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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北风呼啸,像一把把锋利的钢刀,割得人脸面发疼。乌雀城跟敦煌一百五十里,一队轻装士卒舍弃快马,腰悬短刀伏在北山之上。

  “善为兄弟,些处地势高阔,城中的一切我们都能看得清楚。他们巡城的军士不多,大家兵分两路,留下二十人在此监视其中动静,一旦城里有变,便好前去接应。”霍昊远脸色凝重,低声唤过一员小将,“你统人在这里守着,大伙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切莫被敌人发现了。”

  小将应了一声,自检二十名精壮伏在一旁。霍昊远暗指城中各处,对周善为说道:“你我各领九十人从东门进去,记住千万不能惊动南大营的兵马,只要我们闯入乌雀洞毁它总坛,魔教各路人都会树倒猢狲散。等救出宁姑娘,就以响箭为号,到此处会合。”

  周善为轻声应道:“好,大家按计划行事。”他的内心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想起白日里战场上残酷的厮杀,手心不自禁地便会冒出丝丝冷汗。前途茫茫的尚未可知,他实在不愿意再闻到血腥,不愿意再看到尸骨如山的恐怖场面。

  他有些后悔,这二百多人都是自己带过来的,倘若因此有什么损伤,那罪过可就大了。

  初时周善为只道要救出宁枝莘,但现在看来,他又怎能肯定她就在这乌雀城中?

  “倘若她被困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有些害怕,紧紧地攥着那张羊皮纸,又想:“宁枝莘的爹爹既是武林盟主,魔教自然对她十分忌惮,只要他们不知道这图纸的下落,莘儿肯定不会有事的,大不了……我再慢慢寻她。”

  周善为咬咬牙,呼了一声:“霍将军……”

  霍昊远回过头来,问道:“善为兄弟,还有什么不妥吗?”

  周善为一愣: 眼下他们众人只道能将魔教覆灭,宁枝莘在与不在,跟敦煌人又有何相干?当下硬生生将话咽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霍昊远的眼神有些异样,对他笑了笑,仰头望天:“大家小心些,明天我们还要将胜利的消息带回敦煌呢。”

  周善为默然无语。霍昊远整了整衣袖,对属下道:“大家作好准备,即刻登城。”

  乌雀城周边尽是高峻的峰峦,城在山中,山环城内,是座易守难攻的山岭府郡。

  众人纷纷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黑暗里只听“嗖嗖嗖”一阵极细的声响,数百条人影便如壁虎般贴在城墙上,迅捷无比地朝城头涌去,带起一阵阴沉沉的冷风。

  敦煌人身悬半空之中,却必须警惕地注意着城中异变,在登城时既要快如狡兔,又要格外在意,只怕稍有不慎便会被魔教士兵察觉。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攀上城头,只见城上敌兵高举火把,有的来回巡走,有的凝立不动,却无一人发现异常。

  周善为心里如释重负,暗暗舒了一口气。突见霍昊远拔出怀中短刀,摸到一名城卒身后,伸左手捂住那人口鼻,右手在他颈间一抹,小卒便没了气息。不知怎的,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痛苦。

  众人依样画葫芦,很快杀了四五十人,霍昊远向周善为使个眼色,两路人尽向城南奔去。——此一路正是南大营数万兵马所在,离营不出五里,就是魔教的总坛乌雀洞。

  魔教兵马分南北二营,分驻南北二城,其北营兵马用于攻战,南营军卒用作护城,两路军士越十万之众,实力极为雄厚。北大营多年征伐,兵卒伤亡殆尽,日间又经一役,军力不足三千;而南大营主帅赫多领有五万兵,守御城中险要,又有大半精卒集聚于总坛左右,实是一支可怕的劲旅。

  敦煌人行近之时,只见前方遍地旌旗,到处是层层叠叠的大营,均各暗自心惊,更不敢稍有松懈。

  这里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耀眼的火光夹杂在军帐之间,竟显得有些刺目,仿佛人间的烟灯,会比天上的繁星更加明亮。

  千营万帐,其数也足比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辰。一双双执枪的士兵紧守在营门之外,一队队人马在各营之间穿行,巡视地异常严密。

  但凡兵营行帐,一般都扎在城池之外,而乌雀城方圆数百里,周围都是一座座山冈重峦,少有空旷之地足以陈兵。魔教总坛既在南土,此营兵马便于城中驻扎,大半集于南门,一旦乌雀洞有变,就可立即赶往救援。

  一名守在帐外的小卒尿急,又怕擅自离位会掉了脑袋,正自苦熬难当之际,忽然低头瞧见黄土地上有一道黑影闪过,急忙叫了一声:“是什么人?”

  是时明月当空,月光洒在大地上,折射出的人影分外清楚,小卒只这么一喊,便惊动了巡营的人马。

  黑暗中的影子在经过极短暂的恐慌之后,便有十几人赶出,往西面疾奔。南营中千军万马高举火把,夹杂着一片震天动地的奔走叫嚣声,亦往西面疾追。

  “有人!有刺客!”

  “是敌人,敦煌兵袭来啦!”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来?”

  “往哪边去啦,有多少人?”

  “好像往城西去了,大概有几千人!”

  片刻之间,近万名魔教士兵去了城西,霍、周二人所领的人毕竟少数,于如此混乱之际反而极易隐藏,在各种声音的掩护下,他们很快躲进了一片树木繁多的密林之中。

  “霍将军,你怎么可以让他们掩护我们逃走?他们这样做必死无疑啊!”周善为的眼睛有些发红,死死的盯住霍昊远,怒道。

  霍昊远止步回头:“我何尝不知他们一定有去无回,但是只有让他们引开敌人,我们才可以脱身的,”他眼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冷漠,“这样简单的道理,你该再明白不过了。”

  “这十几个人,竟被你当成挡箭牌,难道你不觉得残忍?”

  “残忍?”霍昊远淡淡一笑,“难道你看到白日里战场厮杀的那种场面,不觉得更加残忍了么?那十几个人,算是死在我的手下,但他们这些人死了,大部分的人才有活的希望!用区区十几条性命换回我们一百多人的性命,值么?”霍昊远眼睛直视着他,“我在沙场上厮杀了半生,类似的事情见得多了,流血,杀戮,对于我来说就像家常便饭!”

  周善为听到这里,犹如陷入冰窑之中,寒意阵阵袭来,使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想起日间那种冷酷残忍的厮杀场面,他只觉脑中突然有千万种声响在嘶嚎吼叫,交织纠缠:难道在他们心中,人命真的直如草芥么?

