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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狼之战

  三条原先的那个主人找上门来了。
  对,就是那个出现于风雪,又消失于风雪中的牧民。他最初听别人说起三条腿的神獒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可当别人告诉他,那獒就养在诊所里的时候,他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抱去的那只小獒。
  事实上,在牧民出现在诊所门口的那一瞬间,父亲、三条和我就立刻认出了他,并且,马上就意识到了他此番的来意,三条立刻飞一样地逃出了屋子,不见踪影了。牧民和父亲攀谈了一会儿,接着就沉默下来,我提心吊胆地陪在一边,不知所措。父亲忽然叹了口气,说,还愣着作什么?去,把三条还给人家。
  我低着头不肯言语,睫毛渐渐地湿成一片。
  那牧民也不吭气,只是等着。父亲气呼呼地斥责我不听话,我再也忍不住了,倔强地大声反驳说,当初他的主人因为它残疾了不肯要它,是我收养了三条,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谁也不能带走三条!
  父亲面色为难地看看那牧民,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可我一瞥之下,却发现他眼里竟有着那么一丝丝赞许的意味,于是便壮起了胆子,越发强硬起来。
  看我们这样争执不下,那个牧民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说,你去三条叫回来,它认谁是主人,那谁就是它的主人。对此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立刻回身去找,叫回了在外面“避难”游荡的三条。这时的三条早不是来时的模样了,它己经高大得足以令人望而生畏。那个牧民开始用藏语试探地呼叫着它原来的名字,叫了几声后,三条的目光渐渐由戒备开始变得熟稔起来。獒有相当惊人的记忆力,只要是给它引见了过的人,哪怕只有一次,它也能毫不费力地认出来,何况那牧民还是它曾经的主人。三条接受了他的抚摸,牧民很老练地为它挠着耳根,三条舒服地哼哼着,要知道,那个挠痒痒的动作,过去只有我才能给予它,可现在,它过去主人的到来,使它彻底地想起了曾经的过去。
  我的心,在一点一地滴血:三条居然一点了没有忘记它过去的主人,它真的要从此离我而去了吗?我想着想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牧民一边轻轻地叫着它,一边与它对视着,似乎想在它的眼睛里寻觅出什么。最后,他站起身,示意三条跟它走,三条犹豫着就地踱了两步,然后缓缓地回头看我,我早就哭得一塌糊涂了,哆嗦着嘴唇抽泣不止。三条疑惑地看看我,随即走到的我跟前,一侧身,漫不经心地卧在了我的脚下。那一刻,我们全都怔住了,抬头再看牧民,他终于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对父亲说,在每一个藏獒的眼里,都只有一个主人。可惜的是,我己不再是它心目中的主人了。
  父亲满怀抱歉地送走了那个牧民,回过身后,竟也同我一样,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一个劲地哼唱起了好久都没有哼过的《回娘家》。看着他那孩子一样兴奋的脸,我才知道,原来面目冷峻的父亲,其实也同我一样,对三条怀着一份无法割舍的深刻感情。记得过去三条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喜欢在闲暇时把它抛在空中玩,还说我小时候就没少被他抛过。父亲抛它上空的姿势是让它肚皮朝上,可三条显然不喜欢这样,它有些紧张,总是在空中迅速翻身,这么一来父亲便觉得更好玩了,总是给别人表演三条的空翻技巧。等三条长大后,大到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抛起来的时候,他又发明了一种逗弄三条的方式:教三条抽烟。其过程中自己先深吸一口烟,然后再再徐徐地把烟喷进三条的鼻子里,这时候的三条就会呛的一连串6、7个喷嚏,使劲甩着头,可爱极了。
  事实上,人獒之间的感情,正是通过这样一个个嬉戏的日子才得以巩固起来的。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份感情,最终能挽救了我们父子两人的性命。
  那是一个7月的夜晚,月光皎洁地洒在那曲巴尔塘大草原上,群山在远远地起伏着优美的曲线,天空缀满繁星,地上散发着青草的芬芳。我和三条正在月光下相互翻滚嬉戏,一个藏民赶着牛车急匆匆地找到了父亲,请他赶快起程去三十多里地外的一个村落中救人,原来他的老婆生孩子生不出来,血流了一地,都虚弱地叫不出声来了。父亲闻声立刻收拾出接生的器械,背上药品用物跟那藏民出诊去了。我看着那辆载着父亲远去的牛车,突然有种不祥的预兆,就叫过三条,指一指父亲的背影,吩咐它跟上去。三条唰地一声撒腿就追,月光下,远远看去,它就像一只矫健的猎豹,有着无与伦比的健硕和优美。
  这一去直到黎明,父亲才乘着藏民的牛车,和三条一起结伴回来了。我一听到三条的叫声,就立刻兴奋地冲出屋去的时候,结果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父亲和那个昨晚求医的藏民全都面色苍白,神情憔悴,那拉车的牛身上沾着血迹,而我的三条居然如我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景一样,伤痕累累地躺在车上,虚弱之极。
  三条被父亲心痛地抱进屋,开始进行伤口的消毒处理,那个藏民面对我的追问,只是摇头,一个劲后怕地感叹,多亏你们家的这只“多齐”,多亏啊,这只三条腿的“多齐”真是达赖活佛赐予的神灵!
