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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蒙蒙亮,天上的星星还没有隐去,雪狐和花残下了马,很快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把一切安顿下来了。雪狐不到盏茶的功夫,便弄来了两只烤鸡,也许是山下庄户人家讨取的吧?花残想:一个如此出色的姑娘,实在应该让别人来服侍她才对。

  花残边吃边道:“雪,雪姑娘,我--我们为什么要--要走?人又不是--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把问题说--说清楚就是了”。

  雪狐冷笑:“说清楚就是,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那是一些什么人么?”

  花残摇头,隔得一会又道:“我,我虽不知道那--那是一些什么人,不过,不--过是人就得讲道理。看,看那两个被叫曾爷--曾爷的人杀死的矮个子,倒像是--是白天那个付公子派--派来对付我们的”。

  雪狐横了花残一眼:“你倒不是特别傻啊。”

  花残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只是--只是瞎猜”。

  雪狐点头:“不错,那两人是双星门的人,那已死的老者和赶车的两名大汉及车上抛下的那六具死尸,无一不是双星门的人”。

  花残一愣,看雪狐神色凝重,试探着问道:“双,双星门的人,很--很可怕吗?难道--难道比,比你还厉害?”。

  雪狐神情一松,奉承话人人爱听。她撇撇嘴道:“若单以个人实力而论,我当然不会畏惧他们,但他们人多势众,帮中奇人不少。双星门除了裴家大院或勉力可与之抗衡,江湖中只怕另外无任何一帮派或个人可触其锋了”。花残目中露出好奇之色:“如--如此厉害,他们门--门主是谁?”

  “门主是李元靖,副门主是付大康”。

  花残一幅恍然大悟状。

  雪狐接着解释道“李元靖是名义上的门主,付大康虽只是副门主,但有很多事情是由他来决定的,两人早年都还没有成名时便结拜为兄弟,近三十年以来一直很是相扶相敬,李、付二家实为一体,李元靖对付大康可说是言听计从,他们两人还有意结为儿女士亲家呢”

  花残嘿嘿搓手道:“江,江湖上的事你--你知道得可真多 。李,李元靖和--和付,付大康--是--是不是都很--很厉害?”

  雪狐骄傲地道:“江湖上的事还没有本姑娘不知道的呢。其实在双星门中他们并不是最可怕的,双星门中最可怕的是李元靖的独女,能顶半边天的李屿红”。

  花残道:“怎--怎么--会是——一个女的?”

  雪狐眉头一皱,不高兴地道:“怎么?你瞧不起女的?”。

  花残马上意识到言词间的毛病,干笑道:“怎,怎会,--像雪,雪姑娘这--这等巾帼便,便羞煞我--我这七尺男儿啊,我还仗着雪——雪姑娘庇护呢。”

  雪狐嘲道:“按个子你倒的确有七尺”。花残知她在讪弄自已,心下微显难过地低头。

  雪狐见花残的模样,也感觉说得太过了,只得转换话题自语道:“闻说李屿红才色双绝,雄视江湖,我是一定要会一会她的”。

  花残心知雪狐心内肯定不服,抢过话道:“哪,哪有的事,--凭,凭雪姑娘--的本事,相,相信胜过她多倍了”。

  花残这马屁显是拍得太穿,因为雪狐在江湖中的排名还在李屿红之后。雪狐突地又怒道:“放狗屁,她名声犹在我之上,即使江湖中传闻有所出入,我又岂会胜过她多倍,屹今为止已有上百名成名人物折在了她的手下,对她自是不能等闲视之”。

  花残只有苦笑,做到真正的默不作声了。雪狐也甚觉无聊,便如叙家常般喃喃道:“李元靖因只有此一女,加之才艺又高,自被他视为掌上明珠。他的义弟付大康有两子,大子付洛,二子即是那白天我们遇到的男子,名为付砺。付洛成熟稳重,艺业仅比李屿红稍逊一筹,他深得李元靖的欢心,而双星门的门人也十分敬重这个未来的门主,付大康又与裴家大院有姻亲关系。实际上现在的江湖是双星门独领风骚,表面上裴家大院无意争雄江湖”。

