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间,云卿兴致很好。在詹源弟的远亲家,俩人受到了很好的招待。主人为他们倒水请他们洗脸,泡茶后又生火做饭。 屋里很热,云卿和詹源弟坐在院子中的小方桌前,喝着茶并饶有兴趣地看着主人家养的一只鸡,一只猫。一只狗排成—条直线站在他们面前盯着这两个远方来的不速之客,乐得二人笑弯了腰。只是上厕所比较麻烦,猪圈旁有一只木桶,用竹席虚掩着,当然是盛人粪的。地面很脏,谢云卿一个三级跳,然后象只澳洲袋鼠般半蹲半立解开裤带,正方便着,突然身后的‘天蓬元帅’哼了一声,惊了云卿一大跳。方便完事,俩人又休息了片刻,看着天色凉快许多了,主人告诉他们不用开车去,因为这里离山不远,走路一会就到了。俩人回绝了主人陪他们上山的好意。詹源弟问主人要了一只手电筒,云卿道:
“天这么亮,还用手电吗?”
“还是带上吧,怕回来晚了。”
很快,便到了山下,抬头望去,这座道教的名山,老子曾在此教书授徒。半山腰的道观直侵云汉,晨钟声声,暮鼓沉沉,历经千年而香火不衰,二人爬上半山腰的讲经台。看到这里现在并无什么游客,只有小道士在打扫卫生。想起上山时,正碰见一位专给游客租马骑的农民正牵着他的马准备下山回家,谢云卿趋步上前问:
“乡党,这里求签准吗?”
“如果你是问马上就要办的事,还是非常准的。”
“噢,那你也经常算命吗?”
“我从来不算。”
“为什么?你不是说很灵验吗?”
“关键是解决不了问题。你先生有所不知,我们世代农耕,冬不能躲风寒,夏不可避酷暑。不象二位城市中人或许有工作变动,职务升迁之事,我们农民再怎么算命,也还是在这一方土地上。”
“哦!”
正想着,詹源弟推推他:
“云卿,向这里道长求支签吧,这里道长号称真人,名气很大还是个什么政协委员兼社会活动家,多次在电视、报纸、报刊露脸,还呼吁海峡两岸开展政治对话,实现三通。他分析国事很准,香火极旺,听说省上有大官还专门找他测字。”
云卿不屑地说:
“这种所谓的政治道士我最讨厌。”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跟詹源弟来到道观内。由于已是傍晚,大殿内室空荡荡,一名年长的道士迎上来,谢云卿掏出二十元香火钱,道士念了一通经文,俩人又在太上老君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詹源弟试探着问道士:
“请问道长在吗?”
“道长上周去北京有外事活动,请问施主何事?”
“本想烦道长给看个命。”
年长的道士一笑,对俩人说:
“道教讲究无为而治,提倡人定胜天。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谢云卿忍不住道:
“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倒象是党的喉舌在叫。”
道士并未在意,口气却变了:
“既是远道而来,那就去那边香案上抽支签吧。”
俩人在香炉上点燃了三柱香,又拜了拜。
詹源弟拉拉云卿小声道:
“你说的没错,这里的道士个个精通政治,我看这儿简直是一个唯物主义讲习所。”-
谢云卿让詹源弟先抽,詹源弟道:
“我不信这个,你自己抽吧。”
谢云卿抽出一支,一看是第九十四签。中吉,上面有一行字,斯羽,薨兮:宜而子孙,绳绳兮。看内容好象是诗经●采风之类。递给道士,道士说:
“请报出生辰八字来。”
“我是六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傍晚八时左右出生。”
“那就是戊申年八月辰时所生。”
道士推算一阵道:
“命运变化无常,不必太在意。我送你几句话:君今庚甲未享通,宜向江头做钓翁。你岁遇动荡,后事难明。”
俩人离开大殿,站在讲经台外的右栏边,看着天色渐暗,天空乌云漫卷,象大军压境,山下的河水蛇一般浩渺东去,谢云卿把玩着道士所讲谚语,不觉烦恼又涌上心头。
“宝宝,老道讲庚甲是什么意思?我国的六十甲子中好象没有庚甲年啊。”
“也许是拆开的两个年份吧,也许是口误,要不我去给你问清楚。”
“不用了,他随口之言怎能认真。”
谢云卿平素喜欢去一些寺庙转,象聿州市城区的寺庙他都转过不止一回。比如罔积寺、荐福寺、敦煌寺、兴善寺、八仙庵,连清真寺也去过。还在上大学时,有一次无事和同学还到城内西北隅的宁仁寺去玩,这座建于清康熙四十四年的聿州市唯一的一座藏传佛教喇嘛寺,紧靠城墙,位于西北一路。周围树木茂盛,很多聿州市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寺。谢云卿当时就为这座清静无尘的寺院所吸引。寺院周环回廊,屋脊系元宝顶,殿内供奉着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鎏佛像。霎时云卿甚至有投身佛界的念头。
其实,谢云卿涉猎宗教范围颇广,就连洋人的基督教堂他也偶尔去看看,但只限于兴趣与好奇。在各种宗教中相对而言他对佛教认识多一点,上大三时,他对佛学的“四谛说”、“十二因缘说、 “三法印,都有过泛读,各个教派的佛学也都略知一二。谢云卿是一个实用主义至上的人,他当然知道宗教解决不了自己遇到的烦恼,但是宗教却可以给人心灵以希望,可以暂时安慰自己。谢云卿也认同佛学中关于人生中八苦的说法:生、老、病、死、和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五取蕴。他想这前四种是自然规律,无法抗拒;而后四种则完全是人际关系造成的是完全可以由人主观去控制的。而多数人信佛只是出于一种趋利避害的目的,比如人在顺利的情况下多是唯物主义的,认为这是自己奋斗的结果;而在逆境,失意时却变成唯心主义,认为这是命运无常对自己的一时捉弄,使得自己不能发迹变泰。
而谢云卿却和那些人还有些不同,他是一个思想很偏激的人。在九零年那场各大专院校爆发的学潮中谢云卿几昼夜可以不睡觉着实兴奋了一阵。他是一个总把人生的逆境看作是社会对自己的有意刁难的人,是一个喜欢天下大乱的人。尤其最近几天他的反社会的倾向越来越浓,他甚至希望有机会通过暴力能使我们的社会中的既有的权力、财富重新分配。他看《红与黑》时,他认为司汤达笔下的于连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生不逢时未赶上拿破伦所处的崇尚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谢云卿是我们这个社会中找不到正确定位而又感到受到压抑的青年的典型。
乌云越来越沉重,天色显得更加暗淡,好象还飘了几滴雨。俩人匆忙下山往回赶,詹源弟将手电打开,快到山脚下时,忽然一只野兔在手电光中刷地直立,可惜由于下山的惯性,脚步未站稳,手电一晃,野兔跑掉了。詹源弟道;
“快看,好象在那边草丛中。”
手指着二三十米远的一处密草中,谢云卿象是想起什么,从裤兜中冷不丁掏出一个鹅蛋大的圆东西,在詹源弟面前一晃。
“什么呀。”
詹源弟吃惊地问,他伸手接过这个塑胶玩意。
“防爆弹。离开银行是我偷拿的,试试用它去炸野兔。”
瞬间,俩人兴奋无比,看看四周静悄悄的,詹源弟拉开铁环, “砰”的一声闷响,保险已被拉掉。手仍压着塑胶把柄,谢云卿对还有些犹豫的詹源弟喊道:
“快仍,用力快仍啊。”
“轰”一声巨响,俩人看见那东西在远处暴裂,谢云卿道:
“呀,声音这么大,被护林员听见怎么办?”
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思去看是否炸到了野兔,俩人都有些惊慌失措。
“快跑。”
他们飞奔下山,刚到红崖村,雨开始落下来了。在主人家,饭已做好,俩人吃罢饭打算在这里住一宿,由于疲劳缘故詹源弟很快便入睡了,但谢云卿却怎么也睡不着。一种无法派遣的惆怅,一种对未来感到空空荡荡的情愫使他又从炕上爬起来,打开昏暗的台灯,在一片废香烟纸上写下了自己做的一首名为“夜思”的诗。那诗是这样写的:
岁捻前麦桔芬芳,
骤雨后绿叶阴浓。
绿竹柴扉红崖村,
细听暮雨纷纷。
老燕斜入堂前,
昏鸦归巢屋后。
正是初秋梅雨盛,
落魄人上读经台。
写完后觉四不象,但也合韵律,便放在桌子上,掷笔后,对灯云卿久不能言,过了好一阵才沉沉入梦。第二天早上詹源弟推醒谢云卿,主人已经在为他们准备早饭了。现在才早上八点多钟,虽是初秋,但天气还很热,主人趁凉天未亮就去地里干活,现在已经回来了。吃罢饭,俩人又开着切诺基 顺原路返回。在车上,詹源弟带着他那副昂贵的苏拿树脂眼镜,一边开车一边问云卿:
“我在桌子上发现你昨晚写的一首诗,便替你收好了。”
“粗陋的很,难得你这么有心。”
“云卿,也许你生性喜山林,却为城市所羁绊。你看农村之人,虽享受不到这个社会创造出的很多物质,却也没有那么多痛苦,可见降低欲望跟达到目标是同义词。”
“这么说来我生在城市中真是个错误了。”
“回去就帮你迁户口。”
谢云卿回到聿州市,一连数日忙着看各类报纸上的聘人广告,但面试了几家都觉不合适。深夜常常难以入睡,双目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几小时。他也想过自己做生意,也想过几个投资项目,写了几个可行性报告。但做生意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行的,自己确实无多大把握。詹源弟曾劝自己不妨先炒点股,他愿意提供一点资金,可是看到许多人在股市上明明白白赔钱,糊里糊涂赚钱,谢云卿有些犹豫,他自己在银行时也买过一点股票,可大多时是一买就跌,一抛就涨,他不能用朋友的血汗钱去冒险。
自己无事可干,又不愿意去打扰上班族的朋友。谢云卿于是常常约上几个酒友闲人天不亮就去桥梓口回民坊上吃泡馍,而后洗桑拿,自己也偶尔去书院门的书店中挑些古旧书看。谢云卿对这种不事生产,无所事事的闲人生活似乎很满意,他甚至还对羊肉泡馍的品质自己作了标准,好的泡馍应符合三白:即汤白;肉白;馍白。离开了银行,离开了静菇,但生活得照旧美好。甚至他在土耳其浴室喝着冰啤还自嘲地对酒友们说: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待我回头看,还有挑脚汉。这么说吧,伙计们若想饮酒吃肉,兄弟我请大家,但如果要吃生猛海鲜,请自理;伙计若苦闷了,兄弟我请大家桑拿洗头,但如果要找小姐按摩,请自费。”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卿浪迹于舞厅酒吧,将这种无所事事的闲人生活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在浮糜轻佻的气氛中寻找逝去的欢乐,在缠绵的云絮雨雾中忘却烦恼。谢云卿泡在舞厅酒吧,那些三步、四步、探戈,恰恰他通通不跳,他只跳情人步。随着灯光的旋转,脚步晃动,谢云卿的人生也倾斜起来。这些天,自己不在家,就在舞厅;不在舞厅,就在去舞厅的路上。日子象树叶一样片片凋落。整日介和这帮牌友酒友在一起谈天说地,打牌,空谈人生哲理,青春一点点流逝,而云卿毫不知觉。张伟还告诉他一个解闷的方法:盗用别人的电话密码打信息台交友热线。谢云卿偶尔打过一两次,都是一些学生弟学生妹放假时好奇而玩之,很少有成年人参与。这—天中午在家,谢云卿于百无聊赖之下拨了个交友热线,听到—个和自己年纪或许相仿的女人的声音,于是云卿和她海阔天空地谈天气、聊时局,说些无关紧要的俏皮话。谢云卿有些心痛电话费便想收线,但那女人仿佛正聊得开心,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并不重要,能和你交谈又不见面这就很好,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难道你不想见我?”