  事后,我才从父亲嘴里听到了那一夜所经历的危险惊魂。
  原来,父亲赶到藏民家去,替产妇顺利下了一个男婴之后,看看母子平安,就不顾主人的挽留,执意要原路返回。当时夜己经很深了,藏民只好赶上自家的牛车送父亲回家,就在行到一半路程时,夜里远远近近地闪起了幽绿色的狼眼,藏民连忙催赶牛车,可狼群己经很有组织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牛被吓得停住了,面对那渐渐向他们逼近过来的狼群,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三条挺身而出,发出一阵冷冷的沉闷威猛的吼声,目光闪现出一种天性险诈的凶暴,狼们立刻迟疑下来,它们一定是领教过狂躁的獒爪和利齿。可是,就在它们寻思着该不该冒险一搏的时候,有只狼发现了三条的秘密:它只有三条腿!这对狼群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它们信心大增,开始试探着去进攻它,甚至有了想联合起来捉弄它的意思。
  手无寸铁的父亲,情急中一手握住一支针管,打算无论哪只狼扑上来,都要先给它一针再说,反正拿在手里总比什么没有强。
  身处险境的三条并没有贸然出击,它在观察,在寻找时机,在四周狼眼闪烁的时候,它反而有了不同以往的沉着,最后,它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猛然间向其中一只狼嗷地扑去,几乎是在弹指之间,它就咬碎了对方的脖颈,然后一甩头,狼尸便划过半空,轰然落地了,群狼立刻扑向死狼,只几下,就把它分食干净了。空气中,开始弥漫出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父亲和那个藏民躲在牛车上,眼睁睁地看着这自然界最凶残的一面,别无它法。
  狼群们开始重新评估三条了,其中一只对着天长嚎一声,似乎是在发号什么示令,说时迟那时快,三条忽然身子一低,箭一般向那只头狼袭去,仍然是溅血封喉的一招,可那狼显然要比前一只聪明,有所防备地躲闪了一下,可它的行动还是迟缓了一步,脖子上己被三条凶狠地咬下了一大块血肉,那狼连连后退了几步,想要支撑着,但终于还是一个趔趄,以一种不能置信的眼神看着三条,缓缓地摔倒在了大草原上,狼们显然对这一变故吃惊不小,只有少数的几只赶上前去争食狼尸,更多的狼则是目露怯意地看着三条,在对恃中,有几头狼很不甘心地开始了下一步的猎食行动,它们不再冒险单兵挑衅,而是联合起来一起攻向三条,三条立刻就跟它们撕咬在了一起,愤怒的鬃毛在月光下狂飙不己。父亲正在紧张地观看,忽然一眼瞥见有几只狼正乘着这个空档,悄悄地向牛车潜行过来,他顿时吓得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将急救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掏出来,向狼群砸去,狼们也不知那些是什么玩意,也是惊乍地后退了几步,看看并没有什么危险,便又迅速地围拢过来,先是向牛扑去,牛受惊地在原地团团打转,牛车疯狂地颠动起来,父亲一个没站住,翻身从牛车上滚了下来,抬眼一看,面前站着的就是只狼,一时性急,挥动起手里的针管,向狼身上乱比划过去,其实心里,早就想着这回必死无疑了。忽然间,一个黑影跃来,己经解决了刚才那几只狼的三条山一样地护在了父亲的面前,狼们显然被它的勇猛震慑住了,开始纷纷后退,包围因扩大而变得薄弱起来,这回,三条决定主动出击了,它低沉着怒吼一声,乘狼胆怯之际,狂躁地向几只恶狼扑去。狼们几声惨嚎之后,现出了一个逃生的缺口,父亲立刻就明白了三条的意思,连忙和藏民一起呼喝着,催赶牛车飞奔而出,那牛虽然被狼咬伤了,但腿还利索,一路狂跑奔命,父亲在牛车越过三条的刹那间抓住了它,捞到怀里的三条,正在拼命地吐着舌头,费力地喘息着,它浑身血迹斑斑,己经无力支撑了。那些狼似乎也没有了要追赶的意思了,回过身向地上那些被三条咬死的同伴扑去,在它们眼里,不去享受鼻子底下的食物而去招惹三条,无疑是件非常愚蠢情。
  就这样,三条勇斗群狼的经过在那曲镇口口相传,最终变成一个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直至今天,还是那里的藏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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