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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但事实上方公并不如他标榜地那样痴情,他是搞艺术的,生活上自然有些浪漫,否则也不会闹到离婚的份,离异后他曾想找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士以激发他创作的灵感。有家婚介所为他安排了一位据说皮肤白皙的独身女士。结果确是方老师带着惊喜而去,载着受骗的感觉而归。

  原来所谓白皙就是除了有一张死鱼肚白的脸皮外那女士可真是一无所是,至于独身其实是有一子寄养在娘家。婚介所靠不住,于是就有好事者带了一张面容姣好的少女玉照给他看,方老师当场表示自己毫无问题,关键看姑娘态度了,但介绍人先声明这女孩子腿小有残疾,但决不影响生活。方老师去一看其结局又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原来那可怜的姑娘一生都只能坐在轮椅上。他问介绍人为什么骗他,但人家告许他是他自己理解有误,小有残疾正确的理解是:小时候便有残疾。受到一连串打击的方老师悲愤之余想

  想自己既无钱又无权又已近知天命之年,只好耐住性子来等前妻回心转意。他常给小谢讲述蒋兆和、李苦禅、余非音等大师不同时期的经历、画风及绘画理念。

  刘明润这一阵也忙着出去找工作,好象有一家酒店有意让他出任大堂副理,他正在考虑中。他好象带钱不多,在一起住,谢云卿经常做他的免费饭票。他说他在学校是因为人际关系困惑才来深圳的。谢云卿和他谈得很投机,他说他喜欢历史、文学,在学校任讲师时经常向学生介绍一些境外发行的书籍,他和境外一家图书发行社有些关系。他和谢云卿谈萨特,享利●米勒、马斯洛、大江健三郎。谢云卿说自己也是文学爱好者,刘明润就问他对历史及文学有何自己的感想。

  谢云卿记得那天晚上自己语出惊人地说了一句:

  “鄙以为现今历史,尤其是现代史简直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现代文学更是人皆可玩的婊子。”

  刘明润立刻拍手道:“精辟,云卿。”

  谢云卿又接着道:“我们这个时代,有太多禁忌,是根本写不出伟大的著作,我认为我国文学史最繁荣的时期只有三段:春秋战国、南北朝、清末明初。这三个时期到处有政府力所不及的空隙,某种意义上说国破家亡,战乱不已,民族分裂的时代可能是文学创作最自由的黄金时期。”

  谢云卿仿佛找到文学知音,他大放厥词,俩人津津乐道,志同道合。渐渐地,谢云卿感到刘明润讲话的题目越来越大,越来越政治化,他的一些理论常常让云卿耳目一新。他常拉云卿坐在校门外的草坪上激情洋溢地对云卿讲他改朝换代的政治报负。

  “云卿,澳洲的华人书商会曾答应给我经费,我准备在国内搞一个读书俱乐部。宣传民主思想,逐渐形成组织化、政党化。必须在青年学生中发展基层组织,这样才会有新鲜血液注入我们的事业。云卿和我一起干吧!你要知道我们正在朝着民主自由的方向前进,我们要告诉我们的同胞,吃饱饭绝对不代表民主。我们要富有牺牲的精神和等待时机的耐心,富有追求理想的信念和坚韧不拨的毅力,我们是民主中国的开拓者。我们今天所需的只有两样东西:民主和自由!”他还送给云卿一本台湾出版的《人权论》的政治小册子,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把小谢给镇住了:个人的权利永远高于整个社会的权利

  谢云卿常常为他的鼓动而振奋,但是搞一个读书俱乐部虽好,同政府对抗则大可不必。穷困潦倒的刘明润似乎下定决心要说服云卿加入他的事业,他对谢云卿讲他详细的事业计划。谢云卿问他:

  “那你不在大学教书了?”

  “不教书了。”

  “过年你回老家吗?”

  “我不回去了,也不能回去,更不敢回去。”

  谢云卿想,只有负案在身的人才逢年过节不敢回家,怕被抓。那刘明润是为什么原因呢?他没有问,刘也没提过。

  刘明润又说他准备过些日子到珠海去见几名境外过来的朋友,这一阵他除了找工作面试外,老神神秘秘地忙碌,打电话,伏案写文章。谢云卿从心底觉得刘明润这个人虽然对政治很敏感,但根本不懂政治的残酷。时间一长,谢云卿和方雨晶都看出了些门道,这个刘明润弄不好是一个在那场政治风波中的流亡青年教师,在各地漂泊最后来到深圳,没准将来还会去什么地方。现在谢云卿心情不错,听二人说正准备去吃饭便说:“我做东,你们找地方。”

  于是三人来到食肆林立的泥岗村,选了一家别致些的餐馆,刘明润点了几样煲和清蒸泸鱼还有时令蔬菜。谢云卿又要了三大杯扎啤,又叫过服务员:

  “弄一盘苦瓜炒甜菜。”

  小姑娘面露难色: “先生,没有这种菜谱。”

  谢云卿得意地说:

  “我发明的,口味苦中带甜,你做就是了。”

  服务员遵命下去。餐馆放着碟机中的曲子,一听就是一曲LOve SOng。三人碰过杯,又注满酒。看着琥珀色的透明液体从杯子中溢出来,方公道:

  “茶七饭八酒十一,酒不怕多,来来来,干!”

  三人小团体不久就会土崩瓦解,大家心中都明白。客居他乡,情况虽千差万别但都远非自己所愿,很多事情都不顺利,加之酒精的刺激,仨个一个多月前还不认识现在又要各奔前程的人似乎都愿意打开各自心灵的屏障,倾诉彼此内心世界。刘明润提议:“方公,给我们讲讲你的初恋吧。”

  提起女人,谢云卿也兴奋起来,也竭力游说方雨晶。方雨晶真就讲了一段尘封三十年的情感,透他那至今仍在记忆中闪现的回忆将两位年轻人拉回到六十年代形势复杂的中苏边境:苍茫夕阳下的界碑和孤寂的哨兵方雨晶,远远的草原那边穿着呢子制服的苏联士兵那飘忽不定的身影和相识于蒙古包的神秘少女。转过年三月的一天,少女来看方雨晶,方雨晶特意借了营部一名干事的相机为骑着军马的少女照像。突然军马骆着少女冲过界碑向山那边跑去,方雨晶大叫:马惊了,快拉缰绳!然而少女仿佛至若罔闻,反手狠拍马背,等方雨晶明白过来,少女永远消失在地平线上。。。。。。

  两位年轻人听得发呆,刘明润说道:“简直匪夷所思,后来呢,有没有再见到她?”

  方雨晶带着美好又伤痛的神色道:“那件事真的害我很惨,但我并不深怪她,也许她另有苦衷,后来听说她在莫斯科对华广播电台做了一名播音员。再后来我在军队中做了文艺干事再后来转业地方一直再不闻其踪。”

  谢云卿也附声道: “真是世间少有之瑰丽奇情。”

  吃完饭,大家抢着付帐,当然最终是云卿抢到了。第二天谢云卿将他的皮箱搬到公司宿舍,起码晚上可以有电视看了。刘明润说他也要去酒店员工宿舍住,并给云卿留了他新找的单位住址、电话。

  大家相聚一回,彼此虽不是换帖兄弟,但是也算有缘。只剩下方雨晶一个人在学校。

  第三天上班,谢云卿收到了广州市五金工具厂发来的传真,将各类手动工具的技术参数及价格报与谢云卿。云卿又电话问船运公司货轮抵达莱斯里巴加港的船期和不同尺寸货箱的价格,又问了保险公司的保费和海关关于此类工具的出口退税率,算出抵达目的港的CIF价在此基础上又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然后发了一份英文回盘给文莱方面。曹三健又进了一批润滑油,晚上又带云卿,小寇去酒店和海关一位副关长及一位科长吃饭,过几日又忙着出货,大家很是忙了一阵。

  本人接,而单位同事那种似乎有事不说的声音又让他有种不祥的猜测。林静茹大有沉鱼浮雁终无音讯之意。今天很晚了,但云卿一改往日的习惯,跑去公司给静茹打了电话,这次是她母亲接的。谢云卿多日来的不安得到了证实:林静茹受工伤了,人在医院。

  原来两个星期前,科长派林静茹去动力车间找正在修锅炉的机修师傅借一件工具,一位正在锅炉顶上忙碌的师傅喊她:

  “你先回去,等会忙完我给你们送去。”

  林静茹只好折身穿过宽敞的车间往外走,这句话让她远离了压力急剧上升,已处于临界状态的锅炉。就在她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时,一声巨响连同一股热浪将车间吞没。此次事故三死二重伤三轻伤,所幸静茹穿着厚工作服但面部被灼伤,另外一根手指在她倒地时轻微骨折。放下电话,谢云卿本来还罢了的心情如同被浮云遮住的蔽日,心中一阵难受。他毫无办法,他想象着被药膏和纱布包裹着头部的林静茹露出一对乌黑的眼珠。可是他谢云卿甚至没办法和她通电话,所做的也许只有寄一封信而已。

  再上班后,谢云卿又收到了文莱的回电,那是一份珍贵的定单、上面注明需要的几十种手工工具名称。金额虽不大但还是个长单,每月一个二十尺柜。但仔细看看对方接受的价格,谢云卿有些失望,因为这价比云卿的报价整整抵了近两成。这个价格谢云卿根本做不下来,这样高的换汇成本一般情况下公司是没钱赚的。谢云卿向曹三健做了汇报,曹三健仔细地算过,认真想了想说:

  ‘给工厂再发传真,压价,如是大厂做不下来,有些地方的乡镇企业也许能接定单,不过得保证质量。”

  按照曹经理的指示,谢云卿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工厂,最后公司一位长年做机械生意的资深业务员帮他联系了湖北霍山的一家乡镇小厂。忙了一整天终于有了结果。谢云卿长出一口气。于是又给文莱“SENGER”公司发传真,接下定单。谢云卿在传真中说保证按期出货,不过因为每批货所需流动资金不过万余美金,替SENGER公司考虑,虽然开立信用证安全,可由于开证费时,手续麻烦且费用也大,所以建议对方头批货用T/T电汇形式做,以后每月用L/C循环信用证做。

  云卿之所以这麽建议当然不是为对方着想,他也没那么好心。他为自己留个心眼,怕这批货有什么问题对方找借口拒付贷款,所以不能用信用证。谢云卿在传真最后一段一再保证他所在公司信誉良好,请对方放心,并祝商祺,静盼佳音。