  霍昊远又道:“我是个厮杀汉,害死的人可说不少,也不在乎这几个,白日里,死在你手上的又有多少人?”他忽然一声冷笑,“这些人同样是活生生的性命,你又为什么要杀他们?”

  周善为脑中轰然一响,说道:“在那种情况下,我不杀他们,他们也要杀我。”

  “那么在你入阵之前呢,他们可与你无怨无仇,甚至和你素昧平生!”霍昊远厉声道。

  周善为一怔,呆立良久,不知如何作答。他很痛苦,一颗心便像被千缠百结绑着,揪得快透不过气来,脑中只是不断地闪现战场厮杀时的影像,口里喃喃着:“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霍昊远叹了口气,淡淡的说道:“魔教奸恶,若是敦煌城破,其中千万百姓将士就会惨遭他们的屠戮虐杀,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你虽然是个外人,但也明白此中道理,所以才会杀了这么多魔教的士卒。”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你真不明白我这么做的缘由,那——就请去将他们救回来。”

  周善为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这十几条勇士,他们虽然知道自己有去无回,但也必须听我的,因为我是将军,他们必须服从军令!”他的语气很强硬,朝身后诸人看了看,“好了,我们快些,穿过这片密林,魔教的总坛便到了。”

  霍昊远快步向前,再不与周善为说话。

  密林的尽处,便是乌雀洞的入口。那里有一队身着黑衣的魔教门徒守护,但他们人人神情冰冷,目光呆滞,就像一个个木偶般扎在地上。

  乌雀洞原来是在一座小山丘上,洞口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直伸入无边的黑暗里。那洞顶嵌着“乌雀金宫”四个大字,在火光掩映下,这几个字显得十分刺眼,甚至还透着些许诡秘。

  霍昊远低声道:“众家弟兄进入乌雀洞之后千万不要分开,跟着周善为走。”各人相互传话,心中已然明了。

  在来敦煌的一路上,周善为已经勉强将乌雀洞里各处机关的破解之法记下,但由于出兵太快,他也没来的及绘制多份图纸,只是粗略的将其中厉害给众军士讲演了一遍。

  周善为当先从密林里钻出,霍昊远紧随其后,一百五十多人接着跟进。

  他握剑在手,窜到一名身材高大的魔教弟子身后,臂上微一使力,已将那人刺倒。还没等其余教众有所反应,又 多数人莫明其妙的倒下,敦煌勇士们暗暗喝釆,纷纷抡动短刀出攻,魔教诸徒猝不及防地被短刀砍翻劈倒,竟全无还手之力。

  众勇士大喜,正欲拔步进洞,忽然有数人哇哇惨叫起来,其声凄厉而悠长,竟如鬼哭一般,骇得一众人纷纷低头侧目,恐慌不已。

  周善为猛一回头,已见五六名勇士倒在地上乱滚乱爬,神色痛楚难当。再细看时,他们的脸色都由黑黄变作青紫,双手死死抓在土里,双目竟流出褐色的液体来。

  周善为看着这几人痛苦的脸色和狰狞的表情,心中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眼见其余勇士惊慌着相互议论,他忽然低下头,去瞧刚才那些死去的魔教徒尸身时,发现从他们血管中流出的血液竟全都是黑色的,黑如墨汁。

  他心念一动,忙道:“大家千万不要碰这些人的身子,魔教的人身上有毒!”

  “有毒?”众人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倒在地上的魔人。

  霍昊远眉头一皱,忽道:“他们该不会已经有了防备,所以事先在这些教众身上投毒。哼,魔教的人果然阴险狠辣。”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员小将急问。

  霍昊远沉吟片刻,扬声道:“既然已经来了,岂能无功而返,倘若他们真已有了防备,我们如何辙得?索性往前面去了,好歹也杀他几个魔教的长老!”

  周善为心中一惊,急道:“霍将军,你还要……”

  霍昊远微一挥手,说道:“善为兄弟,你是我敦煌的大恩人,我霍昊远对你是十分尊敬,你武艺高强,要出这小小的乌雀城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劳烦回敦煌与城主说一声,原谅属下没能完成主上交托的使命。”

  “霍将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身受城主大恩,每个人都已抱了必死之心,今日能为城主做一件大事,也算不枉此生啦。”霍昊远望着他,平静地说道:“善为兄弟,我霍昊远一生之中佩服的人不多,除了李氏父子兄弟,你也算是一个。”

  “我?”周善为有些吃惊。

  霍昊远点了点头,“你不仅武功盖世,而且还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善心,我老霍在沙场上驰骋了半生,杀得人多了,就连心都冷了,哪知道人命的重量?就算是现在,也未毕懂得多少。”

  周善为神色黯然,忽道:“你们不走,我如何走得?周善为虽然胆小,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要是我独个儿走了,岂非无义之人?况且……此事也因我而起,我根本不能置身其外。”

  霍昊远笑道:“既如此,我要赶你也赶不走了。”

  周善为第一个跨进山洞,霍昊远急步跟上,与之比肩。这洞口宽窄正容两人并行,其中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叮咚叮咚”的滴水之声,让人不觉心寒起来。

  洞里,时不时的吹来一阵冷风,很冷。

  敦煌人点起事先预备的火折,洞中顿时大亮,众人心里都宽松许多,紧挨着向前走。火焰的黑影在潮湿暗黄的洞壁上窜动着,犹如一团团鬼影。

  他们向前走了一阵,忽然闻到了一种奇特的香味,这香味极是清甜,甚至与处子身上散发出的香气有八九分相似。诸人心为之醉,神为之牵,几乎忘却了自己的处境。

  周善为走在最前,抬头瞥见一只小虫在洞顶飞旋,初时也不已为意,但片刻之后,那小虫从上面掉落于地,挣扎几下,竟僵直不动了。他察觉到异样,急忙大喊:“快捂住口鼻,别闻这香气!”

  语犹未绝,便有几人倒于地下,捧着肚子大笑起来。这笑声极是欢乐,但片刻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能动弹,犹如一具具僵尸一般。——这些人也和那只小虫一样,死了。

  勇士们一阵心慌,周善为紧握着剑柄的手也渗出了冷汗!

  霍昊远对众人说道:"大家小心些,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可别再着了他们的道!"

