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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芳草寸心(五)

  这天,温默罕把姜云松找到办公室来,神态严肃地对他说:“你知道吗?姜先生。以前给你的工作,我们自己也会做的。从现在起,给你的工作,我们也不知道该怎样做。以后不再给你指定期限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都可以!”

  就是说,往后姜云松不再是在这个群体内跟人过招,他必须独自修练本门派之外的招式和套路,向同伴们从未涉足的阵地挑战。

  温默罕要他做一项新课题,研究设计堆内试验回路的“一体化净化系统”,改善“核反应堆事故研究”试验装置的技术性能。

  接受这项新任务,姜云松开始涉猎又一个自己以往没接触过的领域。

  没有现成的设计方法。调研了大量的科学文献,他发现必须从物质迁移的基本理论原理出发,才能解决这项工程技术实际提出的新问题。

  做完这项工作,他独立摸索出如何将基本科学理论,具体应用于工程实际的路子。这种创造设计方法的工作,是一般工程师做不到的。

  经过这样磨练,他的科学研究能力,达到了独立自主的程度。他的业务技术水平,开始超过周围的外国同事们。

  出乎温默罕的意料,姜云松只用一个月就完成了他交给的工作。

  这回,他拿着姜云松的研究报告,竟然不加掩饰地从阿拉伯胡子底下吐出了舌头。

  中午喝咖啡时,他向室主任杰克•;布朗感慨道:“你知道吗,杰克。我好像觉得,姜对新概念的研究课题有特别的兴奋点!”

  从此,姜云松在核能研究中心工作的地位发生了飞跃。人们看到他,总是投以尊敬的目光。

  姜云松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大门口警卫以往的轻视眼神和冷漠的表情,渐渐变成热情的目光和微笑的脸孔。

  外事处长杜邦是负责管理外国人员的。玛丽琳娜从他的谈话中知道,姜云松在核能研究中心的声誉不断上升。还在一次会议上,亲耳听到核能研究中心主任阿曼里夸奖姜云松。她慢慢感觉出,姜云松不仅心地善良知识广博,而且科学研究能力在西方也是一流水平。

  她更加崇拜他的才华,为他的成绩感到兴奋。他在她的眼里,一名强健男子的形象越来越鲜明了。她有一种朦胧的幸福感,希望能跟他一起永远幸福。潜意识正在经历一种跨越,她开始爱他所做的事情。

  星期五晚上,玛丽琳娜对姜云松说:“你不能天天工作不休息,明天跟我到马赛去玩。”

  姜云松看着她期待的目光,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开车出发。

  她领姜云松游览法国的南大门马赛,这是地中海最有名的港口城市。

  看完老港区,他们辗转来到南边的嘉尔德圣母院(Notre-Dame de Garde)。

  圣母院建在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山上,为拜占庭风格的建筑,色彩鲜艳,装饰华贵。六十米高的教堂塔楼,尖顶上立着闪烁熠熠金光的镀金圣母像。

  玛丽琳娜依着姜云松的胳膊,两人站在圣母像下俯瞰马赛全景,眺望青蓝色的地中海。海面上进出港湾的巨轮,撒布在四外的点点白帆。薄纱般漂渺的云烟中,似在海面漂忽不定的三座小岛,仿佛见到伊夫岛上《基督山伯爵》的古堡。

  从山上下来,玛丽琳娜说:“我想,你会感兴趣的。老港岸边有一家餐馆,做的蜗牛很好吃。”她在马赛待过,对这里情况熟悉。

  他就随她进了这家餐馆。

  她拿起菜单看了一遍,问姜云松:“要吃几只蜗牛?”

  姜云松想到那沿路流着鼻涕似粘液的蜗牛,觉得有些恶心,皱着眉头说:“吃两只就足够了。”

  看到他的表情,她眉毛一扬,笑了起来:“瞧,可想好了。吃完再想吃,就要遗憾了。”

  “我肯定,不会反悔。”

  她说:“蜗牛论打卖的。先尝半打!”

