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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境之觞羽

  塙麒离开水阳殿后,便往仁重殿走去。
  刚才,虽然知道珞葭与释末是故意避开他,但也没怎么在意。很早以前就知道,国事上,有很多事情是与“仁”相背离的。所以,遇到这些事情时,避开麒麟也属平常。
  信步而行,转过回廊,正打算走进寝宫,却忽然发现远处匆匆而过的释末。
  事情谈完了吗?怎么突然来仁重殿了?
  塙麒禁不住泛起疑惑。
  微一犹豫,便跟了上去。走了没多久,他便发现释末去的方向应该是觞羽宫,那是巳的居所。
  不过,巳应该是还没回来的。
  塙麒正打算唤住释末,告诉他巳不在的消息。却发现他已经停下了脚步。
  原来,已经到了觞羽宫了。
  
  释末停在院门前,静静地看着“觞羽宫”三字。
  这里本是上代塙麒的居所。
  三十年来,巳一直住在这里。
  可是,释末却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一眼。因为真的不相信,那个家伙就那样永远消失了。只是愚蠢地欺骗自己,只要不走进这里,就可以忘记那个事实。
  当年,是释末先遇到离开蓬山游历的他们,而后是绾鸢、澈虞。一行五人,去过很多地方,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再后来,又一起来到翠篁宫。当时,谁也料想不到,失道之症,竟是来得那样突然。
  站在院门前,沉默良久,释末禁不住低声唤出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薄炎……
  
  三十年来,他们四人都一直想念着他,那种想念,带着深沉的绝望。
  可是,刚才,珞葭的话,让释末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只是下意识地来到这里。
  他回来了?怎么可能!
  释末刚想走进觞羽宫,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留住了脚步。
  “太傅大人。”
  释末转过身来。
  是塙麒。
  当初没见到他时,曾有过一丝希翼,可见到之后才明白,虽然他们同是塙麒,但他终究不是他。于是,辞官而去的念想一日日坚定起来。
  
  “台辅。”这里是仁重殿,会遇到塙麒并不奇怪,所以释末也没什么惊讶。
  “太傅是来找巳的吗?他应该还没回来。”其实塙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过来,只是觉得似乎有那么点不对劲而已。发现释末是来找巳的时候,倒也没多想,只是顺便出声提醒了下。
  塙麒的话,让释末忽然想起,之前珞葭说过,薄炎要过两天才回来。情急之下,他只想快点确定答案,便把那话给忽略了。
  “那臣先告辞了。”释末正要离开,却又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塙麒,问道,“台辅是否见过一个叫薄炎的?”
  塙麒稍稍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的点头,让释末忽然地目光一亮,然后轻笑着离开了。
  
  释末离开之后,塙麒本也打算随后离开的。
  可是,回头朝园内看了眼时,却忽然地怔了下。略有些疑惑地轻蹙了下眉头,然后慢慢走进了觞羽宫。
  穿过庭前的树荫,在屋前的廊下停住。
  回廊的转角处,走出一个人影来。
  一袭素色的衣衫,几分清雅,几分淡泊。
  正是薄炎。
  
  塙麒并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来。之前要离开时,正好发现了园内多出了一股气息,有些熟悉。
  塙麒不像珞葭那样经过多年的训练,对气息的觉察异常敏感。可他毕竟是在蓬山长大的,常年在黄海游玩,有一些东西,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其实,薄炎一早就发现释末了,可是,他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隐藏起来。所以,一开始塙麒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释末更加是不可能发现的了。直到释末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放松了心神,还是被什么情绪影响了,薄炎忘记了收敛气息,才被塙麒察觉的。
  对于薄炎的来历,塙麒不是没有疑惑。只是,既然珞葭没说什么,他也就不去追究了。不是不怀疑薄炎,只是相信珞葭的判断。
  可是,刚才释末的问题,还有薄炎的反应……
  “你认识释末?”塙麒禁不住问道。
  薄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初见时的那种浅笑,眉头轻蹙,面色有些晦暗。
  “你刚才为什么要避开他?”塙麒直接地提出心中的疑惑。
  
