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婚变(三)

  列车到达北京站,姜云松没见到吴丽萍来车站接,开始感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了。

  他敲开自家的门,看见吴丽萍站在门内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一丝笑容,只见脸上布满愁云,一股爱怜的情绪顿时涌了上来。

  他放下箱子,想要拥抱她。她轻轻把他推开了。

  他心里暗暗吃惊,想不到她的误解竟然这么深,只好想办法慢慢做工作了。吴丽萍默默侍候他洗澡更衣,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给他吃,就是不说话。

  姜云松看她消瘦了,感到心疼,就说:“我自己来吧。你是不是病了,休息一下吧。”

  听这话,她更难受了,眼泪滚落下来,说:“你不要这样心疼我。我不值得你疼!”

  见她说话了,姜云松乘机解释说:“你误会了。我跟玛丽琳娜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儿也没有的。一个白人姑娘,根本就不可能。”

  听了这话,她哭起来:“我知道的。她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

  他不明白了:“哪你为什么要离婚?”

  “问题是我有事儿了。”

  姜云松更不明白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大哭起来:“我对不起你!”

  “为了让我出国,你独自一人操持家务,进进出出都是一个人,是我对不起你。”他安慰她。

  她大叫起来:“不要你这样疼我!说这些话,只会让我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跟陈文涛有事儿了。”她咬牙说了出来,免得来回兜圈子让她更难受。

  他的眼睛呆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抱头痛哭,不说话。

  他看她这个样子,只好耐心坐在她身旁等着。

  他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往下该怎么走,只好听凭她哭够了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哭泣声时大时小。姜云松递给她毛巾,她接过去捂着脸还是哭。

  哭了半个多小时,她觉得老哭下去也不是了局,决定还是把事情源源本本说出来,才能有个了断。

  于是,她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她先讲了陈文涛借练声乐对她非礼,接着说出那个事件之后的情况。

  发生那个事件后,吴丽萍很长时间没去找陈文涛培训。

  后来,陈文涛几次找她检讨,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冲动。恳求她务必恢复训练,否则无法向他母亲交代,并对她说:“千万别让我母亲知道。”

  听他提到了杜慧娟,吴丽萍不想让恩师伤心,从内心也不愿意失去这么好的补课机会,就答应在约法三章的前提下恢复训练。

  此后,他果然对她必恭必敬,一个指头都不曾碰她。

  见他这么小心翼翼,她倒有些不安起来。人家是老师,义务教学还要察言观色讲话,她心中不忍就主动跟他亲近,让两人心中的阴影尽快淡化。

  两个月后,两人关系渐渐恢复正常,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就在玛丽琳娜从北京走后一个星期,吴丽萍参加演出,陈文涛跟着去了。演出结束,他送她回家。

  走进她家里,他看了看屋子,感慨说:“你有一个温馨的家,令人羡慕。”

  她见他黯淡的神情,就关切地问:“你那口子待你好吗?”

  他叹口气说:“我跟她结婚,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吧。”就跟她讲起跟妻子李冬梅相识的经过。

  一九六六年,他读高中三年级。“文化革命”一起来,上大学的路子被堵住了。

  不久,父母都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挨批判。他为了表示与父母划清界线,就待在学校里很少回家。

  两年后,上边号召学生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就报名去五台山下的李庄插队,想在艰苦环境中洗刷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影响。

  到了农村,陈文涛才体会到,农村生活远不是像诗歌写得那么浪漫。他出生在双亲都是教授的家庭,优异的生活条件使他自小娇生惯养,哪儿吃过这种苦。

  每天苞米面窝头就咸菜,熬白菜里一点儿油星都见不着。他吃着就像喉咙长疮一样,怎么也咽不下去。那些繁重的农活儿他从来没干过,每天下地回来腰酸背疼,晚上睡一觉也缓不过来。第二天早晨躺在炕上,他觉得体乏无力不想动。无奈同伴们都到院子里去洗脸了,怕人说自己闹情绪,只好咬牙爬起来。

  到农村一个多月就冬天了。他不适应黄土高原上的寒冷患了肺炎,发高烧几天不退,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星期。