  “双星门的门人极众,奇人异士不下百数,今晚那被华衣老人所杀的即为双星门的五卫之一虎卫曾天正”。雪狐有意无意地瞟了花残一眼,女人就是怪,她不想你多嘴时,你就得闭嘴,当她感觉无聊时,又会想方设法引出话题。

  花残见雪狐对江湖上的事懂得很多,果是忍不住插言:“那,那今--今晚杀--杀曾天正的华--华衣老人是,又是谁呢?”雪狐白了他一眼,当下故意懒洋洋地道:“裴春楼,那便是裴家大院的院主裴春楼”。

  花残微愕:“你,你不--不是说裴--裴家大院无意争雄江湖吗?”

  雪狐冷笑:“那又怎样?我刚才说的是裴春楼表面无意争雄江湖,真正的心思却只有他自已知道了,无论如何,他今晚杀了双星门的人,一名大将,外加两个付砺派来对付我们的人,而那六个被毒杀在马车内的人,虽极有可能是曾天正下的手,却多半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是他间接杀害的也没有错。现在除了他们那边的人,均已死无对证了,裴春楼若是有意裁赃于我,付砺一定会加以辅证,我纵是跳入黄河也会洗不清嫌隙的,无论如何,从正面我斗不过他们中间的任何一派,我只有躲了,躲开这理不清的江湖事”。

  花残这下也大概明了形势,不由忧心冲冲道:“那,那我--我们怎办?要,要躲--到什么时候?我,我们总不--不能老背着这--这黑锅。”

  这一说起,雪狐心下更烦,她不耐地摆手道:“只有这样了,事情有了倪端,我自会出去澄清是非”。花残似懂非懂,不过和雪狐这样的女人在空气清幽的山洞内呆上一段时间,他是挺乐意的,江湖事怎样发展便怎样发展,反正他是一个小人物,管不了的。

  花残的好奇心太重。

  他见雪狐猎回的兔儿、獐子、山鸡、野雀等都有扁扁的血洞,就想看看雪狐是如何出手,用剑掷中这些机灵的东西。

  第一天,第二天,等到第三天,他实在憋不住了,开始违背雪狐的话跟踪她。

  可惜,只翻了两个山头,他就把雪狐跟丢了,不仅如此,他连回去的路也忘了。他谜失在一个大山谷内。权衡再三,他只得随意选定了一个方向,去碰运气了。

  这一碰,他碰错了。他碰到了一老一少两个长相十分丑陋的男人。

  老者矮小如羊,一双手掌不足平常人的一半大,却殷红如血,脑袋尖削,面皮拉耸,两眼如豆,形迹猥琐。

  少年身材魁梧,双肩很宽,脸上却生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痣,双目微见红肿。

  他们正在练武,花残轻轻地隐身在一人多高的權木丛中,距他们练武的一块开阔地约摸有八九丈距离。

  但闻老者放声道:“第七招划云断月”、“八招花散人间”“穿钟引线”“云断秦岭”--声音越来越快,高亢、激昴,极具暴发力。少年随音急速地跳跃、翻滚、腾空,时如鹰俯、时似猿跃、时而又有如毒蛇引颈--花残瞧得眼花缭乱,蔚为奇观,暗暗为之惊叹:好凶悍的一套拳法。

  练得一会,老者猛地喝一声“虎啸龙爪”少年果是一声长啸,跃身如龙,然后自空中倒置而下,一双手带动山风呼呼作响,在空中至少变换了九种方位。他的身形哧地一声落地,一双手噗地一声,十指硬生生地插入身旁的一株大树干内。

  少年立定,转头冷冷扫视老者。老者并未道出好坏,一脸木然,平静得有如古井之水。他翻眼道:“现在再把你那套刀法练一遍”。 

  少年缓缓地自腰间抽出一口薄刃缅刀,在太阳光的闪照下,刀身蓝汪汪的,有如一泓碧泉。

  少年吸了一口气,缅刀慢慢斜指。脸上的肌肉因痛苦激动而抽搐。

  老者神情漠然地斜视。

  少年执刀的手突地一掷,缅刀成线飞向左边的山涯。刀快,老者身形更快,他似早料着少年此着,双袖一划,流星赶月的身形已使出,缅刀被他衣袖卷回来了。

  “没有长进的东西”老者袖口一松,把缅刀扔在地下训道:“永远没有出息”。

  少年眼内陡地暴射出一股阴毒之气,直逼老者。

  老者眼睛眯成一条缝,毫无惧意地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静,奇特的静。两人目光相互对视。少年目光冷毒,而老者目光却较为柔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快意。少年神情终是慢慢松懈下来。然后突地自老者手中扯过缅刀,顿时整个人焕发出了精神,双目神光内聚。

