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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城上黄甲将军传令:“开城迎接我敦煌的大恩人!”过不多时,便从城中转出一队将士,簇拥着将周善为迎进城去。

  这一仗历时半日,打得甚为惨烈。也多亏周善为射杀了敌军的主帅——腾龙教主,才解得敦煌之围,城中将士虽都识他不得,但人人感他大恩,对他甚是敬畏。他本想即刻就去谒见城主,却被一大群人连拉带扯的请到将军府中,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是夜,黄甲将军派人侍候周善为沐浴更衣,又在府中设宴款待。陪座的客人都是白日里与魔教交战的将领,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作“恩公”、“英雄”或是“大侠”之属,只听得他一阵阵的得意。

  军中诸将说了一通称赞周善为如何如何了得的话,个个讲得眉飞色舞,激动非常,恨不得再多生出几张嘴来。

  那位黄甲将军一直坐在主座,待诸将问这问那的说得累了,才起身行了一礼,说道:“今日多蒙恩公到来,我城中千万百姓方能脱此大厄,在下乃李云城城主所属飞豹将军霍昊远,代他们敬英雄一杯。”他如此言行,既不贬低了自己,也抬举了周善为。

  周善为也斟满了酒,回敬道:“不敢,原来是飞豹将军,在下失礼了。”仰头饮了一杯,但觉酒味辛辣难言,强自咳嗽了一声,不敢失态。过了半晌,才突然想起了正事,说道:“小可周善为,是敦煌大公子李云谷的徒儿,我有急事欲见李云城城主,还望霍将军指引。”

  “哦,大公子?”霍昊远有些惊疑。

  周善为从包裹中取出宝剑递给他,说道:“这是李慕瑛留下的‘荆彤’,请将军查看。”

  霍昊远脸色微变,接过“荆彤”剑端祥片刻,“咦”了一声,问道:“周兄欲见我主,是不是大公子他出什么事了?”

  “不,师父他很好。我这次来是想向城主借一旅之师,去救一个人。”

  霍昊远问道:“所救何人?”

  周善为面颊微红,吞吞吐吐地说道:“她……她是我的……呃……朋友。”

  霍昊远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城主自十年前与令师一别,终日郁郁寡欢,以至于最近半年染病在床,难理军政大事。不过现下主事者乃蔡夫人,我可以马上带你去见她。”

  “那麻烦将军了。”周善为大喜,朝在座打了个四方揖:“各位,小可失陪。”

  诸将纷纷回礼,之后便各自吃喝了。

  霍昊远带着几名随从,引周善为来至一处大宅旁,对从人道:“你们在外边守着,我和善为兄弟去见城主夫人。”

  仆丁各自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候在道旁。

  霍昊远向他点了点头,走近那扇朱漆铜环大门,朗声道:“属下飞豹将军霍昊远,求见城主夫人。”

  那大宅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显是多人早已安寝,直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见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仆走出来,恭声道:“夫人请将军屋中叙话。”

  霍昊远向周善为道:“善为兄弟,请罢。”

  周善为心下大喜,快步跨进宅内,但见其中院落齐整,屋舍俨然,各般构造竟与中原全无二致,不由暗暗称奇。

  他三人在宅中七转八弯地穿过重重屋脊,才来到一处高檐房舍下,其中灯火亮起,传来一阵轻响。老仆咳嗽了一声,道:“二位,这便到了。”

  霍昊远向老仆点了点头,拱手朝房中说道:“属下霍昊远求见。”

  只听屋里一个娇美轻柔的声音应着:“是霍将军啊,请进。”

  霍昊远回了一声,便和周善为推门而入。

  只见房中入口不远陈列着一张古楠木圆桌,桌上放着几只茶盏,一只茶壶。茶壶口冒着缕缕青烟,直升入房梁之上,浸得整个屋子都是一片浓郁的清香。

  周善为精神一振,举目四望:这间房间颇大,除了那张圆桌之外,还有一张用青绸作缦巾的床。屋中四壁上都挂满了从秦汉以来中原各大书画名家的作品,舍此竟别无他物。

  这原来是李云城 与夫人的卧房,东面还有一间相连的内室,只用一卷珠帘隔着。

  周善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正欲开口询问霍昊远,他却先行说道:“善为兄弟不要着慌,城主和夫人的卧房,你我都进得。”

  “什么?”周善为脸色微变,呆了半晌,也不知如何是好。

  “霍将军,是哪位客人到了?”内室珠帘一启,转出一位衣饰华贵的美貌少妇来。

  周善为一见到她,心中便忍不住怦然大跳。论容貌,这女子绝对算得上是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她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直让天下间所有的女子都自惭形秽,所有好色之徒都不敢心生歪念。

  只听那女子语气轻柔地说道:“霍将军,这位少侠可是击杀魔教腾龙教主的善为兄弟?”