  晚上在宿舍,谢云卿一直看电视至凌晨,还是睡不着,又拿出今天在书亭新买的日本卡通连环画看了一会,拿起笔给静茹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三大张,为伤痛中的静茹带去他的问侯,他的惆怅,他的快乐。本来云卿不太爱写信,现在天各一方信中竟充满了人生如梦的小资情调,全然没了以前那种满纸豪情的谢云卿。外面好象在落雨,在室友不满的抗议声中云卿关闭了台灯。关灯时云卿还在想:文莱时间现在一定是白天。

  次日,文莱方面的传真又到了。称完全接受谢云卿建议的付款方式,并且已电汇壹万贰仟美元至云卿所在恒益进出口公司帐号上,相信不久便能收到。希望谢云卿最迟明年—月十日前能将货柜发至文莱。生意进展这么顺利,完全出乎云卿意料之外。这使得他有些迷惑;他甚至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呢?谢云卿想了半天也没发现这其中有什么欺诈,谢云卿拿着传真过来的电汇复印件给曹三健看,曹三健说等几日钱到公司帐上再说,时间还早应该来得急。晚上回到宿舍,同事拉他去外面喝酒,第二天起床时头很痛。于是让室友帮他请假一天。躺在床上,自己感觉有些发烧,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云卿开门一看是寇琦冰小姐,寇小姐提着一个圆筒状的不锈钢食盒对云卿说:

  “云卿,我让餐馆煲的鸡汤。”

  谢云卿听到这嘘寒问暖的话,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忙别过脸说谢谢。寇小姐告诉他今天她上班路上的趣事:

  “早上我骑一部摩托上工,一个飞仔骑大机车想超过我,然后在我前面不远处双手撒把左右摇晃表演给我看,没想到不留神从车上摔下来,哈哈。”

  “看见别人倒霉,你还笑。”

  “云卿,你说广东的女孩和你们北方的女孩,哪个更温柔。”

  “还有什么温柔的女孩,都死历害。”

  看见寇琦冰杏眼一睁,云卿忙改口:

  “还是有些不同。你们广东的女孩是在外面厉害,北方的女孩多是在家中厉害。”

  “云卿,你都不相信,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真正下雪。有机会你能带我去看雪,好不好。”

  “好呀,我家乡的雪就很美。”

  云卿病好后上班时,曹三健告诉他先去利园酒店定壹间双人豪华间,因为同他生意往来的负责东南亚壳牌公司业务代理的香港商人童兴泰将陪同壳牌公司高级营业代表利埃尔经由香港来深圳。傍晚。一辆奔驰车开到利园酒店门口,谢云卿打开汽车后厢替两位客人取出行李。利埃尔的年龄约四十.一头眩目的金发和一对清澈的蔚兰色眼睛,带着欧陆人特有的热情走下车。那张略显丰满的脸庞上荡漾着微笑。一身浅色西装,雪白的衬衣,灰色领带,仅从服饰上就可看出衣料的手工极为精致,整个人显得很稳重。而另一位年近五旬的童兴秦和曹三健有说有笑。小服务生忙跑过来,提起二人行包一直送他们入客梯至六层客房利埃尔从身上摸出钱夹,抽出一张面额为贰拾元的港币递给正待退出的小服务生,并且出人意料地冒出一句夹生的中国话:

  “收下,你在用那小刀割我吗?”

  众人一愣,见利埃尔用一根手指作切割状,旋即大笑,看来洋人也知道大陆服务业喜欢宰老外的说法。•;;;谢云卿看那小服务生连声道NO一面飞速接过小费快乐地跑开。然后稍息片刻,大家去酒店中餐厅为二人洗尘。公司的王总经理一行几人和寇小姐都在餐厅等候。曹三健将餐巾铺在腿上,问服务生:

  “有什么特色菜介绍给我们?”

  “先生,我们这里新上有西府名厨做的长安仿唐饺子宴。”小婢应声回答。

  “曹经理,我在家乡吃过,还不错!”谢云卿也说。

  童兴泰也说好,还用他那发音独特的东南亚英语告之埃尔后。服务生去端上凉菜及开胃酒。大家纷纷举杯客气一番然后正餐开始。服务生婢端过一道道细巧、独特的仿唐宫廷饺子,由于利埃尔不大懂中文,曹三健便让谢云卿用他那蹩脚但简洁实用的英文为他作注脚。这时又上了一盘类似金元宝的饺子,水晶透亮,小姑娘用兰花指一点,轻声说:

  “各位,这道菜叫恭喜发财。请享用。”

  谢云卿看菜单上根本没有菜品的英文名称,他想洋人又不知道中国的风俗典故,便直译成:‘祝贺你获得财富’这样的大白话。当下自己也觉译得不伦不类。果然正在大快朵熙的利埃尔双手一摊冲云卿怪叫道:

  “MOney,Where?” (钱,在哪儿?)

  众人乐不可支。老童则在饭局上对寇小姐大谈他去印尼所见美丽的乡村田园风光,王总也笑眯眯地说有机会他会将寇小姐派去印尼公干,进餐时无人提及与生意有关的话题。谢云卿大多时候只是埋头吃饭或听别人谈话的同时随口应承几句,他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须知:“天下但凡筵中酒,都是先劝有钱人,”而自己不过是公司中一名无足轻重的陪客。他又问服务生要过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口而尽,吃了好一阵,至九时许大家已是七七八八,云卿拿支票去吧台买单。之后王总说他另有个约会先行告辞了,寇小姐看时间不早了要回家去,还悄悄对谢云卿说“能送我吗?”,云卿表示为难,寇小姐就自己走了。剩下俩位客人和曹三健、谢云卿四人去酒店夜总会去唱歌。一名穿旗袍的代位小姐引他们入一个豪包,房间中摆着西式宽大的真皮沙发椅,骆驼参毛色的墙布。暗暗的粉红色灯光分几缕射在茶几上摆的各式精美果盘中,豪包里更有顶级音响,有一个独立小卫生间。曹三健示意云卿到他身边,对他交待了几句,云卿忙退出包房对伫立在门外的一名侍应耳语几句,再返身入房。须臾侍应送过来四名陪酒小姐以助狎兴。

  利埃尔起身唱了一曲苏格兰民歌,众人鼓掌,谢云卿也拿起唛克风唱了一曲粤语歌《爱在深秋》一曲终了,老童道:

  “小谢粤语歌唱得不错”。

  这也是实情,谢云卿最近经常看电视、听收音机和寇小姐交谈练习。有次在街上同广东佬吵架,用粤语对骂二十分钟都不带结巴。曹三健更是携小姐载歌载舞连歌数阙,说实话谢云卿并不擅长歌唱,他心里老是在想文莱方面电汇何时到帐还有女友受伤的事情,他着实佩服自己上司的长袖擅舞。曹三健虽年长于自己,却有一颗年轻的心,而自己虽然拥有一张年轻的面容却有一颗苍老的心。记得寇小姐曾私下说自己其实不懂浪漫,谢云卿当时还笑道:“‘浪’我知道,‘漫’我也知道,两个字和在一起我就不懂了。”气的寇小姐直翻白眼。屏幕上开始放通碟,大家又要了两打生啤,酒意上来渐渐随意起来。谢云卿想这人生不过如此:逢饮酒时便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这是随缘。老童要跟曹三健拼酒,曹三健忙让云卿代劳几杯,云卿忙说能跟童老板喝酒是他的荣幸。童兴泰似乎有一些醉,他对云卿道:

  “小谢,如果你能喝过我,我可以再给你们曹经理供货时降1个百分点。”

  云卿想这老板肯定是个酒仙,他刚才在饭局上已喝了一些酒,一点事也没有,于是说:

  “童老板,那喝什么酒呢?”

  “饮日本清酒”

  不料在旁陪酒的小姐却一拉老童,娇声道:

  “老板,不好啊,烫过的清酒虽然如水般清澈,但后劲很大,不如都饮冰块兑法国干红,驱寒又补身。”

  说完出包房门要了酒并动手为大家注酒于杯中。老童这时也为老不尊,笑眯眯地看着小姐,小姐笑道:

  “老板因何看我?”

  “你不但说话好听,人也漂亮。”

  “老板,女人的美丽,不尽在貌相,更在于气质与媚骨。”

  于是大家碰杯饮干,四名陪酒小姐也各饮一杯。又推杯换盅连击数下,云卿确实觉得善饮的自己都顶不住了。老童也不行了,话也多了,他又耍和小姐 划梅花拳。云卿以酒壮情怀,以酒促其意,他拉过身边小姐要为她看手相,装模作样一阵后说:

  “小姐情况不妙,你三十岁上有灾事发生。”

  “啊,真的?让我猜猜,是不是那时我离婚了?”

  “不对,再猜。"

  “那一定是我的仔死掉了。”

  谢去卿望着这个年仅十七八岁,长相清秀,说话却象去掉了脑子的小姐,不由充满恶意地说:

  “怎么不猜是不是你老公啊。”

  “哦,那我也不怕,我可以再嫁。

  云卿见她越说越离谱,便搂住她道:

  “小女孩家,婆家可能还没寻吧,就想着侍奉后夫了,也不知羞。”

  “那我不管,反正我离不开男人。哥哥仔,你不知道我是人肉经理吗?”

  谢云卿哑然失笑。在旁边曹三健和利埃尔也在和小姐调笑,饮酒。小姐问曹三健:

  “老板还没结婚吧,你长得像X X影星。

  “我哪有人家英俊,我都老了。”

  “老板不老,—点也不老。”

  曹三健见大家都看他,便说:“我以前也这样认为,可是不久前一件小事改变了我的看法。”

  众人都问何事,曹三健道:“权且当讲笑吧。有天晚上我步行在一条狭窄的小巷,迎面不断有车过来,行人很少。两位很年轻的姑娘在本就狭窄的街道还并排走着,我跟在其后想要超越过去,但很不容易。终于我找个间隙越过俩人走在前面了。却听得身后一位姑娘轻声对她的同伴说:‘哇,吓死我了,这人老跟着咱们。’我闻言很觉好笑,但又听到她同伴不屑地说:‘怕什么,我还以为是谁呢,不过是一老皮而已。老实说,那一刹那间我真觉得自己老了。”

  大家哈哈大笑,老童道: “古人云:‘休说别人老,终须还到你’,人人都有这么一天的。”大家重又举杯,谢云卿一饮而尽将杯子下翻给童兴泰看,童兴泰道:“好,该我饮了。”将酒杯举于唇杯,却又放下: “我真的喝不动了。”

  说完他手扼住喉咙,一阵难受的样子。谢云卿赶紧扶他入卫生间,看见童兴泰将好容易吃进的一点东西全又都吐了出来。谢云卿道:

  “我常听曹经理讲童老板做生意清清楚楚;饮酒是一醉方休;豪赌则一掷千金,性情中更倚红偎翠,晚辈佩服的很。”

  “哪里,小曹乱说。其实布衣蔬食的生活是最健康的生活,你到底年轻,象我们的人生只剩下挣钱花钱再挣钱,如此重复不已了。”谢云卿说: “饮食,男女,招呼朋友。童老板,不论是谁其实人生不过如此。”接着又道:

  “童老板,我做曹经理手下时间不长,还望前辈多多提携。”

  “又客气了,也许我们交浅言深,但我认为中国虽大,做壳牌油品生意做得好的就那么几家,你们经理算其中一个,迟早他会另立门户。”

  谢云卿点点头,又去扶老童,老童忽然问他:

  “小谢,你认不认识雕刻玉石的人。”

  谢云卿想起方雨晶就对他说过他有几位朋友都做玉器生意,他本人也懂一些,便回答:

  “童老板想买玉器?”

