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倒是一直在思考那晚叶布舒的话,我不得不承认他一针见血的捅破了我的死穴。可是‘三尺冰冻非一日之寒’,哲哲与布木布泰在这皇宫里生活了十多年,她们的势力与眼线应该是已经延伸到了这皇宫的任何一个角落了,怎是我一个刚到几个月的穿越者能抗衡的呢?就算我想自保,想建立起结实地关系网,也非一日之工,而且我宫里又还有那么多的眼线,恐怕我的一举一动都已在别人的监视之内了,我又如何行动得了呢?
也许叶布舒说得没错,我是幸运的,因为至少我是顶着海兰珠的名,至少她是孝庄的亲姐姐,哲哲的亲侄女。但是这种幸运究竟能维持多久我却不敢肯定了,毕竟目前皇太极的偏宠已经令我腹背受敌了;虽然哲哲与布木布泰表面看来依旧对我很亲热,那也许是因为她们认为我还是刚嫁过来,皇太极的宠爱是还在新婚的新鲜期内。但是如果日子一长,皇太极的宠爱不减的话,我真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为这后宫的众矢之的。真是如在悬崖边走路,一个错步既是粉身碎骨。但是日子却还是依然要过,而我唯一能做得只能是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的运气似乎很旺盛,因为皇太极已经连续三天未曾出现过我宫里了,他也未曾留宿其他妃嫔宫里,而是日夜的在崇政殿,十王亭,上书房之间与八旗朝臣讨论政务;所以哲哲的‘吩咐’便也不了了之了。其实相信就算没有我,我想她们依然有别的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吧。
明天便是满人的盛大节日——阿涅业能业,皇太极将率整个朝廷与内宫在朝祭宗祠行谒堂子礼,并将亲自点将征讨蒙古察哈尔部。像我这样的后宫妃嫔居然也必须出席,不过却只能远远的站在祭祀大殿的外面为即将出征的战士祈福。
我因无事可做,便拉着素玛,让她陪我聊会儿天。
我问素玛道:“这宫里过年可有什么特殊的习俗?”
素玛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迟疑了一下道:“主子指的是汉人的新春?还是咱们女真人的阿涅业能业?”
我不解地问:“这两者有区别吗?”
素玛解释道:“汉人的新春是从每年的最后一天开始庆祝,咱们女真的阿涅业能业则是真正庆祝新年的第一天,也就是汉人所谓的年初一。汉人贺新春的礼俗素玛不太清楚,不过国汗今年颁布了新的典法,改用了部分汉人的习俗来庆贺咱们的阿涅业能业。国汗命今年每个宫里除了准备挂笺,踏追,揣元宝,萨其马之外,还要在阿涅业能业当天与八旗一起行谒堂子礼,这主子也是知道的。”
我自然是知道,但是更好奇什么是所谓的谒堂子?这个词最近听多了,但是却并不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庆典。我为此问素玛:“什么是谒堂子?”
素玛有些怪异地看着我答道:“这叫奴婢怎么解释好呢,谒堂子是女真皇族建族以来最盛大的祭神庆典。主子明天自己一看就全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是啊!明天就全明白了。
第二天,卯时刚到,素玛与娜吉便进来叫我起床,侍候我梳洗沐浴之后,素玛便拿出了庆典穿的正式宫服侍候我换上。
这身宫服是前天皇太极赐的,它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肃穆的一套衣装。通体的黑纱包裹着里面墨绿色的旗服,一只用金线绣的凤凰仪态万千的盘踞腰间之下,裙摆之上;白色配红色丝线绣成的寒梅点缀着领口与袖口。这套宫服除了配了珍珠装饰的宫帽之外,还配了一条长串的宫珠,全部是由玻璃球般大的白珍珠串成。
一切穿戴整齐之后,素玛退离了几步,注视着我兴奋地说:“主子,这套衣服真是与您相得益彰。尽现您的尊贵之气。”
我打眼向铜镜内望去,我突然不太敢认镜子中那个充满尊贵之气的自己。这衣服居然把我烘托得威仪无比。真不愧是行大典时穿得宫服啊!
外面的天依旧是黑的,我乘了轿便于素玛一起往大妃的正宫去了。到达正宫的时候,这里却出人意料的冷清。我下轿时就只看到了布木布泰的轿子停在院内。看来其他的妃嫔都还未到啊!没想到今天我还算是‘勤快’的一个。
“侧妃海兰珠到!”太监通报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我留下素玛与布木布泰的丫头苏茉儿一起在屋外侯着,便自己迈入了正宫的内室。
哲哲与布木布泰乍见到我的时候,都是一脸惊色地瞪大了眼睛,不停地在我身上打量。
我不敢迟疑忙行礼问安。哲哲免了礼,便让我坐到她身边的暖塌上。
她们的眼光依旧是在我身上游走。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不妥啊!不知她们在惊讶什么?