  这一阵奇特的气味原来是种剧毒,有个名目叫作"女儿香",芳香甘甜,闻之欲醉,正如亭亭处子一般。方才小卒们点亮火折,火焰的热量将涂在洞壁上的剧毒蒸得散发出来,送入诸人鼻中,是以才让勇士们莫明地死去。

  敦煌人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身子互相挨得更近,一步一步向前走。

  再行一段路程,山洞已到了尽头,一座巨大而宏伟的地宫式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周善为对众人说道:“这儿说起来才算魔教真正的总坛所在,我们大家须更加小心。”

  此时前方的路已经十分宽阔,十几人并立而行也不显得拥挤。诸人举目四望,但见地宫的墙壁地面都以坚硬的花岗石铺砌而成,极是光滑透亮,不由暗自吃惊:这里僻处西域,不知这些花岗岩从何处运来,他们又是花了多少工夫修建如此繁杂的建筑?

  此处道路回环,门户交叉,每一条小径都似乎延绵不止,每一格小窗都好像能通往另一个世界。而千万道门户,便是千万个世界,千万条路径,便有千万重的危险!

  周善为领着众人转过一个弯,穿入另一条路径里,行了几步,忽然叫道:“大家站住别走。”敦煌人伫立不动,随着周善为抬起头,瞧见上方所在排列着一颗颗拳头般大小的岩石状物体,且突兀而尖锐,心下均是一寒。

  他小心翼翼地朝前跨出五步,足尖向正前方的一块花岗岩上点落。只听“隆隆”几声巨响,那处突兀的、尖锐的、分布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形如岩石之物的室顶,整方掉落下来,其下坠速度之快,只在人眨眼之间。

  这一大块室顶若是打在人的身上,光凭重量就足以将数十人一起压死,更遑论还有那些锋利如刀的岩石状物。

  电光火石的刹那,周善为掷出一颗小石子般的事物,击向左边墙上一处微微凹陷的所在,才避免一众受难。隔了好一会儿,诸人还是心有余悸地相互对望,甚至不敢仰首,生怕再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

  原来这里的机关布置极是古怪,他只能先将这室顶上的暗格触动,再以巧劲将机关闭合,如此在前方数百尺以内才不致被其它暗算所伤。不然即便是有武功高超之人侥幸避开室顶这一击,于数百步之内仍会连遭各种侵害,任一个人武功再强,也终究难逃死命。

  周善为暗自捏了一把汗,说道:“前面一段路的机关已破,各位快走吧。”

  方才这一下,实是千钧一发,周善为虽熟知其中奥妙,却也须靠得几分运气才能打通此处机关。他前行五步,足尖在正前方触碰的同时,掌中的小石子便已射出,倘若稍迟了半分,就一定会有好些人丢了性命。所以触足与发石等动作必须在同刻进行,就算打出的石子方位稍稍偏去些许,这些人一样命丧当地。

  诸人不敢停留,又随周善为往前走去,约行三百五十步,通道的尽处还是一个转弯。周善为凝目四望,提醒道:“大家小心些,前面又有一处机关。”

  一众不敢懈怠,紧随其后走进另一条通道的入口。此路虽然明亮,但却十分狭长,敦煌人复又结成两两并行之势,紧挨着向前走了一阵。周善为一边在先头引路,一边不断地用手敲击着两面光滑的墙壁,只听“噔噔噔噔”的响声时时在宫室中回荡,织成一支惊心动魄的“催魂曲”。

  周善为敲了一阵,手掌突然碰到一处略显粗糙的壁面上,那响声立刻变作“咚咚咚咚”,似乎墙壁里面是空心的。他又惊又喜:“大家快退后。”

  众人依言。

  周善为运起内力,手掌往那石壁上猛拍过去,只听一声轰然大响,花岩壁面竟被打塌了一块。

  诸人略感惊诧,以花岗岩之坚,安能被人一掌击碎?但更叫人惊骇的是,周善为前方二三十步之内,两排密齿般的利刃交错着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霍昊远手下一名小卒急道:“善为兄弟,难道你想将我们弟兄都困死在这里吗?”

  他既不言语,伸掌往壁内探去,只见其手腕微微一扭,壁里便传出一阵“喀喀喀”的轻响,片刻之间,拦道的二排坚刀倏地退后,没入岩壁的缝隙里。

  敦煌人心下一宽,霍昊远斥那小卒道:“善为兄弟早已成竹在胸,你瞎说什么?”

  那小卒低垂着头,脸上满是难堪之色,过了半晌,才轻声地道:“周大哥,我对不住了。”

  他淡淡一笑,说道:“若不先启动机关,再将其闭合,我们走不出几步,便会死在这两排刀锋之下了。”

  一众再往前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个巨大的水池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水池之中,竟有数十名绝色少女正自沐浴嬉戏!她们一张张艳极如画的脸庞直叫人瞧得惊心动魄,仿佛这世上再无任何一种东西可以与之媲美,在不知不觉之间,众生万物皆已沉醉。

  这里将近两百人都是男子,怎能对池中的美人儿不动半点凡心?耳听着她们 银铃般的笑声,眼看着她们出水芙蓉般的玉颜,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

  少女们时不时地舞动雪藕似的臂膀,依旧欢快无比地在池中来回游动,竟对一群大男人视若不见,似乎只当他们是一缕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空气。

  而一群大男人们,却再也不能前行半步。

  隔了一会儿,只听池中众女子口中作歌,那曲子唱道:“君不见,瑶女顾盼生姿,其实画眉深索,心中无穷情事,诉与爱郎听;君不闻,姐妹天真笑语,其实寂寞愁苦,尔等远方来客,岂不慰我之意?”

  她们的歌声很美,很美……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诱惑,侵入男子们的心底。

  突然之间,五六个敦煌人一步一步地朝池中走去!

  霍昊远与周善为心知不妙,齐声呼道:“别过去,危险!”可是那几个汉子殊无回转之象,片刻间,便已投入那清澈的池中。池中众少女相围而进,与这五六人环抱一处,竟自交颈缠绵,全不理会岸上男子,更无半点羞耻之意!

  余人见同伴与一对对赤裸的美人儿相佣而戏,哪里还抑止得住内心的冲动,一时间竟又有二十人向池中投去。

  霍昊远大声喝骂,可是那些汉子便像是着了魔一样,眼中尽是欢愉满足之色,哪里还听得将军叫唤?

  周善为两眼瞥见池下情景,胸中怦然,慌得面红耳赤,急忙转过头去震慑心神。

  顷刻间,池下将近三十名敦煌好汉竟被一群美艳的少女俘虏了。

  温柔乡原是英雄冢!谁也没有想到,这些美人在一副副沉鱼落雁的外表之下,却藏着毒如蛇蝎的心肠!

