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松到科塔核能中心的第四周,收到一封信。
他拆开看是一张请柬。原来妮戈兰•;海茨要结婚了,邀请他参加婚礼。举行婚礼的地点,在姜云松不认识的乡村。当天妮戈兰又打来电话,告诉他怎样乘火车去那里。她说,她哥哥夏利和她嫂子,会到火车站接他。
婚礼在周末举行。那天过午,姜云松乘火车来到法国中部,卢瓦尔河中游离奥尔良不远的一个叫吉昂(Gien)的小镇。
他下车时,妮戈兰的哥嫂夏利•;海茨夫妇在站台上等着他。
相互贴脸问候之后,夏利告诉姜云松,妮戈兰在她丈夫的老家举行婚礼,离这里还有三十公里左右。
姜云松坐上他们的小汽车,即刻向那个小乡镇开去。
路途中夏利的太太告诉姜云松,妮戈兰的丈夫是巴黎计算机学校的教师。选择到他父母这里来举行婚礼,是希望能在更加传统的氛围中度过这一生最难忘的时刻。尽管社会已经很现代化了,人们还是更愿意以传统的方式来举行那些人生的重大仪式。
路上,姜云松看到不断出现大片的树林,景色非常秀丽。
妮戈兰的哥哥是巴黎一家保险公司的职员,为人敦厚言语不多,只是闷头开车。他的太太介绍一路风光。她指着丛丛树林说,这一带是野兽出没的地区,野猪、狐狸、獾、野兔都有,是打猎的好地方。
妮戈兰的嫂子身材瘦高,尖尖的鼻子,一头金发。白种女人,少女成熟得早,一过三十岁就比东方女人要老得快。她却跟多数巴黎女人一样,虽然生过一个孩子,依然保持着花都妇女的妩媚。
她告诉姜云松,她正在跟一位画家学油画。
姜云松听了非常高兴:“太好了!我也喜欢画画。”
“你也画油画?”
“不,我画中国的水墨画。”
她也很兴奋:“我喜欢中国的水墨画。奇妙极了!几笔就画出神态。”
姜云松说:“我也喜欢西方的油画。只是在中国学油画条件不容易,没有机会学。你看卢浮宫的油画,那泪珠的亮光,薄纱的飘渺,肌肤的质感,实在太传神了。”
见姜云松说得那么在行,她更加兴奋起来:“你如果学油画,一定会成为有名的画家!”
妮戈兰的公婆,住在离一个小乡镇不远的村子里。路边的草场上,三五成群黑斑白皮的乳牛静静地吃草,几只母鸡在草丛间觅食,公鸡站在木栏上打鸣。
低矮古旧的农舍,房前屋后还种着青菜,跟中国偏远的乡村没多大差别。后来他才看出,屋内的装饰和摆设,比中国农村讲究多了。
他们到达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估计都是些男女双方的亲朋好友。男人们一律深色西装,衬衫领子硬挺,紧绷着皮肤粗糙的脖子。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做工精致的连衣裙。妇女们浓装艳抹,香水底下散发着汗味,长年家务的油烟味。年轻的姑娘脸色绯红身躯圆润,涌动着青春活力。
人们正在互相贴脸问候。夏利夫妇和姜云松进来时,他们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一律把脸贴了上来。只是看到姜云松是个黄种人,他们略为迟疑一下,有的跟他贴脸,有的跟他握手。
姜云松感觉那些男人的脸靠上来,脸皮被他们的胡子扎得麻疼,也不知他们的妻子们如何忍受得了。即使那些太太们,皮肤发糙,远没吴丽萍那么细腻。
妮戈兰已经看见他们。她穿着婚纱,描了眉毛,涂着淡淡的口红,胸口双肩露出的皮肤白里透红,加上丰满的体态,显得雍容华贵。
她提着裙子的下摆,兴奋地跑了过来,穿着高跟鞋跑得很费力。姜云松赶紧迎了过去。她跟他贴过脸,兴奋道:“云松,我有多高兴!你能来参加婚礼。”
她拉过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对姜云松说:“他叫让-克罗德。”按照同学的习惯,她只说她丈夫的名儿。
她转脸向让-克罗德说:“我的中国同学,叫云松。”
让-克罗德热情地拥抱姜云松。
姜云松看他在法国人里算中等个头儿,没比自己高。胡子刮得挺干净,西服领带很整齐,有股子学校老师的气质。他那法国农村人特有的抬手迈步动作,让姜云松想起在法国电影上看到的小地主。
从这些动作中,姜云松推测他应当是一位比较朴实的人。在后来的时间里,姜云松看到他对妮戈兰的关照很细致,心想,妮戈兰会很幸福的。
妮戈兰还向姜云松介绍了她的父母和公婆。
老人们对这位唯一的东方国度客人的到来特别高兴,妮戈兰的老公公还邀请姜云松在乡间多住几天,说:“Le long de la Loire le paysage est vraiment magnifique(卢瓦尔河沿岸的景色很美)!”