我打量了她们一眼,才发现问题也许是出在这身宫服上吧。
哲哲穿了身明黄色绣着凤凰的宫服,也带了珍珠宫珠与宫帽。布木布泰则身着一套暗紫色的宫服,绣着金雀与牡丹花,却未配宫珠与宫帽。我看得出来,我这身衣服相较而言有些太与众不同了,也确实是有越矩之嫌。但是这衣服是皇太极赐的,还指明是谒堂子礼时穿的,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我想如此标新立异吗?
布木布泰首先收敛了眼神,微笑地问我:“姐姐这身宫服可是国汗赏的?”
我无语地点了点头,此刻是真得无话可说。
大妃接着感慨地说道:“这身衣服真是华贵啊!还真是配海兰珠这等美人儿啊!”
布木布泰笑得更开心地直说‘就是’。
我感觉自己后背都有些发凉了,真想赶紧脱掉这身惹祸显眼的衣服。在这后宫已经有太多人看我不顺眼了,估计这身衣服今天又能帮我再多赢几票了。
我今天还是尽可能的保持沉默好了,这样也许才会令大家少注意我一点吧。
久久也不见其它妃嫔的到来,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其他的人何时才会到?”
大妃一脸不解地反问我:“什么其他人?就咱们三个而已啊!”
我不解了,问道:“不是全部宫妃都要参加庆典吗?”
布木布泰笑道:“是啊!但是其他人都乘着早已准备好的两驾马轿先过去朝祭宗祠了;而姐姐与我,咱们是乘大妃的凤驾过去。”
我了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我还是有幸坐特别专驾啊!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禀告说:“禀大妃,侧妃,凤轿备整齐了。”
哲哲听罢便欲起身,布木布泰马上站起身过去搀扶了她,接着又冲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啊!”
接着她的贴身丫头苏茉儿,大妃的贴身丫头苜菱,与素玛一起进入屋内。集体请了安后,便各自服侍各自的主子出屋子,上马车。
素玛过来扶我上马车的时候,我递了个酸涩至极的眼神给她,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素玛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似乎是要给我力量一样。我深吸了口气,攀上了哲哲的凤驾之内。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我们抵达了朝祭宗祠。到时其他的妃嫔与八旗旗主的福晋们早已静候在偏殿之内了。
布木布泰搀扶着哲哲率先地迈进了偏殿,我抓着素玛的手跟在她们身后。
妃嫔与福晋们集体为哲哲行礼,礼毕之后,才都抬起头来。也就是这一瞬间,我接受了几乎全部的目光。她们大呲呲的打量,让我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身上的宫服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什么也没穿,尴尬至极——‘都是宫服惹的祸’。我握着素玛的手更紧了。
我无措的目光居然在一个角落里对上了她温柔的眼睛,也许只有她的眼神是无伤的吧。我笑着点头向颜扎氏问好,她也一样的笑着回礼。不知为什么,总是感觉与她之间似乎不需言语就能传达很多信息;也因为叶布舒我和她之间更多了一分牵连。
坐了不久,一位喇嘛僧人进入偏殿靠近哲哲禀告道:“国汗与诸位贝勒、贝子已抵达祭祀大殿之外,请大妃与诸位娘娘、福晋移驾大殿。”
哲哲起身便领着众嫔妃向大殿走去,素玛这些贴身丫头就只能留在偏殿等候。走到祭祀大殿外院时每位嫔妃与八旗福晋便按照尊卑顺序排列成队,然后随打头的哲哲迈进了大殿院门之内。
哲哲与布木布泰排在整个队伍的首两位,我排在钮钴禄氏与叶赫纳喇氏之后,列第五位。
在妃嫔的列队跨入大殿正院的一霎那间,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整个院子内都飘扬着八旗的八种不同徽志的龙旗。左边排列的是正黄,镶黄,正蓝,镶蓝四面大旗,右边排列着正白,镶白,正红,镶红四面大旗。八支旗迎风飞舞,就像是八条飞龙急欲腾空出世。
八位将军都穿着属于各自一旗的八旗战甲,站在自己所属的旗帜之前。每旗的后面都摆放着一支红衣大炮,由不同的旗兵列队守护着。十二尊大金号角分别架设在两排红衣大炮的外围,每个金号角都由四个小太监抬着。
左右八旗的内侧分别站列了两排朝臣,正中间为首站立的便是一身金黄铠甲的他——皇太极。太阳光射在他黄金色的盔甲上,反射开了一层层的光圈。此时的他正一脸严肃的凝视着骄阳,俨然一位从天而降的战神,豪气云天,威风八面。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竟不能从他身上撤回我的目光。直至后面的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我才发觉自己居然愣在了原地,前面的四个人早就走出一段距离了。我马上收敛了心神,追了上去。
哲哲带着后宫的队伍走到皇太极面前为他行礼。
皇太极免了礼,缓缓踱步到我面前,我抬头看着他,已经五天没有见到他了。他此刻看上去真是意气风发,这身黄金战甲将他的王者之气章现得淋漓尽致。
