!”敌阵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大喊。
十余辆投石车早已掉换了方向,重逾百斤的大石块如冰雹般朝周善为当头砸落。他伏在马背上,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突觉手臂上一阵剧痛难当,微一定神,却发现半条胳膊已淌出血来。
巨石,在一骑飞马周围“轰轰”掉落,沙漠里开出了一朵朵瞬间既逝的小花,密密麻麻的,似乎遍布了城下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石块掉落在地上时激起的片片黄沙。
“放箭射那小子!”敌阵中又发一声喊。
周善为听得声响,忽觉后背一阵寒意袭来,急忙使劲踢着马腹,那马跑得更快了。
“嗖,嗖,嗖”破空之响接连不绝,夹杂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喝骂赌咒,以及一声声凄厉的恶嚎狠呼,一齐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在他的身后,已然万箭齐发!
周善为的双手用力在马背上一撑,身子已腾空而起, 就在半空中身形一翻,又稳稳落在了数丈之外。就在这一瞬之间,他避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回首看那马时,它已经身负数十箭,悲嘶着跪在地上。
突然之间,一块巨石砸中了它的头,“砰”的一声,黑马翻倒在染满鲜血的土地上。
它的眼神竟是那么的凄惨,仿佛透露着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无限留恋之情——那是对生命的不舍,对生存的渴望。
这一点,无论是人或动物都是一样的。
它是无辜的,可是终究要在人们无情的战火中默默地死去。活着,是万物的权利,但是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中,动物的命如草芥,人命亦如草芥。
它的眼角甚至还在流泪,透着疑惑和悲哀,不甘地离开了这世界。马儿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自命不凡的人?
周善为的心口像是被大锤砸中一样,刹那间,他就像失去了一位至亲至近的好友,莫明的悲恸起来。
他的眼角布满血丝……
羽箭依然不止地飞射,可是周善为竟直向弓矢交错密布之处狂奔。那一边,一路弓弩手张弓搭箭,矢石如暴雨般朝他涌来。
他脚下不停,身子忽侧忽斜,忽俯忽正,成千上万支羽箭竟无一支射在身上。只见他间或腾出双手,趁着空隙抓住三四支飞过身畔的箭矢,片刻间便得了满满两大把。
周善为奔至离弓弩手相距百步之处,双臂突然齐向后屈,猛地将数十支箭掷出。但听那边“哎呀”一阵惨叫,便有数十人倒在地上,或伤或亡,顷刻间翻去了大片。
魔兵们惊骇之间,周善为已抢至眼前,顺手抓起一个弓手,抢过箭囊大弓,紧接着又往反向回奔。
背后箭矢如蝗,周善为全然不顾,脚下却越跑越快,片刻之间,弓弩手已追之不上,射他不着。他一边发足,一边往背上箭囊中取出数支羽箭扣在弓上,眼见前方一队步卒挡道,箭弦一绷,便又杀死了数人。如此反复不下十次,魔兵们才心生怯意,不敢上前。
周善为再一次奔向高高的城墙,发石车上的巨石砸下,均被侧身躲过,他离城壁已是越来越近。忽然心念一动:“待我毁了这些东西!”
一块巨石不偏不倚地击向他头颅,周善为长剑轻轻一挑,竟将这巨石向原路逼了回去,直击掷石器的车架。
只听“喀嚓”一声亮响,发石车便被这巨石打得稀烂。
“呜—呜—呜—”一阵雄壮而沉重的号角声随即响起,又一队步卒朝城门逼近。周善为疾运内劲,使一招“灵蛇九转”,剑光朝石车飞去,顷刻间将十数辆发石车打得四分五裂。眼见敌兵再至,他正欲向城上发喊,忽然瞥见中军大旗之下有一人重甲披身,正凝目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杀气。这人周围站满了弓弩手和铁甲兵,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直如一个大粽子一般,显得身份极其重要。
周善为心念一动:“莫非这人便是主帅?”他苦笑一声:“我就算再杀几百人又有何用?擒贼先擒王!”当下又往来路奔回,直趋中军。
魔兵眼见阵中敌人如入无人之境,早吓得心胆俱裂,弃甲倒戈而四下逃散,原本势如破竹的军队早已乱作一团。那重甲将军左右呼喝,却始终不能挽回军心。
“教主,退兵吧,再打下去,我们根本讨不了便宜!”重甲将军身边的一名留着络腮胡的上将急道。
重甲将军怒目瞪着他,喝道:“混蛋!眼看敌城垂手可得,若是退兵,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等良机了,你动摇军心,实在该死!”语犹未毕,一柄光芒闪动的宝剑就插入那上将的腹中。
将军睁着眼睛,喉间痛苦地发出“恩恩”的声音,目光打在主帅身上,直直的看了好久。终于,他的瞳孔开始紧缩,神光开始涣散,然后,身体渐渐的僵硬,双手却紧紧的抓住主帅的袍甲……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生都在做错事。他将性命交托给鬼枭派,发誓永远的效忠教主,并且尽心尽力地为教务操劳了三十年,结果却因为说了一句主人不爱听的话,被无情的杀死。难道,就因为“忠言逆耳”吗?
