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束阳光早已穿过卧室一扇高高的窗户射了进来,夏莉莉醒来时,两眼直瞪瞪地望着阳光中浮动的尘埃,形成一条狭长的金色涌道,通向阳台上那簇盛开着娇艳欲滴的簕杜鹃,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又是一个晴朗和煦的日子,夏莉莉没顾的上多想,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打算随便吃点东西,到外面自己找点活干,她觉得身上的担子很重,岩石般坚固,压的喘不过气来。
室内空无一人,不见二姨家任何一成员的踪影。她猜想,说不定又是跑到红荔路那家证券公司捡金元宝去了,以前听二姨讲过,至从单位摊派到头上2000元股票任务后,她每天都要早早的去看挂在墙上的两个大屏幕,据说当时只有深圳发展银行推出原始股,没人愿意买,她们单位就是为了“支持改革开放,支持新生事物”,采用发售国库券的办法,把认购股票任务层层分派下来,不料确实还火了一把,如今继深发行之后,金田、万科、安达还有原野陆续获准公开发行上市股票,二姨每天忙得更是不亦乐乎,想必挣了好多钱,要不单位分的这么大房子怎么可以把产权都买下来呢。
过了一会儿,只见二姨开门进来,满面春风地对着夏莉莉说:“我早上出去给你打听了一下,前面大街拐角处有一家酒店,老板是我们的老乡,为人厚道、精明强干,做生意很有一套,想招两个服务员,工资嘛每月六百元,干的好的话,可以挣到八百元,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愿不愿意去啊?”
“六百块,天哪,六百块?”夏莉莉禁不住大声呼叫,比父亲都拿得多,真是天上掉馅饼啊,连忙满口答应。
她们随便吃了点早饭,夏莉莉就急不可待地让二姨带她去上班,生怕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再难以找到。二姨也不敢怠慢,她俩一同来到那个酒店,不巧的是酒店的老板有事出去了,其他人做不了主。夏莉莉随便往里瞅了一眼,大理石地板、豪华台布、、、、、大堂经理让她们晚点再来,夏莉莉不无扫兴地跟着折了回去。
按理说,城市的女孩什么没有见过?可夏莉莉偏偏有些东西就没有见过,从小到大身上不攒半点零花钱,没进过大酒店。就是同学们考上大学后有人请她去了一次,那酒店的气派大得使她不敢想象,要不是亲眼所见,真还以为是在天上呢,那种生活她想不是她能够得到的。还有奇怪的,就是外面的高楼大厦,大厦中的大商店,她都不知道里面卖些什么,上学的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啊,就在那小巷中穿梭,节假日、礼拜天都是足不出户,在家里安心的复习功课,学校举办的各种郊游活动,因为家里无钱支付,也就与她无缘啦,她没有埋怨谁,她也根本不懂得埋怨谁。
下午五点钟她们及时赶到,夏莉莉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包间,包间人很多,有男的,也有女的,夏莉莉从他们的穿着打扮中可以看出,这些应该都不是普通人,有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站起来,脸喝得通红,说话唾沫星四溅:“你就是夏莉莉?”
