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居然整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还没用早膳,大妃那面便又打发人来叫我过去陪窦土门福晋逛后花园子,看戏。我现在其实挺不想看见那美丽动人的巴特玛璪,因为我虽然花了一整夜的时间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但是内心的疙瘩却依然存在。我对她居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排斥感。
我本来想遣素玛去禀告大妃身体不适不过去了,但是我又对自己说不能避,越逃避才越证明自己在乎。于是我迅速起身换了旗服,便带着素玛往大妃的正宫去了。
到达正宫的时候,除了哲哲,巴特玛璪与布木布泰之外,还有其他几位侧妃,却独独不见葛娅。难道她是因为不想与巴特玛璪共处而不出现?
我请礼问安之后就挨着巴特玛璪坐了下来,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红色的旗服,一样的轻妆淡抹,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诱人的气质。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抑郁的情绪,对她开口问道:“福晋昨夜可安睡的好?”
巴特玛璪看着我笑得极其好看地说:“多谢侧妃关心,大妃宫里万事都安排得周全,巴特玛璪想不安枕无忧都难。”回答地如此得体。
我也冲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因为我怕再说话,心里装满的苦水就会吐出来。
布木布泰走过来拉着巴特玛璪的手说:“福晋很快就会适应这皇宫的生活的。到时候咱们姐妹一块儿住,一块儿玩耍,岂不是美事一桩?你说呢,姐姐?”
没想到她最后会问我,我也只能笑着点点头。
布木布泰又盯着我的脸说道:“姐姐今日气色可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我咳嗽了两声回她道:“是有点疲劳,不知为何昨夜咳得厉害,竟整夜没能睡安稳。”
“侧妃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休息啊?”巴特玛璪有些担忧地问。
我笑着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不碍事的,多谢福晋关心。”
布木布泰也对我说:“姐姐若是真咳得厉害,就传御医进来瞧瞧。看是不是服两剂药能好一些。”
我重复答道:“真的不碍事的,咳两声也不是大毛病,天燥罢了。”
听我这么说她们也没再多说什么。
午膳后几位侧妃一起陪着大妃与巴特玛璪去戏台看了几出折子,便也都散了。
我退出大妃正厅之时,却没想到巴特玛璪追了出来,将一包用丝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说:“侧妃别嫌弃,这是巴特玛璪家乡的一种特产的植物,叫桑白皮。此物有止咳的奇效,侧妃不妨回去泡水试试,看看是否有些作用,若是侧妃喝得好,巴特玛璪这里还有。”
我很感谢地对她说:“劳烦福晋挂心了,海兰珠多谢了。”
巴特玛璪迷人地笑着说:“侧妃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看着她,感觉她简直是令人难以抗拒。我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像是被高压电到一样。
我极力掩饰自己的糟糕心情,匆匆地向她告了别,便坐进了轿子里。
当夜我又是一夜无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巴特玛璪的迷人笑脸,我感觉自己真是小气的可怕,我为什么会对一个那么温柔的女人心存如此深的芥蒂啊!
第二天一早爬起来的时候,素玛初看到我的时候惊讶地问道:“主子看上去为何如此的憔悴啊?主子可是身子那里不舒服?”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便着装梳洗。一切穿戴整齐后,我便趴在暖塌上,盯着窗外发呆。我脑子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在思考,但是却又好像在想很多。
我没力气地耷拉着脑袋,突然想到了那只小老虎,我昨天一天没心情,竟然把它都给忘了,但愿他没饿得把笼子都给生吞了吧。
我起身走去西屋,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它几乎快发疯了的双眼散布着绿色的光线,看到我进来,它焦急地在笼子里又叫又闹,看来是对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抱怨颇深。
我迅速丢了块肉给它,它居然囫囵吞枣地一口就咽了下去,看来真是饿极了。
我又挑了块更大的肉递给它,它叼了肉跑到与我对角的笼子边,自己享受着食物。我绕到它身后,慢慢地伸出手去轻扶它后背的毛发,它扭头看了我一眼,没抗议地又重新低回头啃它的大肉去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摸一只老虎,而它也并没反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素玛不多久就过来叫我吃饭,进屋时看到我正用手抚摸着那只小老虎。素玛圆睁着眼睛,怪腔怪调地问我说:“主子,您不是真拿它当猫了吧?”