  这时,他特别想念在北京的妈妈。有一回他发高烧,把妈妈急坏了,赶紧送他进医院,流着泪守在病床边。在妈妈精心护理下,他三天就出院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学校的一次会上,自己慷慨激昂地发言,表示要和反动的父母划清界线。一个人躺在炕上静静想这些,他的心开始痛起来。愧疚自责让他格外难受,眼泪止不住在脸颊上流淌。

  “你觉得哪儿不舒服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陈文涛的头顶问道,他觉得像是妈妈的声音,激动地抬起眼睛搜索。

  一位苗条的姑娘正站在他头顶的炕边。

  陈文涛看是村团支部书记李冬梅,赶紧抹去脸上的泪水,勉强笑着说:“没事儿,刚才头有些疼,现在好多了。”

  她往炕上放下一碗鸡蛋汤,安慰他说:“你从大城市乍到这地方,肯定不适应,住一段儿就好了。来,喝鸡子儿汤!听说发烧要增加蛋白质。”她上高中了,说话还带点儿营养学。

  李冬梅细眉小嘴,高挑的身材,头发编成两根长辫拖在后背。陈文涛进村儿头一回见到她,没想到在黄土高原上,还能见到江浙女孩儿般的姑娘,心里就留下较深的印象。

  别看她骨柔身轻文静秀气,工作起来却相当泼辣。村里人文化都不高,一个高中生就是大知识分子了。她在村里的年轻人中,说话挺有威信的。

  她爹是靠近县城的一个公社的书记。“文化革命”一开始她就回村儿了,说是干部子女要带头。

  陈文涛到李庄后,不知是他秀气的外表,还是他的家庭出身,让她对他多了几分心眼儿。看到陈文涛发烧起不来炕,她就到公社医院给他拿药,端水送饭照看他。

  这年,陈文涛二十岁,李冬梅十八岁。青年男女的生活,一旦发生比他人更频繁的交流,特别是陈文涛,在艰难的处境中得到一位秀丽姑娘的体贴,自然要滋生超出当时常说的“阶级友爱”的情感。

  自那以后,陈文涛就觉得跟她有种说不明的情愫。

  他感觉这个山村的阳光变得明亮起来了,村里的人似乎都挂着欢乐的笑脸。男子汉的气概,在他心中决然升起。他忽然感到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有意义,那些农活儿似乎就是他跟冬梅恋爱的伴奏曲,不再觉得是受苦受累的差使。

  这时,陈文涛仿佛才明白:数千年来,从中国的《诗经》到西欧的田园牧歌,为什么最美最动人的爱情诗都产生在荒野山村?他有点儿乐不思蜀了!

  两人由生活相互关照,渐渐发展成一日不见就会渴想的关系,两年后终于成了村里知青们羡慕的一对恋人儿。

  就在他们热恋的第三个年头,陈文涛接到母亲的一封信。他母亲这时已经恢复工作。她在信里说,学院恢复招生了,只要他所在单位推荐,就可以接收他入大学。

  陈文涛把信拿给李冬梅看。她很高兴:“机会难得。推荐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有些担心:“从大队到县里,有好几道关呢。”

  李冬梅笑了:“算你走运,找了个能过关斩将的穆桂英。你就回去捆行李,准备上学吧!”

  陈文涛还是不放心:“你倒是说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她敛起了笑容,分析给他听:“村里和公社的领导,凭我的面子,你可以放心吧!”

  他点头说:“他们都宠着你,这个我信。”

  她瞪眼说:“你说甚?”听他的意思,自己是凭了脸蛋才当上干部的,马上生气道:“算了,瞧你的醋劲儿,我干甚自找麻烦惹一身骚。你自个儿的事儿,自个儿去找他们吧!”

  他着急了,赶紧讨饶:“冬梅,我开个玩笑就不行?入乡随俗,到山西这么些年了,醋吃多了有啥奇怪嘛!”