夏莉莉礼貌地看了他一眼,鞠了一躬,初来乍到,不敢怠慢,轻声回答:“我就是夏莉莉,请您多多关照。”。
“蛮好的嘛,来来来喝两盅。”那位老板热情地招呼她,还为她空开了座位:“以后你就叫我郭老板好啦,听说你是高考落榜生,没有关系的,我们这里可以医治落榜的创伤,工作嘛,也不用服务,更不用跑堂,就做收银吧。”
夏莉莉听完这番话,方才知道这位郭老板的真实身份,高兴得不知道说哪些感激的话才好,在大家的谦让中,她愉快的坐了下来,她想她今后一定要听从老板的话,因为老板是自己的领导,听从领导的命令,是一位职员的天职。
旁边一位亮丽俊俏的女人为夏莉莉斟上了满满的一杯啤酒,夏莉莉阻止毫无作用,这类女人的劝酒演说,让她听后没有理由拒绝。
郭老板举杯对着夏莉莉,声情并茂地说:“欢迎你来到我们酒店,酒店的情况有人会跟你介绍的,希望你全力以赴,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工作,我们酒店不会亏待你。”说完和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杯,“为了我的酒店,也为了你的前途,我们干。”说完一饮而尽。
夏莉莉也附和着说:“干”,强忍着喝了下去,那从未有过的气味直往上窜,闭气,没有让它窜上来,头上却有种莫名其妙的眩晕在滚动。
旁边的人拍手称赞,竖起大拇指连夸她海量,并都愿与她痛饮一杯,她不懂得推辞,连饮多杯,不知不觉中,夏莉莉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当她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屋里没有别人,昏暗的灯光使她分辨不清屋子里的方向,强忍着坐起来,头像灌了铅似的,昏沉沉,记不清自己怎么来到这里,肯定是喝多了酒,她极力寻求记忆,那种直想呕吐的残余酒味使她难受极了。
喝了一肚子啤酒,还没有上趟厕所,现在感觉小肚子涨涨的,有股洪水泛滥欲出的前兆,她来不及思索开门走了出去,摇摇晃晃,一手按着前额,一手扶着墙,跌跌撞撞,向背面走去,幸好,她找见了厕所,小便之后,一股臭酒味多次穿过她的胸腔,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难受。
夏莉莉又踉踉跄跄地走到前厅,客人都已经散去,留下服务员在打扫餐桌,低个子服务员见她那付失魂落魄的样子,惊奇地告诉那个高个子服务员说:“你看关外的那位小姐醒来了。”
“什么?谁叫关外小姐?”夏莉莉一听就觉得不妥,“我叫夏莉莉,大家以后叫我莉莉,或者叫我小莉好啦。”
“有什么不好?”大个子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生怕她摔倒闯出点什么事来。“在这里客人都称咱们小姐,比如客人叫茶端水,就会叫某某小姐,我们不知道你贵姓名谁,叫你关外小姐不是名正言顺嘛。”,
夏莉莉一听也不为奇怪,既然大家都这样叫,不就是一个代号嘛,无所谓。也就没大在意地去跟她们搭讪,口中却不停地打嗝。
嗝越打越厉害,不好听也很难受,那位低个子服务员主动提出要给她来个小偏方。征得夏莉莉同意,只见她上前把四个小指头对准莉莉的下巴颌底下,使劲狠狠地一摁,疼的夏莉莉发出惊人的尖叫,接着不光治好了她的打嗝,酒意也全部消失。夏莉莉不再是先前醉意朦胧的神情,立刻兴致勃勃地加入她们清洗锅碗瓢盆的行列中,特别认真、特细心、特卖力气,在一旁深受感染的服务员说:“你不像三本地人,而是向外地来的乡下打工妹。”
“为什么?”夏莉莉一边忙活,一边莫名其妙地反问:“本地人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们不是本地人?有什么不同?两个耳朵,两只眼,两个鼻孔,一张嘴,有什么不同吗?”
