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葬礼

  穿过山脚下的乡村公路,李岸很快就到了自家门前。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车支好:“妈妈,我回来了,”他朝屋里喊道。但是没有人回应,他推门走进去。

  在堂屋侧边的卧室里,有几个人围在床边。

  怎么了?李岸想,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人缝里挤进床边,发现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目光散乱,神志好象不很清楚了,爸爸妈妈姑姑还有本村的一些人围在床边,姑姑握着奶奶的手,爷爷神情茫然地望着奶奶,左手搭在床沿上。

  医生过来了,他为奶奶把了一陈脉,然后摇摇头,这是一个必要的程序,大家早就知道他会摇头的。

  妈妈端来一杯温热的糖开水,递给姑姑,姑姑用小匙把糖开水送到奶奶的嘴边,但是糖开水一滴也没有喂进去,沿着奶奶的嘴角流了出来,姑姑走赶忙用帕子把糖水拭去。

  奶奶散乱的目光望着围在她周围的人,她也许看不清任何人了,但是她慢慢地伸出干枯的手移向李岸,李岸连忙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好象要做出笑的样子,但是半滴混浊的泪水却从奶奶的眼角涌了出来,随后,她的脑袋微微向一侧偏去,眼睛闭上,似乎要睡去了。

  爸爸的眼圈红了,眼泪流到他的鼻侧,又流到他的嘴角。姑姑的眼泪象泉水一样涌出来,爷爷仍然坐在床边纹丝不动,神情木然。妈妈做出要哭的样子。医生再一次摸摸奶奶的脉搏,然后说一句:“人已经去了。”

  姑姑和妈妈嚎啕大哭走来。屋中央一堆钱纸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整个房间,奶奶的灵魂升到了空中,飘浮在屋子里红色的光芒中。

  奶奶的一生含辛菇苦,她似乎总在操劳,很少闲歇过;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吵过架。如果偶而和临居间出了矛盾,她总有解决的办法,最终自已不吃亏,人家也心平气和,所以在本村,奶奶很受人尊重。

  李岸的爸爸想把丧事办得隆重些,但也不能花费太多,因为家境毕竟并不宽裕啊。

  奶奶的灵柩放在院子的公共堂屋里,是一间老土屋。院子里的人都来帮忙,这是本村的传统。

  乐队请来了,歌郎请来了,还请来了一个四人组合的唱戏班子。

  当乐队从远处走来时,李岸正在池塘边洗一只红著,李岸的表妹,也就是姑姑的女儿,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吵着要他的表哥为他洗一只红著。

  乐队吹着乐曲向院子走来。

  “嗨,李岸。”池塘上传来一个声音,李岸抬头望去,是刘强,他手里拿着一支小号。

  刘强怎么来了呢,他怎么进乐队了呢?而且是到一个同学家为他奶奶奏哀乐,李岸心里感到奇怪,对刘强笑了一下。

  堂屋前摆着十多张桌子和许多凳子,乐队坐下来。

  李岸洗好红著,递给表妹,牵着她的手走到堂屋前。

  刘强在调试小号,李岸走过去。在这个乐队里,除了刘强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其它的都是三四十岁的成年人。

  刘强吹了一下小号,把它的音校正,然后抬头望着李岸,“你也许觉得奇怪,是吗?”刘强不好意思地说。

  “是啊,”李岸说,“这支乐队我以前也见过,因为附近老了人的时侯,总是请这支乐队,今天你竟然在这里,确实使我大为意外。”

  “是这样,本该是我爸爸来的,他今天病了,所以由我来代替。”

  “你爸爸?”

  “是啊,这支乐队本来是我爸爸组建起来的呢。”

  “你会吹号?”

  “是啊,我会吹许多曲子呢,但是吹得不好。”

  “你吹一首短歌看看。”李岸笑着说。

  刘强把小号又调了一下,很熟练地吹起来,是一支欢快的曲子,吹得很准确很流利,但音色和意境不怎么样。由于太卖劲,刘强的双颊鼓成两个大蜜桃了。

  “吹得真好,”李岸由衷地赞叹说,“你怎么吹得这样好呀,我可是一个音符也吹不出来。”

  “我吹了很久了,我对读书没兴趣,但却特别喜欢吹号。我读小学的时侯,放学一回到家里就拿起号吹,吹得我妈妈不耐烦了,她就对我吼道:吹什么吹?你以为不好好读书成天吹号会有什么出息吗?难道你想接你爸爸的班吗?你看现在这句话应验一半了。”刘强说。

  “轰。”池塘边一个土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一位师傅手里拿着一支烟,又要去点另一个土炮。

  “走,接客了。”一个师傅对刘强说。刘强拿起小号。一队人吹号打鼓去迎接逐渐走近的亲戚。

  堂屋前的松柏门做好了。它是用长长的竹子弯成的,青翠的松枝和柏枝围绕在竹子上,上面再扎一些白色的纸花,显得素雅美观而又庄严肃穆。松柏门两边张贴着一付白色的对联,是对奶奶一生的颂辞。

  堂屋外的戏台子也扎起来了,几个唱戏的的登上戏台。小孩子们和一些帮忙的临居们都拿着凳子到戏台前面坐下来。

  戏台上的几个演员敲着鱼鼓,拉着胡琴,乌里哇啦地开始唱。

  本小姐今年十八岁

  携丫环一起赶庙会

  台上一个中年女子唱道,她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头发烫成波浪型,这种今古结合的面貌,把一张本来很俏丽的脸弄得不伦不类的。观众们全都兴趣盎然,目光紧盯着台上。奶奶躺在棺材里,不知她听见了这歌声没有?她曾经也有十八岁,也有青春貌似美的年华啊。

  山寨王你别猖狂

  想要我做你的夫人

  你的美梦做得太早

  歌声在院子里回荡,小孩子和老年人都饶有兴趣地听着,乐队的人也在津津有味地观看,目不转睛地盯着简陋的舞台上夸张的面孔。

  奶奶仍然躺在冷清清的棺材里,她操劳了一生,一定有过苦恼,也一定有过许多欢笑,她做过美梦吗?肯定做过的,人怎么会不做梦呢?做美梦的感觉很好呢,可是现在奶奶的梦做完了,也许,她又要做另一个梦了呢。

  山寨王你过来

  如果我们前世有缘

  请你把这坛洒喝干

  古老的歌声在古老的院子里飘荡,也许奶奶已经升到了空中,也在听歌,她在半空中微笑呢。但愿人生真有伦回,果真如此的话,十多年后,奶奶又是一个处处受人欢迎的漂亮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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