我看着小家伙老老实实地趴在笼子里让我摸,感觉还真的像是只猫一样。
我勉强笑了一下对素玛说:“以后别再饿着它了,有时候我糊涂,忘记了它,你千万要记着帮我喂它。”
素玛点头应了‘是’。
“另外告诉膳房,每天早,中,晚送饭过来的时候,再多加一份牛奶或羊奶。”我又吩咐道。
素玛问道:“主子可是要喂这小老虎喝奶?”
我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说:“它还太小,吃这些肉食,几乎是不怎么咀嚼就吞下去,这样对它成长没什么益处的。”
素玛应了是,就过来扶我走回了主卧室。
用过午膳后,我又忍不住跑到了西屋去逗弄那只小老虎,这时布木布泰却来了。
她一走进屋,看到那只小老虎的同时,惊讶地说道:“果然传言不错,他们说国汗送了姐姐只小老虎,我只当他们看错了,谁知竟是真的!”
我笑着对她道:“妹妹来得正好,它可爱的紧,你要不要摸摸它看?”
布木布泰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道:“姐姐骗人吧,老虎的毛哪是随便摸得的?即使是幼虎亦是虎。”
我看她不信我,我便伸手从身边的肉桶里面拿了一块碎肉送去小家伙嘴边,它乖乖地咬了肉低头吃着,我将自己的手放在它的后背上摩挲着。这个动作上午我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了,早已驾轻就熟了。
布木布泰看着眼前的一切,半天才感慨地开口道:“姐姐不愧是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多年,还真是什么野兽也不怕啊!”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在草原生活二十几年?笑话!还是你在草原上生活的时间比较长吧。我只是判断幼虎还不具备杀伤力而已,这也许就是布木布泰的处事风格吧。有些时候思考顾虑太多,反而会失去了真正彼此接近的机会。
布木布泰捡了张椅子坐下,又看我逗弄了一会儿老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觉得窦土门福晋如何?”
我本来还算不错的情绪被她一句话浇坏了一半,好不容易刻意去忽视的人却被她提上台面。我站起身来看着布木布泰反问她道:“妹妹指的是她的为人,还是她的自身条件?”
布木布泰变得极其严肃地说:“姐姐地看法我都想听听。”
我看了她一眼后率先迈步走出西屋道:“咱们偏厅谈吧。”
布木布泰跟着我一起坐到了偏厅的暖炕上,素玛进来上了茶点,又与布木布泰的丫头苏茉儿一起退了出去
我开口道:“我从来不喜欢品论一个人。但是既然妹妹问起,我就开诚布公了。窦土门福晋是位倾城佳人,而且福晋深明大义地归顺了大金,并且还为国汗带来了丰厚的财富,我绝对不会反对她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的。”
我了解布木布泰今日过来想要的答案,既然没有退路,我还不如自己亲手断了自己的念想。也许这样我才更能认清自己的处境。
布木布泰惊讶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才问:“姐姐此话当真?”
看来她是没有料到世界上会有我这么笨的女人,居然心甘情愿亲手断送自己的宠爱。
我点了点头说:“绝无虚言。”
布木布泰有些疑惑地瞄了我一下说道:“姐姐可知那日窦土门福晋出现在猎场之时,居然有一只毛色漂亮的花野鸡在清晨飞进了国汗的御帐之内。此乃祥瑞之照,预示着窦土门福晋的到来必是为着国汗而来。”
我听后忍不住冷笑出声,道:“既是祥瑞之照,也无需再多言其他了。”
好个皇太极啊!居然早就为自己的纳妃安排好了这么可笑的借口!还花野鸡呢?我居然为了他作茧自缚,三天两夜未曾合过眼。而他呢?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得想抱得美人归了吧?
我甚至都没有留意布木布泰是何时走的,也没有留意外面的天是何时黑的;我唯一记忆的便是懊悔与不值。
我告诉自己不能继续沉迷下去了,他的眷恋只能这么多了,不要再奢望了,现实摆在面前。叶海蓝,你就看清楚事实吧!
我不知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待了多久,就听见素玛在门外大声禀报道:“主子,国汗自猎场回来了,现在正在大妃宫里,大妃请您也过去一趟。”
我听了深深叹出一口气,想:皇太极啊皇太极,你现在一回宫就跑去哲哲宫里,看来是惦记那美人惦记得紧啊!