  一条条不屈不挠、铁骨铮铮的硬汉,败给了一群娇滴滴的美人。

  在她们冰肌玉骨的触碰下,一群男人完全无法抵抗;在她们还沉寂在这群女子的万柔情中难以自拔的时候,这群女子却已将刀子捅入他们的胸膛。那么快,敦煌的男人从极度的欢悦走向死亡的深渊!

  池水由清澈变成鲜红,那是多么恐怖的一幕?男人们空洞的眼神中丝毫没有痛苦,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一群天真的女子手里。

  周善为与霍昊远以及其他一百多名敦煌的汉子,此刻全都目瞪口呆。这群美貌的少女似是埋怨的看着池中死尸,眼里竟满是温柔之色!她们缓缓地从池内爬起,赤裸的胸脯毫无遮掩的露出水面,周善为等人又即回过身去,不敢再看。她们实在太可怕了,于转身的同时,人人都全身守护,防备着她们突然从背后袭击。

  少女们不知何时已穿好了衣服,纷纷埋怨地看着池中,说道:“水脏了,看来不能玩了。”

  众人回过身来,死死地盯着这群女子。她们服色斑驳陆离,穿的却极是单薄,白嫩细腻的香肌在衣裳中若隐若现,似乎还在勾魂夺魄。只听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女笑吟吟的说道:“各位客人是从敦煌来的吧?”

  霍昊远厉声喝道:“是又如何?”

  那女子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柔情蜜意,竟像对爱郎一般移目看着周善为,说道:“哟,这位公子是来救一位姑娘的?”

  周善为心中一凛,厉声道:“你们把她怎样了?”

  那青衣女子好似吃了一惊,微笑道:“那姑娘真有福气,有一个这么好的男子真心爱她。”随即低低叹了口气,“你要见着她,那便跟我来罢。”

  周善为心头一惊,暗道:“魔教诡计多端,又不知要做些什么。”转眼向霍昊远看去。

  霍昊远急道:“善为兄弟,魔人阴险,可不能再着她们的道了!”

  周善为点了点头,在霍昊远身畔低语:“霍将军,魔教先行作了准备,有许多地方的机关我也不识得,请你带同将士朝东面走去,见到一处甬道后立刻折道向南,如遇到毒虫封住了出口,切莫理它,只管冲过去便是。那毒虫蜘蛛之类皆属幻象,你出了此处,便和将士往北而去,现下城中四处纵火,南营既已大乱,咱们可好出城了。”

  霍昊远心道:“此番大事难成,但我等孤军深入,既有生机,就该乘早归去,以作后图。”于是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善为兄弟,咱们走罢。”

  周善为怔了一怔,说道:“不,我不能走,我还得救出她来。”

  霍昊远有些吃惊,怨道:“善为兄弟,你既不走,缘何叫我等先去了?”

  “霍将军,我非只为她一人,我还要为敦煌做一件事,你们先走了,我好腾出手来,也容易脱身。”

  “你欲以一人之力铲平魔教?这样我们就更得留下来,这是我该做的事,你不是……”

  “霍昊远!”周善为扬声大骂,“你待怎样,要跟我抢么?你不相信就算了。”

  “什么?”霍昊远愕然,随即想到:“他是大公子的高徒,又怎么能算外人,他要为我敦煌建功,我跟他争什么?他一人在千军万马之中尚可脱身,总坛虽险,却也不过机关暗算而已,我们留下,岂不成了他的累赘?”当下明白的点了点头。

  那边少女们见他二人如此奇怪,都怕有什么计谋,皆在沉思推详。只听那青衣女子笑吟吟地道:“公子与将军说什么这么鬼祟?若是去得晚了,那姑娘可就见不成啦。”

  周善为趁其不察,早已暗中将图纸交到霍昊远手里,于是说道:“还请姑娘引路。”

  青衣女子微笑道:“公子请吧。”一群少女尽跟在青衣女子身后,引着周善为向池水旁的道路走去,全不理会霍昊远等人。

  周善为跟在众少女身后,时刻提防着受人暗算,不多久便来至一道石门之旁。青衣女子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瞧了片刻,笑道:“公子,宁姑娘便被关在里面。”

  他的胸口一阵怦然,说道:“请姑娘开门。”

  那少女温柔的看了他一眼,笑吟吟地走到石门边上,伸玉手在旁壁轻轻的“咚咚咚”敲了三下,就这三下,石门便“轰隆隆”的缓缓抬起。

  周善为的心脏简直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他又喜又惧,喜的是马上可以见着宁枝莘,惧的是在自己不察之际,身边这一群狠毒的女子会突施暗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将剑柄握得更加紧了。他的脚步,缓缓移了进去,眼睛却始终不敢离开身旁众多少女。

  这是一间囚人的石室,里面点着许许多多油灯,灯光显得有些幽暗,其中除了一张硬梆梆的床铺之外,别无它物。周善为心中一酸,险些坠下泪来。他移目瞧向别处,突见昏黄的灯火下,一位俏丽绝伦的少女正呆呆坐着,这女子身着黄衫,却不是宁枝莘是谁?

  周善为身子剧震,慌忙向她面前奔去,浑不理会背后的少女。他几乎跪倒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叫道:“宁枝莘……”

  宁枝莘神色茫然,只呆呆地坐着,并不说话,但眼里却含着泪水,显得有些凄楚。

  周善为替她理了理两鬓间的乱发,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过了良久,仍不见宁枝莘回答,知她是被点中了穴道,便伸指在其肩头轻轻一按。

  她终于开口,涩声叫道:“周大哥!”纵身扑入他怀里,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找到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一般。

  周善为想到她这些日子一定受了许多苦,眼眶便有些湿润,安慰道:“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那边一群少 女相互使了个眼色,蓦地手臂一扬,闪电般从掌中掷出数十柄短刀来,同时飞身退出室外,“轰隆”之响只是一瞬之间,石门重又合上。

  他正言语之间,忽觉身后有异,慌忙将宁枝莘推向一边,右手“荆彤”剑翻出。但听“叮叮叮叮”一串急响,已将短刀尽数打落在地。

  石门之外传来青衣女子的声音:“周公子,你与爱人终于相见,我可恭喜你啦。这石室中无水无粮,不出数日,你们便能死在一起了,正所谓‘生未同衾死同穴’,真叫人羡慕啊。”

  接着,便是一阵长笑,笑得很得意,仿佛一个猎人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罗网之中似的。

  周善为看着宁枝莘,见她容颜憔悴,不由地心下懊恼,脱口便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将你救出去,让你受了这许多苦。”他话声惶急,恨不得再狠狠给自己几拳。

  隔了良久,宁枝莘满眼温柔地看着他,问道:“你一个人来救我,是么?”