杀人的重甲将军,就是鬼枭派第十三代教主,此人年方二十,勇猛刚毅而轻生好战,乃前任天戈教主独子。自六年前魔教惨败,天戈教主为敦煌大公子李云谷所杀,便由他代父即位,号日“腾龙”。
腾龙教主双目赤红,拭去宝剑上的鲜血,厉声对诸将道:“今日不破此城,誓不罢兵,若有再言退兵者,与此人同!”他语声朗朗,虽在千军万马之中,人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众皆惊怖,唯有喏喏连声,再不敢说半句退却之言。
周善为右手使剑,左手出掌,朝腾龙步步逼近,数十名手挽大刀的魔兵或被掌力震碎心肺,或被长剑贯穿胸膛,尽都是鲜血淋漓地倒在已经开始发臭的同伴身上。
腾龙镇定自若,有如琉璃般的眼睛里散发出冰冷地足以杀人的光芒,直直的盯着前方,脸上全无畏惧之色。
敌阵中再一次万箭齐发!
周善为在箭雨中穿梭,在刀枪的缝隙间磨擦,这时候,他已经满身是伤,原本雪白的衣衫被染成赤红的颜色,竟像在血中洗过一样。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他离腾龙越来越近,敌阵中十几名将领纷纷出手,拳掌刀剑,顿时拢在一处。
弓弩手停下手中的差使,箭雨骤歇。
腾龙教主掌上金鞭一扬,厉声道:“放箭,放箭!”他已经如同一头失了性的野兽,人命的价值在他看来,怕是比一粒小小的黄沙还要低贱。
一名弓手低垂着头,颤抖地说道:“教……教主,十几位将军……我们怎么能射?”
腾龙怒极,脸色显得分外狰狞,冷冷道:“是他们十几条狗命重要,还是整个战局重要?”又是一剑,刺死了那名说话的弓箭手。
其余兵将哪敢多言,三百多名弓弩手尽往周善为所在放箭,这一次,又是一阵箭雨。
那些曾经为鬼枭派出生入死的功臣们,从未料到教主有一天会如此绝情,他们错愕与茫然之间,一种灵魂将要离开身体的空虚感已经无情地占据了躯壳。
随着肉体的一阵彻骨剧痛,他们终于醒悟,然后不甘地惨叫着,像是一阵阵鬼吼狼嚎,凄厉得令人浑身发抖。
周善为看着一个个沦为死灵的敌将,心中竟生起了淡淡的悲悯之情。他奔得更快,箭矢却越来越疏,去势也越来越缓……
腾龙大笑一声,说道:“来得好!”挽起金雕硬弓,扣上三支金箭,“嗖嗖嗖”向他射去。
天弋教主以箭术见长,除了当年的剑圣之外,几乎没有人可以接住他的箭。而腾龙教主自五岁起就跟随父亲学习骑射,十岁之时,曾经一箭射杀草原上的一头凶悍的花豹。在后来的十年之中,他曾经多次以神箭绝技帮助父亲平定教中长老的叛乱,在箭术上的造诣是绝对不比天弋教主差的。
这三支箭如风如电,分射周善为头、胸、腿三处要害,每一箭都刚猛劲悍,足以取人性命。
单单一箭就难以接下,更何况其数有三?这比流星更快、比雷电更猛的事物已经封住了他所有的生路,若要退步已然不及,就算是武功绝世的高手,也不能同时打落这追魂夺魄的三箭——或许连当年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剑圣也做不到。
周善为的内心空荡荡的,脸上也不见任何表情。
他右足一抬,左臂一挥,口齿一张,已将一箭踢落在地,一箭握于掌中,一箭衔于口里。
世上竟有人能同时接住腾龙教主的三支箭?这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这三支箭绝不是普通的箭手射出来的,它们比世上任何的箭矢飞得都快、蓄势都猛,在它们锋利的箭头下,无论多么凶猛的狼虫虎豹都会毙命,而现在,它们终于失败了,并且败得很惨。
这三支箭同时而来,周善为的动作也必须同时完成,不能稍稍迟了半分。然而,他毕竟是接住了。
腾龙在一瞬间目瞪口呆,十几年来,他只知道有一人曾经接下他父亲的箭,这人武功盖世而风华绝代,在二十岁就获得了武林中的至高尊号——剑圣。似这等绝顶人物,根本是古今仅有的一位,甚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认为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人物出现。不料今日在这里,竟然遇上了他,一个看起来还比当年的李慕瑛还年轻几岁的少年。
周善为胸中愤懑,缓缓抽出咬在口里的一支箭搭在弦上,眼神竟比老鹰还要锐利。
腾龙手足发软,兀自呆呆地望着前方,不相信自己的双眼,他这一生之中,只有这三箭失手,这也是所受的最大耻辱。
弓弦紧绷,一支金翎箭破空而出,挟着无比凌厉的劲风朝腾龙飞去。
“教主!”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数枝羽箭从旁拦截,只听“叮叮叮”数下疾响,三支箭准头一歪,掉落地下。“扑哧”一声,箭头深深嵌在黄沙之中,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金箭穿过腾龙教主厚重的甲胄,射了个透心凉。
他脑中“嗡”的一响,突然感到自己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明明看见有人在叫喊,却依旧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很快,呼吸变得粗重,眼皮也开始渐渐的合上。他很累,缓缓闭上双目,慢慢地……倒向黄沙。曾经,那一根笞过无数人的,象征着权力的金鞭,也随他一同倒下!
“教主死了,死了,大家快跑!”魔兵们一阵哗然,纷纷叫嚷着四下奔逃,哪里还有什么军列阵形?一时间掉落无数弋矛旗甲,到处是乱兵 踏着同伴的尸身亡命,前方尘头大起,血肉横飞……
乱军之中,腾龙教主被马蹄踩成肉浆。城头上诸路兵将见敌兵远遁,纷纷齐声高呼,欢腾之声响彻云霄。
此时已及日暮,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映在尸骨如山、断矛遍野的战场上,透着无穷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