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从大牢里骗了出来。与皇帝的约定让我沉重得如在心口压着座大山。
移花接木,并不高明的计量。
一心要他活,我别无选择。
落尘山庄依旧如诗如画的美丽,一簇簇碧竹,疏影横斜;一叶叶芭蕉,舒卷有序;碗口粗的梧桐也是一树清华。盛夏的时候,荷花会开满荷塘,清雅的荷风弥漫整个落尘山庄,彼时良辰美景,当付于谁?他在那时,就要娶一个有绝世姿容的女子。她,才是他的王妃。
心瑟缩,皱褶。
宿命给我安排了一场场的情缘,让我惊喜无限,感激涕零。哪知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宿命式的凄凉而已。
一切计划都在悄悄顺利的进行着,他的浩远王府,也在张灯结彩,一片伤人至死的洋洋喜气。落尘山庄,私心里,我只希望是我和他的居所,所以对他说,我们的大婚在浩远王府吧!
他握着我的手微笑着说,好。
他总是对我百依百顺,宠溺无限。
他知道真相的时候该不会恨我吧,就算恨我,我也无所谓了。有时候爱情来临,其势汹不可挡,只能任自己淹没其中,不得救赎。
荷塘中间,凝碧亭里。我斜倚在锦榻上,听他弹奏着一曲情意缠绵的乐曲。他眼神专注的与我的纠葛在一起,妙音从他的指间如天籁般,汩汩流泻出来。凉风习习,日丽天高,万物荣盛,佳期如梦。一切语言都显得无力,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尽在眉尖眼波涓涓流转。
如若,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不问身前身后事,与君相守到白头。
心痛如海。但我此刻是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心痛上的。
一曲终。他也斜卧在锦榻上,把我的头扶靠到他的腿上,手指插进我的发丝,轻轻抚弄,姿态慵懒,慑人。我仰望着他精致如刀削的脸庞,清亮的星眸,心醉沉迷。
“云路,如果……我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你会恨我吗?”还是忍不住想问,还是不想被他恨的,爱到浓时就变得计较起来。
他狡黠一笑,轻捏一下我的脸颊,“我会恨你的!”
“哦。”我失望的应了一声,眼睛不再看他。
许是窥到我的神情,他轻笑出声,把我扶起来,拥进怀里,柔声道:“不过,在恨你之前,我会先恨死自己,因为我没有守护好你,你才会犯错,我才是罪魁祸首。”
他浩然清明的笑,映射进我的心底。我用力睁了睁眼睛,不要泪流下来,紧紧向他怀里依了依。
是这样吗?你真的不会恨我吗?也许到时候你就忘记你今天的话了。你不恨我,那是现在的事。
“王爷,小姐!”湘儿一身粉裳,笑眯眯的向这边走来,小脸红霞般明丽,心情不错的样子。进亭子向我们施了一礼。
我从燕云路怀里挣脱出来,虽然下人们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但我仍然觉得不自在。“湘儿?什么事?”
湘儿抿嘴笑得别有用心,我有些羞怯的低下头去,脸颊发烫。
“湘儿,事情都办妥了?”燕云路,旁若无人的把我重新揽回怀里,抚弄着我的乌发。
“回王爷,都办妥了。”湘儿一侧身,我才看见他身后跟着清儿,冰儿,俩丫头。她们手里都捧着个托盘样的东西,上面盖着红绸。
我不解的看着燕云路,他了然的笑笑,对她们道:“打开。”
两个丫头掀开红绸,我的眼立时被狠狠的刺痛了。
那是一件嫁衣!与华贵辉煌的凤冠。
嫁衣被展开,鲜艳夺目的红纱轻柔如水,宽宽大大的袖子,滚着银色的边,袖口只用银丝绣了凤凰飞天图案,别无妆饰,下方从前面斜斜的向后摆拖得老长,既简洁大方,不繁琐,又显高贵。
我盯着那炫目的嫁衣,心无止尽地沉下去,痛下去。我从没有告诉过他,他却知道我讨厌繁琐,不喜金色,所以煞费心思的弄出了这一套别具一格的嫁衣。天蚕丝织出的柔纱,银线绣出的图案,加上他的情深意重,这件做给我的嫁衣……
“尘儿,回房试穿一下吧?”他眼眸明亮,闪闪放光。“如果不合适,也好再做修改。”
我不语,望着他心思渺渺。
“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洞察到我的心。
我慌忙摇头,握住他的手,那厚重温暖的掌心,似一片能遮蔽风雨的天空,让我安然依恋。“没有,我是太喜欢了,所以……”
“你呀……”他爱怜的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携我起身回房。“那个凤冠,你若嫌太华贵,可以用碧玉簪代替,反正我的尘儿,不用妆饰也是最美的。”
我脸上浮起红云,故作嗔态,斜睨了他一眼,“王爷也不害臊!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瓜?”他一怔,脸色古怪起来。
我方才想起自己言语有误,忙改口道:“我才不是瓜!呃……我是……”
看见他就要发作的狂笑,干脆不理他,快步走到前面去了。湘儿他们也低着头小脸憋的通红,定是也笑死我的语无伦次了。
“尘儿,”他追上,拥住我,邪魅的笑:“好了,不笑你,知道你要做新娘子了,太紧张了,对不对?”
我的头更低,脸上火烧一般。
“尘儿就是我最宝贵的小傻瓜!”他附在我的耳边,开心的笑。
如果,我真是他的新娘该有多好?
