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以后数日,长平支行象一只好胜的雄鸡,伸长脖子。凡是参与股票发行的员工无不是加班加点,就连大库人员都要留人晚上值守随时预备有大额现金入库。谢云卿被临时抽调出去在机场迎接外地来的券商、大户。他们站在航空港出站口处,举着牌子捧着鲜花盯住每一位可能是券商的旅客。数家金融机构蜂拥如过江之鲫,常常拉错人闹出笑话。谢云卿自己都感到他们象是争抢客源的旅店待应或者干脆说是拉客女郎。短短数日,数十亿资金流入长平支行。谢云卿他们只负责将券商拉回支行,行长胡治业亲自和券商谈贴现率及券商代表个人回佣的高低。因为证券委有规定:所有申购股票的资金必须在银行存放三个月,提前支取须付银行手续费。所以手续费点数是银行发行股票利润的主要来源,当然也为银行增加了大量低成本的存款。
数日工作己告段落,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想想这几日忙的都没顾上和林静茹见面。而今天傍晚下班又稍早些,谢云卿便骑自行车在工厂门口等她。初冬的天气并不冷,天空细雨初霁,暮色清新,街道两边屋檐上有些潮湿,马路上一尘不染。进入九十年代后,这座北方古城的天气越来越热了,难怪都入冬了可空气中都没有一丝苍凉寒肃的气氛。看见静茹推着车子,身上披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有些土气的青萍色厚厚劳保雨衣从厂里慢慢走出来。忙向她招手“静茹,我都等你二十分钟了”“又不是周末,怎么想起来看我”
林静茹显得非常高兴,她红者脸不好意思地同身边而过的同事打招呼。“哦,快下班时我心神不定,老是想你,就过来了。”“这么肉麻,我不要听。嗯,下雨了,你没带雨伞吗?我的雨衣很大,你过来和我一起用。”
静茹天真地招呼,谢云卿倒不好意思起来。她要自己钻到她雨衣下面吗?象个姐姐一样庇护自己,多难为情。忙说“不用了,雨这么小,一会就停了。”
等静茹在公话亭给家里打过电话,对云卿说“如果你现在还不饿,我们先去看电影吧,斐文丽演的《云中漫步》。”
也许一个人一生之中看电影最多的时期便是谈恋爱时,电影院常常是情侣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谢云卿提议去市中心钟楼附近一家豪华影院,在昏暗的情侣座中俩人相偎而坐。静茹看到很专心,她圆润的脸庞被银屏上面忽明忽暗的灯光发出的玫瑰般色彩所吞没,非常美丽。坐在影院池座里,仰望着上方另一个世界中的悲欢离合听着故事中人物那如歌如泣的声音,谢云卿心底却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他尽量克制自己将旧日在舞厅、洒吧的放浪形骸收敛起来,表现出一个银行职员斯斯文文的样子。他不愿让一时的轻浮破坏掉他在她心中的美好印象,他爱她。
也许是静茹太纯洁了反而激起了云卿的占有欲,他侧脸凝视着这张素面。她那别着精致发簪的长到齐肩的秀发和入鬓黛眉,在这样的专注中竟能嗅到她淡淡甜媚的清香和她嘘气如兰的气息。他忍不住吻着静茹,静茹好像并未抗拒。云卿心中一动,他知道一个女孩子如果愿意和男人单独看电影就意味她允许某种程度的亲密。林静茹垂着眼睑,似是不经意地将瀑布般的秀发向右一甩,一缕秀发弄迷了谢云卿的眼睛。但是谢云卿已经顾不上眼睛了,他的手开始不安份起来,她似乎有些慌张,努力挣扎了一下,但毫无作用。在云卿搂她的时候,她凭女性的直觉就感到这个男子的老练和大胆。
但她又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林静茹从未问过谢云卿太多的过去。在她看来男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方面的经验,只要他对自己好。可是身边男性的带有烟草味的气息越来越强烈也越逼近她,象季节风掠过美丽的从来开垦的草原,似乎有细微模糊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发出。像得到进一步的按示似,谢云卿分明感受到少女袭人的味道,不觉中自己依罗香泽已涉轻薄,他太想引她到自己生命深处,他激动地想:和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相比静茹实在是太可爱了。
突然静茹身体一颤,她顿觉心理涌出一种屈辱感,在她近二十年封闭的少女生活中长期遵循的传统道德开始占了上风,她必须维护少女的端庄和尊严。她猛然推开他,迅速拉整衣衫跑出影厅,只剩下呆在池座中独自惊愕的谢云卿。
