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己被截去坏肢的小獒开始一点点地恢复元气,我坚持亲自喂它食物和水,为它消毒伤口,有时被我弄痛了,它也会挣扎着咬我,但下嘴很是迟疑。不久,便似了解了我的用意,不再反抗,而是乖乖地顺从了我的摆弄,还摇着尾巴接受了我起给它的一个庸俗至极的名字:三条。
就如同三毛头上有三根毛一样,之所以叫它三条,自然是因为它只有三条腿的原故。如果那时我再大上十岁,也许会为它起个更加有趣或者诗意的名字,比如月亮、王子、铁拐李什么的,谁知道呢?
在随后的日子里,三条开始了逐步的康复。每一天醒来,我都能从它的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正在蓬勃而起的生命。但它离我心目中的那只獒王,还有着很大的距离,不够酷,也不够威猛,相反,倒是一付毛茸茸地模样,憨态可掬,有时还会故意地用嘴叼住我的手,但牙齿却绝不用力,只是轻轻地含着嬉戏,未了再伸出舌头,热乎乎、湿漉漉地一阵乱舔,看我的眼里充满了依恋与调皮,看上去,它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不幸的过去和身下那条空荡荡的断肢残根。直至有一天,它企图在一种很自然放松地状态下站起,但少了一条腿的它,立刻就身子一扑,猝不及防地摔倒了。这一跤,一定摔得它眼冒金星、满心困惑,但失败很快就激起了它内在的野性与刚毅,于是,我每天都能看到它残缺的身体在地上来回不停地挣扎和摔倒,如同一个蹩脚的企鹅,在不停地重复着一个笨拙而相同的动作。起先,觉得那模样挺搞笑的,渐渐地,开始被它那一遍遍地执着感动,为它不肯放弃的努力而心生敬意,我开始相信,三条,能够成为一只真正的獒。
转眼到二月,在一个平常的清晨,三条突然靠着墙,成功地站起来了,它坚持着那个姿势,让我看,而我,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愣了愣,终于一声欢呼,小疯子似地扯起父亲让他看我的三条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奇迹。很快,三条就向我们展示出了自己那超凡独特的智慧,它似乎总结出了某种平衡身体的技巧,很快就让自己从歪歪晃晃的站立,过渡到了从容不迫的行走,再后来,我开始带它出门,象梦里一遍遍梦过的那样,一边在草原上飞奔,一边呼喊着它的名字,三条的血液开始了野性的沸腾,它追随着我,渐渐地学会了奔跑,直到像狮子一般,开始优雅极速地飞奔起来,那真是我经历过的,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奇迹,很多人至今都无法想象,三条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它对自己身体的协调组织能力,己近乎完美无缺,每一块肌肉和骨骼,都在飞速的奔跑中变得越来越壮美健硕,最后,它己能随心所欲地用三条腿去完成任何一个动作,老练纯熟的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我曾调皮地想,要是再将那条腿还给它,它一定又会困惑地摔起跤来。
总之,那半年的协议,最终以我的胜出而变得皆大欢喜。最喜悦的当然不还是三条自己,它越长越大,越来越威猛野性起来,有时会忽然窜出诊所,奔向草原,正惦记时,它竟满嘴是血地叼着只野兔得意洋洋地回来了,我常常会为此而一阵欢呼,可父亲却显然为它的这种变化感到不安,他一再告诫我不要放狗咬伤人了。我虽然满口应承着,心里却很有些不以为然。
草原,开始随着气候的转,泛出一片绿意盎然的颜色,冰雪的融化也总令高原的空气充盈着透明的活力,随着万物苏醒,我也开始蠢蠢欲动,总缠着和父亲一起去相对热闹的那曲镇的中心市场购买生活必需品,和父亲来去几次之后,也开始当家作主了,家里缺什么,就问父亲要几个钱,唤一声三条咱们走,这时候,三条的眼睛就会兴奋不己地闪亮,立刻腾身跃起,欢天喜地地跟着我出门去了。
