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

  东京的天空阴郁而凝滞。
  厚重的云低低的压在大内层层叠叠的金色琉璃之上,衬着几座孤傲的角楼,静静矗立在青色的雨幕中。
  雨纷纷地下了好几天,整个城市都笼在一片迷雾般的青色中。
  庞籍坐在外北城铁屑楼酒店的二楼窗边,望着雕花窗棂下的湿润街道。街上的铺子和这酒楼都一样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人撑着伞经过,也只能看见伞下濡湿的衣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庞籍抬头看上来的两人,微笑起身,就要行礼。
  “不必了。”为首身材魁梧的男子说完坐下。身后的另一人收起两把伞,递给候在一旁的店小二。
  “吕大人。”庞籍笑着对他拱手。
  “庞大人,连下这么多天雨,人人都不愿出门。亏庞大人会想到来这种地方来喝茶。”吕端笑说着,摒退身边的店小二,“来壶上好的龙井。”
  “庞某该死,让陈王大驾来这种腌臜地方。呵呵,不过这里却是要比中书省清净的多啊。”
  店小二上来茶,退下去。二楼又只剩了他们一桌客人。
  赵元佑微微皱着眉:“庞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庞籍依然微笑着坐到陈王的对面,不慌不忙的说:“陈王殿下最近被齐王弹劾之案已经交到御史台审理了。殿下应该已经知晓。”
  “庞大人是为三司户判官,似乎与御史台的案子没有什么瓜葛吧?”依然是吕端笑答,“更何况并不是什么大案,只是大相国寺的几亩寺田春猎被毁。殿下已经上奏陛下请罚了。何劳庞大人如此费心?”
  庞籍一笑:“吕大人说笑了。若殿下和吕大人都不知庞某的真意,又怎会愿意来这种小地方与庞某见面?庞某官小职微,不过是想投到殿下麾下效力。”
  赵元佑依然皱眉道:“本王来,只是有些好奇。你在信上言之凿凿的说可以帮本王一个大忙。以你的小小官职,何来这么大口气。”
  庞籍呵呵一笑:“如能除掉齐王,殿下的事就大有可为。”
  元佑一哼:“我与齐王叔从无大过节,何必这样做?”
  庞籍依然不紧不慢的道:“庞某的这个主意,不是针对齐王殿下。而是可以一石二鸟,连同殿下的绊脚石一道除去。”
  元佐与吕端互看一眼,吕端道:“庞大人何来如此把握?”
  庞籍端起茶杯,细密的水汽袅袅直上,掩饰了庞籍的神色:“单凭太子殿下与齐王的交情,就足以成事。”
  赵元佑的神情凝重起来。
  吕端笑道:“这种事,我们殿下还是不搀合的好。”
  “哎,大人多虑了。庞籍既然一心辅佐殿下,又怎会推殿下进入这种烂泥穴?殿下不必沾手,只需提醒一个人,他自然会替您办了这些事。”
  吕端神色沉静下来:“庞大人说的是…”
  “你我心知肚明,只要稍微提点,凭此人对陛下心思的了解,定然会动手除掉齐王。”
  赵元佑微微点头,转头看吕端,吕端沉吟着并不说话。陈王独自思索片刻,笑道:“好,此事若成。从此庞大人就是我陈王府麾下的第一谋臣。”
  壶中袅袅的水汽间,两人相视微笑。
  
  镇州宋军行营里的议事殿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檀木大椅上,冷冷的扫视着面前的将领:“这么说,你们都不同意近日攻辽?难道就没有人愿意随朕收复我大宋的燕云十六州么?”
  底下的将领低着头,默默的俱不做声。
  皇帝鼻中冷哼一声。
  此时殿前都虞侯崔翰突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英明。战事取胜,所乘的就是时势。如今我军大胜,正应该乘此机会,以破竹之势夺回我大宋幽蓟!”
  皇帝的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崔翰所言不错。众位,朕意已决。即刻下令枢密使曹彬,调发各地屯兵。下月朕将亲自率军越过拒马河,直逼辽南京城!”
  “陛下。”出列的是曹瀚:“大军云集,粮草方面会很紧张。”
  “是啊是啊…”底下一片附和之声。
  “哼,这有何难。下诏发京东、河北诸州军储,限期转运至镇州北面行营,以备供应。逾期不到者,杀无赦!”说完皇帝起身,走下台阶,凌厉的眼神扫过众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
  众将心知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只得跪下道:“臣等愿效死命!”
  皇帝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笑容,缓步走出大厅。
  九霄之上万里无云,碧蓝的天空深邃无际。
  皇帝看着天空,眼里闪过一丝自傲。
  