  她噗哧一声笑了,手指戳一下他的脸,恢复了兴致:“油嘴滑舌!就冲这,你就得在农村再待上两年,好好改造思想。”她让气喘平息一下,接着说:“我爹跟县教育局长是老战友……”

  一听这,陈文涛彻底放下心来:“天助我也!”

  李冬梅说:“得赶紧找我爹去。”

  她爹的公社离这里有十来里地,陈文涛说:“借两辆车来,咱们马上出发。”

  “干甚要两辆,你驮我!”她立即由穆桂英变成了崔莺莺。

  靠她爹的关系,不到一个月,陈文涛就把上学的手续办妥了。

  傍晚,他们依偎在村头的小河边。看着小河流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陈文涛心里甜蜜,瞧着她清秀的脸部剪影动情地说:“冬梅,要没有你,我就不会有今天。”

  她看着他,没有答话。

  一时间,两人沉默了下来。马上要分别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她犹豫了一阵儿,忽然抬起头说:“文涛,你走前咱们结婚。行吗?”

  他吃惊地看着她:“你不相信我?”

  她使劲儿摇头,泪水在眼眶里转着,却不说话。

  他着急了,抓着她的手问:“那为什么?”

  她泪滴滚落下来,哭着说:“我有了。”

  他不懂:“有什么?”

  见他还不明白,她只好说:“我怀孕了!”停了一会儿,怯怯地说:“我娘说,万一你回城变心了,我和孩子咋办?要你结完婚再走。”

  他呆住了,猛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队里派陈文涛去看瓜田。

  这是一个由望变朔的夜晚。西边的太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下,他坐在瓜棚里看着东方渐渐发亮的天际出神。

  那一片淡黄的夜空背景,衬托着起伏不定的山恋剪影。渐渐地,那山影后边放射出了柔和的白光。

  一弯月亮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露着大半边脸羞答答地冉冉上升。她浮出了群山,把地面染成一片淡黄色。田野上的苞米杆、西瓜秧,村边的槐树、柳林,都浸在淡淡的朦胧的光雾里。

  望着日月交替,斗转星移的夜空,他心里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孤独和渴想。呆呆坐在苇席上,心里惶惶然不知所思。

  “喂!你在想甚?”渴望的声音及时在他身后出现了。

  他听见了渴念的人柔细的声音,心里马上觉得充实起来。

  陈文涛赶紧让李冬梅钻进瓜棚坐下来,兴奋地说:“你这么早就出来了。”

  她眼睛里荡漾着幸福的辉光,轻声笑着说:“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瓜田月色,娇娘相伴。陈文涛真正懂得了书上一句话的含义:《破晓歌》描绘的境界,乃是普罗温斯情诗的精华。这瓜棚仿佛成了骑士与情人幽会的帐篷,欧洲群山中神秘的古城堡,

  他瞧着朦胧月色下李冬梅娇美的身影,那种渴念似乎更加强烈了。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双肩,把她拢近自己身旁。

  他的手一触碰到她,她就觉得身子被注入了麻醉剂,渐渐不能自主起来,身不由己靠向他的胸膛。在他的气息下她渐渐迷醉,眼睛闭了下来,把头埋入他的怀里。

  他嗅到了少女的幽香,一种挑逗的信息。

  他伸到她的胸前,抖着手探索那神秘的领地……渐渐扩展着探索的范围。

  阵阵愉悦激荡着她的身体。事实上,她得知今晚他独自一人在瓜棚里,就已经积蓄了一股莫名的渴想。此刻,她静静地享受着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初探禁区的成功使他兴奋,他开始揉搓她的身体。