  周善为应了一声:“是。”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幸福的微笑,先前的凄苦之情却消去了大半,过了半晌,突又似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你骗人,从太原到这里,也不用这么多时日罢?”

  周善为一愣,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急道:“是我害了你,我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真笨,真该死……”

  宁枝莘慌忙握住他的双手,低着头,说道:“我……我又没怨你,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周善为犹自不信,说道:“莘儿,你心里有气,尽管打我骂我,可是千万不能……”

  “傻哥哥,我真的没有怪你,这些日子你肯定也受了许多苦,我又怎么能不明白?”

  “你真的……肯原谅我?”周善为愣了愣,用试探般的语气问道。

  “你到底懂不懂?”她神色一变,问道。

  “懂什么?”周善为愕然。

  宁枝莘抿嘴轻笑,两颊间泛起几抹红晕,低垂着头,娇羞地说道:“就是……女儿家的心思?”

  “什么心思?”他仍是一脸茫然。

  过了良久,宁枝莘说道:“善为哥哥,你知道么,当你说是一个人来救我的时候,莘儿真的很感动,就算让我等上一辈子,我也不会怨你。换了是其他任何一个女子,听了心爱之人的这些话,也会和我一样的心境,绝对不会有半点责恨之意的。其实,我嘴上说些恼怒的言语,心里却……却别提有多欢喜。”

  周善为呆呆道:“原来女孩儿的心思是这般奇怪。”

  “善为哥哥,他们没有为难你罢?”宁枝莘坐了一阵,忽然问。

  “你说谁?”

  “就是我爹。”宁枝莘幽幽叹了口气,“早知结果是这样,爹爹他是不会管我的了。”

  周善为有些为难的说道:“我……我没有去太原。”

  “为什么?”宁枝莘大惑不解。

  “我一路打听你的消息,从广州直接到了西域,实在是怕救你不及,所以也没有北上。”

  宁枝莘微微一笑,说道:“如果北上太原,那路程反而近了许多呢,你怎么连这一点也没弄清楚?”

  “啊!”周善为张口无语。

  “那,这一路上魔教的人有没有挡着你?”

  “没有啊, 道上很顺利。”周善为忽然想到了什么,“奇怪,为何会这样。”

  宁枝莘沉思片刻,笑道:“他们一定以为你要北上太原,所以没留意到西行的路罢。”

  “要是这样,那岂不是误打误撞,让我拣了个便宜?”周善为得意道。

  “嗯,你人这么好,那些蠢材傻蛋才不能将你怎样呢。”宁枝莘望着他,目中满是骄傲之色。

  周善为向四周望了望,内心里不自禁地又涌上几分痛苦:“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魔教的人没怎么样吧?”

  她淡淡一笑,很自然的笑着:“没事,其实他们每天照样给我送饭,又不敢将我饿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昏暗的灯光下,他缓缓转头,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善为哥哥,你也不要难过。”宁枝莘偎依在他怀里,“我娘去世以后,世上除了爹爹,就只有你待我最好啦,咱们能死在一起也是上天的恩赐了。”

  周善为将她搂住,点了点头说道:“无论我们能否出去,都要在一起。”

  良久良久,他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宁枝莘说道:“善为哥哥,你还是不舍得外面?”

  “莘儿,我从小便在深山野林之间长大,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只是,我实在不甘心咱们就这样死了,只要有希望,我们都不可以放弃。”

  隔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下了极大的勇气,“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隐居世外,去过那种平平凡凡、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的眼里流露出几许憧憬,顷刻之间,竟自低低啜泣起来:“这样的日子,我愿意过一百年,可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周善为安慰她几句,两人相扶站起,走向石门。

  “你信不信我?”他问那个怀里的女子。

  “信。”那个女子抹去泪水,坚强的笑了笑。

  他走向石门,时而在旁边墙壁上不住地敲打,时而运劲强击门板,石门却始终不开,居然纹丝不动!

  他一连试了十多次,直弄得满头大汗,竟自焦噪起来,手掌猛拍岩壁,口里大声道:“这一处石门,该如何将之开启,该如何将之开启?”

  宁枝莘看得一阵心疼,急忙向前阻止道:“你也别太担心,咱们还挨得几日,慢慢想想办法,总会出去的。”

  正话间,忽听石门之外有人一声冷哼:“周善为,你以为自己还有几个时辰好活?奉新任天行教主之令,要杀了你为前教主报仇,这丫头的命,我们也留不得了!”

  周善为心下大骇,暗道:“这些人竟要痛下毒手?”

  门外说话的是秦关道,只听他嘿嘿笑了一阵,便不再言语。过了半晌,周善为忽然听觉石室中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水流之声,紧接着又闻到一股浓重的怪味,正自惊异间,只见宁枝莘瞪大眼睛,脸上满是恐惧之色,轻声呼道:“快看!”

  周善为顺着她的目光瞧向地下,只见一道黑色水流从石门底端的长缝中渗了进来,片刻之间,石室中已是潮湿一片。

  这不是水,他们都可以断定,因为那一股浓重的怪味,和那种黑如墨汁的颜色,绝不是水的特征。周善为急忙拉着宁枝莘退后数步,只听门外忽忽风响,一道火舌从室门的缝隙中窜了进来。

  顷刻之间,火苗顺着黑色的水流蔓延,将二人裹在一片火海之中。

  “是石油!”周善为拉着她又退几步,眼见四下无路可逃,心中懊悔不已:“倘若不是自己大意,焉能被困于此?”当下苦思脱身之计,虽然此刻情况万分危急,但他却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宁枝莘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的手,两人齐向那张硬梆梆的床铺退去。

  西域物质丰富,商贾云集,特别是汉唐丝路开通以后,各族各邦的人生意之间交往不断。那里牛马成群,不但有滑顺的丝绸和甘清的茶叶,还有一种奇异的产物——石油。

  在大食国,每每都有人发现于干涸的地底涌出黑色的水流,其邦各族称之为“石油”,用以照明或作为燃料。魔教当丝路要冲,胡贩来往不息,他们以高价将石油出售,而魔教竟将其用作害人的勾当。

  周善为不知怎的,心里认定此处必有出路,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找寻,情急之下,猛地在床铺上拍了一掌。这一掌威力奇大,震得床沿“砰”的一声巨响,他的掌心微微一痛,心下却更是吃惊!

