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缘起(五)

  一九六六年的深秋,文化革命红卫兵的大串联正处于高潮。姜云松和班里一些同学完成第一次往外地煽风点火的“革命之旅”,返回学校又经历了二十多天如火如荼的“内战”硝烟,重又踏上了第二次大串联的征途。

  这时,各地的红卫兵潮水般涌向北京,如醉如狂地来到天安门广场,接受伟大领袖的检阅。他们这些从北京往外跑的红卫兵,似乎觉察到一个多月来醉心于去外地组织炮轰“资产阶级司令部”的革命行动,却忽略了对别地革命形势的考察。在这次反潮流的涌动中,他们每到一地就不约而同钻入各机关大院,研究贴在墙上的大字报,继而参观革命遗址,游览祖国大好河山。

  大字报的内容大同小异,渐渐看倦了,看烦了。到了后来,他们大字报不想看了,参观游览就成了唯一的内容。

  姜云松和同班同学严诗刚、朱玉堂,一大帮清华大学的红卫兵,在武汉逗留了一个多星期,准备转车去广州。

  他们三人来到武昌车站广场,广场前人山人海。向那些在站在冷风中排队的人询问,往广州方向的旅客已经开始排队了。以往他们常是混在前一车次的旅客中进站,抢占先机上车占到座位的。

  他们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同行的同学们。最近一趟列车的旅客早已进站,同伴们肯定混在人群中进去了。他们只好朝车站的大楼走去,想办法寻找别的机会混进站。

  严诗刚和朱玉堂是北方人。严诗刚跟姜云松一样是高个子,小平头,方脸浓眉,行事不拘小节。朱玉堂身材墩实,为人忠厚。严诗刚透过行李房的大门看到了站台上的人群,就说:“只能采取暗渡陈仓的战术了。”

  姜云松见不远处有卖梨的,便说:“你们两个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两人乘行李房的人不留意迅速溜进站内,姜云松跑到小摊前买梨。

  姜云松买到五斤梨,用网兜提着,溜到了行李房前,见人们埋头忙着搬运货物就往里走去。一个穿制服的人发觉了,朝他喊:“到外边排队去!”

  “我刚从站台出来买水果的。”姜云松紧忙举了举手中的梨。

  那人还要说话,站台上严诗刚看到了,立即朝他们喊:“姜云松,快开车了。怎么出去大半天不回来!”

  姜云松立即应道:“就来!”说完也不理那人就往里跑。

  那个人的目光被严诗刚的喊声拽向里边,回转身时姜云松已经冲过去了。他一时没想明白,就懒得再想下去,接着忙起刚才没忙完的活儿。

  严诗刚见他混进来了,笑眯眯说:“配合得不错吧!”

  “救驾有功,一会儿请你吃梨。”

  站台上跟站前广场一样乱成一团。紧张地拥挤着准备上车抢座儿的成群旅客,没有挤上车焦急地游荡的散客,坐在边上歇息的盲流。他们一直挤到站台的另一端,才找到同班的同学们。

  姜云松见不远处有洗手池,就跑过去拧开水龙头,把网兜里的梨放到水流中冲洗。

  “姜云松!”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身后叫道。

  姜云松紧忙回转身,不由一阵惊喜:“吴丽萍,你也在这里!”

  吴丽萍见到姜云松,似乎松了一口气,诉苦道:“我们班的同学们都走了。我没挤上车,一个人被拉在这里了。”

  吴丽萍一米六四的细高身姿,一双柳眉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妩媚。眼睛不大,眼珠乌黑闪亮,让人看着心醉。尖尖的鼻子,樱挑小嘴,配着粉红的瓜子形脸蛋,东方美女的特征。

  她告诉姜云松,她们班要坐车去韶山参观毛主席旧居。火车进站才看到车厢里人挤人满登登的,原来列车从汉口发车就已经爆满。大家只好拼命往上挤,她力气小,一直到火车开了,也没能挤上去。

  “你们要去哪儿?”小吴问。

  “去广州,火车马上要进站了。”

  “正好顺路,你就送我到韶山,再去广州吧!”