  童兴泰说他老母亲信佛,他一直想买一尊玉雕千手佛给老人,有次自己在深圳的玉器店里见过一种手掌大小的这种佛,一问价钱是人民币四万元。他觉得贵,问谢云卿能不能帮他买一个。

  谢云卿问他:“童老板这次就要带走?”

  “不很急,我回香港过圣诞,之后要再来深圳 ,那时再来拿。”

  谢云卿虽不懂玉石,但他可以肯定这东西在内地买要比深圳便宜。便说:“没问题,我有办法。”

  “那你帮我弄一个,大概多少钱能搞定?”

  “大概也得二万伍千元吧。”

  童兴泰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一沓千元港币,数了数交给云卿,云卿迟疑一下后装入身上,然后慌忙扶老童出来。大家接着玩掷鹘子,最后酒尽星稀人散去大家回到客房。老童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会要和曹三健对前几单业务的帐目,—会又要将床垫拉下让谢云卿睡下,看童兴泰酒意尚浓,谢云卿便打个喏离开了酒店。

  几日后公司财务部通知曹三健他们部门:文莱SENGR公司电汇的壹万贰千美金到公司帐上了。曹三健只对云卿说了一句:

  “马上准备,去湖北霍山。”

  谢云卿随身带了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现金汇票乘长途汽车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在武汉又换乘了一班车才到霍山。在一个很偏僻的小镇上找到那家乡镇工厂。四十开外的留分头,穿一件廉价西装的郭厂长将云卿迎进办公室。厂销售科长兼生产车间主任请谢云卿在破旧的沙发上坐定,倒了一杯茶水给他,谢云卿提出要先去看看厂里的生产能力,于是一行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云卿来到车间。生产车间是一间用砖头砌成的破旧仓库,倒也很大。仓库的四面墙上还有清晰可辨的白漆刷的毛主席语录,还有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工作制度,工艺流程表。陈旧的土制钢炉,炉火四溅,戴着积满灰尘的口罩,穿破军衣头顶兰色劳动布帽子的工人也分不清是男是女,都在昏暗的灯光下将钢水注入模具,然后待其冷却后用力敲打,使其和模具脱落。谢云卿见周遭所有人,包括厂长穿着都很寒怆,唯有自己西装革履。感到浑身不自在。

  陈旧的机器马达声和满车间的尘土四扬下狗一样工作的工人,让云卿触目惊心,郭厂长仿佛怕云卿失望撤回定单,忙请云卿到车间那头:

  “谢先生,请参观我们厂新近的设备。”

  谢云卿点点头,不忍拂逆他的热情。几部八成新的镗床,刨床,铣床。但一看之下便知这是用油漆刷过的。有的地方还露出锈迹斑斑的痕迹。谢云卿挨近机器。弯下腰,发现一台镗床上在右下角有一块铭牌,上面有一行铝制小字:一九五八年柳州制造。谢云卿是学机械的,他知道这些机器虽然质量不错,但年代久远,其性能还不及自己在大学校办工厂实习时所用机器。但他也从内心感叹:这些乡镇小厂确实历害,在毫无政府支持的情况下用甚至于李鸿章时期的最原始工具接下一个个订单,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离开车间,远离了嘈杂声,又回到厂长办公室。屋子里旧的木桌子,一部产于六十年代的沉重的摇号电话机,住惯了大都市的云卿有股恍然隔世的感觉。临近中午,厂长请云卿到旁边一间大房间用餐。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上白布,伙房师傅陆续端上一些菜,又拿了二瓶白酒,说实话,菜烧的水平一看就知道炊事班的技术,不过谢云卿还是吃了很多,一方面是主人的盛情,一方面也确实饿了。郭厂长歉意地用湖北腔道:

  “这附近也没有个象样的餐馆,太委屈谢先生了。”

  “唉,这就很好了。”

  谢云卿席间突然想起他在车间中看到有童工在噪音很大的车间中工作,便随口问了一句:

  “车间中噪音那么大,说话声音小了都听不清,小孩子长时间在这环境中不影响听力吗?”

  说话间,云卿倒未在意。倒是郭厂长脸红了,车间主任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嗯,谢先生,厂里倒是没有采用特别的防护措施,工人们自己倒是有土办法。”

  谢云卿很感兴趣,他以前参观过棉纺厂的老式织布机,那里嗓音和这里也差不到哪去。他问:

  “是什么办法”

  “用棉花团塞住耳朵。”

  “嘿,嘿嘿。。。。。。”

  谢云卿笑出声来。他弄不懂这是真的实情还是乡村之人在饭桌上特有的黑色幽默。厂长脸上挂不住了:

  “谢先生,厂里穷啊。我们的工人,每月壹佰多块钱,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还抢着干。你的订单对国营大厂也许无所谓,可对我们这个厂来说。。。。。。”

  看着郭厂长谦恭的神情,谢云卿也不好受,但生意归生意,他谢云卿得为公司负责。于是在饭后狠着心对郭厂长提出:先从工厂拿货,等出口结汇后再和工厂结帐。郭厂长就快哭了:

  “谢先生,我们从未做过出口业务,也不知道你们外贸公司从出货到结汇的周期有多长,但是进原料要先给人家付款,工人要开工资吃饭,我们给你的价格已经是最低了,你要的几十种手动工具,我们一算,其中有二种根本是在陪钱,就指望其余十几种能保本。谢先生,何况你要的货中还有几种产品的规格特殊,在国内是属于非制式产品,形态不标准。如果贵公司不先付款,厂里生产出来你们不要根本再卖不掉!谢先生。”

  谢云卿没有再坚持了,他这次来也想过,如果说服不了厂长就打算全额付款给他。前提是必须按期生产交货。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余地,反正汇票也带来了,但就这么轻易让步又觉不甘心,毕竞彼此是头回打交道,这是自己头一单生意。郭厂长又低声说:

  “当然,我们的报价中不包括3。5%的商业回佣。”

  廉价的劳工,极低的价格,高的佣金,这是小厂子竞争的法宝。谢云卿最后拿定主意:

  “郭厂长,这样吧,我们将合同一签,稍后去银行解付汇票,回佣你按2%给我,以后每单都这样做。”

  谢云卿主动将佣金降了1。5个百分点,这绝不是因为他怕对不起公司。事实上公司哪一个业务员不吃佣金?曹三健更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和童兴泰所做的业务中,每批货的底价只有他二人知道,给公司看的合同是一点痕迹也没有。他谢云卿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工厂方面的困难,拿太高佣金,他有一种喝血的感觉。

  下午办完一切公事,郭厂长提出让云卿休息一晚,明天陪他去附近山上走走。谢云卿忙说不必,他得赶回去。郭厂长弄了一部破北京吉普送云卿去武汉,谢云卿让司机送他去武汉机场,到了机场,谢云卿并没有买飞回深圳的机票,而是查了一下飞往聿州市的航班。最近的一航班距现在还有四个钟头,谢云卿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晚上飞回聿州市去看静茹,次日再飞回深圳。这样在时间上对公司也好交待。谢云卿无比兴奋地想着回去时的情景,他准备起身去买票,反正口袋中钞票是够了。

  机场大厅有一对恋人相拥而别,女人在哭,男人也在流泪。云卿想现代人的眼泪太不值钱了,仿佛永别一般。自己就很少哭,静茹老说他是铁石心肠。走到售票口云卿忽然停住了,他又为难起来:回去见了静茹会怎样呢?林静茹真的很需要他这个男朋友吗?那为什么收到他的信静茹还不回信?也许她并不希望自己见到她受伤的面容;也许那个英俊的内科医生正在为他跑前跑后买药疗伤,谢云卿想自己肯定会接受静茹被毁容的事实,他会接受她一辈子。他谢某人决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如果回去,自己应该为她买点东西,可是时间那么紧,买什么呢?谢云卿又突然想到母亲和詹源弟。自己回去看不看他们?不见说不过去,见了怕他们骂自己仍下工作去想一个女人,也许他们能理解,可是这样做合适吗?谢云卿矛盾极了,不能再等了。他最后决定不回家乡了,他搭民航班车返回市区,他也不想马上回深圳,他很烦,他需要放纵一下,他想应该找个地方住下来。来到一家星级宾馆,登记后住下,洗过澡又从房间的小冰箱中拿出新鲜水果吃了一点,再看单子上水果价格不菲,便决定等下楼吃过饭便买些水果上来补上数目。坐在房间桌子前,拿起酒店准备给客人用的信纸和笔,又给静茹写了一封信,信很短,信中云卿写道:

  静茹:

  我想你,念你,我用左手写下我的名字,又用右手写下你的名字,然后用心中爱的红丝带将它们相系,放在……

  我能感受到你的伤痛,却不能来探望你,我很难受。但请相信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谢云卿,匆匆于武汉。

  于是下楼在餐厅享用了一顿正宗西式牛扒,喝了开胃酒,又上街将信投向信筒,又想明天应该去看黄鹤楼。

  谢云卿漫元目标地走在武汉市的街头。繁华的街道,笼罩在朦胧的路灯下,还有旧租界那风格旋旖极富欧陆风情的建筑,又掺和了现代商业味道,似乎不经意在向云卿讲述她那沧桑的历史,谢云卿透过一丝怀旧的心情觉得武汉真好。他慢慢移步江边一条小街,华灯下一座名为海员俱乐部的夜总会里面荡漾着萨克斯管的音符,门口站着两名艳服的流莺在向自己招袖,被痛苦和欢乐,幸福和徘徊所笼罩的谢云卿不由走了进去。他要喝酒,他要喝到酩酊后再回酒店。直到午夜,听歌、看艳舞,桑拿按摩全套享受之后的谢云卿有一种堕落而又重生的感觉,他摸摸荷包中已经不多的钞票,这才返回洒店。一觉睡到天明,起床后给家里的母亲打过电话,说了林静茹的事情。母亲着急地说要不要她去医院看看,云卿忙说先不用,等自己回来再说。之后云卿下楼去买水果准备放进冰箱,另外买了一包朱右力准备带回公司给小寇她们吃。

  等他再上楼回到客房,刚打开电视,忽觉屋里仿佛有人在喂喂叫他,四下一望原来是他打完电话没放好话筒。拿起话筒,酒店总机小姐问他:“先生请问您长途打完了吗?”

