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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波澜迭起(四)

  从巴黎回到核能研究中心,姜云松开始了将近一年的罕见的艰苦脑力劳动。

  他想起了在清华大学核反应堆工地学习的情景:老师们每天工作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照样精神抖擞上班。母校老师在学生身上贯注的拼搏精神,在他身上发扬光大了。他天天都是夜里工作到下半夜二点多钟,早晨六点就起床重新投入紧张的工作。

  对他来说,辛苦倒算不上什么,要紧的是如何把他的思路在实验研究工作中实现。毕竟他以前并未独立做过传热学实验研究呀!他查阅科学文献,向外国同事求教,苦心孤诣寻找解决办法,设法克服可能造成实验误差的种种因素。

  这期间,他真正懂得了高强度脑力劳动的滋味了。探索人们尚未发现的规律的思索过程,令脑子日夜处于兴奋状态。夜不能安眠,日不能甘食。每天起床,枕上总要留下一堆头发。

  他亲身体验到,这种发现与探索的脑力劳动强度,远比后来利用计算机软件进行计算的劳动强度要大得多。这段时间,他的人生道路出现了一次从工程师向科学家的飞跃。

  他开始在两条战线上作战:在理论上,利用自己编写的计算机软件进行上百种工况的理论计算;在实验上,要尽快找到各个技术难点的解决办法。

  为了按诺默教授的要求把部分完成的论文先送去学校,他决定把论文的理论部分先写出来。

  玛丽琳娜帮了大忙,他的论文写出一部分,就用电脑帮他打出一部分,贮存在电脑里。她为能与他分担休戚而兴奋,仿佛往键盘上弹去的每个指尖,都倾注着自己的柔情蜜意。

  姜云松向她讲解的思维方法,她不能完全明白。这位接受了中国文化的白人姑娘看出,姜云松骑上中国古代思想家的骏马,就要做出超越西方科学家的成就。他是一名学贯中西的智者,是智力比拼的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勇士!她对他的爱,更加深沉,更加强烈了。

  考虑实验研究方案时,姜云松想到了研究室里的两个人。一位是他所尊敬的老专家索雷先生。索雷先生的经验一直在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他还可以继续向他求教。

  还有一位则是他以往接触不多的人,那就是能量工艺研究室的控制仪器研究组组长马斯。

  马斯是德国专家。脑袋很大,前额宽阔,肥胖的肚皮使得他总是把皮带的位置放在肚脐下边好几个厘米,长相酷似一尊弥勒佛。

  马斯和温默罕同为研究室主任布朗手下的两位专业组长。姜云松看到他们两人经常抬杠,阿拉伯人模样的温默罕跟弥勒佛碰到一块儿就争吵不休。他是温默罕手下的人。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他避免与温默罕的对头多接触,以免招致温默罕的不快。

  他听络腮胡子德盖茨说过,马斯在测量技术上有很丰富的经验。经过犹豫,姜云松还是敲开马斯办公室的门,向他求教测量研究的技术经验。

  一经接触姜云松就发觉,马斯是个思路很开阔的人,具有德国人那种思想严谨的特点。姜云松把自己的实验研究思路向他讲述之后,马斯说:“实验研究的测量工作,影响因素很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工况的不稳定性,加上物理现象本身有起伏不定的变化特点,你可能难以辨别真像。”

  他看姜云松在专注地听着,点点头接着说:“毫无疑问,你必须克服这些造成误差的原因,有针对性地采取对策。”

  马斯非常细致地,把可能存在的方方面面问题,都谈了出来。他嘱咐姜云松,要注意这些可能存在的问题,想办法克服这些难点,才有可能取得成功。

  马斯的指点,使姜云松终生难忘。临了,他向姜云松介绍了他采购的电源装置,说这个电源可以用到姜云松的实验中。

  索雷老头向姜云松详细讲述,在传热学实验研究中,各种运行工况的变化规律。对后来姜云松的实验方案设计,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按照索雷和马斯的指点,姜云松把待解决的问题列成清单,一个一个寻找对策。除了与工程师们讨论外,他还向运行值班的实验员,甚至仪表工人求教。