  “不是一趟车。”

  小吴噘着嘴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亏你还是共产党员呢,这点儿共产主义风格都没有!”她有求于他,说话却不肯降低姿态,仍然摆出世家小姐的神气劲儿教训他。

  姜云松看着吴丽萍娇美稚嫩的脸,心里犹豫没有马上表态。

  “你是南方人,这一带熟得很。堂堂男子汉,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她使出了激将法,似乎被他那窝囊废松包相惹火了。

  姜云松轻轻地点下了头,倒不是为了男子汉的面子。他知道小吴初次离开北京,从未来过南方。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独自一人乱闯太危险了,看来自己真得尽一个男子汉的职责:“好吧!你在这儿站着别动,我去跟他们打一下招呼。”

  小吴笑了,惊慌的情绪总算安定下来。

  姜云松从网兜里抓出三个梨给她,然后急忙钻进人群中。

  “姜云松,火车就要进站了。怎么半天才回来?”朱玉堂抱怨说。

  “碰到我表妹了。她要去韶山没挤上车,我先得送她去。”

  严诗刚立即转头朝他来的方向看去,远远望见一位苗条的姑娘站在水池旁边。如同别的干部子女一样,吴丽萍穿着她母亲转业前的军装,束着皮带,背对他们站着。他只能看到翘在脑后的两束头发,时髦的红卫兵装束,看不出所以然来,就大声问:“别是情妹妹吧?”

  姜云松立即一脸紧张的神色:“小声别喊行不。要让她听见了,向我姨妈告状,我该倒霉了!”

  “看来真是表妹。记住,表兄妹恋爱,可是违反婚姻法的。”严诗刚做出认真的表情说。

  “好了,不跟你瞎扯了。我得赶紧过去,要把她丢了,可承担不起责任。”

  火车进站了,他们紧忙往前挤。

  严诗刚边往前跑边问:“到广州你怎么找我们?”

  “你把住址贴在出站口的留言板上。”姜云松把一袋洗过的梨递给他,就跑开了。

  吴丽萍见姜云松很快就回到身边来,松了口气:“你怎么对他们说的?”

  “我说先送表妹去韶山,完了再到广州找他们。”

  小吴听着不由脸上一红,旋即笑了:“你脑子转得满快的。以后就叫你表哥吧,革命兄妹大串联。”

  “别。从现在起就叫我老姜,你的警卫员。”姜云松笑着说。

  “好吧。老姜同志,首长的安全责任就交给你了。”

  “是!报告首长,现在得去打听一下,往长沙方向的火车几点开。”

  晚上八点有往长沙的始发车,他们就待在站台上等候这趟车。

  八点过十分,列车开过来了。人们乱作一团纷纷往车厢门口拥去,每个车门口就是一团分巢的蜂群。车门一开,人推人争先恐后往里挤。

  瞧这阵势,小吴发愁道:“这怎么能挤上去?”

  姜云松有把握地说:“这回要采取迂回侧击的战术。跟我来!”

  他领她走到车厢边上,轻声说:“我们贴着边往里挤。你站到我胸前,警卫员掩护首长上车。”

  姜云松用右肩贴边向前拱动,把吴丽萍拉进自己怀里,靠肩背拱开人群,怀抱孩子似的把她一步步送到车厢门口,撑起她的两腋把她推上台阶,随后自己也跃入车门。

  他们好歹挤进车厢,窗口的位置都有人了,只好在靠里的座位上肩并肩坐了下来。

  一直到火车出站,吴丽萍紧张的神经才安定下来,转头对姜云松说:“你挤车还真有两下子。”

  得到姑娘的夸奖,姜云松心里高兴:“这个警卫员合格吗?”

  “回部队给老姜同志记三等功。”

  老姜立即挺起胸脯:“为人民服务!”

  吴丽萍瞧他滑稽的神态大笑起来。

  待她笑过以后,姜云松得意地说:“排队挤车,学问大着呢。我们暑假回家,已经积累出一整套战略战术了。”

  小吴想到刚才的情景,点头说:“这话不假。”

  姜云松见她脸上浮出敬佩的神色,就做出神秘的表情说:“你知道我们这次是怎么出来的吗?”