小服务员抢着说:“本地人太狡猾,奸诈,爱占小便宜,还经常欺负我们……”还没有把话说完,只见一位打扮时尚风骚的女人,拎着小提包走了进来,小服务员赶紧埋头干活。
夏莉莉觉得奇怪,更想打听仔细,毕竟初来乍到,有些情况不熟悉,干不好工作,再让老板炒了鱿鱼,真是得不偿失。那位时尚风骚的女人,细细打量上去,夏莉莉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美,高挑的身材,硕长的的双腿,对,还有就是那种女人特有的气质在摄人眼球。
“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收拾不清?我要睡觉啊。”这位时尚女边扫视餐厅,边扭着圆圆的小屁股,走向夏莉莉方才睡觉的房里,地板在那皮鞋的趿击下,在偌大的餐厅里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
小服务员把头抬了抬,示意刚才进去的那位女士:“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简直不像话嘛,依着与老板关系不错,自己份内的事都不做,推给我们还嫌干得慢,真讨厌,那就是你们本地小姐的典范。”
夏莉莉委实不敢恭维,没有搭腔,她害怕挑起事端,引来口舌是非。
接下来,她们同心协力,干脆利索地把东西收拾完毕,放在一个大筐里,闩门关灯,挤进了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两边摆放着两张高低床,就这样她们四个服务员同寝一室,没有学生时代的欢歌笑语,畅所欲言,在其余人鼾声大作的牵引下,夏莉莉也一样融入那和谐的甜睡中。
一连几天,她们都重复着做着同样的事情,配合密切,友爱团结,之间的陌生隔阂,渐渐消失,交流的语言也逐渐多了起来,无所不谈,口无遮拦。
突然有一天,乌云密布,雷鸣闪电,淅淅沥沥下起大雨,门厅冷落,无客光顾,那位时尚的小姐接了一个电话,撑着伞就跑了出去,她们三人相对无事,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观赏着迷茫的雨雾,谈兴正浓。
从这次谈话中夏莉莉得知小个子服务员叫刘娟,湖北人,大个子服务员叫张圆圆,四川人,其实她们乡音很浓,常在社会闯荡的人一听口音,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猜中是哪儿的人。
她还了解到自己那次醉酒之后没出什么洋相,还是主动回去睡觉,夏莉莉奇怪自己居然还能喝酒,还会喝很多。
刘娟不无羡慕地说:“莉莉你的命真好,来到酒店后老板很看重你,给你接风洗尘,还封了个收银员,真让人嫉妒。”
莉莉冲她笑了笑。笑中潜藏着几分苦涩:“好什么呢?还不跟你们一样,给人家打工,挣点钱,供家里糊口。”
“其实咱们都一样,出门在外,很不容易,咱们应该好好珍惜这份感情,俗话说五百年休得同床枕,咱们是应该不止五百年呀。”张圆圆感慨万千。
“是呀,是呀。”她们随声附和。
雨渐渐停了下来,室内顿感凉爽,惬意了许多,夏莉莉正想出门呼吸一下大雨后的新鲜空气,不料迎面进来几位客人,说要喝酒吃饭,她们又忙忙碌碌投入到复杂而又简单的服务中。
一忙就是一下午,累得夏莉莉有点喘不过气来,平常在家娇养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懂得什么锅碗瓢盆相碰撞,变奏出来的辛勤劳苦。腰酸背痛时,想到那六百元的工资,比她父亲还开得多的工资,心中就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她必须拿到这工资,一分不差的亲手交给母亲,除供弟弟上学之外还要改变那临街的门面。天哪,那得多少钱,多少个月的工资,难免内心又是一片渺茫和虚无。
一连几个晚上,夏莉莉睡不好觉,其实同室的刘娟和圆圆都睡不好觉,那个时尚的女人总是三更半夜回来,回来还唯恐别人不知道,哼哼唧唧唱个不停,有时还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庆幸的是这股酒味充斥整个房间,免去了她们清除蚊子的烦恼。
有次使夏莉莉大开眼界的是,时尚女人凌晨三点多才酒气冲天的进来,噼里啪啦一通儿敲门,正在睡梦中的夏莉莉不得不起来为她开门。一进来,时尚女人紧紧抱住夏莉莉,不由分说,劈头盖脑地在她脸上猛亲,那股酒味夹杂着烟味,使她第一次感到这种女人的讨厌和恶心,一定是喝多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左右摇摆的肢体,死猪般地拖回了室内,把她安顿在床上。
偶后,夏莉莉闻着自己满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无名之火直往上窜,真想大发雷霆,考虑到她又是个酩酊大醉,发火无济于事,只好到洗手间,冲掉全身的晦气,嘴里还忘不了絮絮叨叨,想不明白,这女人成天哪有那么多的钱供喝酒,真是奇怪!