云卿心中一动,又听那女人说:
“你可以见我,亦可以拒绝,这也许是—个玩笑,亦可能是一个陷井。”
云卿立刻感到一股神秘的气息在向自己逼近。她是一个愁情难排的少妇还是一个失恋的深闺怨女?也许根本就是一个诈人财物的鸽子。谢云卿约她在附近百货公司的供顾客休息的阁楼上饮茶,但那女子说:
“不如改在‘金丝雀’舞厅见。”
“那怎么认出你。”
“凭感觉哦。”
在舞厅门口,谢云卿果然看见一位女孩子站在门口象是等人。他便走过去道:
“不认识了?”
女孩子却鄙夷地说:“我们认识吗?”
“肯定见过。”
“哈,男人都这么说。”
“不过是在梦中。”
女孩子打扮入时很前卫的样子,相信回头率不低。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转脸低眉也在笑。谢云卿也弄不清她真实年龄,是不是他在电话中约过的女人,便又上前一步说:
“和你通过电话对吗?”
女孩笑而不答,肯定是了。云卿又说:“站在这儿干吗?进去跳支舞。”
“站在这是因为看得远,不跳是因为不会跳。”
“要望远应该去山顶,不会跳正好跟我学。”
谢云卿拉上她走进舞池,俩人象恋人一般依偎着跳情人舞。突然谢云卿感到腰中的传呼在震动,低头一看显示出是詹源弟新买的手机号,来到吧台,谢云卿回传呼,不料接电话的居然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喂,你找谁?”
“找宝宝。”
“宝宝是谁呀?”
“是詹源弟”
“那你又是哪位?”
“是卿卿。”
毫无疑问,谢云卿已经判断出这是宝宝刚泡的小妞,谢三卿乐得和她调笑一回。果然听得那女孩对詹源弟叫道:
“喂,宝宝,‘轻轻’找你呢。”
又听詹源弟对自己喊:
“云卿,快来香格里拉饭店,我有事告诉你。我们一同来这的室内泳馆游水。”
半小时后,谢云卿带着他刚认识的女孩子一起来到香格里拉饭店的门口。詹源弟已在这里等他了,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丰满的女孩,四个人买了泳衣进了泳馆,一起跳下水中,再浮出水面时,詹源弟忽然问云卿:
“云卿,你刚才带来的女孩子呢?”
谢云卿看看四周,看见有几个女孩子在游泳,但好象没有跟自己一起来的女孩,自己刚刚还看见她跳入水中的,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谢云卿想这儿是深水区,难道…
谢云卿一阵紧张,准备跳入水中寻找,这时詹源弟碰碰他的肩膀道:
“云卿,你看,那个正朝我们游过来的女孩挺象的,你看是不是。”
看见女孩游过来,冲云卿笑笑,谢云卿这才发现女孩子被水一冲脸上的脂粉全掉了,口红也没有了。露出一张苍白蜡黄的脸和由于夜生活过度而发青的眼圈,化妆前后的变化是如此巨大,云卿和詹源弟不禁相视而笑。女孩说她叫翟文慧,一个多么秀美的名字,今年二十二岁,不过看上去老成了一些。
四个人游了一会,都感到有些累,于是都坐在泳池台阶上休息。谢云卿突然又感到一阵酸楚,他又想起林静茹。这个即使是夏日也要在衬衣中穿背心的女孩现在在哪里?那个虽不引人注目却常常在细微处显示出女人的内秀和体贴的女孩在干什么呢?她的影子如同微尘一样无处不在,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吹入眼中流出泪来。谢云卿只得哀叹快乐还未远去而忧伤又至,阴郁始终离不开自己。努力强打精神,他问詹源弟:“你说有事告诉我,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关系在肯得基餐饮聿州市的代理公司里任副总经理,他有意找几位英文基础好的男大学生准备将来培养成分店经理,我强力推荐了你,你愿意的话回头将自己的简历整理好交给他。”
“我对餐饮业一无所知,分店经理是个什么概念?”
詹源弟吐一口气,想了想说:“那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吧:每天早上八点半肯得基开门营业前,所有员工都穿戴整齐站在大堂外,一名西装革履的青年,夹着花名册和记事本站在前头训导他们?我问你,那人是不是神气十足?”
“见过,而且不止一次。精神的很。”
“那青年就是分店经理,肯得基餐饮未来在这儿要多开几家新店,将来你就干他的活。”
谢云卿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只饭碗递到自己面前,而且待遇薪水都是那么丰厚。不由得对朋友顿生感激之情。未等他开口,詹源弟又道:
“不过呢,云卿,总经理也说了,肯得基的用人原则是:不论何人都必须从最基础做起,起码三个月以后才能得到破格提拔。他希望你有熟悉工作流程,他说职务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能力挣的。”
“那我就不去了。你说弟兄们来店里吃东西,看见我在端盘子扫地,是帮我好呢,还是……”顿顿又说:
“我不能丢这个人,弟兄们看见我也吃不下东西。”
“不出我意料,云卿,你这个人是抱定了‘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宁可不干,不可胡干’这种想法,真没办法。”
“宝宝,谢谢你的好意,情我领了。”
詹源弟又问他:
“那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这种情形。”
“嗯,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做,活着就好。”
“如果你需要钱,告诉我。”
“呃哦”
詹源弟已尽到朋友之谊,云卿也不再说话。两个女孩游过来,四个人比赛看谁最先到达泳池对面,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居然是宝宝胜出。谢云卿拧着詹源弟身上的肉笑他:
“膘厚到底浮力大,一会我请你们吃饭。”
大家又游了一会.都感到很累,两位小姐先进去更衣了,谢云卿和宝宝也准备离开。
突然,泳馆一阵惊呼,四个人抬头一看,原来有洋女士裸泳。
谢云卿从台阶上跳入水中,冒出头来,快速向她身边游去,一面用英文大声问候她: “嗨,日安,女士!”
在一片哗然中,有服务生跑过来大声让正在游泳的其他男客先离去。詹源弟不满地对服务生说:
“凭什么让我们出去?外国人裸泳很正常的,别大惊小怪,我们不会介意。”
服务生无奈,干脆几个人拿着一张大床单跳入水中去,围住那名裸泳的女客……四个人玩了丰富的大半天,这才各自带了自己的女人离开。
之后的一个月中,谢云卿常常和翟文慧再一起,谢云卿有时冷静下来也想以翟文慧的所做所为绝不是一个贞洁的女子应该做的。她曾对谢云卿说起她刚和男朋友分手不久,那是一种不屑的语气:
“男人吗!有什么呀,不过是走了穿蓝衣服的,来了穿绿衣服的。”
谢云卿问她分手时伤心吗,她说:
“他是吸大烟的,圣经上都说男人的心是邪恶的,我的钱都给了他。”
谢云卿也知道自己是以玩票的方式结识了她,彼此也许都视对方为玩伴。
难道自己和她会永远在一起吗?一方面谢云卿从心底鄙视她,一方面又和她逢场作戏以满足自己的某种需要。西谚道:没有不含肉欲的爱情,却常有不含爱情的肉欲。但是建立在玩乐上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呢?这一点上谢云卿也不清楚。他还是喜欢同林静茹这类女人在一起。在他看来如果同林静茹结合,也许不能飞黄腾达,但让人安心,没那么多事。因为在和林静茹的交往中他感到林静茹是一个非常重视家庭观念的少女。如果同云卿出来玩,一定必先征得父母同意,并且早早归家。尤其是晚上约会绝对不超过十点钟。她顾及双亲的感受,她想做的事如果父母反对她就会作罢,即使她心中难受。全然不似云卿凡自己想干之事他才不管别人的心情。而翟文慧无疑有一个问题家庭,经常和自己转街到深夜,即使夜不归宿,也没听说过她父母责备过她。她说她自己帮别人在商店卖女士成衣却好象总是有闲的时间。
由于感到对前途实在没有信心,谢云卿逐渐越来逝倾向于用暴力解决生活中遇到的争端,对翟文慧也越来越烦,彻底分手的那一天终于来临了。
那干下午,谢云卿的传呼机不断响,翟文慧约他去水族馆看热带鱼。谢云卿不情愿地从家中出来,准备去老地方等她。正在街上慢慢走,突然一辆三轮车从背后越过,车厢将云卿左胳膊狠狠撞了一下,云卿半边身体发麻,而三轮车夫却头也不回继续骑,谢云卿喊到:
“喂,站住。”
车子停了,谢云卿正想破口大骂,却见车夫是一个约五十左右的老头,便强压怒火道:
“你把我撞了,还不想停车。”
“把你撞了,又怎么样呢?” 车夫连车都没下。
谢云卿不由得上下打量这个车夫:一身结实的肌肉,脸上带着横肉,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是个凶悍的主儿。可是谢云卿也不是善良之辈,他飞快地一伸左手卡住老头的脖子,右手挥起在老头嘴上抽了一下,虽没使太大劲已使老头就范了。
“小伙子,有话慢慢说。撞着你哪了?”