  她显出了探询的眼神。他很高兴,接着讲:“我们拿到一张三人的集体票回学校,班里又有两人说要跟我们出来。最后,走了十一人。”

  她很惊奇:“人家怎么会让你们上车。”

  他更得意起来:“这回采取的是偷天换日的战术。我们一看票上‘三’字前边的空隙挺大,就在前边加一个‘十’字,变成十三人。为了表示正规,还写成大写,拾叁人。”

  小吴抽一口冷气:“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姑娘崇拜,小伙子更加忘乎所以:“这还不算胆大呢!有一次暑期回家,我们没签上票。一个同学就用红薯刻一个图章,拿黄泥巴做印泥,也混上车了。”

  吴丽萍更佩服了。有一个经验这么丰富的警卫员,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聊到快十点钟,小吴思想紧张了一天,此刻已经彻底放松,就打起瞌睡来。

  她太疲惫了,很快就进入睡眠状态。脑袋没地方依托,渐渐垂到他的胸前,头往下一栽又紧忙抬起来。

  小吴把身体的重量压到姜云松的身上,让他的思想紧张起来,睡意也没了。见她的脑袋这样上下摆动非常吃力,折腾一个晚上非把脖子折断不可,就索性把她的头摁到自己的腿上,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她立即把手放到他的大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舒服地睡起来。

  姜云松见她乖乖听人摆布,觉得好开心。瞧她熟睡之后一副孩子气的脸庞,鬓发散乱在脸颊上,不由生出一股怜惜。

  吴丽萍的父母,都是抗战一开始就参加革命的厅局级老干部。他看着她熟睡后娇艳红扑的脸颊,忽然想起看过的小说来。要在旧社会,她就是知府的千金小姐呢,哪能吃得这种苦。

  姜云松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班里虽然也有过不少漂亮的女同学,可从不敢有非份之想。物理系的同学中,更有不少高级干部的女孩儿。姜云松自知与她们的家庭出身天上地下,从来都是自觉与之保持距离。他与吴丽萍初识,要追溯到半年前音乐学院来清华大学核反应堆工地的演出。

  音乐学院的同学们下午三点就来到厂里,姜云松是学生分会文体委员,负责接待演员们参观。

  他在展厅对着模型讲解完核反应堆原理,就领大家参观中央控制室和实验室的设备。

  吴丽萍比姜云松小五岁,班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正是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她听班主任说,姜云松是清华的高材生,还是党员,就对英气的小伙子生出了一股朦胧的亲近感。参观过程中有意无意地紧随着他,问这问那。姜云松对漂亮小姑娘提的问题,自然乐于一一解答。

  姜云松高大英武的形象,在她心里激起阵阵愉悦。那温暖的目光,让她感觉到一种大哥哥的信赖感。

  两小时的参观活动结束,年轻男女间难以名状的信息,已经在他们之间撩起一丝莫名的感觉。

  晚上演出,姜云松在后台帮忙,就特别留意吴丽萍的举止。小吴也似乎特别兴奋,不时转头看在旁边站着注视她的小伙子。

  让姜云松终生难忘的,是合唱之后的独唱节目。没想到这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一登台,就显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庄重神态,落落大方地走向前台。

  她唱的是《情深谊长》,正是姜云松最喜欢听的歌儿。激越的歌声,让挂在墙上的纸也跟着震了起来。他想不到这个娇柔似水的女孩儿的胸腔,竟能发出如此强力的共鸣音。委婉动听的歌声,让他陶醉不已。

  她唱完之后,很快就来到他的身边。他高兴极了:“唱得太棒了!我就最爱听这首歌。”

  她笑了:“你可就外行了。高年级的同学说,我们胆子太大了,口形动作都不符合要求。我们刚入学,还没经过专业训练呢。”

  姜云松点点头,原来艺术跟科学一样,也有自身的规律。

  临近半夜,演员们才上车离开工地的大门。

  姜云松站在路旁注视着车里的小吴,望见她也在看着自己。萍水相逢,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吴丽萍发现自己枕着姜云松的大腿睡觉,他一动不动坐着整整一夜,不由脸红起来。姜云松见她的神情,宽慰道:“出门在外。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好多了吧?”

  听他说得那么坦然,她脸色也正常下来,点点头:“好多了。把你累坏了吧?”

  他立即笑了起来,胸脯一挺说:“保证首长休息,是警卫员的职责!”