  闻言,薄炎却是忽然地笑了笑。只是,带着几分苦涩。
  “为什么啊……”
  他慢慢走到廊边,在低矮的栏上坐下,轻轻地靠着墙柱。
  薄炎沉默了很久,塙麒不急着追问,只是与他同样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薄炎才轻轻地,似乎是叹息般说了句:“其实,我很自私的。”
  这话,让塙麒禁不住愣了下,略有些不明所以。
  “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薄炎又突然开口。
  塙麒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薄炎禁不住轻轻弯起嘴角,略过一丝笑意:“有趣。”
  “主上大概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只是,既然她不说,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塙麒只是平静地回答道。
  “你很相信她?”薄炎的语气很平淡,又似乎带着几分迷惘。
  “是的。”塙麒回答地很坚定,没有丝毫地迟疑。
  “为什么?”塙麒的坚定,却是令薄炎有些疑惑。
  只是,这个“为什么”,塙麒却是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为什么相信她?
  “主上让我相信她,所以我相信。”而后,塙麒稍稍沉默了会,又回答道:“是我先向她许下忠诚的,是我先要求她相信我的。既然她接下我的誓言,承担起了我所背负的国家,我唯一能回报的,只有相信她。若连这个都做不到,所谓的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就只是一句谎言了。”
  “谎言吗?”薄炎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而后又是一阵静默。
  
  “其实,你的主上能猜出我的身份,是因为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会被那些固有的观念束缚住。可你不同,有些想法太过根深蒂固了,你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本来,你也该能猜出来的。”
  此时的薄炎,又恢复了那种淡泊清雅的浅笑,宁静而温和。
  他的话,却令塙麒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忽然地手一攥,紧握成拳,看着薄炎,目光里竟透出几分惊异。
  “不可能!”塙麒的声音很坚定。
  薄炎却是轻轻一笑。
  “为什么不把你的答案说出来,看看是不是猜对了呢?”
  塙麒没有说话,目光看向薄炎那一头血色长发,明显透着不解。忽然,他愣了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渐渐露出惊骇之色。
  “你的头发……”塙麒迟疑了下,“那是血咒吗?”
  这回倒是薄炎愣了下,而后只是随意地说了句:“你居然知道。”
  这话,自然是承认了塙麒的说法。
  塙麒静静地看着薄炎,目光之中的惊骇渐渐淡去,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你真的是……”稍稍迟疑了下,“你真的是上代塙麒?”
  
  薄炎只是浅浅一笑,并不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得到了答案,塙麒也便平静了下来,看着薄炎时,目光有些奇异。
  薄炎却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庭院,灰色的双眸,透着雾色的幽远。轻轻地收敛起笑意,面色渐渐转为一种似乎静到极至的平淡。
  “我真的很自私。”不似之前那种语气里带着几分惘然的迷蒙,此时说这话,声音清清冷冷,透着微薄的凉意。
  “其实,以前,我从未真正迫切地想要寻出塙王,后来,也仅仅只是因为那是我的责任而已。当初遇到凝予之后,我知道,那是我必须要走的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的。”
  凝予,便是上代塙王。这个,塙麒自然是知道的。据说,那是个温婉柔雅的女子。谁也料想不到最后竟是那样决绝地选择死亡。当然,真正的真相到底是如何,估计只有薄炎知道了。
  “巳,他并不是我的使令。对他来说,我本只是一场游戏。而且,他太强大,即使告诉了我的名字,存在了一定的束缚,若他想离开,我根本阻拦不了。我不喜欢叫他全名,那像是在时刻提醒着什么。”薄炎话音稍稍一顿,“我叫他小巳。小巳……”
  薄炎忽然地轻声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最初,他极反感这么叫的。”
  唇角是浅淡的笑意,过去的记忆里,有太多令他禁不住露出笑容的片段了。那是他珍藏一世的宝藏。
  当浅笑转为苦涩时,薄炎又接着说道:“小巳说过,在我遇到王之后,他便会离开。后来,他真的要走了,但我求他留下来。我从来没有真正求过他,从来都只是言语上的玩闹而已。所以我知道,只要我真的求他,他会答应的。即使我知道,也许,放他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我想要他留在我身边,所以固执地那样要求了。”
  轻轻垂下眼睑,那双灰蒙的双眼里,谁也不知道到底隐藏了什么。
  “他恨我是应该的。是我使他失去了作为妖魔的自由,是我强要他留在身边,也是我先离他而去。”
  当声音渐渐有些沙哑时,薄炎停住了话。似乎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许久没有出声。
  这时,塙麒却是轻轻地道出一句:“若是他不愿,谁也奈何不得。”
  一切,只是四个字,心甘情愿。一切的爱恨纠葛,只是如此而已。
  
