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渐近,六安城中百姓人家都在张罗着过年事宜。街上人欢马叫,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一年忙到头,老百姓也就图个过年的轻松热闹了。
蓼县铁矿已炼出了第一批铁,且成色不错,卖上了好价钱。刘庆如约将其中的四成解送京都。又拿出一部分补发了修河的工钱。百姓欢欣鼓舞,都说今年遇此大灾,竟能过个肥实之年,实在是始料未及,大喜过望也。
年前,殷老七将领到的工钱买了一些粮食,自酿了几坛好酒,送到王府。刘庆坚辞未果,只得收下。于是给殷家送了一些肉食,权作答谢。
一日,刘庆召集诸臣入府廷议,商量开春后之大计。
廷议散后,蔡勋急急找到刘庆,道:“王爷,适才草民瞅见进府之人中,有一人似我旧识。”
刘庆一笑,问曰:“谁呀?”
“姓童,名忠。”
刘庆讶然,道:“适才入府人中并无童姓之人呀!”
蔡勋又道:“我听有人称他‘内史大人’。”
刘庆闻言一惊,道:“内史大人?他并不姓童,他姓周。老丈莫不是认错人了?”
蔡勋摇摇头,道:“此人乃我早年熟识之人,应该不会错。您说,他颈脖后是否有一颗朱砂痣?”
“是啊!难道他改姓更名了?”
蔡勋点点头,道:“我原以为他死了哩!难怪管先生说他竟在六安!”
刘庆闻言,甚是迷茫,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蔡勋道:“王爷莫急,听我慢慢说。”于是将童忠其人其事以及管筇在京都遇到童义之情一一道来。
原来这位内史大人姓童名忠,与那位童义乃同胞兄弟。早年,蔡勋与童氏兄弟都是好友,常在一起厮混饮酒。后来,童忠经人举荐当了官,在朝廷尚书台中任尚书丞,负责掌管皇室诏诰文档。
十多年前,将军灌夫与当时的丞相武安侯田蚡发生冲突,被定下死罪。魏其侯窦婴与灌夫一向交好,为之求请,亦被下狱。按律当死。但先帝孝景在临终前,曾有遗诏给窦婴,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也就是说,遇到紧急情况,可将此诏示皇上,得求敕免。这也是景帝保全老臣的一番良苦用心。按汉制,大行皇帝的遗诏,尚书台当有备份存档。然而在武帝派人到尚书台核实此遗诏时,这个可救窦婴性命的存档遗诏却不翼而飞了。此时,田蚡便指控窦婴矫诏。“矫诏”即伪造或擅改皇帝的诏旨,乃欺君之大罪。因此,武帝一怒之下,下令将窦婴处死。直到田蚡死后,此事才被知情人揭穿。原来是田蚡为害窦婴性命,指使尚书丞童忠私下藏匿了这份先帝遗诏。武帝一时受了蒙骗,枉杀窦婴,铸成大错,心中既歉疚又恼怒。但此时田蚡已死,无从加罪,便迁怒于其同党。于是下令追查藏匿遗诏之人。童忠闻讯,星夜潜逃,改名换姓,亡命天涯。想不到逃到六安,被毛苍收留,并推荐当上内史之职。
此事原本神不知鬼不觉,时过境迁,朝廷也无意于苦苦追查。但上次管筇至蔡勋处饮酒时,遇上了童义。由于童氏兄弟长得太像,当时管筇一见,以为内史周原也到了京城,故而大惊失色。后来才知并非周原。在饮酒之间,这位大大咧咧的童义无意中道出曾有一位孪生兄弟,名叫童忠,犯了案,逃出京城,至今生死不明。并言他俩兄弟长相一般无二,只是童忠脖颈之上有一颗朱砂痣。
刘庆听罢蔡勋之言,心中豁然洞明。关于周原之杀人动机,他与王后曾苦苦思索,终不能明白。如今一经点破,竟是如此简单。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对蔡勋道:“谢谢老丈为我解开谜团!管先生被害一案,吾已明了。吾当严惩凶手,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刘庆回到内室,将蔡勋之言告之王后李妤。李妤闻言大喜,曰:“这下好了,终于揪住这只老狐狸的尾巴了!”
刘庆道:“如今谋害先生的元凶已经明了,但下毒之人尚未知之,爱妃可有什么线索?”
李妤叹了口气,道:“臣妾近几日正为此事犯愁呢!”
“怎么了?”
“吾先前说过,先生一向不喜应酬,也很少出门,家中来客稀少,饮食一般都在家中。下毒之人轻易难以得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个下毒之人是个亲近的熟人!”
“哦?”刘庆闻言,沉吟半晌,忽道:“汝如此一说,倒令吾想起一件奇事来!”
“哦,有何奇事?”
“那日毛苍请客,先生一进相府,便对我称谢,道是谢我所赠之鱼,味道甚是鲜美云云。此后毛苍便招呼入席,便未及细询。事后我便纳闷,吾从未赠鱼与先生,先生何出此言乎?”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这就是了!”李妤道:“如今只要找到这个矫命送鱼之人,事情就有着落了。”
刘庆叹了口气,道:“可惜他家中几个下人都已回原籍,无人可询了。万一不行,可着人再召他们回来。”
“此事不急,吾想还会有其他办法的。”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猴,递与刘庆,道:“王爷可识得此物?”
刘庆细细端详这只玉猴,道:“确是似曾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其主是谁了。”
这时,忽见芊儿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李妤曾关照过府中人,芊儿系自家人,出入王府无须通报。
刘庆笑问:“你怎么来了?”
芊儿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与王后说一下。”
刘庆笑道:“那吾可须回避?”
芊儿扑哧一笑,道:“哪里话,您是王爷,什么话还敢避着您?”
李妤道:“有什么事?看你急急巴巴的样子!”
“是这样。那天我找管先生,在门口遇上钟大哥,跟他说了帐册的事。”
李妤笑道:“这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还有呢,您别急嘛!”芊儿白了李妤一眼,又道:“现在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不只止钟大哥一个人在。”
李妤一听,腾地坐起,急问道:“还有谁?”
“好像朱大叔也在旁边。”
“朱然?”刘庆与李妤同时一惊。
“是的。不过他隔了一段,不知听到了没有。”
刘庆忽然猛地拍了下脑袋,冲李妤道:“嗨,我想起来了!”
李妤给闹糊涂了,问:“你想起什么了?”
“那只玉猴!”刘庆叫道:“那玉猴就是朱然的!他曾说过他属猴,因此让玉匠给琢了只玉猴压身。”
李妤闻言,半晌无语。
等芊儿离去,刘庆一脸怆然道:“想不到竟会是他!吾一直将他视为心腹之臣,这以后教吾还能再相信谁呀?”
李妤道:“主公不必气恼,眼下这两桩事只是疑点,尚不能作为证据,切勿声张。等查出实据,再论不迟。”
“唉,”刘庆长长叹了口气,不无凄然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