  吴丽萍在家是老大,头一回享受到大哥般关怀,看到姜云松温和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意。

  他们从长沙站一出来,就挤上开往韶山的汽车。

  汽车过湘江,他松了口气:“我们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赶了,跟你的同学左右差不了五个小时,到韶山准赶上他们。”

  吴丽萍感激地点点头。

  没想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他们到韶山的红卫兵接待站查登记簿,没有吴丽萍的同学们。

  她没了主意:“这怎么办?”

  “只能先住下来,边参观边等了。”他无可奈何道。没找到她的同学,他不放心,只好陪她等着。

  他们在韶山学校的教室里一住就是三天,毛主席旧居参观了,纪念馆看了,还跟人去听毛主席的亲房讲革命故事,可始终没见到同学们。

  姜云松瞧着吴丽萍的脸问:“别是你的同学没在长沙下车吧?”

  她听这话,心里没底了,不肯定地说:“上车前说好的,应该不会。”

  “韶山冲大小不过一平方公里,都找三天了。我们不如回长沙找找看!”

  “好吧。”

  到了长沙,他们才发现在这里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长沙老火车站在市中心的闹市区,站前小广场乱哄哄的。到湖南来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的红卫兵成千上万,大概是除了北京之外人数最多的地方。

  红卫兵接待站手忙脚乱地处理各地来湘的红卫兵,来一批紧忙打发走一批,根本就不作登记。两人见此情形,知道找人没有希望了。

  他们被安排住在一家砖瓦厂的宿舍里。从院墙往外望去,可以看到湘江。

  从这天起,他们就不知觉由“串联”转入了“并联”的生涯,尽管两人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实,因为他们依然把活动内容保持着纯洁的红色的革命色彩。一起参观清水塘、爱晚亭、长沙师范,还到湖南大学看大字报。

  第三天早晨,姜云松到吴丽萍的房间外,叫她一块儿去看马王堆。她出门来边走边扭动身子,他就问:“你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哪儿不舒服?”

  她脸微微一红,说:“身上总觉得痒。”说着往领口一摸,抓出一个白色的小点,惊叫:“啊呀,怎么身上有小虫子!”

  他往她手心一看,也叫了起来:“不好!你长虱子了。”紧忙把那个虱子捏起,用指甲掐死。

  听了他的判断,再听见虱子在他的指甲缝里发出一声脆响,她脸红得更厉害了,立即觉得浑身骚痒难耐,惊恐道:“这可怎么办?”

  他问:“你晚上怎么睡觉的?”

  她听这话,生气了:“这话能问么?”要在以往,她岂能容一个男生问这。只是眼下处境尴尬,堂堂书记院长的千金,竟然身上长出虱子来,他该说她几个月不洗澡了。她有嘴难辩说不清,何况觉得好像有无数虱子正在前胸后背乱爬乱跑呢!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斥责的口气已经比平日和缓多了。

  见她误会了,他连忙解释:“我是说穿什么睡觉的。这跟长虱子有关。”

  她松了口气,回道:“被子那么脏,我只脱了外套,穿着毛衣睡觉。”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他点头说。

  “那你怎么睡觉?”她好奇地问。问完立即觉得自己不该问,脸又红了起来。

  他得意地说:“我到北京后,就跟北方同学一样光膀子睡觉。这回大串联,就显出优越性了。早晨起床,虱子不会沾身。”

  吴丽萍想象他睡觉的样子,心里怦怦直跳,脸红到了脖根,没有接话。

  他没理会她的神色,向她建议说:“现在只有想办法尽快消灭你身上的虱子了。”

  “怎么消灭?”她立即问,微微扭一下身子。

  “咱们今天就不要出门了。你把毛衣和衬衫脱下来,就穿着外套呆在屋里。我把你的衣服拿到锅炉房去,用开水烫,再烘干。”

  让一个男同学给自己洗衣服,她心下十分犹豫,默默站着没有答话。

  他见她不说话,很快就明白她的心思。只是除了这样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就板着脸说:“我看你还有小资产阶级爱面子思想。都是阶级姐妹,发扬阶级友爱精神有什么不对的!”

