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康熙果然是功力深厚，太子和四爷还跪在养心殿不敢起身，他却悠哉悠哉没事儿人一样，在御花园摆桌跟我下棋。难为我，一心不能二用，频频失准，连输好几局。而他康熙大大，明明能感觉出我的心不在焉，也依旧兴致勃勃，继续装得若无其事。
　　又等了会儿，他还是没赦免他俩的意思，我就再也坐不住了。趁着梁九功端来参茶，我赶紧起身接过放到康熙面前，叹了口气道：“唉，都说秋寒秋寒，皇阿玛，雪落还真觉得身上有点寒意了，也不知道养心殿那地面铺的是什么啊？跪在那上面，会不会很冷呢？”
　　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看我，平心静气地说道：“你这丫头，下棋就下棋，管养心殿的地面做什么！要是真感觉冷了，朕叫人把棋盘搬回永和宫去就是了。”说着，便要张罗梁九功来收棋盘。
　　担心四爷他们扛不住，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许多，使出逢老头子必胜的杀手锏，一把挽住康熙的胳膊，略带撒娇口气哀求道：“皇阿玛，还是去养心殿吧，那里地方宽敞，雪落觉着下起棋来更舒服喔。”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如其来对他如此亲热，一下就唬住了，却也不愧是个老谋子，很快便恢复常色，笑着问道：“你是担心你姐夫呢，还是担心胤礽？”
　　知道他是故意试我，我扬起头，冲他嫣然一笑道：“回皇阿玛的话，他们两个，雪落都担心！担心四爷，是因为他是雪落的姐夫，他要是受伤了，姐姐就该心疼了，那雪落，就该跟着心疼姐姐了。而太子爷，是您钦定的国之储君，也是咱们大清朝未来的希望，他若是害了腿疾，不止您心疼，只怕咱们全国的老百姓都该心疼了。”
　　康熙始终面带微笑地听我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脸对梁九功说道：“雪落格格的话都听明白了吧！去，派人跑着回养心殿，传朕旨意，着那两个逆子赶紧离开，务必在朕回去之前消失，朕不想看见他们！”接着，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笑道：“你这丫头，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倒也学了不少本事了啊！”
　　我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低头笑而不语。
　　待我们一行人回到养心殿，见四爷和太子确实已经不在了，我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
　　我正要吩咐梁九功摆棋桌，康熙却说他有些疲劳了，想一个人歇会儿，让我先回永和宫去。看着他确实脸色不大好，我赶紧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满是感慨地跪安退出了养心殿。唉，太子如此无能，也难怪康熙大大如此忧心忡忡了。
　　原本以为紫儿会来养心殿外等我，可找了半天也没看见她，我就只好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后宫走去，不想刚走出前廷，竟瞧见四爷就站在我前方不远处，望着我。
　　我心里一阵慌乱，又不好退回去躲起来，只得埋低头，装没看见他一样继续走路。
　　就在快要走近他时，我更是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最怕一看见他的脸，心都能冲出嗓子眼儿。于是，我加速了前进的脚步，心心念着，只要能远离他，就不用紧张了！就万事大吉了！
　　谁知，老天爷硬是没看见我的糗态，也没听见我的呼声，任我在与他擦身而过时，被他拽住了胳膊。
　　为免自己失态，我干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暗暗使劲挣脱他的手掌。然而，他却是越拽越紧，还低沉地在我耳畔说道：“这里人多嘴杂，要想不被宫女太监们背后嚼舌根，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吧。”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看，前方确实有几个太监宫女正缓缓靠近我们，迫于无奈，我也只好从了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我满腹疑问却又不想先开口，只能一路沉默着，盯着他削瘦笔直的背影看。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就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问道：“既然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今天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本来正盯着他的背发呆，完全没意识到他停了步，便一头撞上他硬梆梆的后背，差点把旗头都撞歪。
　　于是，我也顾不得回答他的问题，直去扶正头上顶的重玩意儿。
　　他见着我这模样，一点歉意都没有，却是一下就笑开了。
　　看明白他是在嘲笑我，我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懒得再跟在他身后，径直就往永和宫方向快步走。
　　没想到，迎面走来了太子妃石氏。
　　我连忙回头，想示意四爷赶快离开，他竟是已经大步追了上来，还直朝着太子妃来的方向奔去。
　　猜不透他的用意，无奈，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过去。
　　太子妃见着我和四爷一起，倒也没表现得多惊讶，反而平静地说道：“我刚听得太子爷说，雪落格格帮他和四爷脱了险，便想去永和宫谢谢雪落格格你，没想到扑了一个空。还好，在路上又遇着了。雪落格格，我在此替太子爷谢谢你了。”说完，便要俯身给我行礼。
　　我赶紧扶住她，笑着说道：“太子妃误会了，雪落根本什么都没做，其实是皇阿玛他体贴太子和四爷的身体。”
　　太子妃倒也没再坚持，冲我微微一笑，又向四爷说道：“雍亲王这是要去永和宫给德妃娘娘请安吗？”
　　四爷彬彬有礼地一颔首，缓缓道：“离宫门关闭的时间也不多了，我还得赶快去额娘那，也就不陪太子妃多聊了。”
　　然后，他便迈开了步子，见我没跟上去，还不忘回头示意我跟上。不想自己在太子妃面前失态，我忙给太子妃行了个礼，朝着四爷走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待我跟上，四爷又看了看背向我们的太子妃，低声说道：“这些天，她没为难你吧？”
　　我听出他话里的关切之意，淡淡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谁能为难我？”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忽然脸就拉了下去，低低道：“是啊，也就你为难别人的时候。”说完，缓慢从腰间掏出那块我已还给他的玉，在我眼前晃了晃，郁闷地说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也就你敢退回来。”
　　听出他声音里的忧伤，我垂下头去，也不再说话，直直地看着他的鞋尖和我的鞋尖之间的空地，心酸地想，这便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了，看似近在咫尺，其实远在天边。
　　我久久地沉默不语，久久地抬不起头来，他便像为了叫醒我一般，轻咳两声，把那块玉又塞到我手里，柔声道：“不要再还给我了，实在不想要，你背着我扔掉便是，我是决计不会再让你退回了。”然后，转身悄然离去。
　　待他的脚步声远了，我黯然地摊开手掌，那块刻了雪落满文名字的羊脂白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让我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