谢云卿想这麽大年纪的人真是有贱毛病,就不能给好脸,他说:
“胳膊疼,先去医院拍个片子再说。”
谢云卿已抱定主意:要么让老头在医院折腾下一笔钱,要么在去医院路上寻个没人地狠揍老头一顿。老头果然害怕起来,这时有路人围过来,云卿也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在欺负一个老头便讨个便宜放了老头。
由于路上出了这事,加上胳膊麻痛,见了翟文慧后谢云卿也无心去看热带鱼,俩人最后在一家歌舞厅的卡座中坐下。卡座上非常暗,谢云卿注意到翟文慧今天剪的男孩子头前面流海还涂了红颜色,在小台上酒杯中的红蜡烛照映下,红发变成桔红色,见云卿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文慧有些得意:
“做的头发。酷不酷?”
“不错,不过你要是到了树林中,得小心猎人会把你当红头鹦鹉用猎枪打。”
翟文慧并不在意云卿的嘲弄,她熟练地剥着盘子中的开心果:
“喂,带我去你家好吧?”
谢云卿冷不防听翟文慧这样说,天啊,她居然也不问一声自己是否喜欢她。
谢云卿厌恶地说:
“改天吧。你知道你吃的开心果上的裂口是怎么弄的?告诉你,是卖开心果的商人雇火车站讨饭的小孩用嘴磕成的!”
“胡说,是用机器压的。”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突然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壮汉忽然坐在翟文慧身边,抓起桌子上的酒杯,一下子摔到地上,嘴里喊到:
“你敢跑到这儿,想闪,没那么容易。”
由于那男人和翟文慧做的位置在云卿对面,又离光源较远,谢云根本没看清来者的面容,但肯定是来者不善。服务生闻声跑过来,问道:
“有事吗?先生。”
谢云卿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道:
“结帐。”
服务生跑下去找钱,这儿的酒吧卡厅消费并不高。听得那神秘人对云卿道
“你是她什么人”
听得翟文慧对来者道:“你神经病!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凭什么问人家?”
谢云卿只得悻悻然说:
“朋友。”
“带她来这儿做什么?”
“谈心。”
“谈完了吗?”
“差不多吧。”
“那还呆在这儿等什么?”
“这就走。”
既然翟文慧—言不发, 噤若寒蝉,可以看出俩人的关系不一般。也许是她男朋友,也许是她丈夫,谢云卿不想惹麻烦,但对方口气似乎过于咄咄逼人,谢云卿端起盛蜡烛的酒杯,举杯凑到壮汉鼻下,想一览此人的尊容。也许来者被此挑畔之举所激怒,猛然挥拳打掉酒杯,又闪电般猛击云卿面部,谢云卿措手不及,好象又过来几个人继续对谢云卿拳打脚踢,云卿他挣扎着抓起台子上的一只酒瓶,却未砸住袭击他的人。他跑出卡厅脑袋中还是乱纷纷地,鼻子中淌着血,谢云卿捂住脸,跑到马路对面。却发现一个小青年紧
跟在身后,谢云卿紧张地握紧拳头,准备拼命,却发现来者是卡厅穿马夹的服务生。服务生问道:
“先生,要紧吗?他们人多,要不要报警?我先送您上医院吧。”
“不用, 我挡辆车自己去。”
服务生递过来找的钞票,又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交给云卿让他擦血。谢云卿来到詹源弟家,正是大约晚上八九点钟样子,詹源弟开门,见云卿这模样很吃惊。对著镜子谢云卿看见自己脸肿了起来,最要命的是流鼻血,时断时续,时多时少。詹源弟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止血。于是强拖谢云卿去医院,检查结果是鼻腔细血管多处破裂。好容易止住血,詹源弟扶谢云卿又回到自己家,让云卿躺在床上,云卿失血过多,脸色也不好。詹源弟又下楼买了些吃的上来,坐在床边。开口道:
“云卿,我以前是对你说过:‘对生活严肃一点固然没错,可是太严肃了就会丧失生活中很多快乐’,你我都是性情中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不好找,偏偏去抢人家的老婆!”
“宝宝,此言差矣, 《三国演义》中以罗贯中之手,借刘备之口说:妻子如衣裳。女人既然同衣服一样,那就穿了再说,管他这件衣服是借的、偷的、骗的、或者抢的。何况那女人我根本不知道她的事。”
“云卿,有些话你不爱听,但做为朋友我想提醒你:男人在社会上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说呀!”
见云卿默不作声,詹源弟只好自己替他回答:
“自立,一个男人如果做不到,根本无幸福可言,你看你整日踟躅于舞厅,鬼混,将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花掉,这就是你辞去工作所得到的生活? 你不习惯朝八晚五的生活,你觉得那是一种单调又周而复始的生活,但这是正常人的健康生活,没有不法侵入,即使偶尔晚上酩酊大醉也是那么有趣,那么现在你是什么样子?不思进取,整天介想女人!”
面对朋友的斥责,谢云卿渐愧万千,一日打了两次架也确实不像话,又听得詹源弟开导他:
“去找份工作吧,云卿。随便什么事情别闲着,自己心中也有个寄托。人呢,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干;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再有些钱;有些成就感;足矣。当然我无权说你,我在吃喝玩乐上更甚于你,可是你知道吗?我白天在单位画设计图,晚上还要伏案干私活,有时一天只睡三个小时,辛辛苦苦四处找活,好容易拉到客户不赚钱也得做,否则便失去了客户。那些客户很少能给你按时付设计费,干了无数个夜晚,做了几套设计方案。应拿十万元钱却最终只拿回这些冰柜,电视顶帐,全当我拿钱交了朋友。我们这一行吃技术饭的竞争太激烈,这里远不如沿海赚钱多。我不会做生意,但云卿如果你要做什么生意之类我一定竭尽全力支持你的,你考虑—下。”
“宝宝,我谢谢你。正因为你不是商人,你才会帮我;如果你是商人,你的想法就不是这样了。”
朋友家是呆不下去了,谢云卿不顾詹源弟阻拦,坚持要回家,这时夜已经深了,谢云卿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他想母亲一定已经睡了。走过母亲房间,房门虽然关着,但是房间还透着光。谢云卿不由悲从中来。直到现他才感到母亲为他一定操碎了心,而自己整日在外面排遣时间,根本无暇去体会她的可怜感受。谢云卿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卧房,虚掩上门,他躺在床上, 脸上又隐隐作痛。 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被推开了,谢云卿急忙将脸埋在床里,一动不动,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那张被打的肿胀的发青的面孔。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卿,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妈,你去睡吧。”
“明天是你的生曰,你在家吃饭吗?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在不知不觉中,谢云卿已经廿三岁了,又是一阵悲哀。
“随便了,我都不想吃,妈,明天再说吧。”
“好,林静茹给你打过电话,你不在家。”谢云卿心中一惊,但不敢回头,等了一会却没有听到母亲离开的脚步声,谢云卿觉得很诧异,偷偷侧脸看,母亲好象在擦眼睛。
连忙又转过头,这才听见母亲走开。他想:自己早已过了因为做错事怕挨打而不敢回家的年龄。这次自己擅自辞职,这如果在别的家庭一定是大逆不道的,可是在谢云卿家中不是这样。自从自己上大学后,母亲就将他看作是平等的成年人,他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再是象过去那样而是在母子关系中掺入有同志、朋友的成份。母亲是很了解儿子的个性的,儿子虽然有些荒唐,但他一定会对自己负责,一定会为将来选择适合他的道路。
谢云卿想起前几日曾看过时一本心理咨询书,那书上列举了几十种人生发生的变故对人造成的心理伤害。在书上作者将失业、失恋、家人亡故等一一排列顺序,再判以积分。作者最后的判断推理结论是:假如一个正常人一年之中所遇变故总的积分超过六十分,那么这个人一定会因承受不了而生病。按照这个结论,云卿现在是失业又失恋,也快离大病一场不远了。谢云卿看完这本书后很感兴趣,只是不太明白这些积分是按照何种标准计算出来的,好象书上也没给出计算公式,自己又不认识作者,否则倒是愿意和作者探讨—番。
一连几日,谢云卿都老老实实呆在家没出去,翟文慧也再没找过他。这天傍晚,谢云卿出去买香烟,在楼前的马路边迷迷糊糊的看见一位穿牛仔服的姑娘迎面走过来,好象还冲自己微笑,谢云卿有些奇怪,好一会才发觉居然是林静茹。刹时云卿心跳加速,一段时间,谢云卿连有事经过她家门口街道都要绕过去,就是惟恐碰见尴尬。
“哦,想不到是你,什么事情让你发笑?"
“看你走路的样子,傻傻的。”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你不来找我吗。我一个人挺闷的,晚上上课也没人接我,这么长时间也不给我一个电话。”
谢云卿听林静茹这么说,心中疑惑,怎么郭庆没和她在一起?那么这段时间难道没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吗?谢云卿心中这么想。嘴上却说:
“我哪敢自取其辱呀。”
“最近你忙些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休养生息呗,不象你那位内科医生同学,国之栋梁,当然日理万机了。”
“我们去走走好吗?”
俩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居然来到新城广场上。路过一家咖啡馆,谢云卿抱歉地说:
“实在不好意思,我出来时身上没带多少钱,不能够请你进去坐坐。”
说老实话,谢云卿这段曰子,上班时所存之钱也差不多花掉了,自己又不好向母亲要,向朋友伸手,也确实手头紧。
“没关系,我们坐那边石凳上。”
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望着广场中心的草坪。林静茹又开口道
“你送我的台灯我一直用着,它已经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日素无主张,也绝无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愿意去考虑令人心烦的问题。”
谢云卿—直低头不语,可是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临头不由人啊,云卿确想尽快了断。
“我不太了解女孩子的心情,可是我觉得象你这类内向的女孩,一生的幸福也许和男人有着极大的关系。现在我这种处境,我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我怕不能给你所需要的。”
林静茹道:“我给你家打过电话,听说你每日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这种生活虽然舒坦,但是又能维持多久呢?你不觉无聊吗?你真是对未来毫无打算,我不指望你明天会有什么地位,多少金钱,可是你难道也没有想过将来靠什么生活?靠财产?靠势力?还是靠父母?这些你都没有只能靠自己。这点不用我来教育你,知道你也不爱听,那就等你不忙时自己考虑吧。”
然而未等云卿不忙时考虑,静茹又咄咄逼人:
“我真的很烦,别人都不会为自己的男友考虑这些,只有我。别人是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后,才放弃原先的差事,你倒好。你现在还打牌赌钱吗?我看你是无药可救了,赌钱跟吸毒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同了。吸毒是向扔钱,而打牌还有捞回来的希望。你没听说过大赌可以倾家荡产,而小赌却可养家糊口吗?”