夏莉莉把浑身用香皂和浴液冲了个干净,又折回房间,不想耽误舒舒服服睡个好觉的时间,未料,刚推开门,浑浊的电灯泡已亮了起来,那时尚女人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使夏莉莉感到十足好笑的并不是看到那圆圆的臀部、细挑的腰肢,还有……而是那干瘪的乳房。
记得白天的时候,还挺得像一座小山,丰满隆挺、圆滑流畅,突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传说中飞机场嘛?夏莉莉差点笑出声来。当然夏莉莉并不是白痴,笑出声来多无聊,于是她好奇地寻找时尚女人的秘密,时尚女人的衣服四处乱扔,夏莉莉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床底下发现了她的乳罩,里面有好大一个白气球,用细线缀在上面,很别致,也很新颖,夏莉莉想这女人真会伪装,把自己的缺陷填充得天衣无缝。
时尚女人脱光了衣服还不算,趿着拖鞋满地蹦,可能是想调动大家的情愫,一起加入她认为欢悦无比的“蹦迪”活动中,任凭时尚女清泉般地唱着周冰倩的《今夜无眠》:“今夜无眠,当欢乐穿越时空,激荡豪情无限,来吧亲爱的朋友,来吧亲爱的伙伴,让我们为相约举杯祝愿,歌绵绵星也有约,美在梦想之间,心相连风雨并肩,未来不再遥远,今夜欢乐无限,今夜礼花满天。”
可她那里知道,大伙平日看见她的芳容就害怕,这次喝了酒更是怕得胆战心惊,蜷着身子,拿被子紧紧蒙着头,一声不吭,就是佯装睡觉,充耳不闻。看到夏莉莉冲澡去了,像见到救星一样扑上去,抱住她,说了一些让她感到意外肉麻和从未听过的话,接着抬着她的两只手,在狭窄的空间里跳起舞来。
夏莉莉尽管很讨厌,但觉得很新奇,在十二年的校园生活中哪见过如此放荡不羁的女子光着身子,在众人目睹之下乱舞呢。(其实夏莉莉早就发现刘娟和圆圆一直偷看着时尚小姐的一举一动)。夏莉莉平时很羡慕时尚小姐比较奢侈的生活习惯,穿高档衣服,洒得是法国高级香水,进出乘坐出租汽车,晚上酗酒,半夜才能回来,酒店工作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见踪影,老板不会过问,工资照常稳拿,酒后吐真言,夏莉莉想籍此机会,打探她巴结领导的秘诀。
夏莉莉接受新生事物的本领很强,适应能力很快,这不,还不到几分钟,跳舞的节奏与动作幅度就与时尚小姐相吻合,高兴的时尚小姐不亦乐乎。连夏莉莉自己也觉得奇怪,喝啤酒还能一杯一杯的干,干多少杯记不清楚,总之一定是醉后不会发生混乱,跳舞也一样,无论时尚小姐怎么变化,她都能应付自如,配合得也相当默契。时尚小姐连连夸赞,说她真了不起,以前是不是学过跳舞,进过什么舞厅、迪厅、歌厅。夏莉莉摇头说NO的时候,申时度势,察言观色,旁敲侧击的机会终于来临。
“你叫什么名字?”夏莉莉真的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连同其他服务员。不过听服务员说,她是本地人,于是这里许多人都叫她“深圳靓妹”,她也点头答应,还说这名字挺好,颇有文化气息,将来能创个名牌。
“我叫肖燕,燕子的燕,大家都叫我小燕子,还有人称我燕子小姐,燕子靓妹,我觉得这些都不好听。”时尚小姐(这是夏莉莉自己给她起的,认为她很有点气质)笑了笑,一股刺激的怪味跟着笑声弥漫开来,“真他妈的,还不如深圳靓妹好听。”
“为什么呢?”夏莉莉刨根问底。
“你不清楚,人民路上的那个歌城还有个燕子小姐,大家封她大燕子小姐,东北来的,下岗职工,二十多岁了,长得像十八九一样,性感,真他妈性感,找她”涮锅子“的人很多,络绎不绝,一晚上就挣上千元,真他妈痛快。”时尚小姐表情沮丧,舞步也停了下来,夏莉莉把她扶回床上,她没有拒绝。
“你也不一样涮锅子,喝酒吗?”夏莉莉不懂“涮锅子”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吃饭。夏莉莉这一问,时尚小姐就破声哭了,哭得让大家都感到很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哽咽地说:“我才不涮锅子呢,那简直不是人干的活,畜牲不如,我是随便陪陪他们,主要是陪喝,每小时一百块,那些香港人,台湾人真他妈能喝,两小时下来,就把我整得烂醉如泥,嘿嘿嘿。”