  云卿忙说: “打完了,可能没放好。”

  挂断电话,看了会电视然后叫楼层服务生看房后,去楼下服务台结帐。小姐递过来一张三百八十元的房费和一张一百多元的长话费单据,谢云卿死不认电话费,他说自己没可能打那么多。客房部经理过来了,她解释说:客房电话是分机号,长途电话是通过总机要,虽然客人打完电话但只要没收线,电信局是按挂断的时间向酒店收费。谢云卿说那电信局肯定是按实际通话时间收费,这有底可查,总之没理由因为某种系统人为的故障让客人承担并不存在的损失。看客房部这位年轻的女经理很为难的样子,她说:

  “电话费不归我管,要不然等请示上级后再答复你。”

  谢云卿说: “不用那么麻烦,电话费我可以出,但房费得为我打七折。”客房部经理说客房打折属于她职权之内,于是同意。这样二者基本持平,并且洒店方面还免去了云卿的长话服务费。

  谢云卿又不禁为自己处事果断而洋洋自得。他想黄鹤楼可以不去,但飞机不能不坐,因为他还没坐过。于是买了飞深圳的机票,飞回深圳。向曹三健汇报了出差的情况后将贴好的差旅费票据交与曹三健过目,这些票据中有自己在武汉喝酒玩乐这些和业务上无关的发票,他正担心领导询问,却见曹三健只用眼角余光了一眼便签过字,让云卿去财务室报销,让他心中一阵窃喜。

  寇小姐问他: “坐飞机感觉如何?” “谢云卿道: “很有趣,和我并排坐的一位是湖北农民,和我一样第一次坐飞机,竟让我帮他将机舱舷窗摇下来,因为他感到胸闷,那可是上万米的高空啊!”

  真真假假逗的寇小姐吃吃笑。圣诞节刚过,谢云卿去深圳上梅林一带渔民盖的直朴温馨的出租楼屋中找到28号,这是一幢三层的楼房。在一楼的客厅门口谢云卿看见一位廿七八岁,身材适中,面容白净,头发盘起来的少妇模样女人坐在椅子上看杂志,云卿按广东人尊称年轻女人的习惯上前唱个诺:

  “请问姐姐,方雨晶住这里吗?”

  那少妇仔细打量云卿几眼,一指那紧闭的一扇门道

  “嗜,在里面。老方,有人找你。”口音却不是本地人。

  随着女人的吆喝,未等云卿走到门口,门便开了,方雨晶已经拽住他的双手

  “小谢,这地方不好找吧,也没到村口接你,真不好意思,快请坐。”

  房间不大,这是一套二房一厅中的一间。自从云卿和刘明润搬走后,方雨晶嫌这招待所的房子人来人往,十分不便,于是租了这么一间房子。谢云卿想起方才那位落落大方的少妇于是窥秘般地问方雨晶:

  “方公,跟别人合租方便吗?”

  “还可以,那女人是从长沙来的,嫁了一个快四十岁的在赌场打工的一直讨不上老婆的澳门人,那男人姓刘,也不是每天过来。她也不常做饭,偶尔在合租的厨房里做一餐。”

  谢云卿和他闲聊几句,然后问他:

  “上次我同你说的玉佛之事怎么样了?”

  方雨晶忙从床下一只皮箱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红漆木盒,打开后请出一尊雕刻精美的千手佛,仔细为云卿介绍了玉石的质地和手工。并说

  “这是前几日我那朋友出差来广州特意给我带来的。

  云卿将玉佛重新放好,回道

  “多少钱拿的?”

  “九千元整,朋友一分不赚我的,当然人家也不会亏本。只希望我今后能为他开发销售渠道。”

  云卿身上带了贰万块。他本想说先把货拿给童先生看,如果他满意再回头将钱给方雨晶, 但又想不妥,方雨晶听自己一席话那么热心地让朋友远道捎来,并是还附有玉石的等级,产地证明书,自己还没有付一点定金。以老方的为人应该没有问题,不付钱说不过去。他不知道方雨晶从中有没有加价,但云卿做善生意有他自己的原则:那就是拿足自己的,休要计算他人赚多少。于是抽出一万四千元钱交给方雨晶:

  “这是下家给的,你收下吧。”

  童先生给了他贰万伍五千元钱,还有一份五千元钱是留给曹三健的。云卿并不贪,他也一直思量,这件事童兴泰会不会有意无意告诉曹领导,如果那样,自己就被动了。

  方雨晶推辞一番,便收下了。他动情地对云卿说:

  “正好给我女儿交上大学的学费,前日我打电话回去,女儿一直哭……”

  “方公,那这一阵你生活上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的话请说。”

  “最近我给一些画廊画些行画还可维持生计。”

  说完,从窗台上拿下一厚沓镜框大小的中国水粉画和西洋油画还有素描。内容五花八门有:山水、鱼虫、人物、鸟兽等图案,有山水、鱼虫、人物、飞鸟。云卿一张张地翻着,仿佛看到方雨晶站在屋子中央在桌子上挥毫做画的情景。这是一个落魄的画匠,而且是带有颓势的三流艺人。在别人看来是一张白纸一张画布,他却能在上面勾勒出一幅幅形象生动却透着一种无奈与败势的草图,涂上色彩后以每张五元、三元、两元的低价忍受画商的盘剥,最后放在画廊中无人问津的桌子上或者批发给积满尘土的地摊小贩,这也许就是这些画最后的命运了。

  谢云卿摸摸厚厚的画纸、画布都很潮湿。方雨晶又凄凉地说:

  “这里冬天气候太潮湿,每一张画,都得晒干才好给人家送去。”

  方雨晶说要请他吃饭,俩人走出房屋,又看见少妇还坐在椅子上,见了她,云卿主动招呼她: “刘太太,你好。”

  方雨晶道:

  “一起去吃饭吧。”

  那女人连说: “那怎么行,多不好意思。”

  但还是跟俩人一同出去吃饭。席间那女人说:

  “听老方提起过你,别叫我刘太太,叫我李亚萍好了。”

  方雨晶道: “你男人什么时候回来?”

  “那死鬼说今天过来,可是现在也没见人。醋劲还挺大,上次回来我不在家,他见房门锁着,自己喝多了酒开不了门,还骂我在屋里招野男人。”说完白了云卿一眼。见云卿和方雨晶对视一笑,那妇人又道:

  “听老方说谢先生你忙于做事,也没成家,我倒想为你介绍女朋友。你常来玩啊,这里的大门永远向谢先生敞开的。”

  云卿忙连声说好:好,好,我一定常来玩。方雨晶却在旁说

  “成家有什么好,大家在一起,合则聚,不合则散才自由。”

  “对,小谢。我就跟那死鬼这么说的,哼,一个月不过来几次,在精神上也满足不了我。”

  谢云卿听得脸皮发热,他实在不明白李亚萍为什么对他说这些,听得方雨晶道:

  “小李子,你这样说就不好了,你男人知道会生气的。”

  “呦,方老师,我可不是你的学生,你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谁让他爱我,自找活该。”

  谢云卿打心底暗自琢磨方老师和眼前这小李子的关系,看来弄不好这刘太太已是方老师的临时如夫人了。自己太低估了方老师在这方面的魄力和速度。再细细观察他俩说话时的样子,越发生疑。吃完饭,又回到客厅,一个年近四十的身材瘦小,颧骨很高的男人早坐在客厅椅子上,

  方雨晶一见忙打招呼:

  “刘生,从澳门回来了,你太太刚刚还在念着你。”

  那男人阴沉着脸看着自己的女人迎上来,谢云卿看见他衬衣领上似乎有几滴血迹,嘴里还发出一般酒气,好象同别人刚打过架。只听这位刘生恶声恶气地说:

  “方先生,租房的规距你也知道。你那一半房租也该交了吧。”

  “噢,我今天就交,先头几日手头紧一些,对不起啊,让你替我垫付了。”

  他女人拖他入屋,关上门。谢云卿和方雨晶也回到另一间房中,谢云卿说:

  “此公是三合会的还是14K的?会不会说话!又不是房东,交房租也轮不到他来管”

  “呕,人家交房钱是比我及时,小谢,你不知道,这家伙老是疑心我同他太太有一腿,神经病。”

  谢云卿当下释然。他想,能不怀疑吗?!这位澳门刘生大概不会不懂得娶老婆好比是买一本书一样,买了老放着不看,难免会有人借去一读的道理。

  从上梅林回来后,一直在等湖北工厂的消息,很快,工厂的货做完了,并发到深圳。谢云卿便联系HANSEN货运公司询问船期,打出若干份形式发票,准备好出口退税用的“两票两单”:即专用税票,进货发票,出口报关单,收汇核销单,以备出口退税之用。工厂方面也很配合,货物出口也很顺利。

  这单生意虽小,但是个好的开头也是为国家创汇,谢云卿一时心中竟涌出无限自豪感。童兴泰又来深圳了,谢云卿找个机会,将玉佛送他手上,老童看后道:

  “不错,是这种,我蛮高兴,很不错,谢谢你。”

  一九九三年的元旦终于到了。谢云卿已经二十四岁了,再也没有了用粉笔量着个头盼望快快长大的心情了,自己象是一叶无根的萍不知明天又会被风吹到哪里,公司在酒店举行招待会,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用香槟酒乱喷,云卿抽奖得了一对金色长绒毛狗,将它们转送给了寇小姐。开完晚会,谢云卿拦住正待上车的曹经理,对他说:

  “曹经理,有件事想告诉你。”

  曹经理很诧异,他说:“什么事,小谢?”

  谢云卿便将童兴泰托他买玉佛之事说了一遍。最后云卿说

  “曹经理,童先生给的钱还剩下壹万元。要不您拿上伍仟元,也不知道我这样处理合适不?”

