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一场雷阵雨后,暑气消减了许多,今晨的空气显得尤其的清新。
天刚朦胧亮,西山公安大学的操场上却人群吵闹不安;因为在学校操场西边靠近铁栏杆的草地上,有人发现了一具男尸。
男尸是被两个早晨起来跑步的男生发现的,那时天还未亮。
男尸惊动了警方,警笛声则吵醒了尚在浅睡的人们。
师生们从睡梦中惊醒,满载着惊奇,蜂蛹般涌向操场。
当符于赶到操场时,里里外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外面只听人群议论纷纷,虽听出出了人命案,却不知死的人是谁,是否是本学校的师生?
怀着好奇和不安——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不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挤到靠里面的一层。
不安忽瞬间变成了震惊,一低眼,他发现了那具躺在草地上的尸体,也看清了那张脸。
这是一张惨白而扭曲的脸,仿佛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白纸,符于却最熟悉不过。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死的人竟是他的同学吴安!只一夜间,他的同学竟会变成一具尸体,这是多么突然和残酷的变化!
悲伤像火山一样在他心里熔烧,爆发。符于只想哭,只想冲到现场。
这时,一只纤巧、柔和的手搭上他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
符于侧转头,就看到了他的指导老师秦青。
她的双眼微有些红肿,显然她刚刚伤心地哭过,却安慰符于道:“符于,别难过了。谁都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祸事发生!”
符于看着他的老师,虽没有说话,却很想把心里的伤心难过尽情诉说。
秦青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配合警方,尽快查明吴安的死因,还他一个明白。”
符于默然点了点头。
警方正忙碌地查看着现场,询问着目击者和有关死者的重要情况。
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正专注地检验着尸体,尸检后又查看了下尸体旁边的草地。
整个过程他用了大约一刻钟。一切结束后,他才走到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却目光炯炯的老者面前,禀告道:“探长,已尸检完毕!”
那老者便是西山市公安局的探长萧木。据说他一生破案无数,成功破了不少有名的要案,而那中年人则是新近省里推荐下来做他助手的张杨。
萧木问道:“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张杨道:“据我刚才的一番尸检和观察,发现死者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一点至两点钟之间。”
“那么是属意外还是系他人所杀?”
“纯属意外,是意外的雷击致死。”
“哦?——依据?”
张杨并未立即答话,又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摊开尸体的手掌说道:“死者的双手手掌心都有一小块发黑了的皮肤,这些发黑的皮肤是由于电烧伤而引起的组织碳化现象。由此可以判断出,死者是由于电击而死,而且被电击的部位就在两手掌心。”
众人可以隐约看到死者的双手掌心都有块发黑的痕迹,自然就相信他的分析和判断。
张杨又走到铁栏杆下的草地上,指着一片草地说:“你们再看死者周围的这片杂草——全部伏地不起,像火烧过一样的枯黑。显然昨夜这里遭过很严重的雷击。”
众人都觉得有理,因为那片草地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
“你们再看看栏杆外的这些脚印。据我刚才所仔细对照,确实都是死者留下来的。”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望去:的确,栏杆外留下些脚印,而且看起来大小与死者鞋子的尺寸相符,最重要的是鞋底的花纹也与那些脚印相符合。
张杨最后总结道:“很显然,在凌晨一点至两点钟之间,死者返校。由于学校大门早已关闭,只好绕到此处翻爬铁栏杆进校。那时恰逢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当他爬至铁栏杆顶上时,却不幸遭受雷击,翻身跌落在地,所以他的尸体才会正面朝下。”
众人听罢,纷纷议论,都觉得他的推论很有道理,很有依据。因为发现尸体时,他的正面的确是朝下的,后来由于张杨的尸检,才把尸体翻过来的。
萧木却一直未点头,只紧皱着眉头,他似乎很怀疑张杨的推测和分析。
“不!这绝非意外,而是系他人所杀!”人群中忽有人大声喊道。
众人不禁惊诧,都把目光转向刚才说话的人,连同萧木和张杨。他们不敢相信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下当面驳斥警方的判断和分析。
说这话的人是一年轻、帅气,却满脸充满自信、满眼充满智慧的学生——符于。
他的指导老师秦青正站在他的身旁,以诧异的目光看着他,小声对他说道:“符于,你想做什么?”