  他似乎感到这张硬梆梆的铁床动了一下。周善为脑中灵光一闪,急急将上面的铺盖掀开,其下便是黑漆漆的一块铁。他额头见汗,在黑铁床上缓缓摸索,过不多时,就触到异样。

  周善为心头一震,用手轻轻一拍,一面黑铁兀自翻转过来,竟露出一个黑暗的小洞!

  少年大喜道:“这里可能就是出口,咱们快逃罢。”当下先扶着宁枝莘落到小门这中。此刻大火已烧到二人身畔,周善为重重喘了几口气,打灭衣袂上的火星,纵身朝小门扑下。

  顷刻间,火龙已吞噬了石室中的一切!

  门下果然有一条黑暗无光的通道,路径极是狭窄,仅容一人行走。周善为怕前方有甚危险,便擦过宁枝莘的身旁,走到她面前,右手持剑,左手伸向背后紧紧将她抓住。

  两人行了一程,忽然闻到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周善为急忙向宁枝莘道:“退后。”

  这时候他们已在通道中走了一百多步,前方也微微现出一丝光亮。周善为与宁枝莘知道其尽头不远,正自欢喜之际,谁知忽然闻到一股腥臭,疾疾凝神停步,留心黑暗中的动静。

  周善为侧耳倾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咝咝”怪响,微一怔间,握着宁枝莘掌心的手也微微渗出了冷汗。

  宁枝莘惊问:“善为哥哥,怎么了?”

  周善为脱口道:“前面有一群蛇正向这里来。”

  她听完这话,却无半点担忧之意,只是笑了笑:“你确定真的是蛇阻路?”

  周善为喜道:“你有驱蛇之法?”

  宁枝莘嫣然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放在他手中。

  他打开瓷瓶,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药材味,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宁枝莘低着头,轻声道:“我……我偷的。”

  周善为听她如是说,便调侃道:“哈,看你平时这么老实,却原来是个贼呀,定是去偷图纸时一并拿了这事物,嘿嘿,告诉我吧,还拿了什么样的宝贝?”

  “你……你就别笑我了。”她似乎有些着恼,“如果不是我拿了这东西,可出不去啦。”

  周善为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敢笑话你。”说着拉着宁枝莘向前走去。

  瓷瓶之中飘散出一股极其猛烈的气味,那些毒蛇非但不敢向前逼近,反而往后退却了,不多时,二人已经出了洞口。

  周善为心有余悸的说道:“若不是情急之下发现了石室的出口,而你又偷了驱赶毒蛇的药物,我看咱们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蛇咬死了。”

  宁枝莘直至此刻方能重见天日,又喜能与爱郎相见,心情无比欢畅,抿嘴笑道:“可是我们福大命大,才没这么容易死呢。”

  突然间有人一声冷笑:“大火没烧死你们,毒蛇也没咬死你们,很得意么?”

  二人心头一凛,只见前方不远处正站着秦关道、日使者、青衣少女以及一名高大的虬髯大汉。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群黑衣劲装的弟子,手持毒蛇,腰悬短刃,个个目露凶光,面罩杀气。

  周善为淡淡地道:“你们这些人难道不怕死么?”

  秦关道冷哼一声,说道:“臭小子,你在敦煌杀了圣教这么多人,连教主也死于汝手,真是好本事,好威风!”他朝其余几人望去,“我一人不是你的敌手,但四个人打你一个,那么胜负便又如何?”

  宁枝莘凝目瞧了片刻,突然皱起了眉头,面现忧色:“日月使者、天地护法都已齐了,善为哥哥,我们两人真的难以抵挡。”

  周善为对她说道:“你放心,刚才在火光之中,毒蛇之间,我们都没有死,可见老天爷要我们活,咱们就一起杀出去,瞧他们奈何得了?”

  宁枝莘望着他,心中无比踏实,微笑着点了点头。

  秦关道冷冷道:“好大的口气!天行教主传下令来,我等才取你二人性命,怕的就是夜长梦多。不怕与你们说,霍昊远那厮已被老子派去的伏兵抓住啦,跟我斗你还嫩点儿。”

  周善为怒道:“他们在哪里?”

  秦关道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那张羊皮机关图,得意地说道:“难道你还想留着命去救人?呸,上次给你走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

  话未说完,站在大护法身旁的日使者钢刀一挺,便向少年斜砍过来。周善为将宁枝莘推在一边,拔剑格档。只听“当”的一声,二人虎口同时一震,各自往后退出三步,日使者身子一阵摇晃,周善为却能立即站稳。

  日使者恨恨道:“臭小子,功夫又进步了!”回头向那青衣女子看去,“月使者,你也上啊。”

  青衣女子笑吟吟的点了点头,素袖一拂,便从其中抽出一柄长剑来,攻向周善为上盘。

  一时间刀光闪动,剑影纠缠,日使者的钢刀斜砍横削直劈,招招凌厉猛恶,月使者的剑法却是灵动飘逸,宛转流移,快若飞星。她的身形忽上忽下的交换,夹在日使者的刀法中抢攻。

  周善为暗暗心惊,只斗了十余招,立刻险象环生,接了日使者的刀锋却不免为剑刃所伤,接了月使者的快剑,长刀又乘隙来攻。更可怕的是,秦关道与另一个中年大汉站在一边,随时都能抢上暗算,还有那一大群黑衣子弟也正虎视眈眈,难以防范。

  他勉力支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离站在远处的两人,暗道:“现下只好先奋力打退一个,再谋脱身。”

  周善为心意已决,“刷刷刷”朝月使者的面门连刺三剑,接着左臂一挥,拍出一掌,双腿也不停歇,齐向她胸口踢去。

  月使者大吃一惊,慌忙舞剑护住要害,但下盘仍被他腿势扫中,退后几步,踉跄倒地。

  然而周善为这般拼命的打法,却使自己周身门户大开,日使者乘机刀锋上引,径向他颈间抹去。这一式向来就是刀法剑谱里的绝技,先前 于“自在家”客栈之中,宁枝莘就曾用此招对付过秦关道。 若非有人出手相救,大护法必死无疑。而现在,这一招在日使者手中用出,无论速度威力,可都比宁枝莘强上了一倍不止。

  电光火石的刹那,他侧首出掌,同时剑刃也是一转,带上一股巧劲将刀锋移开数寸。又听“当“的一声巨响,刀剑相击,迸出点点炽热的星火。

  他虽强自挡了这一招,但日使者的“开天刀法”何其凌厉,周善为只觉胸口气闷难当,脖上似乎被扯去了一块皮,火辣辣的生疼,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只听日使者大声道:“这小子厉害,大家一起上!”