一天,我和三条照旧结伴去镇中心买盐巴,路上的行人跟我们友好地打着招呼,还时不时地打量着三条,毫不掩饰对它那三条腿的好奇。我骄傲地挺着胸,牵着这只绝无仅有的獒,四外显摆着。就在这时,迎面一个男子也牵着只威风凛凛的藏獒走来,三条忽然站住了,它开始试探性地向对面那只嗅去,想必是有什么同类的气味吸引了它。那个男子扯高气扬地鄙视了看了我们一眼,对试图凑上去的三条飞去一脚,然后用藏语大骂它究竟是个什么三条腿的野狗。三条敏捷地躲开那一脚,头颈上的鬃毛随即警惕地乍开,嘴里呜呜地低吼着。我气忿地看着那人,告诉他三条不是野狗,而是一只血统纯正的藏獒。那人也是一怔,随后大笑起来,说,你拎着的这个缺胳膊少腿的家伙也配叫獒吗?我全身的血在那一刹间沸腾了,我有我的骄傲,三条更有它的骄傲,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嘲笑和耻辱,于是一梗脖子,冲上前去就要和他厮打,那人很不屑的样子,只轻轻一个巴掌就把我掀翻在地了,他说你要不服气,咱就用各自的獒来斗斗,看谁才是野狗。我一拍屁股爬了起来,说斗就斗,谁怕谁!
于是,我们在那曲镇中心的孝登寺前摆开了阵式,可能这个小镇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在奔走相告,把斗獒场围了个密不透风。
可就在两只獒被牵到对面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打起了鼓,有些后悔不安,天知道我的三条会不会反抗?别说打斗,这次还是它第一次遇到自己的同类,怎么交流都还不会呢。
果然,打斗一开始,面对对方扑过来的獒牙利爪,三条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味躲闪着,样子十分狼狈,围观的人们不由地哄笑起来,我脸上一红,有些气急败坏,学着那男子踢三条的样子,冲着他的獒踢去一脚,谁知那獒一口就咬住了我鞋,将我拖倒在地,再冲着我猛扑过来,我心说这下完蛋,眼一闭只等挨咬了,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四周一片惊呼,我只觉得一股冷风袭来,然后就传来了两只獒打斗撕咬的声音,我睁开眼,发现三条像疯了一样在与那只獒拼命搏斗着,一时间獒牙相撞,飞血四溅,众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只两个回合,那人的獒就皮肉绽裂地踉跄起来,三条的身上只有轻微的几处伤,且步伐与攻势变得越来越从容稳健了,那人面色有些苍白,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提出认输,可他还是说晚了一步,三条突然一个偷袭,准确地咬住了那獒的咽喉,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只威猛的獒顿时四肢一瘫,被三条彻底咬死了!我完成被吓呆了,不敢相信我的三条居然如此凶猛。待回过神来,才知闯下了大祸,叫一声三条快跑,疯一样从人群里逃出,一路狂奔回家,然后惊魂未定地一边喘息,一边与三条惶恐相视。怎么办?怎么办?那人要是门来,我还不得给父亲打死?要知道,对于藏民来说,獒可是最亲的兄弟!
那一晚,我完全是忐忑不安辗转反侧心事重重胆战心惊,三条却睡得很香,身上那几处小伤对它而言,根本就不是问题。
好在那獒的主人并没有找上门来索赔,想必他也是个愿赌服输的汉子,可三条的英名却在一夜之间口口相传,家喻户晓了。藏民们声称那曲有了一只百年难见的三条腿的神犬,对此毫不知情的父亲,很快就从邻居和病人那里了解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阴沉下脸,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骂我是惹事生非的罪魁祸首,还罚我一天一夜不许吃饭。三条一定是从父亲的脸上看出了什么,那几天也特别的乖巧,默不作声,远远地躲着。然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父亲脸色难看,是因为他还怀着一份不可言说的担心。很快,令他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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