他望了我一眼,正色对我说:“海兰珠,陪同大妃与我一起入正殿。”他说完便转身向供奉了三尊神像与牌位的祭司大殿走去。
我愣在那里,一时并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妃嫔们都是一脸惊愕地盯着我,尤其是布木布泰,我第一次看到她用这种眼神看我,那种受伤、幽怨、愤恨的眼神令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哲哲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了我,对我温柔地一笑,然后牵着我便追上皇太极的背影,迈入了祭祀的正殿之内。
一位喇嘛高僧走到皇太极面前念了很多我根本听不懂的祭奠颂词,然后呈给皇太极一把匕首,皇太极接过匕首;另一位高僧用托盘捧着五只金龙大瓷杯也走到他的面前。
皇太极抽出匕首,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哗’地画下了一刀。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却几乎要叫了出来,迅速用手捂了自己的嘴,掩盖自己所有的震惊。
血洺洺地从他手臂的伤口上流出,他将自己的血滴进了面前的五支金龙杯内。然后自腰间抽出一条白布自己粗略的裹了手臂的伤口,便跪到了身前摆放的软垫上。
哲哲也扯着我迅速地跪了下去,殿外所有的人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行了三跪九拜之礼后,皇太极复又站起身来,走出大殿,站在大殿门口,面身向南,又跪了下去,大声地颂道:
——“上天之子,纽欢台吉,武笃本贝子:明万历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生皇太极,今敬祝者,丰于首而仔于肩,卫于后而护于前,畀以嘉祥兮;今伐平乱,庇护众生;神兮赐利器,神兮赐无敌力;神兮祝我大金,神兮佑我大金;永我年而寿我大金兮。”
颂念完毕,整个院子便里响彻起了“国汗万岁!大金万岁!”的欢呼声。
皇太极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都平身吧!”
我迅速站起身,忙去搀扶身边的哲哲。这时皇太极复又走入大殿,对着大殿内的两位高僧点了一下头;两位高僧便随他一起迈出了祭祀大殿。哲哲也抓着我跟了出去。就在我跨越出大殿门槛的一刻,眼神居然不经意地对上了站在大殿门外贝子列队里的叶布舒,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而我却只能回他无奈的一眼。
皇太极登上了搭架好的‘封将台’上,一位官员恭敬的呈上了四面军令旗。皇太极充满气势地俯视了八旗一圈之后,大声喝道:“镶红旗岳讬听令!”
岳讬迅速的出列跪到了‘封将台’的前面,说:“莫将在!”
皇太极又喊道:“正蓝旗豪格听令!”
豪格飞奔出列到皇太极面前跪下,大喊一声:“莫将在!”
皇太极依旧注视着不远方的八旗,又喊道:“镶蓝旗萨哈璘听令!”
萨哈璘也纵身出列,跪下道:“莫将在!”
皇太极最后将眼神锁定在一身白色铠甲的多尔衮身上,喊道:“正白旗多尔衮听令!”
多尔衮沉稳的出列,跪在皇太极面前道:“正白旗多尔衮在!”
皇太极高声说道:“封正白旗多尔衮征伐大将军,率正白旗三千五百兵出征蒙古察哈尔。”说完便递了一面黄色的令旗与多尔衮,多尔衮领旨谢恩接了令旗。
皇太极又依次封了豪格为复将军,率正蓝旗三千兵卒出征;封岳讬,萨哈璘分别为战前文、武将军,率镶红,镶蓝各两千五百兵征伐察哈尔。
皇太极派出了四旗一起出征察哈尔,任多尔衮为首统将领。
封将结束后,皇太极自托盘中取了一杯血酒,托酒的喇嘛高僧又将其他的四支血酒分别呈给了四位征战将军。
皇太极举着酒杯对面前的四位旗主说道:“今日为将士们壮行,他日为你们庆凯旋。征战!——”说完后一仰头喝下了杯中之物。四旗主也毫不迟疑的大喝一声‘辄!’饮干了酒杯。
皇太极大喝一声‘好!’便自封将台上将金龙酒杯狠狠地向地上摔去,‘啪啦’一声清脆的声音,那只杯子碎了开来,接着其余四支杯子也先后在地上开了花。
这时十二支金号角伴随着战鼓嘹亮的响了起来。那阵阵的号角声与咚咚的战鼓声,映的每位将士都斗志昂扬,跃跃欲试。
皇太极步下封将台,自随从卫士手里接过弓箭。他挺拔站立,伸开双臂,从容地拉张弓弦,洒脱松动手指之时,一支金箭呼啸而去。‘噌’的一声,不偏不倚的正中栓放在祭祀台正中的一只活羊头颅的中心。
那只羊应声倒下,紧接着整个祭祀场便爆发了响天的欢呼叫声,八旗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盾牌与长刀,大喊着:“征战!——征战!——征战!——”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什么是“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封将台下手握长弓的皇太极,居然有种陌生的熟悉,恍如隔世!这样的他才称得上是那个盖世英雄的皇太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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