谢云卿是-个善于大度原谅自己的人。他认为道德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变化发展的范畴。过去女人穿短裙是不道德,现在职业妇女的短裙都可以露大腿。既然过去认为不良的行为现在都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那推理下去现在认为是不道德的,将来或许会被认为是道德的。结论是:只要不违法,由于道德的约束而又想做的事情,只要自己认为合适都可以做。或者说他认为所做之事对别人的伤害比想象中的要小的多。但是林小姐跑了出去,他不得不追出去。看见林静茹已经在推自行车,便拦住她道“你怎么了,真的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原谅我吧。”“没有下次了。以前就警告过你。”“你那么可爱我才忍不住这样,我爱你,对你绝无恶意。”
谢云卿老老实实认错,但是静茹似乎真的很生气。她说“你太放肆了,我们认识时间不长,我觉得我己经付出了许多,可是——”“我还以为你会答应的”云卿吱唔道。“说什么呀,你真恶心,难道是我鼓励你这样做!我才不是那种不顾廉耻的女人,假使我们今后不在-起,你的所为让我如何去做人!你为我考虑过吗?”“我错了,我只想和你关系更进一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之人,只不过……”“怎么你这样厚颜无耻,话从你口里说出就变味了。也许有的女孩子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舍弃道德,但这样的女人我看不起!对不起别挡着我,我要走了。”
见静茹骑上车子就走,云卿只好也骑车尾随,天空中早己没了雨丝,谢云卿不知道如何解释才能平息风波,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轻率的举动,但亦恨静茹的无情,有什么了不起!在她眼里好象自己是那种专占女人便宜的流氓。
前面街口的绿灯亮了,静茹却停下来望着四周的车河狐疑。街上已是华灯四射,云卿知道静茹本来方向感就弱,又在很少走过的路口,加之天黑、气愤与失望一定是晕头了。谢云卿骑车追上她,强拖她入路边一家淮阳菜馆,靠窗坐下。“静茹,要分手也得吃完这最后的晚餐。我或许不对,可是绝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见她默不作声,却没有要站起来走的意思,云卿放下心来。他相信静茹如果爱自己是绝不会为这件事情而分手的。问服务员要过几道清淡的淮阳菜,又倒了一杯椰汁给她,然后看着这个从未有过和异性接触经验的少女慢慢说道“静茹,你根本不了解男人心理,你是用女性的眼光去衡量男性行为的,你并不知道男人对恋爱的态度。对男人而言,和心爱的姑娘只有心身结合才有安全和塌实感。”
谢云卿大肆向林小姐贩卖着他从外国人编著的男性心理学书上偷来的观点,林小姐偏着头,盯着窗外街道,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我错了,那——我向你道歉。”“不是,别误会,你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虽然我们相敬如宾,可是总会令我觉得彼此之间象是有屏障似的,进而在语言上、心灵上都难以深入沟通。有时想对你说的话也无从说起,我真的爱你,尊重女性固然应该,但是在我看来,从来语言不是表达感情的唯一方式,毕竟我是男人。”
要说的终于说完了,见静茹没有反应,象是迷惑于他这番奇谈怪论,谢云卿突然伸手捉住她的手交叉后扣上。静茹低头不语,云卿开始转移话题“我真的不再那样了。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上个月我有个女同事生了一对孪生姊妹,为此她整日唉声叹气。不是重男轻女,她丈夫很喜欢女孩;更不是因为怕养不起,她家境很富有。她是担心双生姐妹长大后不单是模样,如果性情也相似,万一,万一她们爱上同一个男人怎么办!每想到这,她都要愁死了。好笑吗?”
但是除却自己的两声干笑外,林小姐仍面无表情地坐着,但是云卿还是觉得静茹的脸色比刚才舒展多了,于是接着编故事“给你讲'四个小故事',有一对夫妇,夫做晚饭,妻嫌不好吃,夫一巴掌打过去道:是我做饭还是你做饭!这是第一个故事。饭毕,夫开车携妻逛街,在路口左转,妻则想右转。夫不悦,一巴掌打过去道:是我开车还是你开车!这是第二个故事。最后第四个故事——”“那第三个故事呢?”
静茹突然问。她也呷口耶汁,看来气有些消了,云卿得意地用手在她脸上作扇击状,道“妻问完,夫一巴掌打过去:是我讲故事还是你讲故事!”