  “我没道理要这钱,不过,他是公司的客户,我建议你应该交给公司才对啊。”“领导,这钱不能交给公司。一交就更说不清了。”

  “那你就拿上吧,无所谓。”

  “那谢谢曹经理,我先留下。如果有必要再交回来。”

  这时,寇小姐也从歌厅出来了,曹三健冲时她一招手道

  “小寇,上车,送你回去。”

  “云卿,明年见”

  寇小姐向他一点头,钻进汽车绝尘而去。

  过了元旦,谢云卿想再去看看方老师,如果他有什么困难,自己还可以再给他一些钱,再者他和那小李子还说三人一起去珠海的横琴岛上烧烤。这天傍晚,云卿下班后在街上随便转转,路过一家上海煎包店,准备进去吃点东西,刚进屋一眼看见刘明润坐在一张桌子旁吃东西,于是在他对面坐下,道:

  “老兄啊,满世界都找不到你,以为你从人间蒸发了。你也不来找我,净背着我一人吃独食。”

  刘明润笑道: “是我的错,我的错,最近我确实忙。跑跑单帮,炒点股票。年前炒股还赔了三万元哪。”

  谢云卿大有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再细打量刘明润见他西装革履, 油头粉面。自已今天只穿一件休闲夹克,一比之下真是相形见拙,他忙问道:

  “你买了多少股票,一下就赔了三万元之多?”

  “一个香港朋友借给我了些钱,我买了X X股票,廿五吃进,不得已三十元卖掉。”

  “那不是赚了吗?”

  “谁料到这只随后股票又升至四十元,这样一算我少赚了三万元。这不是亏了?”

  “我操!这也叫亏损?我头一回听说。” 谢云卿瞪大双目,忍不住骂。又问:

  “对了,明润,你工作顺利吗?”

  “我不想做了。

  “为什么?”

  “那家酒店让我去做餐饮部副理,其实跟领班差不多。一次一位豪客带了二名女伴吃海鲜,一餐就消费了近四仟元。谁料手下服务生一个没留神,让这三名狗男女跑单了!帐收不回餐厅要我认赔之百分之二十,真他妈不爽……”

  “哈哈,有这等异事?”

  谢云卿忍不住大笑,他仿佛看到当时刘明润气息败坏的样子。刘明润突然又对他说:

  “酒店有几台分体式空调要处理,你要不要?一匹半的。”

  “那,要多少银子?”

  “五百元”

  “便宜啊。”

  “是二手货”

  “那也便宜阿。

  谢云卿想正好买一台送给方雨晶,这样他画画就不怕潮湿的气候了。又听刘明润说:

  “不过是坏的。”

  “坏的?你卖给我!”

  “换个压缩机就行了。

  “那得花多少钱?”

  “壹仟多块吧。”

  谢云卿哭笑不得,他觉得刘明润几天不见,变得神经兮兮,又听刘明润说

  “不过我却不能不收介绍费二百元。”

  谢云卿真想唾他一脸。见云卿没说话,刘明润又开始演讲了:

  “云卿,我看好你。我那香港过来的朋友正想办法让我从珠海过境到澳门,在那里和我们的民运战友汇合,一起并肩战斗。云卿,一起来吧,你听不到濠江在怒吼,香江在沸腾吗?不久的将来,全中国都会再次为民主和自由呐喊!那时你我就是英雄了。”

  “我听人说所谓英雄,乃摧锋于正锐;挽澜于极危。英雄我可不敢妄称。”

  说完谢云卿借口有事慌忙扔下五十元买单钱,逃离了这个神精病似的民运战士。

  第二次来到上梅林方雨晶的住处,方雨晶正在画一副中国山水画。见云卿后说:

  “小谢,这深圳真是文化的沙漠,那些画商根本就是不懂画,他们的收藏多是赝品。有位画商向我订购几副仿名家的假画去骗人,出的价格还可以。”

  于是谢云卿饶有兴趣地看他如何用一杯茶叶水将画好得中国画做古做旧,方雨晶还教云卿自制糨糊和中国传统裱画的技巧。之后一副作品完成后方雨晶盖上名章签上他那象跳了迪士高般的狂草书法,当然是假冒名人之字了。稍后,云卿问他:

  “方工,那你下一步打算怎样?” 方雨晶突然来了精神:他向谢云卿展示了他灿烂的事业前景:

  “我下一步想在深圳买一个书号,弄一本全国画家图集,印上几万份,要知道全国至今还没有一本象样的现代画家图册,画家们一定感兴趣。可以向每位入选者收取伍仟元至壹万元工本费,图册分上下两集。一百位画家至少就是伍拾万元。除去费用你算算看,小谢,只要思路正确不愁没人买帐。我们合伙干吧。”

  谢云卿听得热血沸腾他好象已经看到钞票哗哗向他飞来,他立即热烈地回应:

  “方工,事不宜迟,应当马上就弄。”

  “当然了,画家们的名单我都列好了,有些人我还很熟。这几日我准备先挂靠当地一家文化公司”。

  “那我就跟着你干了。”

  “是啊,等那成功之时,我们再回想今天,一定终身难忘。”

  谢云卿也很激动,然而方雨晶却冷不丁问他:

  “时间不早了,小谢,身上有二十元钱吗?我去给咱买菜做饭。”

  “有、有。” 谢云卿忙掏出一百元钱。方工象是在安慰自己的女人似的,不好意思的说:

  “小谢,我现在情况是不太好,但是希望你眼光放远大些,将来----”

  一席话将谢云卿从宏沉湎于方雨晶规划的宏伟计划中又被拉回了现实中,他有些失望。他真想对方雨晶道:老方,假如你再年轻十岁,我愿意用十年时间跟你一起创业可是你还有几个十年让我充满希望地等?

  一月十八日,黑色星期一。

  “这是昨日收到的,你看看。”

  曹经理阴沉着脸将一页传真放在云卿面前:

  文莱SENGER公司的传真,上面指责谢云卿将低劣的产品卖给他们,传真用很严历的口气写道:

  尊敬的谢云卿先生,我们花了那么多宝贵的美元却得到这样的低劣工具,做为贸易当事方我们保留按1990版本国际通用贸易法则提请国际仲裁的权利……

  谢云卿没有说话,他反复推敲传真中几个关键英文单词的另一层含义。之后他对曹经理说:

  “我真弄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

  曹经理似乎被他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所激怒,他直视着云卿:

  “那批货的质量情况你知道吗?”

  “我清楚。”

  “那你还要出这批货!这是你应有的工作态度吗?”

  “SENGER公司出的价格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们也清楚,为接这单业务我们几乎没有利润。”

  “那你还要勉强去做!”

  “因为我太想做成这笔生意了,曹经理。”

  “现在人家要提请仲裁,怎么办?”

  “那是对方虚张声势,为了压价采取的策略。”

  “你想过公司的信誉吗?你知道公司培养一个客户多么的不容易!”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寇琦冰也紧张地看着俩人。

  “曹经理,你别生气,我实在是太想做成这单业务了。”

  “那客户还会继续同你做吗?当初你为什么不将情况向客户讲明?”

  “曹经理,我确是太想做成这笔业务了。”

  谢云卿反来复去还是这句话,曹三健也明白做业务员的心情,他也没办法。可是他还是想告诉谢云卿:身为一名外贸业务人员,年轻的谢云卿表现出来的轻率是不应该的。为他的前途,身上司的自己有必要善意地提醒他注意,特别在业务操作细节上。于是曹三健换个话题:

  “发票上你进货的金额怎么同专用税票上金额差贰仟元?”

  “那是因为退税是以货物金额为基准,我让工厂在专用税票上多开些,或许可以多退税。”

  当初,怎么没考虑到出口税票和发票不一致的问题呢?欠考虑啊。谢云卿可不想公司知道他拿回佣之事,有些事虽然大家都在做,可是却不能公开讲。

  “我相信你,可是公司财务部就问过我,你下回做单子时记得将帐弄平。”谢云卿手心都冒汗了,后悔自己太不小心了,跟老曹玩心眼自己还太嫩了些。曹三健又道:

  “顺便提一下,以后报销差费时,与业务无关的费用尽可能提前和我打个招呼。业务是你做的,我作为经理没理由不让你花钱,关键是我要给公司财务一个说法,明白吗?”

  谢云卿彻底服了,他上次还真以为领导没注意自己的出差票据,还以为自己聪明,看来自己才是苯。人家领导是过来人,这一套把戏早玩过,只不过不想点破而已。谢云卿喃喃地道:

  “领导,用些钱不也是图个工作方便吗!”

  曹经理笑笑:

  “好了,没关系,去工作吧。”

  做生意其实是做人的关系,谢云卿明白这个道理。他想生意肯定搞砸了。

  寇小姐过来为他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说:

  “你心情不好,我替你处理手头工作吧。”

  但实际上谢云卿的分析还是有道理的,不几日文莱方面又发来传真,这回口气却变了,传真上说考虑到是和中国的公司第一次直接做贸易,为了以后彼此合作愉快,决定再给机会谢云卿,生意照旧做下去,只是希望能将产品质量提高一个层面。当然他们可以考虑多付一些美金。寇琦冰为云卿高兴,可是云卿心中却高兴不起来。临近春节,方雨晶打电话找云卿商量事情。原来方雨晶找来一位早年去香港定居做过走私文物生意的朋友拉云卿入伙收购文物、古画、带出境准备开春后在新加坡苏富比拍卖行卖个好价钱。

  那人姓王,低低的个子,他告诉云卿他对文物很在行,但对古画不大懂,正好方雨晶精通古画,可以为他把把关,做些鉴定。方雨晶说他有一个朋友有一副破旧的吴道子的画,因为年代久远,需要重新装裱。曾有人想收购,但都吃不准真假,但自己根据对古画的知识觉得那极可能是一副真迹。朋友也不打算卖,想托人带出境外,到新加坡苏富比拍卖行鉴定后参加拍卖。

  王姓的先生有多次往返的回乡证,可以自由出入内地和香港,他可以带这副画给拍卖行朋友。方雨晶说,国内对古画的出口是有限制的,允许二、三类古画出境,在打上海关批准的火漆印后放行,但对于吴道子的这一类名古画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是不允许离境的。方雨晶说只须付上几万元定金就可以把画先从朋友那拿出来,等拍卖后再分利润。最后大家凑了伍万元人民币,其中谢云卿拿出了壹万元。一番周折,画终于拿到了。

  这是一副很旧很旧的画,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但画保存还基本完好。方雨将画摊开在桌子上,几个人凑头过来,见这幅画中山水气势磅礴,层层叠叠,虽年代久远但清晰可辩。方雨晶在一旁为大家讲解吴道子的画的特点。他还说:

  “这画也不象是吴道子同时代人的仿造品,是他的真迹。”

  王先生说他一定将画平安送到苏富比拍卖行。一连数日,大家都在着急地等待。

  这天谢云卿正在公司,方雨晶电话打过来。听到那急促的声调:

  “小谢,出了点事。画连同人在出罗湖口岸时被扣下了。”

  “什么!”