“靠赌博为生,这种钱我宁可不要你用来养家。云卿,你知道吗,你对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哪敢指望自己的来来,你跟别人确实不一样,别人失业在家时急的不得了,而你呢?好象一点也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求你暂时找个事做,不要整日游手好闲。”
谢云卿辩解道
“谁说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考虑我将来的事业,只是暂时还未找到而已。”
“你整日不切实际地胡想,醒了吧,快别作梦了!‘夜晚想起千条路,醒来还得卖豆腐’说得就是你这类人,我看你连豆腐都没得卖,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唉,我实在没劲跟你吵了。”
“你提醒了我,做豆腐这个生意最保险。你看做硬了是豆腐干;做稀了是豆腐脑;做薄了是豆腐皮;即时卖不动放臭了还可当臭豆腐吃。”
“你还有心开玩笑。”
“见面就指责,不如不见面。”
不料一句话却招来静茹又一顿轰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对我一点都不关心,没有我你也不会寂寞,说不
定还更潇洒,我有时觉得你很吝啬,你的爱都给了谁?也许你是独子根本就不会去关心别人。云卿,我这个人不相信一见钟情,却相信日久生情,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就算为了我,你就不能振作些吗?!”
可怜的谢云卿再一次领教了女人如刀子般锋利舌头的厉害。跟女人讲道理是可笑的,因为同她们根本无理可讲。孔老夫子都说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而西谚也说:女人舌仅长三寸,却能杀六尺的男儿。他谢云卿饶是善辩,可是现在也只有听得份了。
不过说实话,谢云卿远不如静茹现实。林静茹可以根据她自身体验为基准考虑今后的命运,而廿三岁的云卿还不太了解社会的残酷,他几乎不会对未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以至常常沉迷于梦境不能解脱而又对现实感到失望。廿二岁的静茹相比之下心智已经很成熟。
在大学读书时,同学们都曾立下壮志,有的还在毕业后制定了五年、十年规划。也许这些计划中可能只有结婚做父母这个不在计划内的打算比较现实。谢云卿现在和静茹坐在石凳上各自想着心事。
天色渐渐暗了,广场上很凉爽,人也不多。一个孤单的成年男子一个人在他俩面前走过去折回来,若即若离地盯着他俩,谢云卿一阵紧张,不由得做好准备,弓起身,先发制人地问道:
“伙计,有事吗?”谢云卿以为遇到报上所登的抢劫青年恋人钱财的歹人了。
男人走近了,开口道:
“没事,我只是很羡慕你们。”
俩人一愣,那男人又道
“多好啊,我也曾年轻过,可是现在不年轻了。我也曾和一位姑娘在很久以前坐在这里,可是现在已不知道她身处何方,人啊,有两样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宝贵:一样是青春,一样是健康。不打扰你们了。我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很感动,再见了。”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云卿的手,然后再转向静茹。静茹迟疑地伸出小手碰了碰男人的手指。等那人走开后,静茹道:
“吓死我了,那人脑袋进水了吧。”
谢云卿没有回答,他回味着中年男子说的话,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感叹吗?终须自己也会衰老的。可是自己现在还年轻,还健康,还……自己有母亲,有静茹,有詹源弟这么多人关心,为什么不能再重新开始呢? 送静茹回家后,谢去卿返回自己的卧室,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又拿起火机摸香烟。
虽然是穷困潦倒,云卿吸烟却是一直吸大牌香烟,詹源弟讥笑他是“人倒势不倒,借钱吸万宝”。
手伸进口袋,却摸出一百元大钞,奇怪。他一阵感动,这一定是刚才静茹放入他口袋的。他知道静茹工资很低,几乎所有钱都交给了父母,身上从不多带钱。现在却给了自己壹佰元钱,真是感到惭愧啊。
正当谢云卿正在深刻反省自己时,次日翟文慧突然给他打传呼,谢云卿厌恶地不理不睬,可是呼机却象是故意打爆似的响个不停。谢云卿最终决定去见见这个害自己挨揍的女人。谢云卿曾在一本婚姻指南的小册子里面见过一个聪明的男人将女人分为四类:可爱又可靠的,可爱但不可靠的,不可爱但可靠的,不可爱也不可靠的。那么翟小姐应当属于最后一种了。
在一家公园的亭子里,翟文慧今天出乎意料地穿了—袭淡青色套装衣衫还别了一枚嵌着细珍珠的胸针,脸色虽然苍白,却鬓侵脸颊。很难相信她是一个衷意于玩乐的游女。见了云卿,她道:
“我昨天做梦还见到你,真的不骗你。”
见云卿没有表示,她又道:“在一起呆了那么些天,也付出了很多,猛然一分开我心里还挺不好受。”眼角似乎已经湿润,云卿低下头。
接下来翟文慧慢慢给谢云卿讲了她的故事,虽然他并不爱听,但出于分别前的礼貌他听也得下去。
“我的家在陕北—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农村,多年来天灾频繁,农民收益很差。我的父亲年老且患肺结核,体弱无劳动能力。七八年前,父母带着孩子们搬到了县城,在城市靠打工谋生,这对于一个从没有踏过学校门,身上无任何手艺的朴实农民何等艰难。多年来,父亲随着年龄的增大,尽管多次住院治疗但都收效甚微,全家的生活仅靠55岁的母亲做小生意来维持(摆地摊、卖水果、卖菜)。我们在城市没有亲戚,没有长住户口,弟弟上小学,妹妹上中学,父亲不能从事劳动,母亲一人支持全家的一切费用:房租、生活费、孩子们的学费,还有高额的借读费。我们很困难,孩子们生活在一种黑暗中,我们太小,而父母又太老,我们不知道:我们还要看多久房东的眼色;还要搬多久的家;还要背多久的“黑户”“盲流”的身份;还要靠年老的父母多久;他们又能维持多久。
我希望快快念完大学,接过她的担子自己扛。我家现在县城租房子住,母亲就摆地摊卖水果、卖菜。工商、市容一走就摆,一来旧搬,这样挣钱养家,但是冬天就难了,天气太冷,我们没有自己的铺子,无法做生意,一年的生计全靠短短的几个月夏天获得。由于无长住户口,不能享受政府的扶贫资助,这点收入根本不够用。生活的艰难没有让母亲放弃孩子们的学业,而是更加坚定了信心。
我结过婚,和现在的丈夫认识前一直和以前的男朋友在聿州市读大学。他叫刘悦尘,名字脱俗超凡却是一个贫穷的男孩。他的父母早年离异,是祖父将他带大。尘长大后性格很孤僻,他除却这种忧郁的个性只剩下一套祖父留下的旧屋。他靠出租房屋的收入维持他上大学的开销。我常常注视他一个人爬上教室的楼顶独自在角落里背书,我们相爱了。但是生活很现实,让人压抑。尘和我认识后更是要节衣缩食以维持恋爱的开支和日用杂费。本就营养不良的他又常常数十小时坐在牌桌前一动不动,只为了赚取区区百元的盈利来给我买一件新衣。他当然知道透支身体不饮不食平均每时赚取不足八元的代价太昂费。但尘别无他法。他要读书,他又要和我厮守,根本无法去打工。
我常为他洗衣服,将自己的饭票给他,爱是浪漫的,尽管太苦。我们彼此为真情所感动着且不懈地为之追求。可是生活的回报太少了,尘又大病一场,昂贵的医疗费对于两个正在读书的学生来说太多了。我无法写信向远在异乡贫穷的父母要钱。病好的尘为增加收入甚至背着我将祖屋租给坐台小姐想多收取屋租,派出所找到他,我为他求情。可是尘的经济一天差似一天。毕业后,尘拼命找事做。工作找到了,薪水却不高。为了几年懈而不舍的感情我想留在聿州市找份工作,终于我在一家电脑公司做事,但两个月不到未等转正,却因尘动手打了对我不怀好心的上司而使工作告终。
接下来的故事是父母不断催我回去。他们在家乡为我找了一份工作。我实在没有勇气为了尘和父母决裂。尘没有劝阻我,有一段时间他常喝酒,他喝多了便发抖。
我知道分别就是意味着结束。我们除了爱之外抗风险的能力太弱了。临行前一天,尘喝了酒后背着我为我买了一只他老早就想买而且是他今生唯一买的戒指,傍晚是搭的士返回,车门未关紧,酒意上头,醉的很深的尘跌入车门外,被后面的车辆所吞没。尘是一个生活上失意者又是一个社会的弱者,但年轻的他有一股向上奋争的精神。多少次在几米的斗室中他为我规划未来的生活。我爱他,恶噩到来我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睡,围着钟楼转呀转。。。。。。
负着和家人决裂的压力我留在了这里,到处打工,已经到了婚嫁年龄的我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他可以为我解决一些现实的问题。但是一个女人可以嫁她应当嫁的,却很难去爱一个她不爱的人。何况我发觉他是一个既不会勤奋工作也不善于拍马钻营的人,我想离婚。使我下决心的那天是我父母来看我的日子,也是尘的忌日。父母不愿住在我们那狭小的一房一厅中,看见他正坐在家中正用一只不知哪骗来的手机在打电话。见我进来,他忙压低声音对话筒说:
“她,她到家了,不用了。”
我凭直觉感到他是打电话到招待所给我父母告我没回家,我气愤之极要与他离婚。他却不慌不忙找出一个小本子指给我看。这上面有我为和我结婚他所花的每一分钱的帐目,包括同我交往时花费的不折不扣的每一分钱及结婚为我买的每一件东西,我自然气得不行。
谢云卿听着她在讲述她男人这骇人的举动,心想嫁给这种男人确也无味。翟文慧又说: “他不愿离,在这段时间里他又染上大烟瘕,虽不严重,但是家里的东西都让他拿走了。我开始躲他,滥交,整日的鬼混。我想我这一生可能只能这样了。上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云卿。”
谢云卿听罢也不知道如何对她说,说些什么,她年龄轻轻,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生活,云卿知道这女人能起来要比男人有本事,同样女人学坏,那简直无药可救了。谢云卿对她这番小说般的故事不感兴趣,他只记得为她所挨得那—记重拳,他—心想彻底摆脱她。
从公园出来,谢云卿回家,一路上阳光灿烂,他心情很好。起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更无助的弱者。
第三部分 深圳打工记
十天后,火车一路穿遂道,过桥梁,冲出潼关,谢云卿坐在车厢走道紧贴车厢的折椅上,在喀嗒咯嚓铁轨的歌声中注视着窗外飞弛而过的景物。途中暮色渐起,寒水自碧,遥远的群山越来越小,更有零散的树林十分萧条,太阳西下,这一切也都慢慢暗然失色了。想起数小时前的中午,在月台上同林静茹和詹源弟告别的情景,就在那一刻,林静茹仿佛还不甘心地问他:
“—定非要去深圳吗?留在这里就不能找份事情做?”