房里湘儿帮我换上那套美丽的嫁衣,发丝用凤冠高高绾起,露出白玉般长长的脖子。
丫头们不住啧啧称赞,镜中的自己,更是让我也呆住了。红纱衣里曲线玲珑有序,亭亭如红莲,眉目若春山,肤色虽有些苍白,但脸颊上却隐隐透着些淡粉。若说美貌,我也是有几分的。
我有些别扭的被湘儿拉着走出内室,燕云路正心不在焉的翻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眼睛。滞住。眼神越来越深邃,越来越迷离。
“啪!”的一声书落地。他如梦方醒,狠狈的收回目光。
我羞涩的低着头,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被游街示众般,浑身不自在。
湘儿最是个有眼色的丫头,乐呵呵的招呼清儿,冰儿声称要去后山采茶,临走不忘对着我别有深意的奸笑几声。弄得我的心七零八落的,竟无端的紧张起来,仿佛自己真的是个新娘,洞房独自面对夫君般忐忑。
手被他执起,放在唇边轻吻。我只是低着头,头顶那道灼人目光,我总也没有勇气迎合。而心却也渐渐沉迷,仿佛听见古老的诗经在耳边唱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轻挑起我的下巴,一脸的幸福,感动,还有眼底拖拖延延的缠绵眷恋。
“我的尘儿,竟有些让我着迷呢!”他深情如斯,浅浅的笑略带玩味在轩然绝逸的脸上绽开。
我第一次大胆的盯着他看了个仔细,他长得的确不是一般的好看。发丝如漆,随意的绾起,脸孔虽有些清瘦,却并不孱弱,剑眉浓密,一双单凤眼黑深如夜,睫毛长长得向上翘卷,风情无限。俊挺的鼻子下衬着两片薄唇,唇角上勾,似笑非笑,整张脸精致的仿佛出自大师之手的艺术雕像。
我就那样一眼不眨的看着他,看着他……
他忽然很不配合的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声音低沉暧昧道:“你若再这样看我,我可要提前洞房了!”
我窘迫地把头转开,脸“蹭”的一下就火烧火燎起来。推开他,向后退了退,心如鹿撞。
见我一副无所适从的难为模样,他不再玩笑,拉过我的手,将一个物件置于我的掌心,只觉一阵冰凉,我摊开手,看去,却是一枚镂空花纹的银质戒指。被一种情绪狠狠撼动,我心潮澎湃,开始极不平静。拿起银戒细看,缕空的花纹一边稍留空隙,有一行镌刻细致的小字,看来却是:此生不渝。
“云路……”
我慢慢的抬起头,他清澈的眼眸,盛满温柔,那是,只为我一个人的温柔……
我扑进他的怀里,泪落如雨。
这个时代,戒指应该还不是爱情和婚姻的永恒像征,而他却能深明我心。是这样吧,一个人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不用他说什么,也会设想周全。而我就是那个幸福的不知所以的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不再奢望了。我不该忘了它前面那句:死生契阔。即使是这样,我也该满足了,怀着春花开过的喜悦。虽然春会尽,花会凋谢,但那曾经的灿烂是永生永世也消磨不完的记忆。
银戒握在手中,渐渐有了温度,如长在手心的朱砂痣般,鲜亮,明晰。誓言无须出口,却已觉察到永恒。这本就与地老天荒无关,与江海枯竭无碍。只是在很突然的瞬间,原本荒芜的心,被植上了爱情的种子。
“尘儿,从此将与我生世相依,永不相弃!”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表情谦诚,不容我申辩的替他和我决定了一生。
生世相依,永不相弃!我的心被撕扯一般,鲜血横流的疼痛。人生为什么会如此的悲惨呢?我无端失去爱人,失去家人,被放逐到陌生的时空,好不容易的放开胸怀去爱,已卑微的不介意做个替身,而老天却还是不放过我。
“云路,无论何时,我的心都只为你一人而跳动。”依进他的怀里,抚着他宽厚的胸膛。“哪怕,你一腔深情只是……只是因我这身皮囊……”
“傻爪……”他疼惜的揽紧我,下巴柔柔的抵在我的头顶,“你就是你,上天赐予我的珍贵礼物。记得初见你那天清晨,你一身单衣,清清灵灵的濒水而立,从容沉静,人淡如菊,我一下子就被震住了。你的长相确实让我有一刻迷惘,但你不是她,你说过,我也知道。只因为知道你不是她而轻易的爱上你,才让我无数次的挣扎,痛苦。爱上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么无情的一个人。五年的等待,心无旁物。只因遇上你,一切淡去。你是我命定的劫难,即便做一个无情的人,我也义无反顾了。”
听着他真诚的告白,我几乎要欣喜若狂了,一波波涌动的喜悦如海浪冲击着我。
“是吗……”
“是……”
“怎么办?我有点激动……”我傻傻的看着他,傻傻的笑。
“尘儿……”如喃喃自语轻唤我的名字,眼神愈显迷离的盯着我。
“嗯?”我迷糊的应着。毫无意外的,他的头低下来,唇覆上我的,我眼睛张大,全身触电般定住。
他的唇温润柔软,吻却略显霸道而急促,我的头越来越晕,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变得无助,只能身不由已的攀附上他的脖子。
良久,我们俩俱已气喘吁吁,他才松开我,眼底留却一片迷乱。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与我相拥而眠,在他怀里嗅着清爽的荷香,我睡得格外香甜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