时尚小姐继而自嘲地笑,笑得也很凄惨悲伤。
夏莉莉听不懂涮锅子有什么不好,火锅作为中国传统饮食,有着悠久的历史。三国时的“五熟釜”,内分几格,可以同时调出5种味道。到了宋代,火锅已被记入典籍,名叫 “拨霞供”。清代火锅更兴盛,《清稗类钞》记载:“京师冬日,酒家沽饮,案辄有一小釜。沃汤其中,炽火于下,盘置鸡鱼羊之肉片,俾客自投之,俟熟而食,故曰”生肉火锅“。”
火锅动用海椒、花椒、老姜、郫县豆瓣、醪糟汁、豆豉、川盐、牛油、肉汤等料,调出的味道是丰富多彩。再者,相约三五个朋友知己一边围炉而坐,相对举杯,大摆“龙门阵”,海阔天空,气氛热烈,更令人开怀,这种感觉求之不得,她绞尽脑汁还是想不通,继续追问时尚小姐。
这下时尚小姐显得有点不耐烦:“你他妈也是农民吧,不愧是从关外崇山峻岭、岩石暗礁里逮来的,不懂就问她们吧。”说完就倒身闭住眼睛就睡去了。
夏莉莉自讨没趣,伤了自尊心,真想回骂她一句,但转念一想,她也是自悲的,不如大燕子小姐吃香,谁让捅到人家痛处呢,可还是不懂,她有一个坏习惯,不明白的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就问那个抬头目不转睛地听着呆痴的小服务员刘娟。
刘娟招手把她叫过去,诡秘地压低声音:“就是男女干那事联络用的黑话,女人比作锅子,男人可以进去乱搅乱晃。”
“还是不明白,干什么事?”夏莉莉疑惑不解。
“说白了,就是提供性服务,卖淫,卖淫懂了吧?”刘娟满脸通红。
夏莉莉这才如梦方醒,恍然大悟,心想什么“涮锅子?”,深圳话叫……唉,她也说不准确……颇多感慨,一夜无眠。
第二天下午,夏莉莉她们把最后的一拨客人送走,收拾完餐具桌椅,闲着无聊,就聚到一起又议论起昨晚的事情,刚刚开了个头。
时尚小姐肖燕兴高采烈地从楼上下来,手里晃着鼓鼓囊囊的钱包,老远就打招呼:“嗨,我告诉姐妹们一个好消息,一个好消息。”跑到了跟前,见她们三人愣在那里,惊诧地说:“怎么啦,告诉好消息不听?”
“不,不是,我们一定听。”刘娟生怕刚才议论的事情暴露,遭到肖燕的报复,结结巴巴说:“有什么好消息,快说啊。”
“就是嘛,有什么神神秘秘的,一惊一乍让人莫名其妙。”夏莉莉性格耿直,喜欢直来直去。
“唉,我先问你们一个事情,一定要实话实说,不能骗我啊,否则的话……”肖燕作沉思状,手捂着羞红的脸盘,然后恨恨地说:“要我的朋友来整你们。”
“别别,您赶快说,我们一定如实招来。”吓得她们三人低下头,夏莉莉也不例外,肖燕在外面交的朋友肯定是地痞流氓,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喝醉啦?”肖燕犀利的目光咄咄逼人。
大伙不敢看那凶恶的目光,仍就低着头,猜测着,是不是方才议论的话题让她知道了,不会吧,夏莉莉想,她们说之前还故意左顾右盼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路经此地。
“抬起头来,都看着我。”肖燕凶巴巴,“从你们眼神中就能看出是在撒谎。”刘娟首先开了口:“我,我们是……”接着瞅了一眼夏莉莉,恐怕要如实招来。
这时夏莉莉勇敢地接过了话茬:“没有,没有醉,你回去以后就睡下了,我们也睡得迷迷糊糊,真的一点响动都没有。”猜想,昨晚肖燕真的喝醉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全然不知,只好蒙混过关。
接着刘娟和张圆圆也异口同声的说:“没有,我们都睡着了,是莉莉开的门,我们什么也不清楚。”
肖燕很满意,但仍就思忖着,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我早上起来发现衣服到处乱扔着,真是想不通。”
夏莉莉冲着刘娟和张圆圆做了个鬼脸,心想,你永远也想不通,喝得烂醉如泥,疯疯癫癫。不过她认为这两个外地人真聪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什么,我开的门,她们什么也不清楚,人心险恶。
肖燕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欣慰地笑着向她们通报:“老板今天给大家开工资啦,快点去吧。”