午后两点多钟,大家上车到镇里去。
镇里有个小广场。镇政府就在广场边上,门口飘扬着蓝白红条的法国国旗。
妮戈兰两口子在大家的簇拥下进了大门。姜云松看到他们两人在一份文件上签名,接着是证婚人签名,镇长为新人祝福,亲吻他们。法律上,他们就是正式夫妻了。
接着举行宗教仪式,人们进入广场另一端的教堂。
这是一座罗曼式古老建筑风格的老教堂。姜云松心想,跟中国的寺庙一样,庵堂越古老,菩萨越灵验。走进教堂后,他看到高高挂着的那排粗大的风管,还是满新的呢。
新郎和证婚人坐在前边,其余人在后边的一排排长凳上找位置坐下。姜云松觉得自己是异种民族,就在靠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妮戈兰的哥嫂,也陪他坐在后头。
妮戈兰挽着她父亲的胳膊缓缓走进教堂。他把自己的女儿交给女婿,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大家站着,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彩。
本堂神甫为他们做弥撒。神甫的讲话拉着长声,声调庄严而悦耳。姜云松远远地只听到爱、上帝、承诺、责任之类的字眼儿。他看见妮戈兰脸色泛红,显得很幸福,新郎不时转头看她的脸。
风琴开始鸣响,风管发出低沉优雅的和声,唱诗班的姑娘太太和先生们热情地唱起圣歌。训练有素的歌喉与泛音丰富的管风琴乐音和谐交混,朝着教堂的穹顶升腾,又从顶部漫射回来,使人觉得上帝正遣送天使来为他们赐福。
姜云松陶醉在这仙乐般的氛围中,没想到西方人的宗教婚礼这么神圣。他想起童年,在榕岭礼拜堂跟着美国牧师做礼拜的情景,印象是那么遥远。
从教堂出来,太阳还没下山。夏利太太说:“晚上八点才能吃晚饭呢!对面有打猎的博物馆,为什么不去看看?”
姜云松随夏利夫妇来到一个石砌拱门的建筑前,大门是开着的。一进门就是一个展厅,博物馆里没什么人。厅内的墙壁上挂着猪头、鹿角、兽皮,厅中还摆着完整的野猪标本、各种野兽的残部和历代的射猎武器。
博物馆虽然不大,维护得非常好,整洁幽静。后来姜云松在法国各地游历,经常看到这类地方性的小博物馆,法国人很重视保存自己的文化遗产。
天擦黑时他们走进宾客聚会的院子,人们正端着香槟酒杯在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聊天。几个小桌上摆着精巧的法国小点心,涂有鹅肝酱、鱼籽的面包片,小饼干,小蛋糕和一些干果。
见姜云松进来,陆续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他们大概已经打听到,这个黄种人是新娘子的中国同学,对他显出了格外的热情。
一直到后来围着长桌子进餐,姜云松都要忙于回答这帮亲朋好友们没完没了的问题。大概有好些是足不出户的乡里人,他们提的问题相当可笑。什么中国女人还要不要裹脚呀,中药是不是像印第安野人吃的那些玩意儿啦,叫姜云松听了哭笑不得。那些白人妇女得知中国妇女不姓丈夫的姓,竟然觉得不可思议。
姜云松感觉特别惬意的是在院子的一边,有三只整羊被剥了皮涂上香料架在炭火上烤着,边烤边翻转。院子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香,使得宴席的气氛更加浓郁。
除了烤羊肉外,这次宴席上还吃了鱼、火鸡。据坐在姜云松桌对边的亲家族人讲,这鱼还是刚从卢瓦尔河中捕捞上来的呢,因此味道特别鲜美。墙边摆着几个酒桶,桌上放着酒瓶,大大小小的酒杯,葡萄酒随便喝。
边吃边聊,吃一道菜得聊上一个钟头,等到舞会开始已经临近半夜了。
姜云松看到这里的舞会很热闹,舞蹈的花样很多,除了成双成对跳舞外,还有单打一表演的,跳踢踏舞的。人们都玩得很疯,可能一方面是婚礼,另一方面是在乡村的缘故。
好多人都邀请新娘子跳舞,连夏利也邀请新娘妹妹跳了。
后来,妮戈兰走过来,微笑着说:“云松,可以跟我一起跳舞吗!”
