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依旧分秒不停地过,赛阳离开已经半个多月了。她留在我心底的伤痛,渐渐地被冰封了。眼看新年就要到了,皇太极却越来越繁忙,白天几乎见不到他,他夜里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留宿我的宫里,不过偶尔也会去别的妃嫔那里。
我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只要他不在,我大部分的时间就是看书,刚读完了王实甫的《西厢记》,目前在看郑光祖的《倩女离魂》。
昨夜皇太极好奇地问我怎么最近对元曲这么感兴趣,我很坦白地告诉他说:“因为这些书可以当作故事书看,而且还算读得懂;读书在我而言只是打发时间,并不为提高认知。”
他听完后居然嘲笑我说:“只有你这么笨的女人才会用读书打发时间。”
我就不懂了,难不成要像后宫其他的女人那样天天为着得失而精心计算才算聪慧?于是我‘请教’他:“那依国汗之意,究竟怎样才算聪明的方式呢?”
他看着我,有些揶揄地说:“以你现在的经历,应该是还没能体会到什么才是女人真正的乐趣。明天送你一份礼物,你自然就明白了。”说完他居然笑得十分诡异地轻挑了一下我的下巴。
他的笑令我感觉毛骨悚然,怎么总有种‘准没好事’的感觉。
天还未亮便起来与素玛一起侍候皇太极上早朝之后,我便继续坐在窗前的暖塌上读我的书,素玛则忙东忙西地整理早上用过的东西。
我在读《倩女离魂》,此书故事情节很简单,但是所用词句却艳丽动人。当我读到尾章时,居然情不自禁的念诵了起来:
“凤阙诏催征举子,阳关曲惨送行人。
调素琴王生写恨,迷青锁倩女离魂。”
素玛听我念诵完,笑着说道:“主子这是为谁感情伤怀呢?”
我想来是读得太入迷了,见她笑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哪里是什么感情伤怀啊!这可是大团圆结局,我只是喜欢这诗;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她看着我不解地问:“这又是‘曲惨’,又是‘离魂’的,会是大团圆结局?”
“人世间的感情,其实就是如此,‘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啊!”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浮现出袁逢的身影,还有我们在加拿大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突然之间感觉他好遥远,似乎未曾真实出现过一样。今时今日,我们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两条平行线,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交集了。
素玛见我出神起来,便不再多言,继续整理着房间。我神游了一会儿,太阳便升了起来,照的屋里有种暖暖的感觉。我收拾了一下自己错乱的情绪,问素玛道:“可还有什么好书看?这本已经读完了。”
素玛边绑好床幔边回道:“主子可还有什么想看的书,奴婢这就去北书房给您找来。”
我现在其实最想看《红楼梦》,不过曹雪芹出世还是一百多年后的事情,我又怎么看得到!至于我能叫得出名字来的文言书籍实在是少之又少,能看的我也几乎都看了,于是我决定与素玛一起去北书房找书。因为怕后宫出入书房不方便,我换了素玛的宫女服,将头发编了个大辫子就出门了。
我们一路行到北书房门口,就见有几个小太监迎过来给素玛请安。我并不认识他们,素玛小声地贴在我耳边说:“这是四阿哥与五阿哥的贴身太监。”
我有些讶异,没料到会在此地遇到皇太极的两个小儿子。素玛叫太监免礼后,我们便步入了北书房。
一进门槛,便听见一个稚幼的童音说:“哥,你那面找不找得到啊?这面高的地方我够不着,你找完那面就过来帮我啊!”
另一个同样稚气未消的声音回答道:“硕赛,你过来这边吧,这里好像有不少万历早年间的书籍,别在那面找了。”
我与素玛对视一笑。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还蛮好学的,这么一大清早便来这里查找书籍。
我故意放轻脚步地与素玛走了进去,却被突然自书架中间冲出来的硕赛撞了个满怀。
硕赛还没看清撞上之人,便大发脾气地叫嚷道:“哪里来的贱婢,不长眼睛啊!”
另一个听到声音之后,也很快跑了出来,拉着硕赛的手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硕赛冷硬地回了句:“没事!”
他们有些惊讶的注视着我,我也在打量着他们。稍高一点儿的那个身穿蓝袍白褂,一双剑眉立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之上,是个漂亮的孩子。稍微小一些的孩子身着绿袍紫褂,长得也十分精神,不过却显得有些粗暴之气;不若另外那个孩子般气质儒雅。
素玛首先打破沉默,躬身行礼道:“奴婢给四阿哥,五阿哥请安。”
“素玛,这是——”高个子的孩子看着我询问道。
素玛正想要解释,我按了她的手一下,示意她不要说话。我向他们躬身行礼道:“奴婢是兰侧妃宫里的,给四阿哥,五阿哥请安,主子吉祥!”