符于道:“我要为吴安讨个公道。”
秦青不解地看着他:“可是……”
符于却已走出人群,在警戒线处停下来,看着萧木道:“请您相信我,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死者系他人所杀!”
“去!小孩子,懂得什么?”张杨忽呵斥符于道,“快走远点,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符于却毫不畏惧,有些凄然道:“死者是我的同学,一向我们的关系都很好。现在他无缘无故地死在这里,作为他的同学,我有责任也有权利积极配合你们警方查出他的死因和杀人凶手。”
张杨冷笑了几声,讥诮道:“破案不是靠感情用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得什么?还想来驳斥警方的意见……”
“住口!”萧木忽厉声阻止,他停顿了一下,又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于是符于跨过警戒线,走到萧木面前,说道:“死者叫吴安。平时特喜好上夜网,经常晚上十点钟左右而出,凌晨六、七点钟而回。刚才我问了和他同寝室的人,他们一致说他昨晚十点多钟就去上夜网了。按常规,他应该在早晨六、七点钟返校才对,可是他却在凌晨一点至两点钟之间死在这里。显然,在昨晚十点钟至今晨两点钟之间肯定发生了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
符于的话刚落音,张杨就嗤之以鼻道:“这能说明什么情况?这能说明死者系于他杀?这就叫有足够的证据?”
符于不理会张杨的讥讽,他走到铁栏杆处,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下栏杆外的那些脚印,自言自语道:“凶手的确很聪明,利用昨夜那场雷雨故意设置了些假象,但老天同时也给他埋下了不可磨灭的罪证。凶手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虽是在自言自语,大多数人却听得一清二楚,但没有人能听得懂他话中的内涵,就连萧木也不例外。
“哦?”萧木不解地应了一声。
符于站起身,看了看众人,大声说道:“不错,这些脚印的确是死者的鞋子留下来的,却也是凶手留下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众人更是不解,都一头雾水,甚至有人认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符于也不理会众人的态度,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凶手先杀了死者,为了掩人耳目,掩藏案发现场和杀人手段,故意把尸体移至此处,又故布疑阵,在栏杆外附近留下这些脚印。”
“哼!简直是荒诞无稽!如此说,这些脚印怎么又与死者的鞋子相符呢?”张杨又沉不住气,质问道。
“这点对凶手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因为凶手移尸和故意留下这些脚印时,都是穿着死者的鞋子的。他故意留下这些脚印,又加上这片被雷击过的杂草,自然很容易被误认为死者是意外雷击而死。”
众人恍然大悟,开始觉得符于的推测有些道理。
“那么你凭什么判断这些脚印是凶手留下来的,而非死者的?”在没有证据的支持下,张杨自然不会相信符于的推断。
然而,符于的回答更令人费解:“凭死者的身形和这些脚印。”
“哦?如何依据?”萧木也问道。
符于没有立即答话,又蹲下身,指着前面的一些脚印道:“你们看这些脚印——我们刚才走路所留下来的,相比较于栏杆外的脚印,你们会发现栏杆外的脚印要比栏杆内的要深很多。据我所知,今晨的雷雨始于凌晨一点多钟,凌晨近五点钟才结束。按道理,栏杆内外的土壤一样,地势高低也大致相等,留下脚印处都没有被杂草所覆盖,死者的身高、体重又和我们的相仿,应该栏杆内的脚印比栏杆外的要深些才对,因为现在的土壤要比凌晨一、两点钟的要泥泞;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出现这样的异常,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栏杆外的脚印并非是死者留下来的,而是有人背着死者的尸体移尸时留下来的。那么这个人就是……”
“凶手!”众人齐声应道。他们总算理解了符于的推断,也更加相信了他的推断,都不禁对他心生钦佩。
“好!好!好!果然英雄出自少年啊!”萧木忽微笑着连声赞叹,这与他惯有的严谨是大相径庭了。
符于受其称赞却如芒在身,浑身不自在。他看了看萧木,又看了看秦青。
她也像众人一样以惊喜、发亮的眼神盯着他,只不过这眼神中少了众人的羡慕和尊崇,多了众人所没有的骄傲和温和。
符于从没曾想到她会以这样的眼神盯着他,那么美丽,那么炽烈,那么温和!
