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云满脸通红地奔跑出门,竟不知不觉地运起了轻功便跑了出来。
毫无方向地跑了许久,深云手撑着道路边的矮墙弯下腰,微咬着唇,深云紧紧抱着自己的肩很久很久,直到那身上的颤抖和脸上的温度稍稍下降。深云轻“呼”了口气,眨了眨眼,深云这才反应过来地皱起眉……为什么,库洛洛,那个库洛洛·鲁西鲁,会那样做?
那样做……手不觉抚上眼角,那人唇的触感温度还留着,可是,可是……他不是别人,是库洛洛。库洛洛·鲁西鲁。所以,为什么……
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好一会,深云一幕一幕地回想着方才的情景,刚刚……有什么地方,是不对劲的吗?……什么,地方……
深云的眼瞳骤然收缩————似是,已经想到什么……
……难怪……
当————当——————————————
被钟声吸引,深云回头,正看到那村镇里最高点的简陋敲钟正被人响个不停,那是,那依拉的集合钟声。
深云抬头,远远地望去,那里……已经聚了越来越多的人了,是要宣布那件事吧,那件,刚刚首先传到伤患医区,要我们做好准备的消息……深云倏地一抖,在这样胜暑的艳阳天下,她竟感到无端的森冷。
卡里格……卡里格……为什么,你会变成那样?
自那天起,自从卡宾格为了救我们而死的那天起,你就变了,仿佛要继承卡宾格,又想是要代替他活下去,你变成了另一个卡宾格。可是……
深云艰难地抬眼,微闭了闭,她迈脚向着前方走去,向着人声炳沸之处走去。
那个消息……那个命令……
卡里格……
一步一步地走向人群之中,深云看着越来越接近的聚集的人群,分明是那样灿烂的夏日,那样嘈杂的人群,可是依稀间,身边又只一片寂静,一片冰寒。
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那些仅一个月便削瘦褴褛的村人,瘦骨嶙嶙,满脸灰黄,以及那抹不去散不开的,绝望与哀恸,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深云倚着一道破烂的矮墙,看向远处寸草不生的荒凉的沙砾土地,以及那上面站着的佝偻的人们。
耳边似乎传来什么惨烈的痛苦的愤怒的冰寒的声音,眼里似乎映入什么人惊恐的不信的抗争的绝望的麻木的表情。
深云倏地全身一抖,她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着,直到转身,直到奔跑,仿佛身后有着魔鬼邺障,连着人声,在凄厉地嚎着“生命”二字。
一直跑到伤者医疗区,深云才缓下脚步,慢慢,走去。
伤者医疗区一反半日前的喧哗与痛呼,竟是一片惊人的静,死寂的静。
深云慢慢地踱入伤区,踱入人群,那一反之前人群的嘈杂,只有寂静的人们,她走到人群最前方,站立,静静地看。
那人群层层围着的地方中央,有几个人在慢慢地拖动着,几具新鲜的尸体,刚刚死去的,他们的族人的尸体,那些人一脸的麻木,只是机械式地拖动着死尸,然后一具具摆放整齐,真像是在摆放一头头的死猪。
深云低眼看去。
……那具正在被拖着的尸体,她是认得的。
一天以前,那人还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臂,用尽他所有的生命与力量抓着她的手臂,她的臂上现在还留着尚未擦去的那人留下的血迹与她自己被抓出的血痕。那人死死地大睁着眼望着她,似是要说什么,张口却是一片血沫。但即使他已经再说不出话,她也知道那人要说什么,那人眼底明明白白地刻画着“救命”哪!