  谢云卿得到消息后一下子失望之及,这下可好,钱是赚不到了,却还赔金进去时间和本钱,还不定有什么后遗症在等着自己。很快去上梅林找方雨晶,见了面,走进了屋子,谢云卿头一句便是:

  “老方,怎么弄的?”

  不知几许,谢云卿于不知不觉中将方老师的称谓改为老方了,不过也显得更亲切些,更象是忘年交。

  “小谢,都怨我。我会还你那一万元钱的,我家里还有一幅祖传名画。”

  “老方,何出此言,既是合伙生意,风险当然要共担。”

  “那个人现在在哪?”

  “可能还被海关扣着。”

  “那怎么办?”

  “估计人没事,但画肯定是要不出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向画主人交代!”

  “警察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很难说,但王先生曾说过有事他一人承担。”

  “老方,不会是他在骗我们,画还在他手中。”

  “为什么这么说?”

  “老方,你想,一张旧画,随便放在哪里都可以轻易混出关,他偏偏裱好放在行包中,不被人发现才怪呢。”

  “要不,再打探一下消息。”

  “对,等两天。”

  俩人托人向里打探消息。

  几天后方雨晶又把谢云卿叫过去,他对云卿垂头丧气地说:

  “那家伙真是大意,是出事了。他家里人正托人保释他呢。”

  “我也听说了。”

  “那就等他出来再说”

  “不过海关已将他移交当地司法机关,立案侦察”

  “有这么严重?”

  “因为最近广东省正在部署严厉打击文物走私上升的势头,不但有国家的法律还有广东省公安厅私定的土政策。那家伙已被查明涉嫌多宗文物走私,这下可麻烦了。”

  “那我们也跑不掉了。”

  方雨晶沉默了一会,对云卿说:

  “咱们肯定有麻烦,要不先避避风头。”

  “就当咱用钱买他王先生的感情了。”

  俩人吃罢晚饭后散步来到海边,沿着海岸慢慢地散步直到他们走累了。俩人并排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天空一轮明月,岸边被污染过的海水浮动着无名胶状的泡沫。几块海岩伫立在月光照耀的海滩上。今夜的海水出奇的平静,一波一波缓缓涌动,海浪如同漂衣褶似的接连起伏,连绵不绝,海水涌浸到沙滩岩石上发出哗然的响声。

  “小谢,我以‘知天命’之年还出来奔波真是个悲哀。以你的年纪根本不了解讨生活的艰难。我十六岁从军行,见过多少生离死别,目睹过多少比你还年轻的士兵客死他乡,留给家人的只有区区数百元抚恤金和无尽的眼泪。也许老了容易怀旧,时代在变,象我们这一代人吃了两代人的苦啊,现在还有几人能记得?”

  老方唠唠叨叨大发感叹,小谢听的烦心却又无可奈何。从本质上说,云卿是一个向往高尚情操的人,是一个从小立志做大写的人也受的是传统正规教育。他也想做到“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但他有个最要命的弱点:别人是为工作而生活;他却是为梦想而生活。但是理想化的他偏偏生活在一个信用普遍缺失的时代,一个变革动荡的时代,以他的个性只能空空而来,空空而去。

  谢云卿想不出来该说些啥。又听老方说:“小谢,你我兄弟一场,将来也不知怎样,老哥有些话想对你说,可能不中听。”

  “老哥请指教。”

  “你的人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没有方向。就象出租车司机,在寻找顾客时飘忽不定,东张西望。这很危险,也非常可怕。你得明确知道你想要的生活,譬如做官、经商、或在公司做个职业经理人。目标确定了,你才能学会关注,关注那些你目前还不具备的但是却是你成功所必需的条件。你必须具有一定的勇气和能力,勇气主要指你有敢于放弃现在所拥有的,去开创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的胆量;能力是指忍受挫折的意志力和解决困难的能力。这期间你可能失败了无数次,期间经历了市场的变化、朋友背信弃义、金钱被骗、爱人的离弃、亲人不理解、被人利用、人为的障隘等等。但是记住,每失败一次都使你离成功更进一步。如果你的全身心都在一个目标上,无时无刻在都把目标记在心里,只要你不离开这个圈子,据我的经验,日积月累,那你即使做不了大官也能当个小官僚;发不了大财也能丰衣足食;做不了老大也能做个中层。丘吉尔说过‘成功就是历经挫折而又痴心不改’。此话千真万确。你老弟心地善良,对老哥我也很尊重,这些都不是光拿嘴说些华丽的语言,是很多事情的累积。我希望你有一个好的未来。”

  回到公司谢云卿还是一头雾水,不论怎样,他相信老方不会骗自己,他的话确实切中自己要害。回家的老念头又一次浮出水面,在自己背运时;

  成家的的念头也涌上心头,在自己无助时。不能在深圳再呆下去了,必须回家乡。谢云卿想警察或许很快就能找到这儿,客户是公司的,反正也带不走,不如借口母亲身体不好过完春节自己就不过来了。

  主意已定,谢云卿便抽空上街为母亲买了正宗花旗参片和水貂围巾,为静茹挑选了一条金项链,为宝宝和他女朋友买了昂贵的一对昂贵的浪漫法兰西情人香芬及瑞士洋酒连同古巴雪茄。走在街上,忽然见人群中两个熟悉的身影,曹三健和寇琦冰俩人很亲密的样子。谢云卿想起前不久一次在公司加班,很晚回宿舍时,在公司楼下也碰见他俩,当时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偶然在一起,现在看来,莫非…

  曹三健听过谢云卿的想法后说:

  “我还打算让你去学报关,四月份去参加‘广交会’,既然你另有打算我也不好勉强。不过如果春节后你要还想回来,我都欢迎你”。

  在公司结完手续,和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后又和宝宝通了电话。宝宝说:

  “我们都很想你,回来吧,从长计宜”。

  “宝宝听说你女朋友是一名校医,你老早就希望找一个教师或是医生,这下双科齐全。”

  “快点回来,我去接你,我现在已通过了建筑师资格考试了。上次我打电话到林静茹家,得知她已经出院了,听说你要回来,心里老大高兴。”

  看看宝宝他们,几个月一大变样,人都往高处走。唯有自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结束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

  躺在宿舍床上,谢云卿思前想后,有人在外面喊他,是宿舍管理员叫他到传达室接电话。云卿不知道会是谁给自己打电话好象别人也不知道这个电话。

  拿起电话,原来是寇琦冰。

  “云卿,你真的要走?我想单独为你饯行。”。

  “谢谢,真不用了。寇琦冰,希望有机会带你去北方看雪。”

  谢云卿也很难过,毕竟在深圳付出了许多。他又试探地问

  “今天见你和曹经理一起……”

  “哦,我打算同他结婚,他现在单身一人。”

  怎么不知道领导离过婚。谢云卿很吃惊。

  “云卿,曹他不久也要脱离公司,自己出来做。那祝你一路顺风,我相信你一定会有自己的锦绣前程。”

  “琦冰,你的好意我领了。话虽我爱听但我知道这不是事实。我一个处处碰壁,整日为生计奔波的小职员,走到哪里都一样,或许能在生活中找到一丝带苦味的暇想,仅此而已。我也祝你和曹经理幸福,也感谢你对我的真诚帮助。”

  “谢谢,多写信给我,云卿,你知道不,我……我一直喜欢的是你。”

  电话中传来寇小姐率直的声音。谢云卿小半天不知如何回答,电话又传来寇小姐的笑声:

  “和你开玩笑呢,别害怕。” 云卿一疵牙。

  云卿又到了阔别数月的家乡。将水貂围巾西洋参片交给母亲,母亲说

  “在那边处处都要用钱,还花钱给我买这么好的东西。”

  宝宝也领着他的女友来看云卿,云卿将法国香水连同瑞士洋酒古巴雪茄烟送给他们,对他俩道:

  “数月不见,宝宝瘦多了。”

  宝宝的女友眉清目秀,根本不认生,嘴巴也特会说,露出一对伶牙利齿:

  “那你有没发觉他更英俊了?”

  分手时宝宝悄声说女友看他很严,脾气也大。谢云卿笑说:

  “没事,我只当你娶了个奶。”

  宝宝问他何时去看静茹,谢云卿说晚上就去。林静茹已经出院,已在家休养,到她家门口,云卿心砰砰跳,停了片刻动手敲门。

  静茹变化不大,俩人重新单独在一起时,彼此竟有些陌生。谢云卿对她说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的脸脱层皮后比以前还白些。”

  “可是下巴上有几粒黑痔却去不掉。” 静茹抬起头,云卿小心谨慎地看看,吻过脸庞后笑道:

  “我看不出来。 ”

  “那你笑什么?”

  “我看你笑我也笑也笑。”

  “出去一圈,你还是一副万事不愁的样子。”

  云卿掏出项链,为静茹戴上。约好第二天俩人在公园散步。谢云卿对她说

  “初四我们去兴善寺拜佛,保佑我们今年平安好吗?,”

  “好、云卿,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说吧”

  “云卿,假如我面容毁了,你还会对我好吗?你会怎么想?”

  谢云卿拉住她的手,说:

  “我不知道,可是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是。”

  “那,你过完年还去深圳吗?”

  “不去了”

  “那今后我们怎么办?”

  谢云卿觉得自己就象是头顶上的一片云,老是飘泊在别人的天空;又象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永远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何时才是尽头?