  听他这么解释,她好像心安了些。头一回在身上长虱子,听着就恶心,更不要说浑身骚痒的滋味了。只好点点头,就着他给的台阶进屋掩门脱衣裳。

  姜云松拿着装了她的毛衣、衬衫和衬裤的脸盆往锅炉房走,鼻子底下飘着阵阵少女的体香,才意识到阶级姐妹的友爱并不能代替青年男女的隐秘情感。她的衣裳经滚热的开水蒸发出的气味,使他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仍然保持着一个警卫员的清醒,提了一大桶热水,拿着脸盆到她的门外:“小吴,你把头用热水洗一下,要用梳子仔细梳几遍。”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他才把她的衣裳烘干。中饭都是他给她送到房门口。

  “在房间里关了一天,要憋死了。”她穿好衣裳走出房门来,长长吐了一口气说。

  “天色还早,到湘江边散散步吧!”他提议。

  站在江边,可以看到江心的桔子洲。穿着经过精心热处理的衣裳,她觉得从里到外浑身舒适,心里一股莫名的蜜意。

  江心的桔子洲,河水蒸腾汇成淡淡的雾霭笼罩下,林木葱茏人影憧憧,几所茅舍掩映在林隙雾障间。远处,夕阳斜照霞光辉映的天空背景里,岳麓山起伏的峰峦剪影显得更加气势雄浑。

  两人望着滚滚北流的江水,好长时间不说话,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心中潮起一阵愉悦,不解地问:“喂!你怎么连消灭虱子也懂?”

  他看了她一眼,感慨道:“你是千金小姐,当然不知道了。你们兄弟姐妹是谁带大的?”

  “我只有一个妹妹。我妈是设计院的副书记,工作很忙。我们是保姆带大的。”

  “我很小就父母双亡,跟你天差地。我经历的苦难,你体会不到的。”

  “说说你的家,好吗?”

  一想起家里的历史,他的眼睛立即潮湿起来,停了好长时间,才向她讲起痛心的往事。

  听他讲完父亲和母亲先后亡故,与外婆相依为命的历史,她泪水涌流,感慨说:“要不是中国解放,你就上不了大学。”

  他点头说:“穷苦孩子上学很不容易的,”就讲了幼年的一件事:

  榕岭县临解放时,我到了上学年龄,家里穷上不了学。

  我的小伙伴中,有些已经上学了。我就经常跑到学校去,趴在窗户沿上看他们干什么。我看到好友陈荣江和几个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正在被先生打手心,手掌被打肿了。

  这是一所教会办的学校,早晨在礼堂有圣经课,听美国的白人牧师讲圣经。

  给学生们讲圣经的有胖胖的脸上红扑扑的红牧师,瘦高的脸色苍白的白牧师,还有长得很漂亮鼻子高高的穿着裙子的玛丽小姐。他们都会讲国语,可是同学们好像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只会夸奖玛丽小姐在黑板上画的线很直,红牧师唱的圣歌很好听。

  圣诞节到了。礼堂中竖着几棵松树,上边挂满金色的彩条和图片。

  要开全校大会了,学生们纷纷往礼堂大门挤。我的好友陈荣江就偷偷带我挤进礼堂,混在他们班同学中。

  我好奇地往四处张望,看到讲台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袍子的白胡子老头,听旁边高年级的同学说,他是圣诞老人。

  演节目了。一个高年级的女同学在台上,有同学说她扮演圣母,坐在蓝花布围着的摇篮旁边。一位女先生在戏台侧面踩着风琴,同学们唱着颂歌,我们的救世主耶稣在牧羊人的草棚中诞生了。

  为了庆祝耶和华的降生,几位高年级同学开始给大家分饼干。大家分到饼干纷纷往嘴里塞。我也分到了,捧着饼干,想起了家里的外婆,咽下口水把饼干装进口袋。一个高年级的女同学分过饼干往回走,看见大家在吃饼干,我却干站着,便又塞给我一把饼干。我拿在手中,过了一会又装进口袋里。

  后来,一个高个子的先生走过来,发现我是混进来的野孩子,就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拖出大门。

  听到这里,吴丽萍点头说:“这样你学习一定很努力,对吧?”