老实说连谢云卿也不大明白,可是他知道,昨曰的一切宛如夜色中一段恍惚的梦魇,自己经历有限,社会适应不良,可是这个世界从没有因自己的等待而停止不前,每一天外面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发生,自然也会充满各式各样的机会。即便算银行抛弃了自己,可是社会还要留给他一条生路啊。人最累不过心累,非得换一种环境或让时间来调整。记得不久前一次同詹源弟,张伟一道饮酒,是本地生产的生啤酒。张伟敲敲厚实的啤酒杯,对云卿说:
“云卿,人生好比是饮啤酒,比方说这种啤酒味道不错,可是据此你便觉得啤酒不过如此那你可就错了。倘使有日你能再向前一步,你就会发现这世界还有太多太好的口味更纯正的啤酒。”
没想到一贯只会豪饮的酒友居然也说出这样一番漂亮的说辞。谢云卿喃喃地道:
“我哪里有兄台志大才高。我不敢再好高骛远了,宁可现实—点。”
詹源弟也说:“云卿,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还记得上学时我们立下的豪言壮语吗?男儿生在这个世上,当走四方,直胸臆,裹足不前,折翼不飞不应当是你的秉性。”
谢云卿想起上大学时,同学大都认为他们自己非等闲之辈,为自己规划下步入社会后的宏图,可是现在不知有几个已实现了目标。出去走走也好,起码只要想到自己不久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那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足让云卿这个没有在异乡谋生经历的青年激动不已。收紧回忆,记得在月台上同二人握过手,谢云卿略带歉意地说:
“都回去吧,你们下午还要上班。”
詹源弟从身上模出一个密封的信封给云卿。
“车过散关地界再拆啊。”
汽笛响了,列车员在催促乘客上车。谢云卿未及细看,他以为又是宝宝在玩什么锦囊妙计之类的把戏,便随手将信封塞入西装里面口袋,提个小皮箱跳上了车。
现在车已过散关,出了省界。谢云卿拿出信封,方才觉得挺沉的。拆开封口,果然是一叠整齐的百元大钞。并附纸条一张:
“悉闻南方强人出没,注意安全。略备盘缠,望弟笑纳。”
见宝宝将自己描述成侠客远行的样子,谢云卿不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挨到第二天傍晚,火车经过高速的行驰后停在目的地深圳。谢云卿拎着皮箱,走下车放眼望去:这个当时中国最具生机的城市,这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繁华与喧器;有直逼云端的摩天大楼;有彻夜不灭的霓红灯;更有穿梭于街中的名贵跑车和脚步匆匆的盛袖男女。谢云卿,这个西北土生土长的内地青年带着满脸的新奇与迷惑茫茫然不知欲奔何方。
拿着—张在车站广场书报亭买的深圳市区图,按图索骥乘车到位于八卦岭泥岗村附近的深圳师范专科学院,这是当时全深圳仅有的两所高校之一。在学校里面一幢七层既做学生宿舍也有部分兼做对外招待所的楼前,门房中一位年纪不大,身穿铁灰色中山装,连风纪都扣紧紧的,留二分头,削瘦又戴着白光镜片的中年男管理员问明谢云卿情况后拿着一个穿满钥匙的铁盘圈打开一楼一间房间,领谢云卿进来后面无表情地对谢云卿道:
“灌开水、吃饭在学生饭堂,早晚七时至八时有开水供应,冲凉房在一楼。”
说完折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头,用夹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问云卿: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店住?”
“在中国,凡有高等学府的地方一定会有招待所。”
管理员点点,然后退出门外,望着此公离去之背影,谢云卿十分诧异在深圳这么开放的城市居然有穿着如此老土之人。再回过头环视屋子,见靠墙一面有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上面有一只十二磅重热水瓶,三只茶杯,门口一个三层脸盆架。另有三张铁架床在不同位置,每张床上铺有凉席,床上有被子,挂有蚊帐。每张床位每人每天拾元钱,这在深圳恐怕也算是物超所值吧。谢去卿将小皮箱放在靠门口那张床下,换上拖鞋去冲凉房洗去一路风尘。回到房中仍无倦意,便出学校到旁边泥岗村一家录相厅看了小半夜猛鬼片,至夜半方才回到学校,让值班门房打开房门后躺在床上,仿佛黑暗中录相里的食人恶鬼就在屋子某处窥觑自己,吓得谢云卿使劲闭上双目,一会倦意慢慢涌上来,很快进入梦乡。迷迷糊糊好像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蚊帐被掀开了,一股冷气飘至床前。谢去卿心中难受,努力地睁开双目。天啊!黑暗中一张扭曲变形的脸像是录相中食人精灵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这不是在做梦!谢云卿猛地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甚至能感到头上的根根头发都竖了起来,谢云卿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四个字:
“谁!什么事!”
“你睡,你睡,我是刚来投宿的,不知道你睡哪张床,怕打扰你没让管理员开灯。”
原来是人不是鬼,谢云卿被这突来的一惊一乍却又不好发作。听得那人在黑暗中摸索上床,这才放松神经。到底是年轻人,不一会又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到天亮,起床时发现虽有蚊帐身上还是被蚊子叮了几个包,已是深秋这里的蚊子却不减。等下床后才发觉昨夜惊吓自己的宿人早巳起床,穿一件深咖啡色西装,正背对着谢云卿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着写什么东西。等下他转过头来谢云卿才发现此公年近五旬,昨夜在黑暗中那张变形的脸原是一张清瘦的面庞,梳着油光可鉴的大背头,精神矍矍,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丝与常人迥异的艺术家的气质。见云卿注意自己,老者忙将钢笔插进左胸口袋,显得不伦不类。老者站起身示意并倒了杯水给云卿,云卿忙上前问好:
“太不好意思了,你年长,应当我倒水给你。”
老者关切地说: “昨夜有无吓着你?”
云卿忙道: “哪里,哪里。”
谢云卿见长者口气十分随和,便礼节性的问道: “您贵姓?”
“免贵姓方名雨晶。
“是念经的经?”
“不,是三日晶。
谢云卿差点喷饭。
接下来长者介绍他是山西省运城地区一家群众艺术馆的美工老师,提前办了退休手续来深圳谋求发展。谢云卿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见桌上摆着刚放的文房四宝,不禁惊讶地问:
“方公,您擅长书法?”
“写不好,只对中国山水画略通一二。”
“有机会还望方公赐教。”
谢云卿有些敬意,他也喜欢美术,但总画不好。至多无师自通地画一些变形人、机器猫之类卡通画。钢笔字谢云卿自认写得还过得去,他曾自嘲地解释:凡读书笔记,漂亮娟秀的,多是听课不用心的,因为他(她)的心思在于写字而不在于学问。
俩人又寒喧几句,谢云卿便径自去水房刷牙洗脸,之后又入厕所方便,侧身对着门正撒尿,忽见一个少女仿佛眼睛生在头顶上迳入厕所隔间上锁方便。谢云听到里面的水声,在莫名惊诧之余想起昨晚他在冲凉房冲澡时,发现这冲凉房是被一排排并不高的木板隔成一个个半封闭的独立小间,不分男女衣服都胡乱搭在隔板上彼此还有说有笑。想起这,不禁感叹特区的学校果然与内地不同。等谢云卿走出厕所四下一望,才知道这一楼原来没有女厕所却有女生宿舍,难怪她们图省事。 临近中午,管理员又领来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自我介绍叫刘明润,在长沙某所大学任教,请假过来找份高薪工作。
安顿下来,谢云卿便翻报纸留意招聘广告,一看简直眼花潦乱。什么纸业公司聘经理助理、通讯公司急聘电子、元件维修、某酒店招大堂经理,还有整版的诸如计算机软件、开发、企划部人员、文秘、医生、库管、应用工程师、晒板等等。这些营生云卿有的都没听过。他带上自荐资料跑了几日却才发现登的广告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碰了几次钉子谢云卿有些丧气。
自己在深圳举目无亲,地理不熟,语言也不通,原来深圳并不是遍地黄金,起码不会有只饭碗等着自己去端。心灰意冷之下这天早早回到房间,想到自己来鹏城已经数日,居然都没给家中报声平安,他老妈心中不定有多急呢。于是坐在桌子边给母亲写信:
母亲大鉴:
儿在鹏城诸事皆好,现暂住深圳师范专科学院,勿庸挂念。只是工作之事尚需时日,现在已近重阳节,正是蝉停叶败,天气多有凉意。儿在这里暮望北方,常感念家中孤影一人,不知大人平日起居饮食是否依旧?还望注意加添衣物。
虽有千言恐诉之不尽,自当谨记母亲平日的教诲。现惟有在千里之外跪请金安。
祝秋祺
儿云卿敬上
10月20日
写完信重读一遍,甚觉不妥。自己工作无着落,信中难免夹有凄凉的调子,老妈看后说不定会泪洒千行的。于是将信附揉成一团,弹向门后,跑去泥岗村公话亭去给老妈打电话。
果然,母亲听完他的话又是一番唏嘘,接着问他钱够不够,饭吃得饱不,谢云卿耐住性子听完如释重负挂了电话当然不忘让他妈替他定时给那宝贝花浇水施肥。又给詹源弟拨电话,电话中宝宝兴致勃勃地告之云卿他近日邂逅了高中女同桌,彼此都有触电的感觉。谢云卿在电话中没好气地说:
“好呀,昔日同窗好友,明日同床夫妻。我谨代表鹏城人民预祝你成功。”
“谢谢,保持联络。”
最后,当然是向静茹汇报了。打电话至她工厂,听得她的女同事在喊:
“小林,你的电话。”
听到女友的声音,谢云卿立刻高兴起来。电话中谢云卿大肆向她描述了一番鹏城的繁荣昌盛。林静茹问他近况,他只好说估计过两天就会有工作方面的消息。等林静茹记下他的地址,又问他:
“这里已是草黄叶落,你那边冷也不冷?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元旦了,到那时你回不回来?” 刚来深圳就问自己何曰归回,也只有林静茹会这么问。谢云卿回答:“哦也许吧,我说不来。喂,我不在你身边,最近你那位精英医生可否又来探望你了?”