  这些知识的积累,在他的脑中产生了飞跃,形成了完整的实验研究方案,着手进行实验系统的设计工作。就这样,对集体知识的消化,使他的智慧得到升华,一步步向着科学的峦峰攀去。

  工程师德盖茨按照他制定的技术指标,帮他向图尔市的制造厂订制实验用的高热流电加热元件。

  繁重的工作压在姜云松身上。他既要设计机械系统,还要设计实验测量系统,并且要考虑用电子计算机对实验进行过程控制、数据采集、在线数据处理的电子仪器系统。依靠精心设计的系统,实验运行过程中,当时就可以得到经过各种偏差处理的数据,做出各种实验结果的曲线图。

  用电子计算机控制这些实验,是成败的关键之一。否则,不仅马斯提到的那些干扰因素无法排除,而且完成这上百个实验系列,采用以往的人工测量办法没有一年半载时间是不行的,他的“直接测量法”就会失败。想在十个月内同时完成理论和实验两方面的研究,并且用英语写成论文,根本就没有可能。

  在实验装置制造安装中,他实实在在地沾了那帮工人朋友的光了。国内提倡的联系群众作风,竟然在国外也能发挥它的威力。

  姜云松的图纸在车间里到达任何工位,工人们看到是他的图纸,或者看到他拿着部件来车间,就把手头的工件往旁边一推,先干起他活儿来。无形中,姜云松的制造加工任务成了车间的特急任务,使得他设计的实验装置,以最快的速度被制造出来。

  老师傅亚历山大负责试验段的制造,是关键的加工项目,姜云松经常到车间看他操作。一天下午,姜云松看到亚历山大全神贯注,很费劲地加工外表面的导槽。他有些纳闷儿,就拿过图纸来核对,发现自己一时疏忽,把设备外表面的加工精度写成跟试验段内部一样,就说:“这个五级精度写得不合适。外表面没有必要这么高,只要内部尺寸精度满足就行了。”

  谁知亚历山大瞪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高鼻子往上一撅,抖着花白胡子倔强地说:“图纸上这么写,我就必须这么做。我不是一个偷奸耍滑的人!”

  姜云松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只好惭愧地笑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满头大汗地,一遍又一遍来回加工零件的外表面。心里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随便,致使亚历山大多费了好些功夫。

  他想起了在国内的一次经历:他们设计的换热器在厂里制造完毕,他到厂去完工验收。测量了尺寸,发现换热管的位置偏差达十多厘米,为设计允许偏差的十几倍。这么大的偏差,给换热器中安装其它部件造成很大困难。可是厂方跟他左磨右缠,要他把这台必须返工的换热器接收下来。

  视图纸为命令,不折不扣按图制作,是工业文明的固有理念。亚历山大的认真态度,让他感受到西方国家数百年的工业文明,在人们理念上的影响多么深刻。

  在设备制造加工的同时,姜云松开始测量仪器系统的筹备。

  他在德国专家马斯向他推荐的那台电源装置面前,拿着技术说明书熟悉设备,正好组长温默罕从旁边走过。

  温默罕抖动鼻子底下的阿拉伯胡子问他:“这台设备有问题吗?”

  姜云松顺口说:“用这台设备,通常的功率计算公式不能用。”

  他刚说到这儿,温默罕就叫了起来:“我找马斯去,他怎么买了这种玩意儿!”

  温默罕很快就把马斯拉到姜云松面前,气鼓鼓地说:“说说吧。你买了这样的垃圾,怎样向我们中国朋友交代?”