  姜云松笑着说:“开始也不是的。”又跟她讲了一件他终生难忘的事情:

  榕岭县解放了,我才跨进小学的校门。外婆用几块旧布照着别人的样子,给我缝了一个可以挎在肩上的书包。虽然是褪了色的黑布做的,我觉得挎在肩上好神气。

  有一天,我沿着上学的大道向学校走去。离学校还有半里路时,看到陈荣江从自己家里出来,我们便结伴而行。

  荣江是学校里有名的调皮学生。走到离学校不远,他回头望了一下,看到前后都没人,就对我说:“咱们逃学好不好?”我只听人说过逃学这个词儿,却不知道逃学是怎么回事儿。一种好奇心使我想试一下,但我知道逃学是坏学生才干的,就站着没动。

  荣江见我犹豫,便乘着没人拉我往路旁的麦田里跑。

  我们坐在两块麦田之间的田埂上,麦穗已经没过我们的头顶,外边的人看不见我们。从晃荡着的穗叶缝隙中看到匆匆往学校赶路的同学们,荣江很兴奋,觉得有种捡到很大便宜的满足感。我却心里怦怦直跳,交织着一种历险的新奇与犯罪的恐惧。

  我正七上八下坐着发愣,忽然听到外边有人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跟我一起拾煤碴的伙伴三头和阿翠。他们要去前边的村子,正好路过这里。

  三头说:“阿松,要不要跟我去玩?”

  荣江赶紧问:“玩什么?”

  三头提议到溪边划船去,荣江听了拍手赞成。

  学校的南边不远就是榕溪,溪里修了一座石坝。坝的上游水面有三十多丈宽,中央水深没过人头,水边生长着荷花、芦笋和苇草。苇丛中泊着从上游来的木船,船上装着草纸、香菇和烟草。

  我们来到溪边,看到苇丛中停泊着几条木船。靠上游有一条船是空的,跟下游那几条船隔着一段距离,船上还没人。

  我们悄悄地爬上那条空船。

  上船一看,没篙也没桨。我们琢磨了一阵子,看到船底的横楞上铺着一些木板条,是用来堆货物的,就把那些拿得动的短木条撬起来当桨用。

  解开缆索之后,四个小孩喜气洋洋往溪流中央划去。

  小船刚划出苇丛,马上就发现外边的水流要急得多。我好担心,就说:“不能出去,船会漂走的。”

  “没事。我会划!”荣江信心十足。

  他的话刚说完,船头很快就被水流推着摆向下游。

  在船头上的荣江急忙从左侧拼命用木板往后划,我和三头也加了进来。但是那船根本不理我们,而是顾自越来越快地向下游漂去了。

  望着船帮外边的滔滔浪花,阿翠急得哭了起来。

  下游的船夫们已经发现了这帮孩子的恶作剧。待小船漂到跟前,一个船夫伸出一支带钩的竹篙,把船拉住了。

  他把我们臭骂一顿,统统赶上岸去。

  我丧气地往家里走去,走到巷口忽然想起今天是逃学来的,正在寻思回家怎么说,外婆从巷口的李婶家出来已经看见我了。

  外婆看我回来这么早,有些奇怪,就问:“阿松,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猛然见到外婆一时答不上来。

  外婆见我支支唔唔更加心疑,一边走一边观察。她发现我书包上有泥土和水迹,便喝问:“你上哪里去了?”

  我见瞒不过,只好据实说玩去了,没有去上学。

  外婆一听怒不可遏,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厉声问:“你阿爸临死怎么跟你讲的?”说完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拖向路边的水沟,要把我摁到沟里去喝水。

  外婆流着泪喊我母亲的名字:“月娟呀,你怎么留下这样的儿子哟!”

  我看到外婆的神色,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抱着外婆的腿跪了下来:“阿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段回忆,让吴丽萍了解到从未接触过的事理,感慨道:“你外婆管你好严呀!”

  姜云松看她沉思的神情,点头说:“我是带着使命上学的。”

  他们一起乘火车去广州时,默契的感情使他们一直偎依着坐在一起。

  姜云松闻到她领口透出的幽香,不禁回味为她洗衣的感受。平生第一次体验到女孩的气息,幽幽的清香,像荷花一样。他心情渐渐激动起来,用鼻子轻轻嗅她的头发。

  夜里十一点他们到达广州,公共汽车已经收班了。

  北风吹过阵阵寒意,火车站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找不到住处的人。

  姜云松找到背风的墙角,铺了两张报纸当作临时地铺,背靠着墙坐了下来。她趴着他的腿膝,他伏在她的背上,度过了广州的第一个夜晚。

  天亮后,姜云松的第一件事,是到留言栏找同学的住址。他比预定时间晚一个星期才到达。留言栏上的纸条已经换过好几批,严诗刚贴的纸条早已无影无踪。

  反复找了三遍,他死了心:“彻底掉队了!”