  德芳从外面下马进来,迎面正碰上愁眉紧锁的杨业。
  “杨将军?”
  “哦,臣见过八贤王殿下!”杨业见是德芳,忙要行礼。
  “不敢当。”德芳伸手挡住,“将军为何愁眉不展?今日不是商议伐辽吗?难道有什么变数?”
  杨业抬头看德芳,遥遥头,叹息了一声:“王爷,战事不是这么容易打的呵。”
  德芳小声哦了一下:“将军,德芳对于两军对阵,确实知道的甚少。只是前日里听皇叔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成竹在胸。将军难道觉得有何不妥吗?”
  杨业左右看看,转而低声道:“王爷真想知道,只需和臣去一个地方看看,就明白了。”
  德芳看他神色谨慎且颇为无奈,于是点头:“好。将军带路吧。”
  两人上马,一路往西而去。
  镇州行营西边是前锋营士兵的扎营之处,太原大胜,各军的前锋营的军士立功者最多。如今这里正是一片热闹喧哗。
  杨业策马走到近前,转身对德芳道:“王爷你看。”
  德芳顺着他所指,眼前有十几座与众不同的军帐,这些帐门口都挂着红色的绡绫。而门口正有不少军士围着帐口,一个个急不可耐的探着头。
  一会功夫,帐内出来一个士兵,一边提着散乱的裤子,一边笑得开怀:“哎呀,这个小娘们不错。”他刚出来,外面最靠前等待的士兵就一头扎了进去:“快闪开。轮到我了。”
  德芳有些目瞪口呆:“杨…杨将军,那是…”
  “军妓。”杨业无奈的说道,“是战后宋军抢来的太原女子。”
  “这…这不可能,我大宋一向军纪严明。怎么可能会有军妓?”
  杨业低头道:“国主投降时,将宫中百余宫女都献于宋军。陛下将这些宫女都赐给了有功将领。很多将领一人就得到了三名宫女。士兵不甘心,就强抢了许多来不及迁往洛阳的太原女子,充作军妓。这些陛下也是默许了的。”
  “什么?”德芳的眼睛睁大:“强抢民女?”
  杨业抬头看着远方,神情落寞:“自古成王败寇。王爷,这是乱世女子逃不过的命运。”
  军士们仍然在大声喧哗调笑。德芳不愿再看,策马转身离开。
  杨业看他神色阴郁,于是追了上去:“王爷,如今将领人人有妻妾,士兵也是人人分得财物。这个时候正是人心思归,哪会有人愿意与辽开战。”
  德芳转身怒道:“那你为何不劝谏陛下!”
  杨业一愣,随即低头不再说话。
  德芳见他如此,心知失言。杨业身为降将,自己怎么体会不到他的难处。德芳有些愧疚:“将军,我一时情急…”
  “王爷不必道歉。战事谋划,我不能随意进谏。可是这军妓之事我也没有开口谏阻,是有愧太原百姓。”说完,他翻身下马,遥遥的望着太原城的方向,脸色沧桑:“王爷,人在世上,有时会被逼做一些连自己都鄙夷唾弃的选择。”
  望着城外的萧瑟的旷野,德芳也下马,走到杨业身边。
  “将军,其实我也没有这个资格这样喝问您。皇叔火烧太原,我明明知道那是自毁北线长城,还不是一样还是没有开口谏阻。趋利避害我也是一样难免。”
  杨业转头若有所思的看他:“王爷,你真是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德芳一笑:“形势比人强。将军,你以后少不得要在军中为大宋做一番事业,这种得罪下面将官的事还是我来说吧。我去劝谏陛下,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世英雄,应该会体恤这些无辜百姓的。”
  “王爷!”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德芳转身,眼前正是穿着殿前侍卫步军制服的顾祺瑞。
  “呵,是你啊!”
  顾祺瑞走近几步,脸露笑容:“王爷,真没想到能在前锋营看见你。”
  德芳听见他提到“前锋营”三字,脸色突然就冷了下去:“祺瑞,你也在前锋营。是不是也去过那红绡帐了?”
  顾祺瑞万万没想到德芳会这样问,脸色一下涨得通红:“王爷,我…我没有。”
  “真的?”
  顾祺瑞脸色更红了:“绝对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呵呵。”杨业笑着出来解围,“王爷,这种事情好这样问的吗?”
  “有什么不行?”德芳走到顾祺瑞面前,抬起下巴朗声道,“祺瑞,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我南清宫的人,虽然现在暂调到前锋营,可是也还是我赵德芳的人。不要给我南清宫丢了脸面,知道吗?”
  “属下明白!”
  顾祺瑞比德芳年长许多,可是在德芳面前居然被他训得一句话也无。杨业在一边哭笑不得的看着,心底却也在暗暗感慨。
  
  傍晚时,德芳接到一封京中来信。
  依然只有几行字,只说近日就要去归州巴东(今湖北巴东县)上任,只说那里是个好地方。信尾没有落款,只在最后结尾处写着:共君苍苍千里度一生。
  德芳捏着信,琥珀色的眼眸中,好似有月光落入。
  他口中轻声念道:“共君凄风苦雨,共君披星戴月,共君苍苍千里度一生。”嘴角勾起笑意,“平仲兄,你的诗词可真是不怎么样。”
  慢慢的笑意渐渐淡去,他轻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你要一路走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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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ndy大,这首曲子原名是莎木 夜明け
  景文给它翻成中文就是夜明月了。
  空山大,偶是想皇帝被嫉妒激得有些着急,
  还有那个纸条,是寇准写的,呵呵。我没写清楚,赶快改下!
  谢谢你的细心哦(感激中)^^
  颜大你的文采很棒呢,每次帖子都那么精彩
  谢谢各位亲亲对于景文的意见!!!(兴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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