硕赛依旧生气地说:“吉祥个屁!你撞疼我了!”
我心想,他还真是小孩子脾气,为这么点儿事就值得生气?我陪笑着说:“主子撞疼哪里了?奴婢给您揉揉?”
硕赛还要说什么,却被叶布舒制止了,叶布舒对他说道:“别闹了,没听她说是兰侧妃宫里的啊!”
他这句话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是我宫里的怎么了?难不成我宫里的人还有什么特权?
叶布舒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与素玛严肃地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答道:“给兰侧妃找几本书。”
他又问:“什么书?”
这可问到我了,我本来就是来找找看有什么书可以读,并没有真正的目标。不过听他刚才说找什么万历年间的书,我急中生智地回道:“兰侧妃并没说什么书名,只是让奴婢们找几本明朝万历年间的书——”
我话还没有说完,硕赛就惊讶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们也找万历年间的书?可是找那本——嗯——嗯!”
他的声音硬生生地被摁了回去,叶布舒紧张地用手堵住硕赛的嘴巴,一个劲得给他使眼色。
然后叶布舒假笑地看着我们说:“咱们各找各的啊!”他说完拖起硕赛就走,硕赛被叶布舒捂着嘴,可怜兮兮地拽进了两排书架间的隔隙内。
什么书这么神秘啊!这倒是更令我感兴趣了。我走到他们隔排的书架旁,假装翻找着书;素玛也跟了过来。
就听叶布舒很小声地对硕赛说:“你疯了是不是,差点被你害死。”
硕赛不服气的声音传来:“不就是两个卑微的奴婢嘛,你怕什么啊?就是明摆着告诉她们爷我在找‘兰陵笑笑生’的书,她们也听不懂的。”
“嘘!——你就不能小声点儿啊。——算了,算了,不找了。就你坏事!”叶布舒指责地说,完全失去了耐性,甩手走出了北书房。
硕赛在后面跟着他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道:“哥,你怎么就走了啊?书还没找着呢。”
我从书架旁歪出头去,注视着一前一后两个走远的小身影。
“兰陵笑笑生”?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他究竟是写了哪本书。
我对素玛说:“去帮我找找看,有没有那个‘兰陵笑笑生’的书。”
我们两个分头找了多半个时辰,却毫无收获,摆放明代书籍的书架几乎被我们翻了个遍,依然是找不到那本‘兰陵笑笑生’的书。我努力思索着,怎么这个名字会这样熟悉啊?究竟会是什么书啊?突然,我看到了书房窗前花架上的梅花瓶——
我笑了,对还在努力寻找的素玛说:“不用找了,我不想看了。”
素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主子,也许就快找到了,要不您再等等?”
“没关系,那本书我已经没兴趣了。”我顺手从架子上抽出了罗懋登的《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对素玛晃晃说:“我打算看这本了,咱们走吧。”
刚用过午膳,皇太极那边的一位太监便迈进偏堂给我请安,“奴才德汕给兰侧妃请安,侧妃吉祥!奴才奉了国汗之命来禀告侧妃晚上酉时去仰曦斋用膳。”
“公公请起吧。”我见他起身后便问:“可知国汗因何赐宴啊?”
德汕始终低着头回道:“这个请恕奴才不知,国汗只是命奴才来传个话,并未言其它。”
“有劳公公了。”我给素玛递了个眼色,素玛将那小太监带出偏厅,并打了赏银。
素玛复回来的时候冲我摇摇头说:“主子,看来他确实不知道国汗为何赐宴。”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后说:“过会子把前日国汗赐的乌沃茶取出两盒子来,分别送到大妃和玉侧妃宫里去。就说给她们尝尝,喝着若对味,我这里还有。”
素玛应了‘是’,就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我坐在书桌前临帖子的时候,素玛进来禀告说:“主子,乌沃茶已经都送去大妃与玉侧妃宫里了。”
我“嗯”了一声,等着她下面的话。
她又说道:“大妃与玉侧妃宫里都未有通传过今晚赐宴之事。”
我心里有些纳闷,皇太极这又是闹得哪出戏?如果连哲哲与布木布泰都未邀请的话,其他妃嫔应该更没可能出席了。难道就我们俩个吃饭?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不管怎么疑虑重重,我还是穿戴整齐了,在酉时之前抵达了仰曦斋。
我迈出轿子的时候,两个太监便跪下请安说:“侧妃请先进去吧,国汗立即就到。”
我带着素玛跨入了仰曦斋的正堂,这里的构造很简单,左手一边是个普通的书房,右手一边是间小卧房,中间是正堂,前方是会客厅,后方便是膳厅。
我到的时候,侍候的宫女已经将诺大的圆桌上排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式,但是却只留了三个位置。看来今晚除了皇太极之外,应该还有一位‘客人’。
我正捉摸那位客人会是谁的时候,皇太极已经踏进了正堂。我忙欲跪地行礼,他却一把托住我已俯下的身体说:“不用多礼了,今日没有外人。”
我谢过他后才看清楚,原来他身后还跟着进来了一个‘小人’。
“叶布舒,还不快行礼!”皇太极严厉地冲着那盯着我惊讶到下巴都快掉地上的小家伙说。
“叶布舒给侧妃娘娘请安!”他被皇太极的声音吓了一跳,“扑通”跪地磕头道。
我将他由地上拉起来说:“四阿哥不必多礼,请起吧。”
他小心地看了皇太极一眼,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皇太极首先入了主座,然后对我们说:“你们也过来坐吧,都站着干什么!”