  马斯的肚量跟他那弥勒佛肚子很般配,脾气极好。他搔了搔脑门,不理温默罕嚷嚷,拉着姜云松商量怎么处理。

  尽管两人面红脖子粗地吵,姜云松心里却暖烘烘的,两位科研组长都在为自己的工作着急。

  温默罕去找马斯时,姜云松已经想出在计算机软件中增加一个转换公式,对测量数据进行在线处理。他把这个想法跟马斯谈了。

  马斯听了,说:“嗯,就这个办法。”

  温默罕这才嘟嘟嚷嚷地走了。

  后来,姜云松才知道,他们之间这么吵吵嚷嚷并非有什么深的芥蒂,无非是喜欢抬杠斗斗嘴而已。

  马斯工作期满离开科塔核能研究中心,全研究室同事为他开的欢送会上,马斯给好多同事送了小礼品。弥勒佛给阿拉伯汉子温默罕送了一面白旗,大家看了哈哈大笑。

  姜云松不太明白,拿眼睛瞧着络腮胡子德盖茨。

  德盖茨咧嘴笑着解释说:“马斯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温默罕跟他两人经常斗嘴。送他这面白旗是说,这场战争宣告结束了。”

  温默罕笑眯眯地接过这面白旗,走到会场中央,右手举着白旗,把手指放进嘴里猛吹了一声口哨,大伙儿拼命鼓掌。

  这天,姜云松来巴黎。

  到使馆办完事,他就过来跟严诗婷一起吃饭。其实,不光为吃饭,姐弟俩好久没见,挺想。

  他看了她一眼,迟疑一下,说:“诗婷姐,我跟玛丽琳娜恋爱了。”姜云松带玛丽琳娜来过,严诗婷询问两次了。他决定把实情告诉她,听听她的意见。

  严诗婷想到那个娇艳性感的白人姑娘,心里一直就有些担心,见他终于说出来了,叹口气说:“不是我说你!你们男人就是难过美人关。”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忘了自己是姐姐,竟以女人的口吻跟他谈这事儿,“这么性感勾魂的女人,你肯定会心动的。”

  “诗婷姐,我承认,她的美色让我着迷。可她是真心爱我的。”

  “什么叫真心?你们的背景相差那么大,吴丽萍的教训还不够!”她拿出了姐姐的身份,“你看隔壁那个”,她指刘莉,“年轻女孩子不定性。环境变了,难保不发生变化。中国人讲的是白头偕老。像我那个,再看不惯,也得从一而终。

  “你现在好,一个高干的千金还没受够,又找起白人姑娘来了。法国姑娘新潮浪漫,是世界出了名的。白种女人,生活习性,爱好追求,都不一样。在一块儿怎么过日子!你想想,你母亲要在,会同意你带一个洋妞儿回去吗?”

  姜云松听着,自己也不托底了,就说:“让我再想想吧!”

  “还想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应当果断,尽快斩断情丝。”她拿出长姐为母的权威来了,不能让他陷在泥潭里出不来。

  姜云松只好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中午,玛丽琳娜跟姜云松一起在工作区餐厅吃饭。蒋源鑫走过来,跟姜云松借中文的《数学手册》,那些法文的手册他看不明白。

  玛丽琳娜听到矮胖的蒋先生讲带闽南口音的国语,心里一动,就问:“他是台湾人。”

  “蒋先生是中国台湾省人。”姜云松对外国人很注意用全称,面前的姑娘是外国人。严诗婷跟他谈话后,他似乎跟玛丽琳娜又生分了许多。法国出的资料上,对中印边界还有不正确画法呢。为此他心里很不舒服,似乎玛丽琳娜也难辞其咎。

  “他也是中国人?”

  “那当然,台湾是中国的领土。蒋先生也是这个看法的。我们两人的分歧,只是中国中央政府的地点。”他试图用通俗的话向她说明白。

  “他也姓姜?”她在想着另一个问题,对中国的中央政府所在地没有兴趣。

  “是姓蒋。”

  “姜、蒋,是一样的。我明白了。太好了!”她知道中文有四声,可法文没有。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放出光来。

  “姜跟蒋才不一样呢!有什么好?蒋介石不是我的本家,我不喜欢他。”

  玛丽琳娜不理会他的声明,顾自想心里的事儿。姜云松见她说话颠三倒四的样儿,很纳闷儿。

  星期六,玛丽琳娜决定回巴黎。她要把事情闹个水落石出。

  一回家,她偷偷对哥哥佛朗索瓦说:“带我去见你的安娜!”