她们一窝蜂似的向楼上涌去,仿佛出嫁似的喜出望外,夏莉莉也不例外。
夏莉莉拿着暂新的钞票,首先想到的是回家看望父母,汇报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辛勤劳动与成果。
想到家,归心似箭,她向郭老板请了一天的假,转乘三次车,接着穿行那条熟悉的小巷,展现在眼前的就是古老的,不知有多少人推过的小木门。
推门进去,吱吱声惊扰了正在修理那辆破烂不堪的飞鸽自行车的父亲,父亲眼神不好,戴着老花镜,通过镜框外面远远望去,先是一怔,接着放下手中的钳子,意外惊喜地跑了过去,口中不停的嚷嚷着:“莉莉回来啦,孩子她妈,莉莉真的回来啦。”
夏莉莉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父亲老泪纵横,泪珠滴到莉莉的脸上,她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时她的母亲也走了出来。
她们相拥,默默无语,滚滚而出的泪水,可以洗洗涤离别之后的思念、惦记、担心和祈祷与祝福,这久别重逢的狂喜时刻,妙不可言。
激动过后,夏莉莉几乎是被父母两边扶回了房间,还是那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夏莉莉感觉舒服、惬意,习惯了的小屋,还没等她来得及说话,母亲就给她拿过来说是朋友寄来的一封信。
落款是东北的一所名牌大学,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是丹凤,丹凤在信中请她原谅不辞而别,她收到电子大学直接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后,就马上启程到学校,那里的教学条件,周围环境、伙食都很好。还说很遗憾,没有见到夏莉莉,最后希望夏莉莉想开点、高兴点,明年能够考上名牌重点大学。
“想开点,高兴点。”夏莉莉想,说这样的话,分明知道自己想不开,高兴不起来嘛,禁不住又要悲从中来,她还是极力压抑住这种情绪。
母亲问她:“怎么回事?那所学校好吗?她在那里还行吧!”
“很不好,距离远,条件差,想家,东北天气冷,晚上睡不好觉,冻的直哭。”夏莉莉不让母亲感到内疚不安,故意编一套瞎话蒙人。
“不是吧,哪能是这个样子呢?听老师说那也是一所名牌大学,重点院校呐。”父亲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她。
“谁说的?”
“刘老师啊,她来过咱们家,问你准备怎么办?”母亲接上话茬儿。
“后来呢?”夏莉莉急不可耐。
“后来听说你出去打工,就见她摇了摇头感叹地说”可惜啊“,就转身走出去了。我们也觉得对不住你,四处找你找不见,你爸爸整整哭了三个晚上。”母亲说着又哭了起来。
父亲满脸皱纹,哭得一塌糊涂,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抬不起头,哽咽着说:“是爸爸没本事,爸没能耐,爸爸不好,要怨就怨你爸爸吧。”
屋外的悲伤转到了屋内,屋内哭声大作。
夏莉莉始终没有哭,她要挺住,她不能把全家的痛苦作为自己将来幸福的基石。
那样她认为太自私、太残酷、太不近人情。她发誓一定要好好挣钱,挣好多钱,不管干什么,都要扭转目前这个局面,挽回父母亲的无奈和自责,还有弟弟的学业不能中断,千万再不能再蹈自己的覆辙。
夏莉莉不想让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持续下去,她转换了一个话题:“我想吃饭,肚子饿。”还是学的中学时代的腔调。
这招儿真灵,立刻止住了父母的哭声,只见她们慌忙地站了起来,母亲拿着个瓷盆想去挖面,父亲急忙接过来说:“你身体不好,让我来,咱们给莉莉做她最爱吃的饭,猫耳朵。”
母亲闲不住,来到火炉边,用火钳捅了捅火炉里快要灭的蜂窝煤,一股刺鼻的气味冒出来。
饭很快就好了,她们三人围在一张小桌子上,十五瓦的电灯泡下,室内仍就有些昏暗,夏莉莉看不清父亲特意为她炒了几个什么菜,尝了尝,一个是土豆片,一个是土豆丝,还有一个是土豆炖白菜,尽管都是土豆,但味道却各具特色,她内心感激父亲的良苦用心。
吃到半中,父亲问:“好吃吗?”
