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英是钱小梅最要好的朋友,黑妹在寻不下亲生父母的时候,按照养母交给的地址找到了吴英的家。
吴英是一家工厂的会计。她上学时和钱小梅是同桌,插队后两人又在同一个生产队,同住一个窑洞,是最铁的姐妹。钱小梅曾把生孩子的事告诉过她,在转回北京的时候,吴英还劝过她把小孩一块转回去。可是钱小梅说是按病退末婚办的,怎么可能再办孩子呢,只有等以后情况好了再来接孩子。如今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了,而钱小梅两口子却变得无影无踪了,吴英的心中颇不是滋味。
吴英觉得自己在对待黑妹寻亲这个问题上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她不该隐瞒真情。如果她如实地告诉黑妹父母的情况,也许黑妹早就打道回府,回到那个她熟悉的村庄,和所有的农家女孩一样嫁个人生个孩子,像所有的山里人一样安贫乐素,相夫携子,侍候公婆,谁能说那不是一种幸福呢?山里人祖祖辈辈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可是吴英怕伤了黑妹的心,告诉她由于搬家暂时失去了联系,父母是一定能找到的。这样就让黑妹有一个永远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挂在那里。临别时,她让黑妹留下地址,说一有了消息马上就告诉她。
吴英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联系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发动大家多方打听,然而几个月下来仍是泥牛入海无消息,这可怎么办呢?她决定凑个星期天把大家请到家里再想想办法。
吴英的爱人是一个国营企业的副厂长,刚刚搬进三室一厅、装修一新的新房。
笃笃笃,响起敲门声。门一开同时涌进几个人,吴英一看惊奇地说:
“你们怎么会一块来的呢?”
“我们是遵守时间的模范。”郑兰说。原来他们是下了车,走在路上碰到了一起。
进得屋来大家并不落座,而是要参观吴英的新房子,于是吴英就带着大家卧室、厨房、卫生间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大家对新房赞不绝口,郑兰说:
“还是嫁个当官的好,瞧人家吴英多有福气啊。”
“可小心点,要反腐败呀。”
“谁全靠他呀,这是我挣下的。”
“哟,你凭什么本事呀,人常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介绍介绍你是怎么个坏法?”
“人老珠黄的,想坏都没人要了。”吴英笑着答道。
“我要啊。”随着一声叫喊,走进来的是方子,一个瘦小的男人,在村里时是个有名的捣蛋鬼。
大伙打趣道:“你要什么呀,是要北海还是要天坛?”
“就要坏的啊。”
“那去大街上找小姐吧。”
“怕他有那贼心没那贼胆。”
“我是有那贼心也有那贼胆,就是没有那贼钱。”
……
现在大家虽说都在一个城市里住着,但由于忙忙碌碌的生活所迫,平时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老同学聚到一起了,不免恢复了插队时的亲热,尽情地玩笑打闹。闹够了吴英说:
“咱们别干坐着,我把菜都买好了,现在先择菜,人到齐了再炒,一人炒一个菜,再来个五分钟宴会,怎么样?”