我的眼泪又一次在眼眶里盘旋,我努力抑制自己不稳的情绪,回素玛道:“我这就过去,先帮我备轿吧。”
我走到梳妆台前,点燃了烛火,在铜镜里面我只看到了自己一张难看至极的脸,黑黑的眼圈,发黄的肤色。我还从没见自己如此丑陋过。不过,就这样吧,反正不管现在我好看与否,在他眼里已另有他人了。我又何必在乎呢?
我带着素玛抵达正宫的时候,判断里面的人应该已经不少了。
我走到门口时,努力地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算我再怎么失落,也决不能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太监通报道:“兰侧妃到!”
我规规矩矩地走进去磕头行礼,他声音平淡地免了礼。
我站起身来却依旧低着头,慢慢退到了一边,随便捡了张靠近角落的椅子坐了。我自始至终都不看他,只是低着眼,将视线囚禁在与他无牵扯的空间里。
我刚坐下,就听布木布泰说道:“不知国汗意下如何?”
我心想,看来这是已经在商量婚礼细节了?
皇太极还没有答话,就听葛娅的声音自我斜对面传来:“国汗,葛娅觉得此事不妥。想那窦土门福晋虽是归顺而来,但是她毕竟曾是林丹巴图鲁汗的福晋,难保日后是否会对国汗不利,决不能冒险作任何会危及国汗的事情。”
听了葛娅的话,我惊讶得抬起头来,在偏厅内小心地环视了一周。还好,巴特玛璪不在场。要不然这么敏感的话题若当着她的面讨论,真的是有些残忍。
我环视的眼光在不经意间居然对上了那威仪的双眼,我知道他在看着我,可是我不想看他,我复又低下头,断了这眼神的纠缠。
布木布泰继续反驳道:“侧妃这话有些牵强了,窦土门福晋归顺的诚意与真心根本是毋庸置疑的,她带来的察哈尔两千三百户人与三十四载的财富又岂是骗人的?国汗,咱们都真心期望窦土门福晋能顺利地归顺国汗。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我无助地在心里闷叹一声,她又来扯上我!作她的“姐姐”怎么这么“好命”。
我抬起头来,就看到他审视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
自我进屋来,他第一次开口说了话:“海兰珠,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地看法有用吗?你不是早就作了决定?又何必需要我这么个配角来配合演出。
但是他地问话我终是不敢不答,只能低眉顺眼的回道:“玉侧妃所言甚是。”
我此话一出,就感觉落在我脸上的两道目光‘嗖’得一下变得寒冷无比。
随后就听他大笑了起来,似乎是心愿得逞的开心。他笑完后说道:“既然大家都如此“深明大义”,那么此事就这么办了。婚礼的一切事宜就交给哲哲了。”
哲哲微笑着应了‘是’。
他并无他话,迅速的离开了。离开前我还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两道寒光的注视。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是满足你的心愿了?
他离开我视线的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心情已经够坏了,但是却还是对上了葛娅恼怒的眼神。我知道她气什么,不过此时的我感觉身心太疲惫了,只想赶快撤出这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起身匆匆向哲哲告退之后,便带着素玛躲回了自己唯一仅有的小天地。
我走进卧室后,素玛问我是否要布膳,我点点头说:“帮我弄点儿酒来,今天开心,我要为自己庆祝一下!”
素玛满脸难看的神色,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饭菜都摆好之后,我对素玛和娜吉说:“你们都下去吧。我没叫谁都不许进来。”
素玛与娜吉互看一眼,面露无奈的应了‘是’,便关了房门退了出去。
我抓过酒壶,发觉自己此时居然连手都在发抖,我颤巍巍地为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感觉一种咸咸的液体也顺着火辣的酒滑入愁肠。我又倒了一杯,更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我的手却依旧在颤抖,继而感觉自己的双肩也开始颤抖,我终究是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悲了!
我还算什么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我呸!自己就是个无药可救的蠢女人,傻傻的放任他一步步地占居自己的身体,再占居自己的心房,而我自己除了颤抖痛哭之外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叶海蓝?我还算什么叶海蓝?我现在不禁身体是海兰珠的,就连心都不是自己的了。在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叶海蓝的呢?