  霍昊远向前行了一礼,面带三分笑意,说道:“夫人果然好眼力,一看便看出来了。”

  蔡夫人笑呤呤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夫人,这位善为兄弟可是咱们大公子的弟子,所谓名师出高徒嘛。”霍昊远有些得意,却见蔡夫人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说道:“霍将军,你怎么又提李云谷,当心被城主听见了。”

  霍昊远知道自己说错了言语,慌忙垂首告罪:“属下一时失言,还望夫人宽恕。”隔了一会儿,又问:“城主的病可好些了么?”

  蔡夫人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好些,那便不用整日闷闷不乐了。这半年来我几乎找遍了西域各地的名医圣手、异士能人,可是他的病却连半点起色也无,他们都说城主得的是心病,只要找回李云谷大哥……唉,可是……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她忧思重重,满脸尽是焦虑酸楚的模样。

  霍昊远与周善为对视一眼,均觉心酸。周善为暗道:“却不知城主和我师父之间到底有何纠葛,以致于得了这么重的心病。”

  蔡夫人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看着眼着的少年,有些急切的问道:“善为兄弟,令师的下落你可知么?”

  周善为一呆,十分窘迫的回答:“师父他……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叹气道:“早知大公子他行踪飘乎,来去无踪,我又何必多问?李云谷逍遥自在,却苦了 云城。”蔡夫人怅怅不乐地低着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正自黯然,忽听内室里一个沙哑无力的声音传来:“是谁到了?李云谷?大哥!”

  三人同时大惊,霍、蔡二人正欲抢进室里,却见东边珠帘一启,颤巍巍地走出一个青年来。

  这人身着白衣,满面病容,正是敦煌城主——李云城。

  二人急忙抢上去将李云城扶住,周善为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霍昊远待他坐定,上前行礼道:“属下霍昊远,参见城主。”

  李云城懒懒地挥一挥手,说道:“免礼。”

  霍昊远起身站到一旁,蔡夫人柔声对丈夫说道:“城哥哥,你怎么起来了,何不多睡一会儿?”

  李云城目光呆滞地对妻子笑了一笑,脑袋极不灵活地转了一转,眼睛正瞧着周善为。

  周善为早早就知他的身份,当下上前行了一礼。

  “你是谁?”李云城问。

  周善为恭声道:“小可周善为,大唐人氏,初到贵地,有幸得仰城主丰采,实慰平生。”

  李云城苦笑一声,凄然道:“丰采,我还哪有什么丰采?”隔了片刻,问道:“我大哥呢,他在哪里?”

  周善为心下一惊,呆呆地说道:“什么,大哥?”

  李云城咳嗽了一阵:“不必瞒我,你不是西域人,刚才说的话,我听得一些,是大哥的高徒,他让你来找我了么?”

  “不,我,我是自己来的。”周善为有些胆怯地回答。

  李云城只看了他一眼,目光突然变得敏锐异常,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死死地盯着周善为的右手。他脸色丕变地说道:“荆、荆彤剑,我大哥他……他怎么了?”

  “城主,师父他很好,请您放心。”

  李云城兀自不信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地道:“那、那这把剑为什么会在你手中?”

  “是师父他传给我的。”

  李云城说道:“是么,这么说大哥他很看重你了?”

  周善为呆呆一笑,说道:“城主,我这次来……”

  霍昊远突然使劲捏了他一把,连使眼色。周善为会意,急忙住口不语。

  李云城脸色微变,对周善为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千里迢迢地从中原赶到西域,也实不易,就瞧在这‘荆彤’剑上,也该帮你。”

  “我……我……我没什……”

  李云城神色颓废,叹道:“别人捏你一把,你便不说了?我大哥怎么收你这个没用的徒弟?”

  “城主”,他看着霍昊远,又看看蔡夫人,“我这次来,是想向你借兵去救我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是男是女?”

  周善为“啊”了一声,心道:“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这城主不会像那赵梧立一般吧?”愣了半晌,才道:“是……是个女的。”

  李云城“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小子好不诚实,瞧你面红过耳的模样,这女子分明就是你心仪之人,却与我说什么朋友?”

