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又一次在半睡半醒间梦见了草草:她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像猫儿似的缠住他,“我才不要你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那时他们都没钱,一张摊开的沙发床,租来的一间小屋,是他们的一切。
那时的草草年轻、自负、美丽、嚣张……
即使怀着宝宝,草草也以惊人的毅力读完了博士学位。一个月后,草草进了产房,所以他们的孩子就叫关博。
多好的妻子,多好的孩子!
关浩在梦中皱紧眉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那么美丽可爱?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人生悄悄转变?是哪一年?
留不住,算不出,看流年如水,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午夜凌晨,手机传来低低的歌声——“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谁打来的电话?
关浩睁开眼,怎么又梦见草草了?心中还在下意识地抽痛,那个名字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针。不是钱,不是事业,不是新家可以弥补的。
可以忘,却总是想起来,然后忘掉,又想起来……
一边摸着手机,一边下意识地想:这两年她都没有工作,过得好不好呢?
刚接听电话,旁边的妻子不耐烦地翻到一边,关浩走出卧室,“我是关浩,哪位?”对面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我是XX酒吧,这里有一位叫草草的小姐,她喝醉了,您能来接下她吗?我们打烊了。”关浩看了眼客厅的表:凌晨四点十分。
草草,又醉了?
关浩认得那家酒吧,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带着草草从那儿离开。印象里,草草即使喝醉了也会留在家里,因为她说过“喝醉的女人在外面容易出事”。关浩知道,草草是那种非常谨慎小心活着的女人,她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都活这么大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妈怎么办?
但是,现在她公然醉倒在酒吧里,是故意的?
关浩不希望草草是故意的。
当他再次结婚的时候,他甚至希望草草可以走出当年的阴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两年了,他一直想当然地以为草草是那种会过得很好的女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的生活走向正轨。
事实上,关浩能这样想似乎也没错。草草有令人羡慕的专业,有高学历,又有吃苦的心理准备。和千锤百炼的所谓“白骨精”相比,草草只是缺少锻炼的机会罢了。最初,关浩甚至担心草草会超过自己。每天看到草草在家里安静地等着他,关浩心里的满足不仅是作为丈夫的骄傲,多少也有一种打败竞争者的快感。
草草再次走向社会一定不会比自己差!这一次,他终于放手了,不知道草草的翅膀会飞到哪片天空?
关浩一直忘不了草草,有时想她会过得丰富多彩,有时又会自怜自艾,觉得自己才是伤得最深的那个。每当这个时候,关浩就会生出一股怨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没头没尾的怨气支撑着他从欧洲走回中国,支撑着他重新组建家庭,支撑着他从一个女人走向另一个女人。
终是这个世界负了他,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报偿!
他依然想证明:没了邓草草,自己仍然可以过得很好,自己仍然是那个镶金镀钻的精英人士。邓草草离开自己,是她的错!
不错,是邓草草不给他机会,是邓草草坚持要离开他,是邓草草把孩子放回乡下,是邓草草挑起这一切悲剧。而他关浩,则是悲剧的受害人!
但是,在大北窑车站短短的几分钟颠覆了关浩的一贯认知。他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草草——那个鬓发蓬松、满脸疲惫、眉头紧蹙、无精打采的女人就是草草吗?他看见草草站在拥挤的车站,满面尘霜地看着来往车辆。即使她那么狼狈,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那么想看到一个崩溃的草草,那么想以一个英雄般的姿态回到她身边!
“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到我身边。”这不仅仅是紫霞仙子的梦想,也是关浩的想法:希望自己如英雄一般降临在草草身边,伸出慈悲的手挽住濒临没顶的灵魂,然后——重归于好!
然而,不对!一切都不对。
草草默契地跳上他的车子,关浩以为回到了当年,可是反光镜里草草苍白的脸色和泪水后面坚定的眼神,已经昭告了一切!
关浩留下自己的名片,草草却决然地离开。
再也没了联络!
关浩开始恨邓草草,痛恨她!她怎会那么无情,怎会不听他的解释?难道她自己就完全没有责任吗?她凭什么一走了之,扔下他!
恨够了,怨够了,抹去那些没用的解释,一切那么清楚——草草还是那个让他放不下的草草,而他还是那个校园里仰望着草草的男孩!
那天,关浩回国后第一次掉泪——他只想从头再来,哪怕衣衫褴褛!
可是,两人已经殊途!
草草外表狼狈,却有一颗充满希望的心;他衣着光鲜,却不知道为什么奋斗。他从天而降试图挽留过去的一切;她脚踏实地步步莲花走自己的路。再见时两人已陌生。
生活不是故事,那些过去的、受伤害的,都被时间卷走,留下的是陌生的相逢!
是非已随流年过,摊开掌心,那朵开放的花儿已经不是当初的那朵。属于彼此的花——已经谢了!
谁能把时光倒流,改变最初?又或者即使回到最初,只是一场徒劳的轮回?
可是,关浩不肯放弃,轻言放弃的也不是关浩了。
他坚信,只有他才是最了解草草的,只有他才能给草草所追求的幸福。到最后,草草还是他的宝贝,还是他发展的动力,他们还可以携手到老,一起在白发时回首往事。然后,他们还会有一个孩子,一个像关博一样的孩子,跟着草草看书学故事,他们一家将四处旅游,增长见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关浩鼻子酸酸的,那些甘心的、不甘心的,混淆在一起,涩涩的有些发苦。
伸出手,小心地抱起草草。
酒吧打烊后只剩下一盏泛着黄晕的灯。草草的皮肤泛着一层红晕,靠在他的颈子边,热热的,还有些烫。身子依然那么柔软,不知道还有没有练瑜伽。关浩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彼此还是那么的契合。低头凑近了细看,连眼睫毛都还是那么长,没有短,也没少。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草草还在他怀里!
只是,草草瘦了,明显瘦了。肌肉筋骨固然结实柔软,但是瘦了就是瘦了。轻盈得让人心疼!
“草草,你住哪里?”到了车上,关浩轻轻地摇着草草。
草草哼了几声,“难受……”便不再说话。
关浩无奈地摇摇头。离婚前两年,草草几乎每天都要喝酒,开始还说自己喜欢喝,后来连解释也没有了。关浩以为草草是真的喜欢喝,还笑话她。后来觉得一个女人酗酒,开始厌恶她。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他能冷静地看待过去了,才知道草草喝酒正是从他出轨后不久开始的。也许草草没有证据,但是不等于草草没有察觉。
女人怎么可能喜欢喝酒?酗酒,是因为浇愁啊!
那么现在呢?
关浩看着草草的脸庞,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依旧细腻如瓷。
不知什么时候,手指在上面滑动,触感和过去一样。关浩心神荡漾,两年了,梦里百转千回的,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探过身子,轻轻含住嫣红的嘴唇,关浩忘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草草,又回来了。
“呃——”睡梦中的草草坦率地打了一个酒嗝,半睁开眼笑着说:“对不起啊,情妇不打嗝!”头一歪,又睡着了。
情妇?好像当头一盆凉水,把关浩浇醒了。
草草做了别人的情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