  秦关道冷冷盯着周善为,对另一名虬髯男子道:“地护法,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地护法缓缓探手入怀,从中摸出一条长约一丈的镶银软鞭来,淡淡说了一句:“上吧。”

  宁枝莘知事不妙,急忙挡在二魔面前,大声道:“三个打一个,算什么好汉!”

  “姓宁的丫头,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别把你爹爹那一套加在我们身上。”秦关道发一声喊,铁棒软鞭同时向她攻到。

  周善为运起内力,猛地将三尺之外的一块石头挑起,砸向天地护法。二魔攻势一滞之间,便觉眼前剑光霍霍,一阵刺痛袭向全身,慌忙往后退去。

  他甫一用劲,忽感胸口翻江倒海似的气血狂涌,一时间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喷出大口鲜血。

  宁枝莘花容失色,颤声道:“善为哥哥,你……你没事么?”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为什么会这样,你伤到了哪里?”

  “没事。”周善为轻咳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秦关道眉头一皱,冷笑道:“他已受了内伤,不必怕他。”铁棒一挺,与日使者地护法一齐前攻。

  周善为一声大喝,挺剑直击三人。秦关道手指微微一伸,一条黑铁钩已从棒端射出;地护法抖动软鞭,幻出漫天银星,点点击向敌人下盘;日使者钢刀乱砍,招招夺命,一股强大的刀风带得对手连连后退。

  一群黑衣弟子挥舞毒蛇,晃动短刀,将宁枝莘死死围住。

  他们手中的毒蛇身体粗壮,色彩斑斓,睁着双双碧绿的眼睛,吐着一条条血红的信子,直瞧得人心惊肉跳,不寒而栗。刹那间,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和一股逼人的杀气。

  宁枝莘神色淡然,身形一晃,窜到一名黑衣弟子背后,伸手点了他肩上穴道,顺势夺下刀子,在蛇影之间展开‘弯月刀法’迎敌。——此是她家传武功,凭一柄小巧的弯刀舞出七七四十九种变化,威力无穷,灵活无比。

  周善为将‘荆彤’舞作一团剑花护在身前,忽然瞥见地护法招式陡变,“刷”的一声,软鞭自他头顶砸落。少年此时身受重伤,却仍然临危不乱,冷笑一声,看准鞭身下落的方位,竟一把将鞭梢扯住。

  秦关道指间稍动,棒口吐出三枚银针来,打向周善为手腕,日使者依旧狂砍猛劈,势如暴风。

  这时候,只要周善为稍有不慎,便会死于当地!

  银针疾出,他的手腕“嗤嗤”两响,握鞭的劲道却也松了。

  地护法运劲夺鞭,初时动不得半分,眼见银针穿透周善为的臂腕,正自大喜,谁知他左腕猛地一翻,三枚暗器竟被对手牢牢地夹在指缝之间!

  周善为掌上用劲,地护法“哎呀”一声,连人带鞭地被甩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一面石壁上,激起阵阵巨岩落地的声响。

  三枚银针早已分身其余二人,一枚射向日使者,两枚射向秦关道。

  秦关道面色丕变,退后一步,铁棒猛挥,硬生生将一枚银针挡下,而另一枚暗器却早已扎在肩窝上。他正恼怒,忽闻“啊”的一声惨叫,却见日使者痛苦地捂着左眼,满手尽是赤红的鲜血。

  日使者比大护法更早中招,只是强忍着剧痛,直至是时方才发作。

  “日使者,你怎么了?”秦关道惊问。

  “啊——秦关道,我的眼睛……”他咬咬牙,从手臂上撕下一块青布裹在左眼上。

  原来日使者与周善为相距最近,方才暗器打到之时躲闪不及,银针竟射瞎了他的左目。

  秦关道拔出肩头的银针,将日使者拉到一边,拿出解药,帮他驱除暗器上的剧毒。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周善为,目中都是满含怨毒。

  片刻之间,周善为连败三大高手,四人合攻之势骤解,他也不运功镇住内伤,飞步朝蛇阵之中冲去。

  宁枝莘本来支撑维艰,眼见周善为已杀退日月使者,天地护法四人,顿时精神大振,挥刀斩落五六条毒蛇,飞也似朝他奔去。

  月使者受伤最早,此时调息已久,内伤暂时无碍,眼见那少年冲入蛇阵,便在地上拾起长剑,绕到蛇阵之外饲机暗算。

  周善为在阵中杀了片刻,突然心念一动,取出怀中的瓷瓶,瓶盖一开,一股浓重的药材味飘向空气之中。淡淡的一抹白烟缓缓升起,群蛇纷纷退避,再也不敢上前。他右手长剑一扬,使一招“灵蛇九转”,剑气向四方急窜,顷刻间蛇尸满地,夹杂着阵阵呼嚎怪吼,黑衣人之中也去了四五成。

  秦关道缓缓站起,偷偷走到月使者身侧,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青衣女子微微一笑,挺剑直入阵中,却向宁枝莘窜去。

  周善为见机极快,左腕一挥,“轰”的一声便拍出一掌。月使者身子纵起,双足踏上了一名魔教弟子的头顶,刹那间便从他脑门跳过去,直直地跨出丈余。

  那名弟子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地下,早已没了气息。

  月使者倘若硬接对手这一掌,绝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算侥幸将劲力迫开,那么周善为定然会乘时挡到宁枝莘身前,若是如此,更别想伤其分毫。而月使者纵身跃起,已可避过少年的掌力,只是仍不免为其余力所伤,是以她从弟子身上跃过,敌人的余势便全数落到了实处,这样自己便占了先机,抢在对手之前将宁枝莘伤害。

  她一剑刺出,带起阵阵泥沙飞舞,刮得人脸面生疼。周善为与宁枝莘相距数尺,情急间将长剑打出,只听“当”的一声响,月使者忽感脑中晕旋,不由自主地便往后退去。

  “荆彤”剑倒插在几丈之外的土里,剑身“嗡嗡”作响,兀自震颤。

  周善为拼全力挡开月使者这一剑,忽见一阵银星飞过,却是秦关道将毒针射向了宁枝莘,他此刻已失去了兵刃,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欲徒手把暗器挡下!

  可能,这一挡是他此生之中最大的运气,周善为竟真的将银针拂开了!几点银芒闪过,瞬间淹没在无边的冷风中。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几乎就在银针落地的刹那,一把附骨钉已向少年射来。

  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躲过这致命的一击。——附骨钉,钉毒附骨!