……她……深云移不开眼地看着那人仍大睁的眼眸,那已经涣散的瞳孔与死僵的脸容,……她,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呢。
当一切完成时,那些人中一个领头的人,回过头来对着众人沉声道着,
“那依拉已经没有任何粮食了,缸里最后一粒米,地上最后一棵草,都已经在刚刚吃掉了。现在,这个地方,只有沙砾——和人。”
那人停了下,眼底似乎飞闪过什么,似乎是泪光,但在那艳暑的天空下,也只是马上就被蒸发了吧,他继续说,
“你们一定有人觉得恶心……吃不下,但是……但是————”
那高大的汉子,他的身影竟似是在颤抖,似是马上就要倒下,但他依然站着继续着他的话,语音自始至终未曾一颤,他沉声说着,
“但是——你们,要活下去……”
眼底慢慢泛起浓重的悲伤,乃至疲惫,深云听着那不断回响的“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啊……
……这样的,活下去啊……
少女微闭着眼,唇口略动,似乎说了什么细微的话语,在吐出口的瞬间,便已被一阵带着血腥热气的风,吹得零落破散,连她身旁最近的人,都再抓不到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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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仿佛是一张大大的暗色幕布,点坠星辰无数,而它底下无数生灵的生死存亡,尽皆入眼,亦皆未入眼,天空依旧,星辰依旧。
这片大地上遥遥传来着火炮的轰响,伴着生命的飞舞高翔,组成了最华丽绚烂的乐章。
库洛洛单脚站立在村里最高点处,那架简朴破烂的敲钟的尖尖顶端,那依拉族所处的沙漠夜晚特有的腥热狂风吹起库洛洛垂散的黑发,露出额际暗紫逆十刺纹,库洛洛张着他那黑玉般清明的黑眸,望着远方乍闪乍灭的炮火与近处低低的呻吟惨嚎,鼻端是热风传来的,肉体焦糜的味道,库洛洛脸上缓缓露出一种舒适到叹息的表情,这样伴着腥味的风,总是能够让人感到心境安静祥宁呢。
缓缓地眨了眨眼,库洛洛突然想到那个许久未见的黑发黑眼少女,那个眼睛干净明亮到不可思议的孩子,若是她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
以前的话自己一定会认为她会哭泣,可是现在的话……嗯,那天……是半个月前吧,他本来是想刺激一下这个孩子。毕竟自他伤势痊愈而战争开始她就整天整夜地跟着那堆死人跑,害他根本找不到空隙试探研究那孩子身上的神秘技俩,以及……他一直最在意的,那人对旅团意外的了解————他最想杀死那孩子却最下不了手的原因————一日未知她了解旅团的崛道他便一日无法安心啊。
不过……库洛洛突然夸张地叹了口气,手插在口袋里,闭着眼仰身向后倒去,从高高的虚空跌落入滚滚红尘,库洛洛心里微微烦燥。
……那个爱到处乱跑的坏孩子,连人都见不到,他怎么弄清楚那一堆事呢。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针炙……那孩子短期内便灵活异常的身手……怎样也追查不出来的身分来历……对旅团和他的清楚了解……使他念量日益浑厚精纯的奇特运念方法……说起来,那孩子还真像个玩具宝盒,轻轻一触,就蹦出来一堆有趣的玩意儿,还一个接一个,让他也不禁心奇,接下来还会跳出来什么。还有……
库洛洛翻身点地,轻轻着落,竟是衣袂丝毫未扬,他的眼依旧是闭着的,在月色迷茫的夜里,脸上神色不清。
……那个孩子,那双眼,温柔明朗,干净剔透,隐隐明灭着和煦阳光的眼,明明一开始是那样平凡却又越看越美的一双眼,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让他抹不去忘不掉的一双眼。
库洛洛轻轻叹息,真的,从未见过那样纯粹明净到美丽的眼眸!真的,让他忍不住地想收藏起来啊!可是……
库洛洛又困扰地皱起眉,记得他在初遇那孩子不久前去袭击了世间七大美色之一火红眼的村落,他还记得那一双双火红的映着鲜血的眼珠,的确是他见过的难得的美丽,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多久他就对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觉得厌烦了。嗯……那孩子的眼睛可比火红眼漂亮多了,值得更小心珍藏起来。
再说,那孩子看上去好像很温柔乖巧的样子,骨里可是比起他都毫不逊色的骄傲啊!
那天,在他怀里直直朝他望来的那双眼,可不仅是温柔与明净啊,那分明是誓死不折的骄傲,和他偶尔在镜里看到的黑眸,同样的,骄傲。
“呵呵……”库洛洛低低地笑开。果然,是个玩具宝盒!真没想到研究愚者之图会带给他这样的惊喜啊。
点脚离地,库洛洛飞速地在平房矮屋间奔掠着,身疾若影,翩鸿而过,只在那抹寂寂月色里模糊了一道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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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蜜梨梨,这几天都在你这打扰。”坐在床边的黑发黑眼少女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女性盈盈一笑,在那浑浊的室内月色下,那笑却透着与声音一样的疲惫虚弱。
木屋里没有点灯,也是已经没有灯了,蜜梨梨本来站在窗边看着那天边的明月,听到少女的声音,她回过头来,在月光照耀下淡雅地笑着,似是在夜里独开的白昙,身处的简陋破烂也只是更衬出这个美丽女子的出尘绝俗罢了。
蜜梨梨柔声应道,“不用客气的,深云,反正……”她垂了垂眼,嘴角的笑隐约带着哀意。
听着蜜梨梨说到“反正”,深云抬眼望她,声音和缓平静,“死尸,已经不够吃了,是么?”竟像是在说杯里的水不够了。
“……是。”蜜梨梨回眸看她,轻应。
“……”深云静静盯着蜜梨梨好一会,蜜梨梨也只是笑容未变地随着她望,然后她骤地闭眼,似已无力,她的声音在屋里清清柔柔地响起,“你……想死吗?”