我一杯一杯地喝着那辛辣的烧酒,眼泪一颗颗地滚落杯中。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有多久,我终于哭不动了,身体就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暖炕之上。神智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离着。此刻的我好想回家,好想钻进妈妈的怀里好好安心地睡一觉。我好累啊!
好似恍惚间听见院子里有太监的声音高喊着:“国汗驾到!”
我倒在暖塌上干笑了起来,叶海蓝,你居然还不清醒!到今时今日你居然还在幻想他会跨进你的门槛?你难道不知道他马上就要娶那个美丽的巴特玛璪了?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一国之君?他要什么美女没有啊?凭什么就要对你海兰珠情有独钟?叶海蓝你就别再发白日梦了吧?
我依旧干笑着,直到听见了清脆的一声大力地推门声。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之后,我就看到一个愤怒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张怒气不可抑制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我伸出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又抹了抹眼睛,再抹了抹眼睛。怎么还是能看见皇太极那张极度愤怒的脸呢?没想到自己的脑子不好用不说,居然连眼睛也开始有问题了。我又苦笑了两声。
有人一把抓起躺倒在暖炕之上的我,让我靠近他的面孔,他怒不可抑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海兰珠,你疯了是不是?你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皇太极这么一吼,我倒是清醒了几分,我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但是他却抓得更紧了。我终于可以肯定不是自己在做梦,眼前的人真的是他。
我自知自己失态了,但是我却又气他的喜新厌旧。我心里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大声地对他喊道:“你放开我,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要的那一个!”
他露出不确信的眼神盯着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愤怒地回他道:“我没意思极了!我还能有什么意思?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今天这样。我本来就家,有父母,有未来,有自由,有我想要的一切。但是却被莫名其妙地送到这宫里来,送到你身边来。我本来不想和你有任何关联,但是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你侵占了我的身体不算,居然连我的心也不放过。”
说着说着,我的泪居然不受控制地泻落了下来,我盯着他略显惊讶的脸又接着说道:“你知道我在这后宫女人中间活得有多辛苦吗?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深怕一个粗心大意就小命不保;但是我居然还傻傻地开始眷恋你的宠爱。可是我偏偏却让自己忘记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国汗。你——是‘国汗’啊!你又会眷顾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几天呢?你要什么女人没有,而我呢?我又能要求你什么?我还能——”
我还想说的话全部被他堵在了口中,他用自己的双唇吻走了我所有的抱怨,但是我的眼泪却流得更凶猛了。
他的吻越来越深,我却害怕地禁不住颤抖。我开始推拒他。一开始时也是这样,他怎么总是这样?!
我推不开他,他的嘴却慢慢离开了我的双唇,紧紧地揽我入怀。
我在靠入他怀中的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他才是真实存在的!
他指尖轻抚过我耳鬓边的丝发。我也伸出双臂抱紧他,深怕这一刻是虚幻的。
这又怎么可能不是虚幻的呢?他不是马上要另娶别人了吗?但是我不管,就算是虚幻的,只要在他怀里我就长醉不愿醒。
他用低沉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诉说着:“海兰珠,你怎么这么蠢!我真的不知道你已经开始对我用情了。你从来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面孔,从来未曾真正为我展现过你的在乎,你的温柔。看着你对后宫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半点的怒气不满,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我,你从头就是一味再抗拒,抗拒我的好意。今日收到布木布泰联合哲哲为窦土门福晋请婚的折子,里面居然还有你的名字。刚才又听到你一丝怨言也没有;我还以为自己这场仗终是打输了,你还是不在乎我。但是却没想到你居然把自己弄得这么辛酸狼狈的。”
他轻轻抚着我的脑袋,接着说道:“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海兰珠你为什么这么傻到无可救药呢?为什么以前几乎不让我看到你对我的感情呢?”
我对他的感情?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这么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我又怎么能告诉他呢?
我的眼泪流进他的怀里,但是这却是开心的泪水,因为他说他还在乎我。
他这么抱着我,我的神智居然开始游离了,我只感觉这个怀抱好舒服,好安心,似乎是我一生最终停靠的码头,不需再一个人漂流的终点。
我满脑子只有他,只有三个字——皇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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