“真无聊,老这么问什么意思。” 林静茹在话筒那边嘀咕。
“随便问问,听你声音有气无力的,这么冷淡,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不会是心中有事?”
“是吗?我不觉得。喂,我这里有很多人哦。”
谢云卿道:“不方便就这样了,我挂了。”
手却并未放下,停顿了片刻,发觉对方也来收线,于是笑道:
“为何不放下电话?”
“哦,我等你先挂。”
谢云卿又听她说要写信给自己,这才收线。回房间的路上谢云卿还在想林静茹接到他的长途电话好象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热情,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感情很涵蓄的女人;或许她心中又有什么微妙的变化。谢云卿有点不安,人在异乡还要受这种烦心事的困扰,哎!
云卿再推门进屋,那两位室友也回来了。彼此都问了一下情况,谢云卿说:
“看来情况不太妙。老是这样耗下去的话……”
刘明润给他打气:“不如去珠海、宝安去试试。今天我又买了几份报纸再看看广告。”
反正无事,谢云卿和他各执一份报纸,谢云卿照例先看社会新闻,最后才将眼睛盯住广告版面。很快上面有一则广告引起他的注意,那广告这样说:
本公司诚聘外贸业务员若干,要求至少精通一门以上外语,大专以上学历。年龄在三十五以下且身体健康,有工作经验者优先考虑。有意者请于近日携本人身份证明,个人简历来深南中路128号景龙阁C座12层‘恒益进出口公司’找刘生联系。浏览完,谢云卿说他决定一试。
次日早起,谢云卿按要求带上自己个人资料搭公车来到‘恒益进出口公司’。
公司的办公格局是时下最流行的:五、六百多平米的大厅被隔成一块块相对独立的区域但又便于相互沟通,总经理的办公室是用透明玻璃门窗围成。门口一块接待应聘者的地方已有七八位应聘者在等着面试,谢云卿只好退出门外在走道上等待。一会轮到自己,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示意云卿坐下,谢云卿还是有些紧张,那人看过他的个人简历,并没有深问自己简历中为何未提及从银行离职的原因,只是用英文简要地问他一些个人基本情况:譬如所学专业具体内容,此次来应聘的想法及对外贸业务的认知程度,个人有何特长等等。谢云卿用他那洋泾滨的英文还算流畅地回答了。
毕竟经过三年正规大学教育,我们还不能完全说谢云卿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何况谢云卿对学习外文还是有一定语言天赋的,只是学而不精。上大学时他还替别人翻译过一篇英文短篇小说。谢云卿常常因为自己对文科的兴趣甚过理工科而为自己成绩不好找了辩解的理由,他说大学所选专业是承他父亲遗愿而并非他本意。
考官问完让谢云卿第二天再来,可能还要经过笔试之类。于是谢云卿只好悻悻然而归,打算再呆几日还不行就去其他城市。第二天再去时,那昨日问他话的考官这回改用汉语问他:
“公司原意是想聘用一些有长期稳定客户的外贸业务员,你从来接触过外贸,更无从谈起经验,不知你对开展工作有什么打算或者想法?”
谢云卿是个聪明人,他想考官既然能这样问自己,肯定是有留下他的意思。但在这个实质问题上他确实心中发虚,但嘴上回答却很硬气:
“老业务员也都是从新手中来的,我会尽量缩短这一过程。”
考官笑笑,将谢云卿领至大厅最里面一角,对一位坐在桌前穿着讲究,留著小平头,圆脸大耳肥胖的三十多岁男子说明来意,又转向谢云卿:
“你的情况我昨天已同业务九部曹三健经理谈过,你自己可以和他再聊聊。”
这位长相和名字都极象曰本人的九部经理递过一张他的名片并示意谢云卿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旁边桌子前坐着的一位小姐应声过来用一只纸杯在热水器上为云卿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谢云卿赶忙致谢。曹三健经理照例老生常谈地问过几个问题后扭脸向刚才为云卿冲咖啡的小姐道:
“小寇,你去把你桌子上刚收到的那份传真给小谢。寇小姐在她桌子一排文件插中抽出一张传真纸,侧转身递过来,并好奇地打量谢云卿。只听得曹经理说:“小谢,麻烦你将它译成中文给我。”
谢云卿诚惶诚恐仔细浏览一遍。传真起头格式如下:
EUROCELL INTERNATIONAL
TO:Mr Cao San Jian
Fax: 00186 755 3247028
Ref:Lc/004
Def: 3 oct 1991
接下来是正文。大概意思是这家名为欧洲林业产品有限公司可以向曹三健提供加拿大优质原木浆及各类相关产品。并附有半页具体各类产品国际通用标准、规格、到达中国广州港的到岸价格(含保险费)。这是一个外贸标准的发盘。
谢云卿从未接触过商务英文。他对一些商务英文特有的简写如LTD(有限公司)、FOB(到岸价格)等一知半解,自然不敢乱翻译。这可不同于自己翻译小说,尽可以为了有趣而将‘汉堡包’译成‘肉夹馍’;‘璐丽丝老妇人’
译成‘刘大妈’。谢云卿想了想,抬起头将传真内容大意译给曹经理听。未了见曹三健经理似乎不是很满意便尴尬地解释:
“曹经理,我不是读专业英语的,毕业后又放了一段时间,象今天这两个英语缩写,手头上如果有一本英汉词典,稍微翻—下就可以译准确了。”
话音刚落,谢云卿就为自己的嘴巴不慎犯这样低级的错误而后悔了。因为他清楚地听到旁边桌子寇小姐不客气地吃吃娇笑声,再看曹经理嘴角似乎也有掩饰不住嘲讽的讥笑。听得曹经理笑道:
“那是,那是,如果手头上刚好有一本英汉词典,自然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谢云卿目光飞速扫过大厅,大家都在办公,到处是电话声、谈话声、敲击英文打字机的键盘声和复印机的杂音,并无太多人注意这边。谢云卿满脸窘态,他对自己的信心已经象卖货般打五折了,剩下的只有近乎可怜的哀求:
“曹经理,希望你能给兄弟我一个机会,干不好我会自动走人,不会让你为难。”
话已出口,谢云卿已不抱希望了,他已经打算起身告辞了。曹经理一皱眉,他似乎很不习惯谢云卿这种称兄道弟的江湖称谓,不过片刻他又笑了:
“好啊,你老弟愿意的话就留下来,我这儿确实也需要人手。”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流浪有了一个丰厚底薪保证又体面的工作,总算是有好消息告诉家里了。经过这一段时间,谢云卿深知眼前要比将来更重要的道理:这就如同一个饥饿的汉子,你只需立刻施舍他一块剩面包,而不必许诺日后给他一个面包坊。当天谢云卿就算正式上班了,和他在银行的差事相比较,这里似乎少了一丝枯燥,多了几分新鲜感。云卿有了一张办公桌,又领了一点办公用具,印了二盒名片,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有送便当的过来,谢云卿买了一个便当在办公室吃完后下楼转了转。下午再上班时,曹三健突然问他愿意出公差吗?谢云卿忙回答说没问题。曹三健便说他要发几个车皮的大型发电机组去北京一家公司,车站方面有说晚上可能就发车,他想辛苦云卿一道随车押运,具体事情公司有人安排,让云卿马上回去准备一下。于是谢云卿便去财务室支取了一点差费,又回学校准备了几件换洗内衣。
吃完晚饭,谢云卿按照曹三健的吩咐来到深圳火车站货场和货场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后,他果然看到一列待发的货车其中三个车皮都用大木箱装着进口的大发电机组,每只木箱的侧面都标有公司名称简写的唛头标记,在头一个木箱上面用木条,竹席临时搭建了一个小棚子,爬进去后见里面有一件军大衣一个热水瓶,一个盛着钉子,铁锤,钳子之类的工具箱。
谢云卿坐在里面等着火车开动,渐渐地那种能去北京转转的新鲜兴奋的懂憬消失了,云卿方才知道这押车可不是好玩的。货车不同于客车,从深圳北上北京一路上凡遇大站都得上下货物,重新编组,根本不可能准时按点,一等就没有下数。一个人又不敢离开,因为不知道火车何时突然启动,吃喝拉撒睡就地解决。而且车皮中以前装过煤,到处都是煤粉,弄得谢云卿灰头土脑,苦不堪言。越向北走天气越冷,一路衰草败叶,依依病杨。谢云卿披上军大衣,掐指一算,重阳节都过了。想想自己清游渐远,万里孤云,远方的亲人说不定正牵挂着自己,不由得黯然失色。
火车好不容易挨到徐州,又停下来,昨夜朔朔寒风从透风的棚子钻进来,谢云卿被吹感冒了,嗓子眼又痛口又渴,可是暖水瓶早已被晃动的火车所震碎,谢云卿从车厢小棚子探头看到不远处越过几道铁轨之间的道岔空地上有一间好象是扳道工休息的房子。谢云卿使拿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跳下车打算讨口水喝。
当披着军大衣,满脸胡须,浑身是土的谢云卿出现在一群穿红色马夹的扳道工面前时,扳道工们象是发现了开心果似的都笑了起来,一个坐门口火炉旁烤火的瘦高的小青年阴阳怪气地问云卿:
“你,什么的干活?”