张杨在一旁气得面红耳赤,脸色像猪肝一般难看,但他并不认输,忽大声道:“你的推理虽有理有据,但其中有一个最大的破绽……”他故意在此停顿下来。
“哦?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破绽?”萧木问他道。
张杨并不答话,而是走到符于面前,看着他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死者是凶手移尸此地的,那么凶手又是怎么离开此地的呢?这附近根本没有任何凶手的足迹。”
符于笑了笑,道:“凶手自然要掩藏自己的移尸行为,就必须要掩藏自己鞋子留下来的脚印。你看栏杆外这两块石头,这是学生们为了方便翻爬铁栏杆才搬来的,却为凶手提供了便利。他把死者放到栏杆顶上,就是通过这两块石头来实现的,此后又沿着旁边的草地离开此地。由于今晨的雷雨,这些蛛丝马迹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但是,若沿着草地向远处寻找,在没有草地的地方一定能够发现凶手的脚印。”
萧木点了点头,吩咐道:“张晋,你带两个人沿着外面的草地,到远处仔细寻找下,看能否发现些蛛丝马迹。”
那叫张晋的警察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人,翻爬过铁栏杆,沿着草地向远处寻找去了。
还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回来了。张晋走到萧木面前禀告道:“探长,果然在不远处的空白地上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脚印,这些脚印断断续续的一直到西山脚下才彻底消失。”
萧木想了想,问道:“那你在脚印上有没有得到一些信息?”
“有,从脚印上看,此人和死者的身形差不多,穿的鞋的尺寸也相近。”
“会不会就是死者留下来的?”张杨似乎不相信张晋的调查,连忙走近问道。
“不会,因为这些脚印的周围偶尔也有死者鞋子留下来的脚印,却比这些脚印要深得多,而且两者的方向正好相反。”
萧木点了点头,让张晋先下去,然后看了眼张杨道:“现在,你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张杨默立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木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走到符于面前,说道:“你刚才的推理和分析很精彩,我也自叹不如。不过,我还想问下,你一开始说你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死者系于他杀,难道你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
符于微笑着道:“其实这个证据在刚才这位警官摊开死者的双手时,就已经显露出来了。萧探长洞若观火,是在考校我了。”
萧木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你的观察力定是敏锐不凡,不过还得麻烦你给大家分析一下。”
符于点了点头,走到铁栏杆前,伸手抓住它,然后摊开那只手,说道:“我手上本来一干二净,刚才碰了下铁栏杆,却沾染上了这些褐色的黄油。这黄油不溶于水,用水很难清洗得掉。这涂抹在铁栏杆上的一层黄油本来是为了阻止学生翻爬铁栏杆的,却无意中证明了死者并非死于意外雷击。”
众人自然相信符于所说的是事实,因为他们能清楚地看到铁栏杆上被涂抹的一层褐色的黄油。基于常识和化学所学的知识,他们都知道手上沾染上的黄油用水是很难洗得掉的。
符于看了看了众人,又走到尸体前,蹲下身,指着其手心道:“你们再看看死者的双手,根本没有丝毫污垢,更没有一点黄油残留的痕迹。这就证明死者临死前没有翻爬铁栏杆,也不会是意外雷击致死,而是被人电击而死。”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死者的双手上——正如符于所说,死者的双手惨白如白纸,也洁净如白纸。
众人忽又议论纷纷,但这次却是在赞叹符于,讥笑张杨。
符于却似乎没有听进众人的赞叹,只是愣愣地盯着吴安的尸体,心中悲愤不已。然而,他忽然把目光定格在死者的手指上,抓起死者的一只手仔细看了看。
死者的双手指甲大多已断裂,而且指甲内大多残留着一些赃物。
众人正在奇怪符于的举动,符于却伸出一只手道:“给我白布和竹签。”
有人便立刻递上他所要的东西。只见他左手托着已摊开的白布,右手则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把死者一指甲内残余的赃物全部划到那块白布上。然后,他才放下竹签,开始研究这些被划在白布上的赃物。
赃物呈灰白色,似石粉样的粉末。
符于又用手指研磨了一会,一直紧皱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才舒展开了。