  “六个?”姜云松不大习惯这种计数方式。

  等到热腾腾的散发着浓香的蜗牛端上来,姜云松闻到味儿就心里开始反悔了。不过在姑娘面前,还得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摆着斯文的神态慢慢品尝那烤蜗牛的美味。

  大如田螺的蜗牛壳里加了橄榄油和香料,经过旺火烘烤,喷着令人垂涎的香气。姜云松嚼着,比家乡的田螺好吃多了。

  最后,他用面包片把盘上壳内的油汁擦尽吃了才肯罢休,反正法国人用面包擦盘子是体面的举动。

  他吃完了,端起葡萄酒杯,看玛丽琳娜舔指头上的香汁。心想,漂亮姑娘吃东西的姿态也那么耐看。

  玛丽琳娜看姜云松专注地看着她,就问:“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我再给你买。”

  姜云松慌忙说:“尝一次就够了,不要买!”他估算了一下,一只蜗牛近十个法郎。她知道他生活费不多,每次出来都不让他花钱,他不能让“干女儿”太破费。

  下午驾艇到海上游玩。

  玛丽琳娜掌舵,驾着他们的快艇,从船桅如林游艇往来穿梭的老港区,飞射入大海深处。

  到了宽阔的海面上,她让姜云松掌舵。

  他慌忙摆手:“我不会。”

  “你是男人,必须掌舵。我是女人,控制速度。”

  “我没经验,很危险的!”

  她坚持说:“船长先生,眼睛看着船头就行。海这么宽,不会撞上火车的。”说完,把他的手放到舵轮上,她躲到一旁去了。

  姜云松只好把紧舵轮,两眼不眨地盯着船头,注意前方有无障碍物。

  她把速度调得越来越快,他惊慌起来:“玛丽琳娜,太危险了!”

  她开心地笑了:“你随便开,没有障碍,就往前冲!”

  “不行,会翻船的!”

  “太好了,太刺激了!”她不理他的抗议,顾自把船速调得越来越快了。

  一路上,从西边直布罗陀海峡来的货船,往东方苏彝士运河驶去的远洋巨轮,跟快艇擦边而过。起落不定的海鸥群,盘旋在前前后后,兴奋地与他们分享欢乐与刺激。

  姜云松只是紧张地把住舵轮,小心翼翼躲避一路迎面撞过来的行船,任凭她随心所欲摆布。

  玛丽琳娜看速度飞起来了,就靠到前边扶栏上,仰起脸摊开双臂像天鹅展翅般陶醉地笑了。连衣裙在习习凉风中飘荡,似乎海风中飘浮着姑娘散发的芬芳。

  他跟着陶醉了,忘掉了大海的危险,醉心欣赏一只天鹅纵情翱翔在青蓝色地中海上的美丽景象!

  从海上回来,他看到一家中国餐馆,便说:“晚上吃中国餐吧!”

  两人进了这家餐馆。

  餐馆老板见玛丽琳娜挽着姜云松的胳膊进来,就问他:“你的太太?”

  玛丽琳娜插进来说:“你看像太太吗?”

  老板惊奇地看了看玛丽琳娜,对姜云松说:“她的中国话讲得这么好,一定是你太太。”

  玛丽琳娜笑了:“你真聪明!”

  姜云松慌忙制止她:“玛丽琳娜,不要瞎说!”他担心这话传到留学同伴的耳中,自己有嘴说不清了。

  她笑了,眉毛一扬,赶紧应道:“Oui , papa !(是,爸爸!)”

  姜云松转脸对老板解释说:“我们是同学。”

  老板被搞迷糊了,闹不清她是他的太太,女儿,还是同学。

  餐馆很少有大陆来的中国人光顾,老板就站在餐桌旁跟他们聊天。

  姜云松跟老板聊了一会儿,知道老板姓陈,祖籍广东南海。

  他看店里的顾客不多,就问:“你一个月做下来,能挣多少钱。”

  陈老板叹了口气:“一家四口从天不亮忙到半夜,一个月总共只能挣五六千法郎。”

  “还不如我们核能中心工程师一个月的工资呢。”姜云松同情道。

  玛丽琳娜马上说:“你在法国工作,可以挣得更多。”

  姜云松看了她一眼,不答话,埋头吃饭。

  回来的路上,玛丽琳娜说:“晚上可以到我房间看电视吗?”