谢云卿忙掏出押车证给他看,还挺诚恳地说:
“能否给我一杯水?”
不知这个十七、八岁的扳道工天生结巴还是故意出他洋相,怪叫道:
“水,水、水、什么水啊?”
谢云卿只好解释道:
“就是这壶中烧的开水,麻烦你了。”
“呕,呕,呕,原来你说的是喝的热水呀。”
青年扳道工恍然大悟似的,他身后的人轰然大笑。
谢云卿已经看出这帮人恶意的无聊,虽然谢云卿很同情他们每日辛苦又乏味的工作,但是此时看到他们这样拿自己当乐子不禁恨意由生,他又听到那扳道工喊到:
“谁、唯、谁有水给他喝呀?”
屋子里面又—阵笑声,扳道工双手一挥,一脸的无辜:
“你走吧,我也没办法。”
谢云卿见他突然不结巴了,便强耐住性子问道:
“那请问这附近什么地方有水喝?付钱也行。”
扳道工也许觉得不好玩了,也许是玩笑已经开够了,便板起脸道:
“没有,我也不知道。”
看到这群人竞毫无同情之意,谢云卿恶毒的盯着面前的青年扳道工。扳道工也以挑衅的目光看着他。对峙的目光大约有几秒,谢云卿似乎感觉到危险的降临,他面对的是一帮人和屋子各式各样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工具,不由得硬压下那颗愤怒的心退出屋子。他扔掉手中的杯子,又越过几道铁轨在一排铁路工房处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部。在这里一口气喝了二瓶啤酒又吃了一根火腿肠最后又买了一瓶58度西凤酒和一盒555牌香烟,这才重新爬回木棚中。过了一会探头一望看见车头前方开车的信号,下意识又望望木箱。这时他好象看见一个木箱后有人影一闪,谢云卿抓起一根木棒悄无声息地钻出棚子跳过一节车皮,敏捷地爬上那个木箱顶部果然下面一名二十余岁的汉子正费力地站在车厢中用一根短铁钎撬木箱的铁皮封条。谢云卿蹲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喝道:
“伙计,歇歇吧。”
毛贼一惊,抬头一望,他用铁钎一指谢云卿:
“别下来,我是这站上的职工,上来检查一下。”
这时火车一声长鸣,见谢云卿果然未动,汉子飞快地从另一头爬到车厢边缘,从敞篷车皮中跳到车外。谢云卿也跨到车厢边缘一手扶着木箱,扔掉木棒,探身下去,另一只手摸出一支香烟友好地递下去:
“伙计,别紧张,我又不是货主,这里面是大型发电机组,你一个人根本白费力。”
那人迟疑一下,伸手去接香烟,火车也启动了。就在火车开始加速的瞬间,毛贼的手指也触到了香烟。谢云卿突尔出其不意,抬手在他面门猛击一拳,同时忙缩头奋力跳入车厢内,耳听得那人手中铁钎击在车皮上的沉闷声响,谢云卿得意地笑了。他清楚自己出手的力度,估计那人现在正满地儿找牙哪。刚才在小扳道工那里受的气一下子泄到这毛贼身上了,谢云卿心满意足地享受着以暴制暴后带来的快感。
列车继续北上,到了后半夜外面好像在落冰雹,谢云卿被冻醒了,他抓起酒瓶一口一口以酒取暖,过了一会,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间突然一声在谢云卿听来不吝于惊雷的巨响在头顶炸起:高速行驶的列车裹胁着飓风将搭的小棚子顶棚几乎豁然洞开。可以看到上空黑云密布,强风吹的棚子上的长钉都在晃动,一根根虫一样向外钻,看的云卿头皮发麻,小棚子大有解体之危。谢云卿伸出被冻僵的手指抓住车厢边缘想钻出棚子探探情况,但飓风使他站立不稳,差点被抛出高速行驶的列车外。谢云卿恐慌极了,外面温度肯定在冰点以下,如果听之任之,那不出一个时辰自己就会被冻死。
谢云卿脱掉碍事的棉大衣,将沉重的工具箱从被风吹开的棚子扔到棚外木箱上,一只手握着手电筒拼命爬到棚外木箱上,棚子只占据了半只木箱大的地方,现在谢云卿终于可以站在另半只木箱上加固木棚了。列车在行驶,外面远方数点灯光,剩下的是一片黑暗,他小心地避开头顶电气列车的高压线,可是由于离电网太近,不但挥动铁锤的手臂有轻微的电击麻痛,就连手中的铁锤、铁钉都闪着骇人的幽蓝色的光,谢云卿一面恶毒地咒骂那做木棚的民工的渎职一面迅速将濒危的棚子重新加固。
不知弄了多久,紧张恐惧使谢云卿忘记了寒冷,可是重新回到木棚中后才感到感冒又加重了,头疼欲裂,于是抓起剩下的半瓶白酒一口气灌下肚,而后酒不能支,颓然倒地,此时的谢云卿似乎只剩下出气的份了。想到自己劳燕分飞又背井离乡却沦落到这步田地,心中竟生出一种堕落的感觉,只盼快些到北京好交差。
到了北京西站,上来几个民工动手拆了棚子,拿走了席子、木板、工具箱,大衣等,要付给谢云卿二十元钱,谢云卿也没要,衣衫单薄的小谢到铁路货栈拿了仓单后背着一个挎包坐客车至北京站。
出站后先找一家旅馆住下,因为第一次出差,走时太匆忙也没问公司的报销补助制度故而未敢住酒店,好在旅馆有公用澡堂,谢云卿刮过胡须换过衣服,这样走在大街才不会再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了。看看天色不早,吃过饭又加倍量吃了速效伤风胶囊便躺在床上彻底放松疲惫的腰腿。
次日醒来,按照曹经理留的电话拨通那家公司,问明对方地址原来离他现在位置只有几站路,便放下电话,跳上开过来的公车。递过钱去,说明去的地点,那个手拿票夹的小伙子接过钱后撕过了一张票对云卿说:
“哥们,方向弄反了,你该到马路对面坐。”
谢云卿心里老大不高兴,如果在聿州市有外地人坐反了车只一站路,一般是无需买票的。他不痛快地说:“那,我下站下。” 本来到此为止。可是首都售票员那调侃外地人的北京腔又上来了:
“别不高兴啊,请问您带这个了吗?”
“这个是什么?”
谢云卿真是莫名其妙。但见售票员伸出他短粗的右手姆指和食指做八字状笑咪咪地:
“啪!是手枪,哥们儿。如果您带了它,那我二话不说,让司机掉转车头送您去。如果您没有这个东西那只好委曲您下车了。”
公车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管他爱不爱听,谢云卿都得听着这种北京贫嘴的俏皮话。他也只能努力挤出几声干笑已示自己并不介意的大度,但是心中恨不能反手抽这张贫嘴一下。片刻一站到了,谢云卿跳下车跑过马路对面。他不想再受等车之苦了,好在目的地不是很远,于是伸手一拦:
“TAXI”
一辆面的应声而至,谢云卿钻进车,说明地址后见司机只顾前行也不打表,云卿忍不住问道:“师傅,不用打表吗?”
“哟,一看就知道您刚打外地来,放心吧您,哥们这车虽不打表但一个子儿也不会多收您的。”
可是谢云卿觉得不对劲,这辆面的根本不按路标行车反而绕来绕去。情知不妙,试着又说:
“师傅,怎么不走直线,不是说不远吗?”
“瞧您这话说的。您说近就近吗?还得我说!我问您,您是北京人还是我是北京人?是您路熟还是我路熟?我告儿您那,我开车可有年头了。自打北京这地儿兴起这面的......”
谢云卿实在是忍受讹诈甚过于忍受贫嘴。一路上遇见这两个活宝,他哀叹自己遇人不淑,使自己对伟大首都的美好印象被消化了掉了大半。此时司机突然将车停住,对云卿道:
“到地儿了。”
谢云卿侧脸一望,右边就是那家公司所驻酒店了,他问司机:
“多少钱啊?”