静茹举手也做还击状,口中说道“讨厌,还不忘下套子算计我。”“别生气了。”“最后一次原谅你,以后再不敢这样了,你吓坏我了。”静茹嘤嘤地说。
女友的端庄加上纯洁,云卿就得让步,几乎所有的事情的都是如此。只是林小姐天性率真,不会也从不加以利用。情人间的口角正如一位哲人所说的有如烈日下的骤雨,决计不会长久的,且要发生更猛烈的热度。云卿见相安无事了,抽出一支'555'牌香烟点上,往空中吐出一个烟圈,林小姐蹙眉挥手,道“又吸烟了,我最讨厌烟味。”“男人吸烟,如同女士化妆,难道我有说过你化妆吗?”“我可很少化妆啊。”“我亦无烟瘾,也是偶尔为之。”“那女士很少在男人面前化妆,可是你偏在我眼前吸难闻的纸烟。”“这样啊,是不太公平,那我允许你在我面前化妆一次”“你又贫嘴,讨厌得很,我都饿了。”
吃完饭,俩人推车慢慢沿着路边走,谢云卿第一次跟静茹谈了自己在工作中的烦恼。“静茹,你也许不相信,我的性格和银行的环境格格不入,我也不习惯银行那种刻板的生活,我每日骑著这铁闸驴上班,感觉就象是生命中的八小时卖与银行一般,根本不能如愿地生活。”“你千万别那样想,要知人生不如意事居八九,很少人能有如愿的生活。职业不是事业,常常得仰人鼻息,在这个社会绝对公平的事是不存在的,理想跟现实本来就相差太远。你有稳定的职业保障,比起很多人已经是幸运。”。“可是静茹我觉得只靠埋头苦干出人头地想法太天真了,管库员的工作名为重要岗位,但实则如搬运工,捱苦受累也得不到重视。我希望从事联行、清算、信贷等业务,但我在银行又没有复杂的背景,这种愿望也提过但都不了了之。我有时有这样一种预感: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银行的,我的人生舞台难道注定窝在大库那二十平方米阴冷潮湿的地下巢穴吗?”“离开了银行你又能做什么?真搞不懂你有这样奇怪的念头。我听别人说人生其实只有两种痛苦:无法选择的痛苦和选择太多的痛苦。但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认真负责。”
应当说静茹早云卿入社会工作,她对人生的判断是正确的,分析也是中肯的。但是人必竟不是机器,上足发条就可以按部就班的运行;人脑更不同于电脑,它的思维不是程序化的,而是包含太多的情感因素,她不能理解云卿的世界。
说了一会,天色已晚,俩人又骑上车并排前进,快到静茹家时,静茹象是启发他似的问道“难道你在工作中就没有一丝乐趣吗?”“大库是近似封闭的环境,每一项操作都是机械而刻板,对银行其它业务理解不深。闲事我们最刺激的娱乐便是快速拉动手枪枪栓,让子弹一颗颗从侧面跳出,然后空枪顶住自己脑袋一下一下射击并赌谁能坚持十下,输的人请吃大餐。”
静茹一皱眉头,她实在想像不出这些人有多么的无聊。“听起来真恐怖,真的就只有这些吗?”“有啊!每次我同保卫人员、司机去辖内网点调款时,只要远远看见运钞车,分理处的员工就会大喊”他们来了。快把小说藏好;把吃的东西放好;把磁带塞好——别让他们看见。“”啊,为什么?“
静茹大惑不解,云卿忙为她解释“因为我常抢她们的小说看,司机小周老借走她们的歌曲磁带,保卫小曹更是喜欢翻箱倒柜偷吃女孩子们的零食。”
林静茹简直乐得趴在自行车上。“感觉你们如同鬼子进村一样。”
在楼梯口,俩人干脆站在那儿继续说话,都不想分别。又说了一些彼此单位上的事情。象所有刚刚步入社会的青年一样,谢云卿虽然有自己模糊的理想,但是在从事最基本工作时都会操之过急,觉得干平凡的工作难以发挥自己的才能,根本是在浪费精力。幻想一蹴而成,开始看不惯银行的一些人和事,殊不知却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单位的主流,徒然陷入困惑。这几乎是现代青年的通病,但也是他们成长过程中的必经之路。
突然,好象二楼有个人影往楼梯口张望几下又上去了。静茹看看表急忙说“都十点半了,我家里人让我弟下来找我了。”
俩人无奈相拥而别。
不几曰,有坏消息从长平支行传出并迅速得到证实:代理发行股票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纯赚贰仟万元的目标,反而赔进去捌佰万元,据说是因为过低的点数和极高的佣金,并违反规定挪用银行大量资金违法进入股票一级市场而被省证监委处以高额罚金所致,连带取消下次发行股票代理权。一时间各种内幕消息纷沓而至,难怪谢云卿今天早上上班时在楼梯口无意听到两名资深老员工的一番对话“你知道吗?分行都下文件通报咱支行了。”“真的吗?反正有不好的消息他们都要压着不往下传达。”“千真万确。你没听说这家企业之所以能迅速上市是和咱支行提供的幕后资金分不开的。这私下交易的好处费连同这次企业送给支行的数万内部股都让胡行长他们几个人私分了。”“反正他们几个人无论何时、无论怎样永远都是赚。过几日胡行长他们要轮流去欧美考察,签证都办妥了。”“有这事?”“我无意在办公室见到的。”“他们这样做也不怕员工骂?”“我看呀,他们是不怕的。”“哎,只可怜咱们。”“还说不是吗,我入行都都快十年了,住的还是——,而他们——”“别说了,怪你没本事。”“他妈的。——”“行里整天闹着搞改革,变流程,改革的成果对我们而言就象女人身上的比基尼,看得到却摸不到。改革的恶果却要我们来背。”“嘻嘻。”
这番话象重锤一样在谢云卿心中引起共鸣,他多么希望听到这些话的是胡行长本人。他也不知道领导们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反正胡行长现在绝口不提发奖金盖楼房之事了。长平支行从来多少事情都是由轰轰烈烈开始,于无声息处悄然结束,从来没有向广大员工有过任何一句解释。谢云卿感到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员工不计报酬,无私奉献的热情又一次受到愚弄,员工的利益又一次被出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