  第 四 部分 边贸生涯

  太阳依旧每天升起,生活还在继续。春节期间母亲拉上谢云卿去给一位在电子厅任领导的老同学拜年,谢云卿当然明白母亲的心思,他也乖了许多。母亲一改往日的迁就和儿子谈话:

  “你必须有一份正式工作,再不能老依着你胡来。”

  谢云卿想想也是,做生意他无本钱,当官自己更不是那块料。既然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上班族,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呢?何况找一份正式工作有多难啊。母亲不顾她多病的身体又拿出了为云卿毕业分配跑工作的劲头和勇气去求人,她似乎相信她这位老同学的态度会随着她一次次的拜访而软化。事实上这位领导还是很顾及同学的情面和困难的,答应尽力而为之,但要等上一段时间。

  眼见出了正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谢云卿这天即外地收到一封寄给自己的挂号信,信封上龙飞风舞的几个毛笔行草字体:“谢云卿同志亲启”,一看便知是方雨晶的字体。在信里0老方说他有一老友,以前是位诗人,后下海去做边贸,弄得不错。方雨晶于是变卖了祖上留下的一副名画,将所得若干万元现款留一部分给女儿,其余打算跟诗人合伙做生意,俩人正缺一个年轻懂外贸的帮手,希望云卿加入进来,信上还大概述说了有关边贸的情况,云卿做过外贸一看便懂。

  谢云卿想不如去看看,呆在家里也没事。于是去省外办打听办理公民去独联体国家的护照事宜。外事办公室的人告诉他只能办理因私护照,且期限很短,只能过境一次,不需鉴证。谢云卿将情况电话告之方雨晶,方雨晶说护照之事由他那位姓庄的朋友在新疆找关系去办,让谢云卿将照片,身份证复印件速递给他。

  三月初,谢云卿和方雨晶来到新疆塔城。在邮政酒店找到了早巳在等候他们的那位诗人庄克震,庄克震年约五旬,微秃,圆眼鹰鼻,脸色红润,一看就知精力旺盛。三人见面,寒喧几句后,庄克震拿出两本护照给方雨晶和谢云卿。二人一看居然是可以多次往返国境的公务护照,庄克震说内地在出入境上太保守,老是卡经商之人的脖子,他请新疆公安厅的一位朋友为他们已办妥了。谢云卿忙说谢谢庄叔,庄克震道:

  “小谢,你的情况老方都跟我讲了。在我这里,庄叔不会亏待你。”

  当下三人做了简单分工,庄克震对境外情况熟悉,先去哈萨克斯坦共和国,留下二人在塔城等他消息,并且找一家有进出口权的当地公司鉴好委托代理进口业务,替他们报关,当然按货物金额交纳1%手续费,然后找好兑换美元现钞的稳定渠道,因为边贸都是用美元现钞交易。

  之后的一段时间,方雨晶跟谢云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谢云卿还在深圳时从报纸和电视上知道截止一九九一年苏维埃已解体的消息,当时他只是惊叹一个在世界上如此强大的国家倾刻间便如一盘散沙般瓦解,从未想到这和自己有什么直接关系,更不会想到某一天自己会和其中某个加盟共和国打交道。邮电酒店也住了一些从内地来此做边境贸易的商人,从他们口里不断传出诸如某中国人在境外被杀之类消息,加之老不见庄克震消息,二人非常着急,看来边贸的第一课便是在等待中开始。终于庄克震打过来电话,告诉二人他已经联系好了一车铝锭,让二人在口岸处接货。

  这样总共过了好几次货,一车车的铝锭,铜板,电线,牛皮,羊皮装满俄制二十轮汽车拉到中国境内,卖与内地过来收货的商人,利润非常之大,谢云卿想如此高的利润想怕只有贩毒能与之相比。为了少交关税,谢云卿塞黑钱给海关负责检验货物重量的官员,进口二十吨的货物只报十五吨,这其中差价的一部分也落入了方雨晶和谢云卿的口袋。卖完货谢云卿便找那些由巴基斯坦过来在中国的购货的大胡子老外兑换成美钞,当然每一张都必须是九O年版的,庄克震说那边人只认九O年版的美钞,这换汇的差价一部分又落入方、谢二人腰包,一来二去谢云卿私下竟也弄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他相信足够自己回去找工作,结婚用了。不久很快庄克震便回国了,他说中国商人在哈萨克斯坦越来越多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收一车货不但周期长,利润也低。经由朋友介绍他决定经新疆喀什南下去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三人坐汽车至乌鲁木齐,在喀什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先住下,打算再换乘小型客机飞抵喀什。不料乌市至喀什的机票本星期全部告馨,所以只好临时坐了一辆日产卧铺班车载他们去喀什。班车在广袤的荒漠上急驰,一路上所见除去天山北侧伫立的巨大风车群和偶尔路过的小城镇,剩下的只有他们一车孤仃仃的旅客,旅途仿佛无边似的。年轻人是不知疲惫的,云卿闭上双目回忆年轻的林小姐,却怎么突然想不清她梳什麽发式,足见自己对观察女性并不细微敏感。

  夜里,车在荒漠中的公路上停了一次,原因是有—辆过路的长途班车上维族人和哈萨克打架,—人被刀所伤,从云卿他们车上拿了些止血绷带。谢去卿想枉花在路上时间太长,心中便有些烦燥,又想到再回家后不知母亲为自己工作之事有无结果,弄不好自己还得准备简历去参加人才交流会,想着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半夜汽车在戈壁滩一家充满维吾尔风情的车马店停下加水打尖。谢云卿跳下汽车,活动—下麻木的身体,一抬头目力所见不禁为之动容:但见大漠夜色,玉字无尘,瘦月如勾,如银河泄影繁星满天,还有远处传来的声声狼唳。谢云卿适才在车上的阴郁翳扫不见,大地辽阔,爱情壮美,令人精神亦为之一振,大有从此风云际会开始他崭新的生活之意。

  经过二天二夜的汽车旅行,己逼近喀什。路上开始有军警巡逻,云卿想几曰前在乌鲁木齐听到的种种传闻并非都是空穴来风。抵达喀什,他们住在一家租金较为低廉的酒店,酒店方面告诉大家政府已经平息了“东突”民族分裂分子的叛乱,军队也剿灭了南部残存的“东突”游击队,街上已不见了铁与血的气息。在喀什要呆了一段日子,谢云卿有充分的时间在这座古老的回疆城市感受与内地迥异的风情:好勇斗狠的喀什噶尔男子和头上永远蒙着黑色面纱的回疆妇女;去人声鼎沸的大巴扎(集市)转到艾提尕清真寺听毛拉诵伊斯兰经文; 细数那错落有致,极富维吾尔民族情调的手鼓、小调;参观建于1604年的香妃墓和古老的城市建筑;吃手抓饭喝奶茶看民族舞蹈,谢云卿觉得不虚此行,并且诗兴大发地写给远在家乡的林静茹一首他创作的诗和—封充满激情的信。信中告诉静茹,说来喀什经商非常愉快,唯一的遣憾是她不在身边,不能分享自己的快乐。来新疆后才感到我们国家的广阔,希望有一日能一起游遍祖国的山河大地。那诗是五言诗,云卿为诗提名《思念》:

  《思念》

  大漠星月夜

  南疆残阳血

  消得肢体瘦

  难付相思意

  昨日自兹去

  今朝思伊人

  汝知旅人心

  辗转如浮燕

  写完跑到邮局用速递发出,他想在他出国前林小姐一定能收到。这几日

  暂且无事,酒店旅游部派了一辆面包车拉上一车内地游客在市里转转买些纪念品。路过一个小巴扎时车停下来,扑面很多未谋面的陌生异族人。谢云卿溜下车,混迹其中,四下张望,时尔驻尽倾听巴扎中商贩的叫卖声时尔停步去看摊位上的东西。阳光照射在巴扎中,谢云卿逐渐远离大家,逛到一个卖维族人生活中离不开的手工精美的箱子摊位时,见有巴掌大小的小箱子,心想不如买一个送给静茹,便不由用手抚摸把玩。不料摊主一声暴叱:

  “汉人,放下。”

  “看一下,怎么了!”

  “再说一遍,放下,他妈的。”

  遇上麻烦了。谢云卿强忍怒火将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开,他想你他妈的有民族情绪可以向政府发啊,凭什么向他一个穷打工的泄无端之火。他觉此地不安全,便折转身准备退出巴扎。刚转过身忽觉脚跟被人狠踩一下,回头一望,一个十五六岁模样戴皮帽的维吾尔少年正挑衅地盯着自己,手里却握着一把精致的英吉沙工艺小刀,用生硬的汉话道:•;;;

  “喂,二佰元,这个给你。”

  “我不要。”

  谢云卿情知不妙,来者定然不善,他加快脚步。

  “喂,朋友,维汉一家,借点钱出来吗。”’

  见少年还给自己讲民族政策,谢云卿甚感好笑,他说:

  “没钱,兄弟,你找错人了。”

  可那少年早己看出谢云卿是内地来的汉人,一直缠着不放,跟了谢云卿二百余米并数次去踩他的脚。谢云卿当然知道这不良少年为什么放着满街老弱病残不缠偏偏敲诈他,可是自己语言不通又孤立无援,于是快步走到路边去挡出租车,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无奈却不见有车停下。那少年见云卿要走,竟放肆地伸手在他衣袋中掏起来。

  谢云卿不但惊诧,而且非常惊诧。

  谢云卿在大学里读哲学时,导师曾经让大家讨论人性的善恶,记得一位王姓的女同学说人之初性本善,她说小孩子都是纯洁善良全无成年人的利已害人之念。谢云卿反对,他说人之初性本恶,他举例说再小的孩子都知道护着自己的玩具而去抢别的孩子的。结果全班近三成的同学同意谢云卿的观点。争论最终是导师搬出了所谓唯物主义正确观点:即人生来本无所谓善与恶,之所以后天有别皆因社会环境之影响,谢云卿表示不敢苛同,但为考试故可以照本接受。但眼前这位边疆民族地区少年的凶横不法让谢云卿顿觉面子扫地。

  “再把脏手伸进我口袋,朝你脸上扇了啊!”谢云卿一字一顿警告他。话到手到一记重拳打得少年—个趔趄,谢云卿又向前一步。

  “还不滚。”

  “是是。”

  少年象是被打得似乎有些反应迟钝,手里拿着小刀竟不敢拔出来,扭身向后跑开。周围善良而不明真相的的维族群众没人吭声都用复杂的目光盯着云卿,谢云卿吹一下手得意地摸出香烟点上,未等他吸两口,突然一阵脚步,扭身一看,身后一群少年正向他围拢,那个挨过打的少年冲在最前面。未等少年站稳谢云卿趋步向前突然冲少年拳打脚踢,只几下毫无防范只顾来抓谢云卿的少年满脸都是鲜血。紧接着谢云卿跳入巴扎路边的花草隔离带内将—块已经松动的护花铁栏—下子拽起,劈手砸向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凶恶的维吾尔族少年,少年头—闪,铁栏砸在肩上,护拦随之碰落,可怜的少年一下子仆倒在地,左手深深插入地上砖缝泥土中,脸上现出无比痛苦的表情,与此同时其他少年发一声喊,各抽腰刀,夹带着寒光的强梁锐气将谢云卿逼到集市一个角落。

  谢云卿知道这街头突发的打斗常常是数秒之内一定有人倒地,其他人便做鸟兽散,根本不是电影中那般精彩。他后悔不该太冲动,这下在劫难逃了,可是要保命就必须拚命,谢云卿在险些被刺中一刀后从裤带上抽出一根镶着纯铜扣环的牛皮带,虽然不及闹学潮时警察手中的武装带的威力来的巨大但总比没有强,他一边舞着皮带一边呼喊着同伴。突然戏剧性地围住他的少年纷纷跳开,一辆面包车冲了过来,车门打开导游陪同喊他:

  “快上车啊”。

  谢云卿窜上汽车,看见一车同伴,兴奋快乐之情不禁溢于眉目。这样在喀什住了十几天,办了一些必要的边贸手续,在防疫站打了预防针,验了血。公安局的人又给他们讲了一些边境上的政治形势和注意事宜,谢云卿牢牢记在心里。谢云卿是第一次出国,心里是很激动。唯一遗憾的是他不懂俄语,抽空去街上买了一本俄汉字典,看了几页才知道这俄文同汉文的血缘关系要比英文同汉文还要远的多。可是临时抱佛脚的办法还有的,地摊上就有一种小册子,注明三分钟学会俄文。没有语法和字母,只需照本宣读:姑娘(捷乌师嘎),我叫谢云卿(灭尼亚扎乌特●谢云卿)、谢谢(斯巴细巴)、再见(达斯维达尼亚)等。大半天谢云卿便背的滚瓜滥熟。

  第三周的一个清晨,庄克震、老方和谢云卿坐上国际班车驶向吐尔尕特山口,一路上仍见有过去两国交恶时期留下的地壕和单兵坑。汽车开始翻山,在海拔近6000米处,谢云卿他们差点没口吐白沫,未等他适应高山反应,汽车又沿山路而下已到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海关了。谢云卿、方雨晶、庄克震他们身上都携带有巨额美钞,为了不引起麻烦,谢云卿送给吉国海关人员一盒巧克力和两颗红苹果外加伍拾美元。一个国家的海关人员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形象,区区蝇头小利,吉国海关人员象对外交人员一样居然对三人免检!