  异性电流的刺激使她无力继续维持坐姿,软绵绵的感觉让她终于瘫倒在苇席上边。

  她的姿势让他更加亢奋起来,爬到她身上不停地亲她的脸。

  她柔软的身体刺激着他的胆魄,初试禁果的强烈欲望驱使下,他慌慌张张解剥她的衣裳。

  她心迷意乱不知所思,恐惧中夹杂着渴望,内心潮涌让她外表变得温顺无比,静候一同尝试人生最甜美的时刻。

  月色朦胧,树影依稀。瓜棚内狂潮翻滚,田地里喧闹的青蛙求偶声,交汇成多声部的大自然交响曲……

  面对自己爱恋的吴丽萍,陈文涛自然不愿意讲出跟李冬梅恩爱的日子。

  尽量平淡地讲述完他与李冬梅相识的经过,他说:“她后来生了女儿。我大学毕业,就把她们母女俩接来北京。她只有高中二年级文化,托了人才在菜站里安排上工作。

  “一个农村妇女,在我家里生活的日子长了,矛盾渐渐就出来了。我妈是留过洋的,生活品味跟她格格不入。她拿东西给我妈吃,我妈不是说她没洗手,就是东西没洗干净。有一回干脆对我说,听她的山西口音就烦。”

  他看她专心听着,叹了口气接着讲:“我看出,她想跟我妈把关系处好,一直想办法让我妈高兴。谁想适得其反。后来,为了让我妈清静,我们就搬出来另过了。”

  吴丽萍听了,想起妹妹下乡的情形。如果没遭变故,说不定会嫁给村里的小伙子呢,就同情道:“老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不易改的。做儿媳妇不容易!”

  听她这么讲,他就说:“我们搬出来后,照样有矛盾。她成天跟我讲的不是油盐酱醋,就是女儿在托儿所被哪个男孩儿欺负了。我谈作曲,谈歌剧,她不懂,毫无兴趣。回家除了吃饭上床,还能干什么?”

  她点头说;“两人的层次差太远了。”她理解他心里的苦闷,看着他眉头紧皱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相对沉默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挂钟不紧不慢地响着。

  陈文涛看着吴丽萍婀娜的身姿,寂静无声的积淀使他鼓起了勇气,突然说道:“丽萍,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她茫然摇了摇头。这些年发生了多少变故,谁能记住那些不经意的琐事。

  他见她茫然的目光,叹口气说:“那时你已经是音乐学院的大学生了,哪会留意我这个还没毕业的中学男生呢!”就跟她讲述自己初次看到她的感受:

  一九六五年的国庆节,吴丽萍和班里两位同学到杜慧娟老师家玩。那时,陈文涛十八岁,读高中三年级。

  吴丽萍是在一次演唱会上被杜老师看上的,十七岁就进音乐学院学习。她在三位同学中年龄最小,长得娇柔艳丽,陈文涛见过以后就念念不忘。他是中学生,自卑心理使他不敢跟她说话。他想她,就经常要妈妈叫她们来家玩。

  吴丽萍和同学来后,他就悄悄站在边上看她。

  “文化革命”开始,他母亲被打倒。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只好经常独自到吴丽萍的宿舍楼外边徘徊,指望能远远看到她。

  他说:“下乡后,就因为李冬梅的身影像你,才使我对她产生感情。”

  吴丽萍红着脸听他讲这些,心里不由慌乱起来。

  见她红着脸不言语,他的胆气顿时上来了,索性挑明自己的心迹:“你知道,十五年了,你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不曾离去。我忘不了你来我家的样子,你穿着蓝色罩衫,两条长辫的辫梢总系着绿色橡皮筋儿,总是坐在沙发的靠左边。你拿来《托斯卡》的曲谱要我妈讲解。有一回你下楼崴了脚,还有一次你说你母亲到大兴安岭检查工作去了……”

  吴丽萍被感动了,看着他期盼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夜已经很深了,沉寂的夜在强劲地激励着人的勇气,无声地在男女之间扩散着欲望的诱惑。

  他见她在犹豫,就猛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可怜巴巴地盯着她:“就满足我一次,好吗?”

  此刻的她,不知是由于怜悯,还是丈夫长期离家的生理渴求,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任何表示。

  见她在默认,他紧忙动手解她的衣扣。

  她在迷茫中被他把外套脱了下来,眼前突然闪出姜云松温暖的目光,立即惊恐起来,喘着气叫喊:“你不能这样,我不能……”

  她的清醒来得太晚了。

  她只剩胸罩和内裤的躯体,向他宣示着不可抗拒的强大诱惑。他不可能中止了,青筋暴胀急迫地把她掀翻在床上,毫不留情地拨开她捂着的手,粗暴地把她的内衣扯光。

  她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边,只好张开两手不再拒绝了。

  他被她雪白的胴体刺激得喘起粗气,发狂地扑到了她的身上……在他强力的瞬间,她把头歪向一边,泪水无声地流着。

  他向她恣意狂泻长期积聚体内的情欲之后,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她赶紧拽过被子,将身体盖住。把头埋在枕头里哭泣起来。

  他实现了多年的夙愿,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忽然感到一阵空虚。看她伏在枕上哭泣,怯怯地问:“你能原谅我吗?”