“妙。”
“太好了。”伙伴们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一提起五分钟宴会,同学们不由得回忆起大山里那段艰难、苦涩而又有滋有味的生活……
农民是世界上最苦的人了,他们整天脸朝黄土背朝天,住着简陋的房屋,吃着粗茶淡饭,用自己的辛苦养活了成千上万的人口,真像老黄牛那样吃得是草挤出得是奶。他们日复一日地劳作,没有星期天,没有五一、十一、元旦这些休假日,他们的假日就是下雨天,没法上地了就可以休息了。插队来的同学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自然和老乡们享受同等的待遇。遇上下雨的时候,同学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来到一些同学的窑洞里,凑凑份子打打牙祭。
那时的物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羊肉五毛一斤,鸡蛋一块钱二十个,五毛钱可以买一只二三斤重的大公鸡,山葱山韭菜漫山遍野都是,那是不需要花钱的,山里人酿的柿子酒也便宜得很,据说喝了不伤身还养人。于是大家分头行动,买肉太费劲,要到公社所在地才有卖的,而且还要肉票,村民只有卖了猪才能有返还的肉票,而知青是无法搞到肉票的,只好到村里代销店去买肉罐头。买鸡则去老乡家,五毛钱一只的大公鸡仍嫌贵,于是想出了个主意,如果是去一队的社员家里买,一队的学生是不露面的,去四队买则四队的学生不出面,必须由别的队的学生出面去买,这样才好侃价,又不伤面子。
不一会儿东西就凑齐了,大家齐动手,七手八脚一顿丰富的大餐就准备好了。
老乡家的屋门都是老式的厚木门,分左右两扇,两个门轴插在轴眼里,只要从下面一撬门板就卸下来了。吃饭没有桌子就把门板卸下来,大家席地而坐,还没等人开口,七八双筷子就伸向了碗里。
大嚼一通后才有人想到祝酒,一个同学高举着盛酒的漱口杯说:
“祝你幸福,祝我健康。”
另一个说:“祝你早日找到老婆。”
文笔流畅外号叫老酸的站起身,面朝窑门举起手中的酒杯:
“啊,苍天,保佑我们这些不幸的人吧,让我们早日回到北京,回到家中,阿门。”说罢做了个优雅的敬酒动作。
吴英说:“家里再不寄钱就接不上了。”扭头问郑兰:“你那钱取了吗?”
“才寄了二十块够干什么的,还来信说什么要向贫下中农学习,要艰苦奋斗,他们在北京敢情过的好,就不知道这儿是什么日子,光会讲大道理。”
郑兰转过脸问正在大啃鸡骨头的庆生说:“你妈是不是也喜欢讲大道理。”
“喜欢个大鸡巴。”庆生头也不抬地说。
一旁的方子忍不住扭过脸,扑的一声喷出了口中的食物,笑弯了腰。大家不解地瞧着他问:“你笑什么?”
方子好不容易直起了身,仍然笑着、说:“他说……他妈……喜欢……大鸡巴。”
哈,哈哈……
窑洞里荡起一阵快乐的笑声。女同学却羞红了脸,只顾低头嚼咀。
……
“咱们这伙人就差赵华和钱小梅了,要是能找到他们多好啊。”
“也真怪,这两个人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听有人说,钱小梅可能跑到香港去了。可是她到那儿能干什么呢?”
“要是去了,肯定没混好,要是混好了还能不衣锦还乡,显摆显摆。”
“是不是早已不……”
有人说了半截话,大家都明白那个意思,但谁也不愿意那么想。
方子说:“赵华我也找了,始终没见踪影。有人说他在香江花园买了一幢别墅,我特地去问了,开始人家还不接待,说不能查询。后来我又回到单位开了证明,几经周折人家才给查了,可是没有这个人。”
“光听说这家伙发了,但能跑到哪儿去呢?雁过还有个影呢。”
“这么大的北京城,你到哪儿去找。”
大家一边议论着一边做饭,不一会儿一顿丰盛的饭就做好了,大家坐在一起吃起来,虽然有鱼有肉,可是总是提不起速度来,那种五分钟宴会的感觉却总也找不到。
当时那种滋味怎么就没有了呢?是平日吃得太好了,还是别的原因?
吴英说:“咱们不能灰心,还得继续找,黑妹这孩子够可怜的了,咱们是不是得帮帮她。”
“对,是得帮帮。”
“没得说,怎么说也是老同学的孩子。”
“我捐一百。”
“我条件比你们都好,我捐二百。”
“我的情况你们知道,我捐五十吧。”
“没关系,没关系。”
最后大家委托吴英去把钱交给黑妹。
第二天,吴英按照地址找到老奶奶的住地,但房东说老人家已经回东北去了。又告诉了她儿子饭店的地址,吴英马不停蹄折回城里,找到周经理。周经理说,她早就不在这儿干了,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吴英站在街头,一筹莫展,这可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