  红卫兵接待站把他们安排在华南工学院的主楼里。学校早已停课,教室的地板上铺了稻草竹席,变成红卫兵的宿舍。

  安顿完住处,姜云松透了口气,兴奋地告诉她:“广州是革命传统很强的城市,有太多可以参观的地方了。”他没来过广州,但读过一些讲述发生在广东的历史事件的书。

  吴丽萍除了知道广州是省会外,几乎一无所知,任由他拽着参观农民运动讲习所、中山堂、黄花岗、十九路军纪念碑、广州起义烈士陵园……

  一路往前行去,姜云松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发生在广州的一个个历史事件,有悲壮的历史,有催人泪下的诗歌,也有激荡心弦的感情故事。他的广博知识和文学才华让她羡慕不已,满腔的激情深深感染着她。

  在黄花岗烈士墓前,他跟她谈起林觉民给妻子的诀别信,流露出对崇高爱情的向往。

  吴丽萍看着他神往的眼神,仿佛自己也成熟了许多。这段形影不离的日子里,少女朦胧的本能似乎渐渐繁衍成更清晰的知觉,

  由黄花岗去十九路军纪念碑的路上,一个老太太悄悄靠了上来,向他们伸着手,低声说:“郎才女貌,前世姻缘。”

  吴丽萍听了,红着脸斥责她:“都扫四旧了,还在搞封建迷信!”

  “大姐莫要这么讲,姻缘都是前世注定的。”

  姜云松听这老太太北方口音,说话不卑不亢,低着头两眼只看地面。心想,这老人也许有些来历,就掏出一角钱放到她手心。

  吴丽萍不解地望着他:“喂!老姜同志。你一会儿革命激情冲霄汉,一会儿信起这些乱七八糟四旧的玩意儿。叫人搞不明白?”

  姜云松开心地笑了:“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他心里揣着一个心愿,不想告诉这个涉世不深的小妹妹。

  “我已经十八了,还没长大?”

  他脸上挂着微笑,没有回答。

  她忽然明白过来,脸上一红,立即柳眉竖了起来:“喂!不是说是表妹吗。你在想什么?!”

  见她生气了,他心里一惊,紧忙说:“没错,是表哥。”

  她想了一会儿,改口说:“不对,是警卫员!”

  “是,警卫员。”他连忙附和,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了汗珠。

  “警卫员是否合格,还要考验呢。这三等功暂时撤销,以观后效!”她显出执法无情的神态说。看他大冬天急出汗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姜云松偷偷抹一下汗水。心想,侯门千金还不好侍候呢,稍不如意,小姐脾气就上来了。

  十一月中旬,他们才乘车返回北京。火车往北走,气温变得越来越低。他们离开北京时没带棉衣,幸好车厢里挤满了人,可以互相供暖。

  走道上都是人,餐车无法送饭。每到一个大站,姜云松就冒着寒风跑到站台上买吃的。列车过黄河后,天气更冷了,夜里小吴只好钻到他的怀里取暖。

  早晨醒来,火车已经过了涿县。望着车窗外寒风中到处飘飞的树叶,姜云松露出忧虑的神色:“从火车站到学校还要倒车,这么冷怎么回去?”

  “我家离地铁站很近。先到我家,你可以穿我爸的棉大衣。”

  “你父亲不是前年去大三线了吗?”

  “家里还有他的衣服。”

  他有些打怵:“冒冒失失到你家去,怕不合适吧。”

  “喂,总该认一下我的家门吧。不然以后怎么找我?”

  瞧她忽然变得开朗的神色,姜云松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仿佛从一个只有二人世界的孤岛返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他的脑子似乎清醒过来。他想到了学校同学中的干部子女,他们只在自己的圈子里恋爱。眼前的姑娘还是一个天真无虑的少女,未来的生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一股莫名的悲哀蓦地笼罩心底,他沉默了下来。

  看他不说话,她有些奇怪:“你怎么了?”问完之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恋恋不舍的情愫使她也跟着沉默起来。

  两人默默望着窗外,车轮向北京城逼近的阵阵撞击声越来越响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段朦胧的感情,使他们一起经历了长达六年的一个个变故,最后结成一对患难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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