萧木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结束了才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
符于点头道:“死者手指甲内的赃物是花岗岩的石粉。这很可能是死者死前痛苦挣扎时留下来的,因为死者生前最爱干净,绝不允许他指甲内有一丝一毫赃物,而且他的指甲明显有断裂的情况。”
“照这么说,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西山上了?”张晋沉吟着说道,“难怪凶手的脚印在西山脚下就彻底消失了?原来他上了山上,山上山石、植被颇多,自然留下不了脚印。”
“不错!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山上,而且在有灰白色花岗岩的地方。据我所知,西山上灰白色花岗岩的地方并不多,寻找案发现场对我们来说也不困难。”符于最后总结道。
萧木点了点头,道:“嗯,这是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年轻人,你做得很好,我代表全体警察和人民感谢你!”说着,便伸出双手要与符于握手。
符于受宠若惊,忙伸出双手很热情地和这位鼎鼎大名的神探握了握手。
是的,能和享誉全国的大侦探握手,这是多么荣幸和令人羡慕的事!每个人都很羡慕地看着符于,他们既欣喜又钦佩。
秦青眼中且还有自豪和无尽的温柔,然而张杨有的则只有嫉妒和气恨。
萧木问了符于的姓名后说道:“好了,我们也该收兵了。当然,这案子我们会一查到底的。若你有兴趣,很欢迎你能来帮助我们警方,但必须在不影响你学业的情况下。”
符于诚恳地点了点头,说道:“探长,我想来个双管齐下。你们警方办案明查,我则负责暗访。我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们的。”
萧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你已坚定了心思,那就这样吧。不过,你万事都得小心。给,这是我的名片。”他从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符于。
符于双手接过来,对他的关心很是感激。
萧木默然半晌,吩咐众警察道:“张晋,你带几个人负责把尸体运回殡仪馆,通知死者的家属前来认尸。张杨,你随我去调查此案,其余的人回警局里待命。”
命令传达后,所有的警察都各自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了,连萧木和张杨也离开了此地。
一瞬间,人群乱了,也渐渐散了。符于却独自一人向学校的树林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在思考着什么。然而此时,他听到了有人在身后叫他,他回过头就看到了秦青。
“符于,怎么了?查出吴安的死因,你应该感到安慰才对呀?”秦青走过来,不解地看着他。
“唔,老师,你来了。”
秦青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嫌你的老师烦了?”
符于慌忙道:“不……不是,我只是为一件事而迷惑不解。”
“什么事?”
符于看了眼秦青,说道:“老师,你说吴安一向和和气气的,人缘极好,根本不曾和别人结下仇怨,可是为什么会有人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把他杀死呢?”
秦青沉吟半晌,才开口道:“这的确令人费解,不过若他昨晚上网时得罪了什么人,那么……”
“哦,有这可能!我现在就去网吧查查看,或许会得到些有价值的线索。”说完他匆忙急步便要离去。
“慢着!符于。”秦青急忙跟上他。
符于停住,惊奇地问:“老师,你也去?”
秦青故意板着脸道:“怎么?吴安是你的同学,就不是我的学生了?我没有义务去协同你调查吗?”
符于苦笑了笑,道:“不,不是呀!老师,我可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秦青似乎要故意为难他。
符于嗫嚅道:“我……我怕耽误了您的周末休息时间。”
“好了,我知道了。”秦青微笑着,又道:“还有,以后只要不在上课或众人面前,就不要再称呼我老师了。听着怪别扭的!”
“这……那该称呼你什么呀?”符于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秦青想了想,道:“虽然我们是师生,但我的年龄不比你大几岁,而且这也只是课堂上的关系,在课下你可以把我当作朋友。你平时是怎么称呼你朋友的就怎么称呼我吧。”
符于愣了愣,小心翼翼道:“我平时称呼我朋友都是叫诨名的,可是我该给你起个什么样的诨名呢?”
“什么?你要给我起诨名?你……你太无理取闹了!”秦青板着脸,似乎非常生气,然而她忽然“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符于愣了愣,也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