“得,这么远的路您付七十元行了。”
“有没搞错啊!就几站路我看最多二十元不到,抢钱啊你。”
“哥们,这话儿我可不爱听,您可不能让我白拉您这儿小半天。”
“算我倒霉。给你伍拾元,给票我。”
谢云卿让了一大步,他当然不是怕司机不爱听。他虽不想白白折去伍拾元钱,可是也怪自己上了黑车又没坚持让司机打表,就算是花钱销灾吧。但没料到司机口刚嘴硬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行,少—个子都不行。北京就这规矩。”
谢云卿面对这厮理直气壮的敲诈,本是想忍一时凤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看来行不通,又一次验证了这善人真是做不得。他不再说话,推开车门下车便朝酒店走去。面的也紧跟着开了一段,司机凶恶地说:
“这什么意思啊,哥们,不给钱想溜啊。”
“哪能啊,看您说了半天,怎么也值壹佰元了。身上带钱不多,麻烦你跟我上酒店取钱。”
谢云卿才不怕司机抄家伙下车和他打架,酒店的保安就站在门外,而且他自信自己身体敏捷出手快又狠。显然司机见讨不着便宜也乖了许多:
“哥们,就依你伍拾元。付钱吧。”
“不行。说给你壹佰,少一个子都不行。”
云卿也学着司机刚才的口气。车停了,司机喊到:
“别走啊。得!您看着给,多的我也不要了。”
“少废话,要么在这儿等,要么跟我进酒店。”
“等着吧小子,别出来。”
谢云卿都走到酒店门口了,身后没了声音。回头一望,见司机刚才冲他咒骂几句后钻进车子飞快地跑了。
谢云卿走进大堂在客梯门口有酒店所驻单位的标牌,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欲去之公司在十八层,于是上去。那家公司听谢云卿介绍后,一位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递过去自己名片,对谢云卿说:“辛苦了,没想到这么快货就到了。”
云卿很奇怪!“你们不是货主吗?怎么不着急。”
“我们同贵公司定的合同中离规定的交货日期还早呢。再者这种大型发电机组一般根本不用专人押运,即使需要也应双人押运,多是雇民工做,以前我同你们曹经理一直是这样做的啊。”
谢云卿听罢呆了呆他沮丧之极,自己千辛万苦一个星期尽职尽责却做的是无用功。这位刘经理又问谢云卿还有什么需要,要不要用车送他回旅馆,谢云卿忙说不麻烦了,只是让这位经理代买一张近日返深圳的火车票。
回到旅馆,谢云卿在服务台拨通了深圳公司电话,向曹三健报过平安后说明情况。只听曹三健在电话中清楚地说:
“这种情况在我意料之中,之所以让你吃些苦头,受些委屈,是为了让你了解做我们这一行的辛苦,也是为了挫挫你们这些应聘大学生的傲气。” 这玩笑开的太大了,谢云卿毫无心理准备。他恨不能隔着话筒打曹三健一拳,但是没有办法,他谢云卿还得陪着笑脸连声称是。头次出差本打算看看香山红叶,但也无心情,也不敢逗留过长,于是草草在北京转了转便打道回府。
再回到深圳,面对一桌、一椅、一部四通中西文打字机、一部电话,一部共用之传真机,谢云卿正式开始了他的外贸生涯。
寇小姐曾私下对谢云卿说: “谢云卿,别介意押车那事。曹经理爱对新进员工出难题,但他人不坏”,寇小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寇琦冰
“我没介意。”
谢云卿也真的没介意。进公司时,财务部让每个员工交纳伍仟元风险抵押金,见云卿为难,曹三健做保免收了云卿押金。这次从北京回来,曹三健不但给他报销了所有他在北京的开销还给了他贰仟元押车补助。另外告诉他暂不单独考核他的利润指标,而是跟部门考核。这一切谢云卿还是很感激的。
逐渐地,谢云卿熟悉了公司的环境。曹三健主要做壳牌润滑油、机油的进口业务,也兼做一些土产品出口。他本人好象没有读过大学,英文水平很差,但他气宇轩昂,平日开一部公司配的福特轿车,自有一种成功人士的气质。寇小姐其实是储运部文员,因为曹三健这个新成立的部门缺乏人手,所以储运部经理赵聪专门让她负责有关曹三健部门业务的报关、开证、审证、制单、结汇等琐碎业务。谢云卿加入进来后除去配合储运部负责本部门所有货物的收发工作,逐渐熟悉工作流程外还兼有开拓新的业务职责。有时忙完工作曹三健便带上大家一起去酒楼吃饭,去歌厅唱歌娱乐。中午休息时,大家背靠椅子将双脚放在桌子上聊天。谢云卿注意到一个现象:好象从未听过曹经理提过他的家庭,公司上下也没人知道,甚至怀疑他是否有家室。曾经有个业务员问办公室主任:“曹经理结婚了吗?” 办公室主任说:“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大家,也包括曹经理都喜欢同寇小姐开玩笑。谢云卿鹦鹉学舌般跟寇小姐学说广东话,并让她教自己一些广东骂人的粗口,搞的寇小姐非常难为情。作为回报,寇小姐就让云卿早上帮她买早点。见寇小姐吃早点真如蜻蜓点水,一点而已,云卿便笑她是为减肥。
时间一天天过去,谢云卿并不甘心整日替人跑腿做嫁衣,外贸业务的专业性很强。那种觥酬交错的场面只是商人们生意场上的一部分,是业务的演绎,根本不是真实的全部。业务员顶着创汇和利润的双重压力,工作起来常常没日没夜。每一单业务的实施,其大量细致繁琐的日常工作都是在平淡中而绝不是在饭局上完成的。谢云卿没有任何海外关系,对他来说和谁做生意比怎么做更重要。要找到客户,必须下死功夫。谢云卿从公司报刊资料中找来大量从各种渠道而来的商务信息,抄下他认为或许有用的外国公司的地址,名称。然后闲时埋头用打字机写出一封封英文信函交与公司的办事员发出。这些遍及世界各地的每一封信都有他—个希望,恨不能立刻就有信息雪片似的反馈回来。谢云卿当然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找客户最好的途径是经朋友介绍或在国内外的贸易洽谈会上商谈,但他目前还做不到。年轻人自有一种竞争的朝气,回想以前他对能否考上大学并不抱希望,可是也考上了;没想进银行,结果也混进去了;这次应聘心中根本无数可也照样做起外贸了。那么云卿得出的结论是:凡事都不好办,但没有办不到的事。
这几曰,曹三健要出一批壳牌润滑油到兰州,需一辆装载八吨的汽车。曹三健对谢云卿说:
“小谢,储运部赵经理找的这家运输公司报价我觉高了点。这样吧,今天你再去和那家公司谈谈价格,顺便将运输合同拿回来。”
下午一上班,谢云卿夹个公文包坐中巴车来到那家运输公司,一位自称经理的小伙子接待了他。谢云卿向他提出关于价格的问题后,那年轻人说:
“我们的运价并不高,深圳到兰州,一路多少关卡,更不是象在地图上画直线那么简单,弯路也多,而且我们报的运费中已经含了保险费。”
“即使如你所说的话考虑进这些因素,你的报价也比其他公司高二成半。”
谢云卿据理力争,他想将事情办得漂亮些,好让曹先生赏识自己。
“我们同贵公司长期打交道,这份合同请你带回去让你们经理签字。”
“合同先不忙签,运费我想再商榷一下。”
年轻的运输公司经理不耐烦了,他笑笑,又将合同递过来:
“这是和赵经理谈好的,不便再更改了。”
谢云卿气得看着他,最后又问:
“我只想再确定一下:这报价还能不能再商量?”
“恐怕不可以。”
谢云卿站起身,拿上运输合同,夹起公文包,对那小经理说:
“明白了,既然和我们早有协议,根本就不需要再谈,我一定转告。”
谢云卿脸色很不好,一言不发回到公司,将运输合同交给曹先生。曹三健问:
“运价怎样?”
“压不下来。”
“我早料到。”
“曹经理,我们为什么非要同他做?”
“赵经理说都是朋友,彼此帮忙。”
“这哪里是什么帮忙,分明是打劫。”
“你刚来公司,很多事情你不清楚。 我们公司各个业务部门的货物运输都由储运部统一包办,这是多年的惯例。”
“惯例不是法律,上次我们出口羊肠衣至日本横滨港,储运部指定的船公司每只40尺货柜的价格也太离谱了。”
“我也问过他,他说他找的是集装箱专用船,不比装散货的拼装船。”
“他总有理。那保费呢?我查了一下,同一家保险公司,储运部买的保险比我们自己去买要高。”
见曹经理没有吭声,谢云卿又说:
“上次业务一部发的货发生海损,储运部交涉不力,赔付迟迟下不来,赵经理还为保险公司开脱责任。简直笑死人了。 ”
“小谢,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管了。”
果然一个星期后,曹经理对谢云卿说:
“我已向老总提出调小寇来我们部,以后我们部门的业务:从搞进口许可证、出口配额到报关运输结汇能自己搞定的就自己搞定,不用再担心被人扒皮。另外,小谢你也准备搬到公司员工宿舍去住,条件要好一些。”
这天谢云卿又有二个好消息,其一是收到林静茹写的信,信中写道
云卿:见字如面
知道你有了工作真替你高兴,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也常为你担心。你走后我一个人,寂寞倒是有一些,不过也不打紧。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在看书,时间也似乎容易打发。前天我学的课程有一门成绩已经下来,还不错,我很快乐。只是有时晚上上课走在路上突然想如果你没走多好啊!
云卿,我实在帮不上你的忙,只有为你祝福。挣不到钱真的无所谓,只要人平安就好。现在厂里借调我去财务处会计科做出纳,我没干过,真怕干不好。我什么也不懂,什么都要问,别人还爱说不说的。我知道自己笨,你一定在笑话我,说这些只能给你徒增不快。
云卿,常给我写信,打电话,也要多给你妈写信啊。
祝一切顺心
林静茹
11月10日晚
谢云卿看完这封信,仿佛感受到林静茹站在他身边正唠叨着,但谢云卿—点也不烦,他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实而幸福,这是一个有别于他的另一个女子的世界。信是寄的平信,看落款曰期,才发觉这信在路上足足走了两个星期。
寇小姐见他读信,偏抢着要看,云卿没办法不让看。看完后,寇小姐盯着云卿道:
“你女朋友这么清纯啊。”
云卿忙说:“你一样啊。”
寇小姐却说:“怎么和我一样?我是工业酒精。”
云卿道:“听不懂。”
“工业酒精成份是什么?”
“甲醇(假纯)啊!”
“嘘,开玩笑,不许乱说。”
第二件高兴事是谢云卿下班前还收到了一个传真,是文莱国发过来的,那传真开头指明他们经由中国驻文莱达鲁萨王国大使馆介绍而特此回应给谢云卿先生的,这使谢云卿又惊又喜。他不由得记起大约月余前自己无意在一份《国际商报》上得知中国同文莱于一九九一年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而大使馆经商处表示当地客商都有同中国开展直接贸易的兴趣。谢云卿看罢后鬼使神差地按照报纸上提供的中国大使馆地址给商务参赞写了封信,除去祝贺大使馆成立外还言辞恳切地述说自己身为中国普通公民,虽在商言商,但也在商明政,愿以自己绵薄之力发展中文两国经贸,最后祝参赞先生及夫人身体健康并表示可以为他们寄些国内土特产。最重要的是希望可能的话参赞先生在百忙之中为之联络当地商界云云。当然没有忘记留下自己公司的英文地址、名称、传真。实话说谢云卿将信寄出后并没有抱太多希望。
文莱方面的回文中提供了一批他们方面所需的小五金工具类名称,规格,让谢云卿速报至文莱斯里巴加港的CIF价。谢云卿从传真中所购货物的情况分析这是当地一家小公司的询盘,也许就象以前自己收到的那五六个传真一样,来必和自己真做生意。将传真暂时放在一边,又将昨曰在银行开立的给壳牌公司付款的信用证逐行审核一遍,看无任何瑕疵这才通知银行发出。然后下楼坐中巴车回到师范学院。
门虚掩着,推开进去看见两位室友都在。和他们在一起住了这一个多月,彼此间也有了一些了解。年近五旬的方雨晶常常哀叹时运不济,他这次来深圳,本来一直在联系本地的一些文化单位共同举办一个山西省知名书画家作品展览和山西民俗风情展。但进展却不顺,又加之他在家乡离婚后又要抚养正在上学的女儿,经济压力也很大。他曾说过:
“我来深圳后给前妻写过信,只要她同意,我等她复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