夏莉莉点点头:“好吃,我最爱吃。”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为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外面还可以?同学对你怎么样?”
“同学”一词让夏莉莉怔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临走时说过一句话,要到同学家开的一个商店去,怕引起母亲的疑虑,嘴里的菜还没吃完,赶紧汇报说:“挺好的,还开了六百块的工资。”
几乎给噎着了,呛得直咳嗽,说着放下碗,站起来,从屁股上的口袋里掏出那暂新的人民币,平整整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看到那六百块钱,父亲眼睛一怔,仿似出乎意料,吃惊不小,稍后,情不自禁地合不拢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号码还挨着。”随手给了母亲。
母亲拿过来,习惯地用手使劲甩了一下,那钱发出嚓嚓响声,憨厚地一笑:“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谁还会骗人?”夏莉莉觉得好笑,一看就是没见过大钱的人,自己也一样。
“孩子,千万不敢这样想,现在这个城市,外来人员很多,原来这里常驻人口三十多万,现在听说一下子拥进来几百万人,四川的,湖南的,湖北的,广西的,江西的,等等,都跑到这里来淘金,七杂八样,人心叵测,谁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一定要防着点啊。”说着,父亲干脆放下碗筷,极为惊恐地瞠视着夏莉莉: “昨晚,你赖狗叔家还丢了一辆自行车呐。”
“是呀,是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母亲又强调说。
“我知道,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们也不用多操心。”夏莉莉从小听父母的话,在父母眼里永远是一个“乖孩子”,“我要挣好多好多的钱让你们安度晚年。”
“哈哈哈,别这样说,爸爸知道现在挣钱最难。”父亲很高兴,“自己的女儿还会夸海口,真难得。”
“爸爸,我不是在夸海口,我是力争、努力,也就是想,心想,你懂吧!想多挣点钱。”夏莉莉认真地在做解释。
“算了,不用说这些啦。”母亲揉了揉肚子,“孩子睡觉吧,时间不早了,好好休息,我也要早点睡,明早呀再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又在疼吗?”父亲悄悄地问母亲,生怕夏莉莉知道。
夏莉莉看到母亲的脸色苍白不对劲,父亲也古古怪怪,忙凑上前去,握住母亲的手:“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哪儿疼?”
“没有,没有。”母亲忌讳似的。
“还说没有呢,看你脸上都流汗了。”夏莉莉想母亲一定是重病缠身,为了不让她牵挂在隐瞒实情。
“……”母亲紧张地摇摇头,沉默不语。
夏莉莉转身抓住父亲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能瞒着我,我是咱们家的大女儿,有权利知道一切。”说着声泪俱下,她猜想一定是大事不妙。
父亲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道出实情,母亲感到左小腹疼痛,医生诊断可能是阑尾炎,过些时候做个小手术就好啦。
夏莉莉抱怨老天爷,屋漏又逢连阴雨,简直是雪上加霜,弟弟上学需要钱,妈妈看病需要钱,就靠爸爸的一百八十块钱,还不能按时发下来,自己的六百元还不是杯水车薪。这种处境深深的震撼了她,再次坚定了她放弃照顾母亲,必须出来打工的决心。
母亲吃了药,安静的躺在了那里,父亲一声不吭倒头睡下,夏莉莉也不愿多说什么,说什么只会增添许多烦恼和痛苦,她倒是觉得静下来最好,以便在她心灵深处得到某种反思、认识与启迪。
夏莉莉想了许多,辗转反侧,头绪斩不断理还乱,真让她心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