  她嚎啕大哭起来,朝他喊:“你快走吧!”

  他连忙抓起地上的衣服,仓皇离开了她。

  这个夜晚,她一直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经过一个月的思想斗争,她给姜云松写了要求离婚的信。

  姜云松听她坦白自己的行为,泪水流了下来。他忽然想到自己跟严诗婷的感情,心里一阵惭愧。

  他想痛哭一场,可看到吴丽萍失神地坐着,好似老了十年,他哭不出来。自己多年精心呵护的小妹遭遇这样的变故,他的悯惜心理压倒了一切,宽慰她说:“出国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出去这么长时间,你如果寂寞了,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才三十出头,青春旺盛之年,发生这种事儿可以理解的。”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转着:“那是你疼我,我自己不应当做的。”

  “谁也不会知道的。只要我不介意,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再次安慰她。长期以来,他爱她,连她的弱点都喜欢,因为理解她。这次,他同样以自己的爱来理解她,把一切归结为长期分离的客观现实。

  她听到他宽容的话,却更加坚持起来:“不!你难道要我在屈辱和负疚中跟你过一辈子吗?既然我迈出了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姜云松惊呆了。这是什么逻辑,错了就错到底!他不再吭声,心里反复琢磨她讲的话。

  慢慢地,他似乎明白了。她生于优越的家庭,自小心高气傲,绝对不可能带着负罪心理与他生活在一起。这个家庭再维持下去,对她就是一种折磨。

  想到这里,他决定也向她坦白自己的感情:“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一年里,我经常受到严诗刚他姐姐的关照,也对她产生了感情。只是由于她的清醒,才没有走到这一步。”

  吴丽萍愣了一下,很快就摇起头:“你们毕竟没有跨出这一步。”

  沉默片刻,她咬牙说:“我既然付出了代价,就要得到补偿。新的家庭环境,也许对我的事业会有帮助。”

  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那个人对她的未来要有用得多,他悲哀地想道。

  他还不死心,试图求助别的途径,就问:“他的爱人能同意吗?”

  “他们正在办离婚手续。”她说,见他疑惑的神色,补充道:“她老婆是农村妇女,两人一直不和谐。她只提出女儿随她,没有别的要求。”

  姜云松沉默下来,自己是唯一的障碍了。那边也是“文化革命”的产物。她找到了门当户对的归宿,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全身心笼罩在悲哀的情绪中。不能怪她,我捡到一件不该获得的至宝,老天给我开了一次玩笑!

  姜云松望着就要离去的吴丽萍,心里一阵疼痛:“幸亏我们没有孩子。要不,是一场更大的灾难!”他想起了那个星期天,她对他说,演员的黄金时间是三十岁之前,等她过三十再要孩子吧。

  她失声痛哭起来:“要是有孩子,也许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

  姜云松只好泪水往肚子里流。

  他打开旅行箱,取出一叠外币,对她说:“总共带回八千法郎,我留一千五百买回巴黎的机票,其余都给你。”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到一年,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国内大学毕业生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元,八千法郎对那时的人是天文数字。

  “国家给的钱很宽裕,一年的伙食费和零用钱加起来,将近一万法郎。大家在外边都是一样心情,想到家里的亲人,都舍不得把钱吃掉。我独自在偏远地方,省得比他们更狠些。”他讲完,望了望屋子,接着说:“家里的存款和值钱的东西,你都拿走吧!”

  听他这些话,她想起他卖血给丽芸治病,泪水不停在脸上淌着。

  姜云松抱头大哭:“再也没有机会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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