  “扑,扑,扑”一阵急响,他只觉浑身猛烈的颤抖着,然后眼前便开始天旋地转起来。周善为明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宁枝莘,当他伸出手去,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脸;他明明看见宁枝莘就在身边喊自己的名字,耳朵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仿佛他马上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动着嘴唇:“宁枝莘,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么?”他依稀感到自己紧握着她的手——那是他冰凉的身上,最后的一丝温暖。

  但周善为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他不能死,也决不会甘心就这样死去。

  “秦关道!”他展开剑法,将阻拦之人一一杀死,鲜血沾满了“荆彤”,沾满了他的脸。

  月使者被他长剑穿胸而死;日使者被削断了兵刃,一剑刺中了咽喉;地护法的软鞭被再次甩飞,两排胸骨尽被掌力震断。

  最后,他一步一步走到大护法身前。

  秦关道阴恶狠毒的眼光中竟充满了恐惧,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中了这附骨钉而不死,更因为他看到了对方那种冰冷的足以杀人的眼神。

  秦关道的身体仿佛被放在一块万年冰柱之中,第一次感到自己在战栗,他明明看到长剑已晃到眼前,却怎么也不动一下。

  “嗤”的一声,鲜血如泉般涌出,大护法也倒了下去。他的眼睛仍然浑浊地睁着,依旧填满了恐慌,只是丧失了原有的生气,再也不会转上一转。

  秦关道的灵魂已离开了躯体。

  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只剩下周善为和宁枝莘两人,以及那满地的尸身。这个世界,突然死一般的沉寂,静得有些可怕!

  少年深情地看着宁枝莘,见她泪流满面,也是深情地看着自己。他嘴角轻动,很艰难的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许,他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周善为扶着她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一步一步,如蚂蚁般的行近,直至此刻,他依然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一个垂死的人仍然不懈地追 求着?而迎接他的,又会不会是少年所期待的光明?

  但周善为终究还是倒下了,因为太累太累,他已经没有选择,必须投入大地的怀抱,带着无比的眷恋之情,遗憾地闭上双眼。

  当他再一次缓缓睁开眼睛时,看到一个俏丽绝伦的女子正坐在身边,笑吟吟地瞧着自己,眼中满是温柔、欣喜之色,却不是宁枝莘是谁?

  周善为一骨碌跳起,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忽然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发颤:“真没想到还能再见你,真的是你么?我……我没死,这不是在作梦?”

  宁枝莘一颗螓首埋在他怀里,涩声道:“善为哥哥,你没作梦,你当然没死,咱们都好好的呢。”说着说着,低低啜泣起来。

  “那魔教呢?”他抬眼望了望四周,“这里又是哪儿?”

  周善为原来是在一间厢房之内,他此时正坐在床边,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几人从屋外进来,口里道:“善为兄弟,恭喜你身子复原啦。”

  他微一抬头,不由地大喜,说道:“霍昊远将军,你们也从魔教逃出来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进屋之人正是霍昊远和他手下的几名校尉。

  霍昊远身边一员小将看到二人如此模样,打趣道:“你们两个倒也真是,大白天的搂抱,也不害臊啊?”

  周善为与宁枝莘慌忙分开坐远,两人均是面红过耳,宁枝莘更把头垂得老低。

  霍昊远白了那小将一眼,笑道:“这还多亏了宁姑娘,是她找到咱们,将大伙儿救了出来,我们才回得敦煌的。”

  那小将兴高采烈地说道:“善为兄弟,这位宁姑娘可对你好着呢,她拿了秦关道身上的解药救你一命,咱寻遍了城中名医,才治好你的伤。嘿,你昏迷的这段日子,宁姑娘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别提有多担心你啦。”

  周善为低下头,眼角却向宁枝莘看去,见她垂眉信手摆弄着衣饰,一副娇羞无限的模样,不由地心神一荡。

  良久,他才抬起头,问道:“那魔教怎么样了?”

  那小将又道:“嘿,说起这事儿,那才痛快呢,魔教整个乌雀洞,可都被我们烧得一干二净啦!”

  “烧了?”周善为惊愕不已。

  霍昊远说道:“宁姑娘将我们从囚室中救出来,我就带着几十名弟兄在地宫中发现了天行教主和南营大帅的踪迹,大伙儿将他们两个杀了,拿了南营赫多大帅的兵符,他手下三万余众见主帅和教主已亡,纷纷遣散逃去了。我们生怕还有什么贼人遗漏,便到处泼上石油,纵一把大火,将乌雀洞烧啦。”

  “如此一来,魔教算是彻底覆灭了,那西域数十万百姓从此就不再受他们威胁,实在太好了。”周善为说着话,眼睛望着宁枝莘,暗道:“这一切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霍昊远与其余几人均是欣喜万分,门外忽然又有一人说道:“是善为兄弟醒啦。”

  众人看时,竟是李云城。

  霍昊远等纷纷上前行礼:“属下叩见城主。”

  李云城哈哈大笑,长袖一挥,说道:“免礼。”

  周善为见李云城此时神采奕奕,步履稳健,与初见之际竟是判若两人,心中甚感欣尉,叫了声:“城主安好。”

  李云城走到他床边,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善为兄弟,这次能覆灭魔教,你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多谢城主夸赞。”周善为道。

  “我大哥收了个好徒弟,”李云城望着他,“说罢,你要些什么赏赐?”

  周善为一呆,说道:“小可一个山野之人,也不知要什么赏赐,这还是免了罢。”

  李云城微微一笑:“也对,我若赏你些黄白之物,就显得太见外啦,不过我要给你一个特别的惊喜。”

  周善为问道:“是……是什么?”

  李云城的表情有些神秘,指着宁枝莘道:“就是让你们两个在敦煌成婚,按照汉人的规矩,我来做你们的主婚人,你可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他心里一千一万个情愿,此刻终于可以抱得美人归,胸中当真是响声如雷,别提有多欢悦:“愿……”周善为口中,“意”字尚未说出,便瞧向宁枝莘,对李云城道:“还是……问问宁姑娘为好。”

  那员小将嚷道:“周大哥,只要你愿意娶,人家宁姑娘哪有不愿意嫁的呀?我还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呢。”

  这一番话只说得她更加脸红,心口怦怦乱跳。

  李云城向宁枝莘问道:“宁姑娘,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一刻,周善为真怕她说半个“不”字,浑身都是一片焦躁之感。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宁枝莘垂着头,呆呆地坐了半晌,然后螓首才微微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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