  薄炎依旧没有说话。不知是否有听到塙麒的那句话。
  静默良久,他方才轻轻叹了句:“可是,我终究还是欠了他太多。”
  “既然欠了,还便是了。”塙麒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回了句。
  闻言,薄炎却是明显怔了下。
  却听塙麒继续说道:“主上给了我信任,所以我还她信任。主上答应我登上玉座,我便还她永远的不离不弃。”说这些话时,塙麒略有些出神,而后,忽然看着薄炎,目光清亮,“所谓的欠与还,其实,本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世人之心都太过复杂罢了。
  无论珞葭还是塙麒,其实都是心思极简单而纯粹的人。
  
  时间静静地流逝,谁也都没再说话。
  一直到薄炎浅浅地弯起嘴角,一抹淡笑滑过。
  “薄炎这名字,是巳给你取的?”塙麒忽然问道。
  没想到塙麒会有此一问,薄炎稍稍有些怔愣。而后,却是忽然地沉思片刻,开口时,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在蔚汀时,其实你从头到尾都看得很明白的吧。即便天性之中的仁念让你说出话来时,留了太多的余地,但心里,该是很清楚的吧。”
  塙麒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看了看薄炎。
  “何必如此收敛锋芒呢。”薄炎似乎不以为然地道了句。
  这话,却令塙麒稍稍皱了下眉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收敛锋芒。只是当时有你和主上在,还有巳的帮忙,一切早已经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我再去添一笔。背负起仁慈,化解王的戾气,才是我该做的。”然后塙麒话一顿,又说道,“不过主上向来冷静自制,其实本就不需要我从旁提醒什么。”
  “可是,这样的话,她就根本看不到你的真实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塙麒问道。
  薄炎稍稍沉默了下,而后笑了笑,说:“是我多虑了。那样一个心思通透的人,不会被外物迷了心眼,鲜少有看不清的时候。不过,别人看她,怕只是迷雾了。”薄炎微一沉吟,又说道,“你们很像。”
  
  塙麒只是安静地笑了,并不多言。
  薄炎却开始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薄炎这名字,确实是小巳取的。”
  那是巳答应了薄炎,跟他去翠篁宫时的事情。当时巳说得很平淡,眼神却异常得坚决。
  “你该见过他手臂上的血色花纹吧。那是一种符咒。倘若违背了誓言,便会被永远得封禁住妖力。那时他向我立下永不杀人的誓言,换取为我取名的权力。”
  记得那个时候,他曾经想过,若是巳便是巧国的王,那该有多好,那他便不用如此左右为难了。但随即便为自己那荒诞的念头忍不住笑了笑。
  妖魔,如何能为王。
  他也想过,为何天帝创造这个世界的最初,要让这天纲约束之外的妖魔存于世上。或者,其实,妖魔本只是天帝制约人类的工具罢了。
  害怕自己再冒出什么希奇古怪的念头,当即便打住了思路。只是,有些念头,一旦生根,怕是永难拔除的。
  
  薄炎想起,答应巳给自己取名时,他笑得很开心。
  然后又想起,当凝予,那个紫发少女,他的王,笑得异常灿烂,说要给他取名时,他记得,当时,他只是平淡得告诉她,他有名字。
  凝予的眼睛是紫色的,比麒麟的瞳色略偏蓝一些。是微微有些冷的颜色,却因为她的笑容而透出三月春阳般的温暖。
  可是,当时,薄炎拒绝她为他取名时,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冰冷,透着惊讶,还有失落。
  只是,那个时候,薄炎并没有去注意这些。一直到后来离开了翠篁宫,记忆中许多模糊的影像才渐渐清晰起来。那个时候,他似乎从未真正直视过那双眼。
  那个时候,他独自担下了所有的政务,从来没去要求凝予处理。他认为,那样一个温婉柔雅的少女,太过脆弱,根本站不住充满凌厉寒风的绝顶。而在澈虞他们的辅助下,薄炎把一切都做得很好,整个国家也渐渐稳定下来,六年的休养生息,山川绿了,河水也清了。看着渐渐恢复生气的巧国,薄炎真的是很开心。
  只是,所有的喜悦,从来没有去和凝予分享过,他把自己和凝予放在了两个世界。
  他也没有注意到,曾经那个眉眼含笑的少女,已经渐渐消失了,她那双眼眸,一日日地冷下去。
  若是他多放一些注意力在凝予身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只是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薄炎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时,塙麒却是想到,自己没有名字。
  目光低垂,眼里晃过一丝黯然。
  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便永远只是塙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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