“……深云怎会这样说?”蜜梨梨的声音笑容与之前没有似毫的不同,音如白昙,笑如白昙,人如白昙。
深云对着这个白昙般的女子浅笑,“死人不够吃,那就只有活人了。”
“嗯……”蜜梨梨柔道。
“吃死人,或许村人尚能忍耐,但是,活人。”深云起身,身子一晃,她站稳又继续向着蜜梨梨走去,月光照在她的脸容上,透着出奇的柔朗明净。“吃活人,那该从什么人开始吃起呢?……”她歪了歪头,道,“妇女、老弱伤残……这些对战局无所助的人,总是该先被吃的。可是,又有谁肯杀死自己的族人以换得生呢,那人站在你面前,他张着眼望你,他跟你说他不要死,他哀求着别吃了他,有谁————有什么‘人’,能站在众人围观的眼前,杀死他呢?”
深云和蜜梨梨并肩站在窗边,她们一起向着那隔着半月又再次响起的钟声扬起处望去,那当当声响竟似打在人心般的可怕。深云定眼看着那渐渐聚起的村人,离得太远,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她没有转开眼眸地说着,“要打破这样的僵局——击碎人们心里的脆弱与侥幸,让这些人真正知道‘视死如归’是什么,再乘着这股气势一举反击,反出最后一击……不成功,便成仁。卡里格要胜,在这样的略势下,要打赢这场战,他就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生死仅一刻,退不了,躲不开,他要那些人‘视死如归’。而他,要打破这样的局,只有一个办法。”
深云缓缓转头看着音笑未变的女子,她的眼底浮现出红尘方外的温柔透朗,她说,“卡里格,他就要身先士卒,那第一个活人,得要由他来杀,由族长来杀。而蜜梨梨你,他最爱的人,也正是最好的祭品,最该被他第一个亲手杀死的。”
蜜梨梨还是笑,笑如白昙,一夜开落的白昙。
“蜜梨梨你恨他吗?”深云突然问道。
蜜梨梨笑影未动。
但深云却微微笑开,仿佛确定了什么,她开口,“你恨他。你为他可以舍下一切,而他为一切却可以舍下你。你……恨这样的他,对么?”
“是。”蜜梨梨笑容依旧,那一个“是”却掷地有声。
深云眨了眨眼,柔声道,“所以你才要死。或许更早前,你就猜到这样的结局————他舍不下兄弟族人,你舍不下他……的结局————这个死局!所以你要死,死在他眼前。他不来杀你,你也会让他不能不杀你,你要死在他眼前,要他亲眼看着这世上他最爱之人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作为他负了你的惩罚。”
“是。”蜜梨梨笑容清雅,声音朗朗。
静静想着蜜梨梨答的清清楚楚的两个“是”,深云慢慢把头枕到女子的肩上,闭上眼,深云说,“蜜梨梨,让我救你。”
“不。”蜜梨梨声音是不变的坚定。
“我要救你,不许说不!”深云突然孩子气般霸道地说着。
“……”轻轻伸手抚着深云的黑色柔发,蜜梨梨绽开一抹苦笑,“傻孩子。我,不要你救。我……”
“蜜梨梨,我不能看着你死。”深云的声音轻柔而疲惫。
“深云……”蜜梨梨微微一笑,“你真是个好孩子。”她柔柔地说,“你这样,对任何人都好,是很残忍的。要注意啊!幸好我不是男人,要不,我一定会先被你给迷死,再被你给气死。”
“不许岔开话题!”深云小力地打了打蜜梨梨的肩。
“是,是。”蜜梨梨苦笑。
“蜜梨梨你明白的是吗,我……你懂的。”深云开口,“我,不会为死人悲伤,只是不想看到活人伤心为难的样子。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地去做,只是这样而已。”
蜜梨梨眼神柔和地看着怀里的少女,温朗明净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想抱紧的孩子,真正阳光的孩子,听到少女的话,她笑,“那已经是世上千万人都做不到的了。只有你这样傻里傻气的好女孩,才会这样想,还这样做。”
“所以,让我救你吧,蜜梨梨,我还没教你看药草呢,你不是一直吵着我要学吗?”深云抱紧女子,闭着眼道。“你忘了吗,你跟我说的,要学药草,要帮卡里格擦伤……”
蜜梨梨轻轻一颤,学药草……那是多久的事了。不,才两、三个月啊!只是,她几乎不记得了,她曾经笑着说,要给卡里格擦伤。那时候的心情,是怎样的?她,忘了多久了?……
“蜜梨梨……”深云抱紧女子,声音温热柔朗,似是带着沁入人心的暖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给他擦伤的机会,好吗?”
蜜梨梨抱紧深云,不语。
“蜜梨梨……”深云叹息,然后凑到蜜梨梨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蜜梨梨全身一震,沉默良久,才微微抖音落语,“……好。”
第24章 江山如此多娇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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