  汽车驰向吉国境内,一路之上纳伦河两岸的美丽风光,那象一块兰色玉石嵌在天空一般的伊塞克湖深深打动了谢云卿的心,百余年前,这里曾还是中国的土地。终于到了吉尔吉斯坦首都伏龙芝(毕什凯克)。走在伏龙芝的街头,谢云卿觉得吉尔吉斯斯坦的主干民族克尔克孜人长相上更像中国人,而不像俄国人。谢云卿也为这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所创造的工业文明而惊叹:街道两侧漂亮的俄式住房,空中的高架线,脚下的有轨电车道,还有四通八达的热水管道至全国每一个乡村。

  他们三人住在喀什市驻吉尔吉斯斯坦办事处招待所内,很多中国商人都住在这里。人员也复杂:有吉国的克格勃、中国国家安全部的情报人员、民族分裂份子及种种可疑的人云集于此。

  同庄克震做生意的合作人是百年前由陕西过去的回民的后裔。一百年前,左宗棠西征平叛时,被剿的陕西境内的一部分回民军队被迫迁徒至此地,历经百年形成“陕西村”。从八十年代开始,有一些报刊有所披露。这些陕西的回民勇敢强悍,左宗棠的开花大炮、枪林弹雨都未能消灭他们,他们很多人曾参加过俄国国内革命战争并且作战勇敢,他们的头人在苏维埃革命时还受过列宁的召见。由于同祖国隔裂太久,他们的母语尚停在百年前,比如他们将中国人称清国人,将汉人称为老舅家人,将开汽车说成摇大车等等。

  由于他们地理熟,人也熟,所以由他们组织贷源,卖给庄克震他们,再由庄克震他们运回中国境内。这样过了几次货收入非常好,大家合作也不错。他们还雇了一名翻译,是中国的留学生,年纪仅二十二岁,女的,叫蔚琳,长相很丑,皮肤粗糙幽黑,但人很开放,也不拘小节。喀办每天都有这样的留学生过来毛遂自荐来当翻译,一天美金一二十元不等。由于年龄相仿的缘故蔚琳倒是很喜欢和云卿说话,也不时教他几句俄文,生意之余,大家玩牌、吃饭、喝酒。谢云卿和喀办几位年轻人经常夜很深了才醉熏熏从外面回来,这在中国人中并不多见。庄克震和方雨晶也提醒过他,谢云卿这才有所收敛。

  吉尔吉斯斯坦盛产稀土及有色金属,很多有色金属的价格比中国要低得多,庄克震就想将这些东西运回中国,一定能发大财。方雨晶和谢云卿一致认为可行,于是庄克震准备付一部分现款给回民,让他们帮助搞上一批货源,这一阵一直在忙这个事情。

  终于这几天联系了一批有色金属,主要是钛、铬之类。庄克震说这东西是宝贝,一些国内的军工厂很需要,自于价钱昂贵数量又大,他准备回国联系一家军工厂一起做成这笔买卖。他走后,方雨晶闲时便又挥毫作画,谢云卿则照旧打牌玩乐。

  这一天谢云卿无事给蔚琳宿舍打过电话:“喂,你那里有热水吗?喀办停水二天了,都没办法洗澡。”

  “咦,真恶心,那你过来吧。”

  谢云卿放下电话坐的士赶到蔚琳住的公寓,她的室友不在,俩人闲聊一会,谢云卿借用她的卫生间冲过澡,然后说请她吃大餐。

  古老的俄式餐馆,蔚琳熟练地问堂倌要了罗宋汤、雪梨酒(供女士饮用)和大列巴片(面包片),并且点了一道鲟鱼鱼子酱和青仁沙拉各一份。她告诉云卿:

  “如果用热薄饼卷鲟鱼鱼子酱吃可是旧时沙皇的专例。”

  谢云卿最看不惯这女孩子的吃相:一盘青仁沙拉,放在地面前,只顾用汤匙挑里面的果仁,将青豆堆在一边。见云卿看她,蔚琳满不在乎地说:

  “告诉你吧,这里的克尔克孜人都是这种吃相,我是入乡随俗。”

  云卿道:“我也见过那么多克尔克孜人,可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真让我开眼界。”

  蔚琳又道:“谢云卿,来了这么一段时间,觉得这个国家怎么样?”

  “啊!很好,这里能喝到最正宗的伏特加,可以抽到必须先扶墙站稳的俄国雪茄烟,还可以享受到真正的金发美女。”

  “谢云卿,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我现在相信那句话了:大凡男人,十之八九非赌即嫖。”

  “别胡说了,说说你来这里留学两年了,不想家吗?”

  “不想,想也没用。”

  “苦吗?”

  “任何一个留学生的留学史就是一部血泪史。”

  “从来没流过眼泪?”

  “留学生涯早已让我们的泪水流干。”

  “太夸张了吧。”

  “随便你想吧。”

  谢云卿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和她谈起了这个国家的一些事情。她告诉云卿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前是个非常严谨的国家,甚至于街上如果有游手好闲的青年一经克格勃发现轻则警告,重则拉劳改营。可是独立后,乍得自由,整个国家变得非常混乱,可见一个国家由集权转向民主转型时往往矫枉过正。谢云卿也弄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听说最近一段时期这个国家局势很不安定,好象要进行大选什么的。一个回民的头头当选议会副议长后第二天便被枪手击杀,官方报纸说是家族内讧。宗教冲突很严重,甚至还听说有人要刺杀即将来访的中国副总理阁下,还有一位经常来喀办玩的中国留学生被人乱刀刺死在他租住的房中,街上警察有时会盘查中国人的证件,总之不大太平。

  蔚琳又说:“我认识一个六十年代逃苏的华侨,叫张金林,他在当地神通广大,能搞来很值钱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和他做生意的话,讲好了按百分之一的提成给我。”

  谢云卿便说这得和同伴商量一下,一面心底却盘算着如果挣到钱可以为母亲、静茹、宝宝、自已各添一件柔软的土尔其皮货。

  谢云卿回到喀办,对方雨晶说了今天之事,方雨晶不太相信,他说:

  “小谢,现在货源很紧张,这个人不会是骗子吧?”

  谢云卿说可以先和他谈谈,于是叫蔚琳引见他。

  张金林将他俩引至他家中,拿出一个白布套子,一抖,里面露出一些被锯断的白银板。谢云卿仔细看了看说:

  “不知纯度如何,得送回国内化验。”

  “还有其他金属板,好得很,我可以带你们去看货。”

  张金林说他和附近几家工厂的领导和仓库保管人员都很熟,货大量屯积在工厂仓库并说这个国家既使不事生产专靠吃老本也能维持上十年。张金林没有骗他们,他果然神通广大地带方雨晶、谢云卿他们去看仓库了。

  几个人用贪婪的目光扫射着仓库的东西,俩人多高的电解铜板、铝锭、从未开封的电缆和纯度很高的电解银板。云卿对张金林道:

  “象这类东西,我可以再多出一些价钱。”

  二人重回喀办,经过一番周密计划决定拿出庄克震留下的贰万美金加上俩人的私房钱贰万美金又联合了两位河北来的商人,据说是金属方面的行家,他俩又凑了肆万美金。这样总共捌万美金决心吃下一部分货,如果顺利出了海关,在国内可以卖上翻两三倍以上的价格。谢云卿他们明知道这批货肯定来路有问题,但多少中国商人都这么做过,他们为什么不行?想想短短数日便可成为富翁,那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情。贪婪使他们忘记了“风险”这一经商第一大忌。

  事情进展的似乎很顺利,这批货神不知鬼不觉被装运上车,只等第二天开往海关准备过关。然而就在过关的时候,谢云卿发觉前面汽车压了很长一段,他以为又是有“东突”分子私藏枪枝之类。要知道这里海关根本不严,即使藏毒贩毒都不一定能查出来,很多人走私汽车、棉花等专控物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谢云卿他们的货突然被海关扣下了!

  三天后,张金林带方雨晶他们几人去伏龙芝市政府找一位官员打听消息,坐了老式电梯到了这名官员的办公室,谢云卿大开眼界:宽大的办公室相连着秘书室,休息室还有一间健身室。张金林对原苏联的国家等级制度非常清楚,说哪一级领导什么待遇差别很鲜明。

  这位官员倒很热情,他拿出一份文件告诉他们:市政府正在严厉打击社会上不法分子勾结外国商人大肆偷盗,倒卖国有资产,特别是涉及国家利益的一些专控物品,比如制造核弹的物资在流失,也牵扯了很多官员,已有一名政府高级官员吞枪自尽。所以吉尔吉斯斯坦国家安全局和海关正联手行动,查封一切手续不全的可疑出境物资。谢云卿他们的东西也无合法的手续证明,所以暂由海关监管。谢云卿一行请这位官员一起用餐,这位官员说他尽力帮忙。谢云卿忙表示活动费由他们负责。

  很快,庄克震返回吉尔吉斯斯坦了,谢云卿第一次见这位老头拍了桌子: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我不在你都干了些什么!”

  谢云卿也很害怕,但他知道庄克震因为不好说老方才只能向他发火。

  “我们呆在这也没事做,想过些货赚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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