  他摸摸她的头发,点点头。

  不知是玩了一天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是默默地开车,不多说话。

  到了她的房间,她打开电视机,坐到长沙发上静静地看着。

  姜云松闹不清她在想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陪她坐着。

  电视里,正在播映一个描写反法西斯战争的故事片。

  一个英国飞行员,在法国上空与德国人空战中机毁跳伞,德国人到处搜捕他。法国人民千方百计进行营救,一位法国姑娘爱上了这个飞行员……故事情节扣人心弦。

  玛丽琳娜把脸贴到姜云松的胳膊上,他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姜云松被紧张的情节吸引,很快就投到故事里去了。

  忽然,玛丽琳娜问:“云松,你在中国的工资只有几十元。为什么不留在法国工作?”

  姜云松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以前从未问过他的工资待遇问题。中国人的工资太低,他一直不愿意向她谈起自己的工资。看来她在中国工作的这几年,已经对中国人的工资待遇了如指掌。

  他无法用国内的革命大道理向她解释,眼睛望着电视机说:“我是外籍人,在法国很难找到工作的。”

  “你可以跟法国姑娘结婚,很快就能取得法国的国籍。”她脱口而出。

  姜云松心里一震,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扭转头盯着她的脸。

  两人四目对视着。

  姜云松看到她海蓝色眼睛里,黑黝的瞳孔闪着火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忽然有些明白,不由心慌起来。

  他不是圣人,没有坐怀不乱的修养。他喜欢她,可从未认真想过,也没勇气往深处想。

  出国以来,跟她不时有肌肤相亲的体验。他能够与她保持感情的距离,固然有纪律的约束,跟吴丽萍感情的牵制因素,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情感和生理的原因:文化背景差异,人种不同,他从那棕褐色、海蓝色的眼珠中,难以找到目光的焦点,读不透里边的内容。感觉她身上散发着异种人的气味,嗅不到同人种女人那股让他迷醉的幽幽气息,还无法超越异种民族的意识。跟不同文化理念的白种女人生活在一起,他还没有精神准备。

  有了这层心理障碍,他这种背着政治包袱,又有娇妻在屋的人,要想跟异种姑娘结婚定居国外,除非决心改变先前的自我。一个埋头往远方匆忙赶路的苦行者,见了路旁艳女欢歌曼舞的美态,尽管也会驻足欣赏陶醉其中,漫长的旅程仍然要让他清醒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对她说:“Marie-aline,je suis ton papa 。(玛丽琳娜,我是你爸爸。)”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无法从那黑眼珠中读懂里边的内容。

  他们相识相好五年了。她在学校就形成了对他的敬畏心理,除了那次为了莎宾娜与中国人结婚的事儿,跟他态度生硬外,从来都是看着他的神色说话,就这样还时常误解他的意思。

  玛丽琳娜现出茫然的目光,瞳孔里的火花渐渐暗淡下来,垂下眼皮不说话了。

  姜云松忽然意识到,此刻他们之间应当是平等的,毕竟她不真是自己的女儿。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头发。

  她又把头靠了过来,脸颊贴着他的胳膊。

  两人继续静静地看着电影……

  姜云松走后,玛丽琳娜久久无法入眠。

  昏黄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双眼。

  惆怅,失落,使她不知所思。

  她对他的欢悦,正朝着归宿感演进,却一下子失去了依托 ……

  她默默想道,祖母要是还活着,坐在床边抚摸我的额头,哄我安心地睡觉,该有多好。在壁炉的微火前,做着童年的美梦,幻想那白马王子的故事。

  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就是这样。在浪漫的爱情面前,他还在思考,在权衡谋算,他们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

  泪水终于流下了脸颊,她只希望能尽快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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