对这种违反常规的邀请,姜云松无法推辞,他应当与妮戈兰分享她的快乐。
他只在刚入大学时学过几回交际舞,在妮戈兰的带动下转起圈儿。
妮戈兰跟他贴得很紧,他感觉到她丰满的身体非常柔软。
今天她身上洒了香水。以往姜云松跟她在一起,她从不涂口红不洒香水的,他嗅到她身上散发着白种人的气味,不是他熟悉的女人气息。幽幽的香水气味使人陶醉,他心想,香水这玩意儿是坏东西,是女人诱惑男人的武器。
他抚着妮戈兰的背说:“你好幸福!”
她点点头不说话。
“你会在这里定居吗?”他问。
“不。我和让-克罗德已经在巴黎买房子了,是分期付款的。你以后去巴黎,可以到我的新家。”
“我的工作刚开始,以后有时间会去的。”
“你总是那么专心事业。”
“你们去地中海滨度假时,一定要到埃克斯去看我。”
“肯定的。”
舞会开到凌晨四点钟。姜云松当晚就住在小镇上,主人已经为他预订好旅馆。临睡前,夏利对他说:“姜先生,奥尔良离这里不远。天亮了,妮戈兰要带你去参观,然后送你去火车站。”
早晨,妮戈兰夫妇带姜云松出游。她丈夫让-克罗德开车,沿卢瓦尔河左岸的一条公路往西行。大概是涨水期已过,河的两侧露出了沙滩。
法国除了大城市周围,大部分地区都是地广人稀。沿河两岸的原野,空旷幽静。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两岸稀稀落落的树林,随风摇曳的芦苇,一行行葡萄藤,颜色已经发黄的野草,偶尔有飞鸟在车前车后掠过。
汽车走出一个小时,右边河的对岸,出现了教堂的塔尖。那些建筑群越来越清楚。蓝灰色,浅褐色,一座座高耸的古老楼房,在河滨突兀而出,倒影在镜子般水面上,宛如童话天国。姜云松对奥尔良慕名已久,心情很激动。
汽车通过一座大桥从南边进城,正对着城市的主街。
妮戈兰说:“奥尔良不大,不要下车了。坐车绕城一圈,我们去看圣女贞德的塑像。”
历史上,奥尔良一直与法国的民族女英雄贞德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来瞻仰她的塑像,时间再紧这项内容是不能免的。
圣女贞德的塑像在街心广场的中央。她手持利剑,骑着高头大马,双目直视前方,英姿飒爽,使人想到当年英法百年战争的关键时刻,奥尔良在英军团团围困下危在旦夕的情景。
妮戈兰以历史专家的知识,向姜云松讲述了法国最动人的历史故事。一位年仅十七岁的牧羊女,率领六千名勇士,经过十天的浴血奋战,大破英军的壮烈场面,浮现在他的眼前。此次战役,奠定了法国最后胜利的基础。
姜云松想不出中国历代的帼国女英雄中,有谁能与她相比的。大概是中国的传统受男尊女卑的孔教毒害太深,历代女子中竟没有谁能像她,不通过男人能达到这样的历史地位。
回来的路上,妮戈兰告诉姜云松:“玛丽琳娜已经回法国了。”
姜云松一阵惊喜:“你怎么知道的?”
让-克罗德说:“我在巴黎碰到莱卡尔,他告诉我的。怎么说呢,他和玛丽琳娜的哥哥佛朗索瓦,以前在我们计算机学校学习。”
姜云松点点头:世界真小,想不到让-克罗德是他们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