我坐到了他的左手边,叶布舒做到了他的右手边。身旁伺候的宫女便开始为我们布菜。皇太极时而与我闲谈几句,叶布舒却只是低着头,不敢多言;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战战兢兢的。
我看看皇太极,又看看叶布舒,真是两父子啊!居然连吃饭的动作都如此酷似。
我笑着问叶布舒说:“四阿哥最近可有在读什么书吗?”
他惊讶得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充满了恐慌与无辜,然后小声地回我道:“太傅最近在教导我们《诗经》,所以——近来看的都是《诗经》。”他越回答越小声,想来是怕我会在皇太极面前告他的状。
我又故意搞恶地问他:“没读过什么万历年间的书吗?”
他的脸憋得越来越红了,径自低着头,小声地迅速回答道:“回娘娘话,没——没看过。”
叶布舒的小表情令我忍俊不禁,故意拿丝帕掩面咳嗽了一声来掩饰偷笑。这个‘坏’孩子,人只有九岁,但是却对《金瓶梅》感兴趣,不吓吓他怎么会学乖!
皇太极显然是并没有听出我们对话中的乾坤,反而开口问叶布舒道:“说说你对《诗经》的认知来听听。”
叶布舒见皇太极出题,表情突然变得极度严肃认真的抬起头答道:“《诗经》是汉人历史上的第一部诗歌总集,总共收入诗歌有三百零五篇,分为风、雅、颂三大部分。‘风’正解为声调,‘雅’乃正道之义,‘颂’则为圣祭乐歌。”
我赞许地看着他,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已经算回答得不错了。
皇太极没表情地又问道:“你最喜欢《诗经》哪篇啊?”
叶布舒眼神炯炯地看着皇太极答道:“儿臣最喜欢《小雅.鸿雁之什》里面的‘庭燎’与‘采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
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
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不错!我再一次肯定地点头。看来他也并非是一个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被人伺候惯的主儿,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居然有‘鸿鹄之志’。我已经开始对他有些改观了。
皇太极也望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太傅教导的不错,你以后要更加用心学。”
叶布舒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是。父汗!”
我插话进去说:“快些用膳吧,否则就不是‘夜未央,庭燎之光’了,而变成‘夜未央,菜食冰凉’了。”
他们听完我的话都笑了,一餐饭吃下来也算温馨。
宴席彻去,用过漱口茶之后,皇太极突然开口问我说:“叶布舒给你做儿子可好?”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震惊地瞪大双眼,看了看一副严肃表情的皇太极,又对上了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叶布舒。我急切地对皇太极说:“国汗,这事可开不得玩笑,四阿哥是有亲生额娘的。”
“那又如何?如果你喜欢这孩子,他以后就跟着你,总比跟着颜扎氏来的尊贵。”他完全不以为意地说。
看来皇太极是早就有打算了,难怪今晚这顿饭吃得这样奇怪,原来他另有目的。可是这并不是‘尊贵’的问题,而是孩子只有跟着自己亲生的母亲才会感觉幸福踏实。但是皇太极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我还想劝说他打消念头,他却先一步对着处于震惊中呆若木鸡的叶布舒说:“你难道不给你额娘请安吗?”
叶布舒嗖然回神,一张小脸瞬间黯淡了下来,机械化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面对我跪下说:“叶布舒叩见额娘。”
我看着叶布舒垂着头跪在那里,真难相信眼前的事实。这算什么啊!
我焦急地又看向皇太极,还想开口说话,但是他却固执地抬起手来制止我出声,然后说:“海兰珠,这是我答应赐你的礼物,难道你想违抗圣旨吗?”
我万般无奈,只能跪下说:“海兰珠不敢,海兰珠叩谢国汗恩典。”
他满意地笑了起来说:“很好!以后你就不用怕闷了。”
我已是无言,这还是闷不闷的问题吗?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强盗’,抢走的还是别人的儿子。看着叶布舒一脸伤心的表情,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这可让我以后如何面对颜扎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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