  佛朗索瓦慌忙声明:“不是我的,是莱卡尔的。”

  “管她是谁的,带我去见她。”

  “爸爸会生气的。”

  “我要把事情弄清楚。你不敢去,证明你和莱卡尔串通,我不会再理你!”

  为了证明清白,佛朗索瓦只好说:“好吧,我带你去。跟爸爸说,我们去看球赛。”

  “行!”

  到了“蓝玟瑰”夜总会门口,玛丽琳娜不肯跟哥哥进那种下流的地方。

  佛朗索瓦只好独自进去,跟吧台里边的老板说好话,花了三千法郎才把安娜租出来十分钟。

  安娜做过上门服务,只罩着三点小布头的性感身体,套上一件风衣就像贵妇人似地,扭着腰肢随佛朗索瓦出来了。

  走进“蓝玟瑰”对面咖啡馆的隔间,她看见艳丽的玛丽琳娜坐在里边,就叫道:“哦啦啦,有一个皇后陪着你,又叫我来干什么?”

  佛朗索瓦很尴尬,这不是向妹妹说自己是老嫖客吗,回去跟父亲说不清了。心里后悔答应妹妹,就低声对安娜说:“闭上你的嘴!我们找你谈事情。”

  “我只提供性服务,谈事情找律师事务所去。”

  “就是上回莱卡尔问你的那件事,谈完你就回去。我付了三千法郎的!”佛朗索瓦说。

  听到这话,安娜就在玛丽琳娜的桌对边坐了下来。点燃一支薄荷烟,纤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桌沿上仰脸等着。

  玛丽琳娜问她:“在马赛跟你做爱的那个中国人,叫什么名字?”

  “Jiang 。”

  “姜还是蒋?”

  “活见鬼!什么姜,蒋,我怎么懂。这个人吝啬极了,包了一个晚上,生怕吃亏似的,没有停歇一分钟。别看他的个子比你还矮半个头,跟饿狼一样,一个晚上爬上来四次。又那么胖,劲头很足,弄得我一夜睡不好觉!”她抱怨起这个嫖客,说起来没完没了了。

  玛丽琳娜尽管羞得满脸通红,安娜说的内容立即引起她的注意:“你说他比我矮,还很胖?”

  “是呀。跟他睡整整一夜,上上下下没完没了,长多高多胖还是清楚的。”

  “是姓蒋!”玛丽琳娜叫起来。

  “对,姓蒋。想起来了,这像他的伙伴叫他的声调。”安娜跟着说。经过这么一回忆,当时的情况似乎清晰起来了。

  佛朗索瓦糊涂了:“这有什么关系?都是一样的。”

  玛丽琳娜说:“在中国,姜跟蒋不一样的,不是一个家族的名字。那个姓蒋的实习生是台湾人,他的个子比我矮。”

  “我肯定,比你矮。”安娜看着身高一米七的玛丽琳娜,有把握地说。从嘴里喷出一口烟,空中升起一个灰蒙蒙的圆圈。

  玛丽琳娜松了口气,对她说:“谢谢你,安娜。你可以回去了。”

  “完了?”安娜疑惑地看着佛朗索瓦。嫖客是他,必须等他发话。她没想到三千法郎的服务那么简单,连一支烟都没抽完。

  佛朗索瓦很丧气,只好点头说:“完了。”

  回到家里,玛丽琳娜跟父母亲讲了核查的情况。

  佛朗索瓦仍然坚持:“安娜的证明不充分,不能证明他没跟别人搞。”

  母亲听了,就说:“玛丽琳娜,为什么一定要找中国人呢?问题会很多的。我要考虑你的将来,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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