  周善为说道:“城主既已知晓,还请见允。”

  李云城问:“这女子被困在何处?若是真在西域,我便派一人与你同去寻她。”

  “她被囚在……”

  “善为兄弟!”霍昊远急忙叫了一声。

  李云城突然一声厉喝:“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说!周善为你讲!”

  “还是我说罢。”蔡夫人握着丈夫的手,柔声道:“城哥哥,这位善为兄弟,有一个朋友被魔教擒去了,现下很可能被囚在了总坛乌雀山。”

  “乌雀山?原来是魔教!”李云城喃喃片刻,突然间想起了一事,问道:“这些日子以来,魔教可有什么动静?”

  蔡夫人嫣然一笑道:“没有,城哥哥,你放心吧。”

  “半年了……”李云城叹了口气,“魔教怎么会没有动静?可是城池未破,也难为你们守得住它。”他看着周善为,神色颓丧地说道:“那女子既然被囚在乌雀山,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周善为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纸,缓缓摊在桌上,对李云城道:“乌雀山总坛机关险要尽在于此,请城主过目。”

  李云城一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乌雀山总坛机关险要尽在于此,请城主过目。”周善为重复了一遍。

  李云城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走到桌旁,一手扶着桌面,瞪大了眼睛瞧着这张图纸,目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善为兄弟,这张地图……从何而来?”

  周善为道:“这是我那位……那位朋友给我的,她让我拿着这张图去请她父亲来救人,我怕误事,就一路从南方赶到这里。”

  李云城目中神光凛凛,面颊也涌上了几分血色,细细将机关图端祥了半日,突然拍案大笑:“好!好!有了这张图纸,足以将魔教连根拔起!”他握着周善为的肩膀,“若不是你来了,我又怎么能够得到这张图纸,解除我心头大患?善为兄弟,来得正是时候啊!”

  霍昊远与蔡夫人相视而笑,均想:倘若他再晚来几个时辰,我敦煌城岂能得保?而今他又带了这么一件重要事物,如果真的可以倚此消灭魔教,使西域转危为安,城主的病说不定就好了呢。

  原来十几年前李云城初登大位,鬼枭派欺他年幼而屡次发兵攻城,虽然敦煌巍巍得保,却也蒙受了巨大的人员物力损失。自十年前李云谷来救敦煌,而引发旧年的恩怨纠葛,李云城知道生母用“苦肉计”谋害兄长,甚觉悔恨,直欲交出城主之位。后来李云谷远走天涯,魔教趁机休养生息,在此去的三四年里,又开始进攻此城。城主整顿城防,抗击敌军时却愈感吃力,又因操劳过度,常觉脑中昏沉而难以理事。李云城曾几次派人征伐乌雀山城,却总是被鬼枭派击退而无功回返,其时他悲愤交加,日渐气沮,只觉自己无能无为,实在难当大任。他对李云谷一直心怀歉疚,多年来遍寻中原大地,希望可以立兄长为主,从此尽心尽力地身作辅臣,但求于心自安而已。李云城认为大公子才有能力消灭魔教,保境安民,而他自己于敦煌事务已经心力交瘁,在半年前又得了一场大病,从此便终日缠绵于病榻之上了。

  周善为也觉欢喜,暗思: 城主既已答允,乌雀山一役,有他的精兵相助,何忧不胜!隔了一会儿,对李云城说道:“城主,此番行动极其凶险,还请……”

  他哈哈大笑:“敦煌军兵个个精锐,我即命霍将军调二百人马归你统御。”李云城目光如 炬,右掌“啪”的一声拍在案上,登时击得木屑横飞,半张桌面坍塌下去,“我要让魔教的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多谢城主。”周善为明白李云城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答应的语气却不由地缓了下来,内心里透出一丝丝的不安,仿佛接下来将有大事发生。

  而这件事,会比他们所有人想像之中都更凶、更险。

  李云城看着霍昊远、周善为二人,满是期盼的神色,朗声道:“善为兄弟,霍将军,你二人若能将魔教一举歼灭,这等大功,足以彪炳千秋啊。”

  霍昊远道:“属下一定不负主公重望,将魔教杀得片甲不留!”

  是夜,几个人调拔兵马布署了一阵,霍昊远、周善为便向乌雀山进发。消灭魔教这等行动,自然是要出其不意,越快越好。魔教众人万万想不到日间经过一场恶战,敦煌兵竟会发动夜袭,而遭受巨大折损的魔教,也绝对没有多强的防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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