  老者暗暗点头。少年呼呼地舞起缅刀,开始时寒光四溢,渐渐地缅刀越舞越慢,也越来越凝重。

  练得一会,少年忽地怔住,但见他单脚独立,剑指斜划,剑点苍穹,弯腰哈背,样子古怪之极。

  老者极为专注地看着少年,终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是败在这招上?”

  少年咽声道:“是”。

  “你可知,这是青山七十二式中最完美的一招”。

  少年双目空洞洞地道:“也是我引以为傲的一招”。

  老者点头:“这样看来,连我也小瞧了这个京都名捕方玉卿,你的刀法已划刀如山,以轻为重,算得上集刀法之大成了,对了,决战时,你对他最大的感觉是什么?”。

  少年缓缓地道:“霸气,他的人看上去很普通,但只要一执枪,他便杀气无形,令人感到窒息”。

  “霸气”老者霍然色变:“自古王侯称霸王,对,王侯枪法,一定是王侯枪法,试问天下还有什么枪法可以制住你的青山七十二式”。老者继而满脸兴奋,止不住哈哈大笑:“好,好,想不到绝迹江湖的王侯枪法,三十年不见其踪,今天居然在年轻一辈中问世了,从此江湖不寂寞”。

  少年锁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此枪法。

  老者长笑过后,回顾少年道:“你的青山七十二式也不必再练了,纵然再苦练二十年,你依然是打不过方玉卿的”。

  “鬼话”少年满脸痛苦之色,突地又昂起头道:“我不信我比他差”。

  “不是你比他差”老者平静地摇头道:“而是王侯枪法实在太过霸道,根本容不下你的刀法,你的刀法纵是高崖巨石,奇峰大松,亦在他的雷电之间击碎毁灭”。

  少年这才面色稍好,沉思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必须找一套更完美的绝学方可与之一战”。

  老者冷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方今之世,你绝难找到与之媲美的绝学”。

  “有没有”少年眼中露着期盼。

  “当然有”老者肯定地道。

  “有就好”少年显得信心十足:“只要有,我就一定能找到”。

  老者捏着山羊须摇头晃脑念道:“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少年不解地道:“什么意思?我不懂”。

  老者道:“你肯定不懂,梧桐、细雨是两种暗器,点点滴滴是指一种剑术”。

  少年道:“那你告诉我,谁拥有这些绝学?”。老者悠悠道:“梧桐据说在二十年前对付孤灯一战时出现过,不过只是传闻,细雨则为现裴家大院院主裴春楼所拥有,但只传亲生子女,并每代只单传一人,下一代的细雨主人是他的独生爱女裴妹娟已确定无疑了”。

  少年急切地道:“那点滴剑术呢?”

  老者背负双手,一脸凄迷神往道:“那其实也不叫点滴剑术,有人把它唤成百花剑,我也不知其名的由来。不过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叫花度的青年剑客浪迹江湖,他的剑术极高,虽然很多人没有看过他使剑,不过我是一个例外,他剑出如风,无形可捉,无踪可寻,剑出由心,心定生死。至今我还不得不说他是我所见过的武林第一人,对他,我是心服口服”。

  少年目光炽烈:“你与他比过?”

  老者晒然道:“我与他相比?不,你也太抬举我了,我本来想找他较量的,不过,当我目睹了他与另一人的比试过程之后,我便悄悄地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少年神情一怔,他料不到这个老者会如此推崇一个人。他也知道这个老人不是一个打诳语的人,这么说来,这个叫花度的人剑术真是极为可怕了。

  少年追问道:“后来呢?”

  老者回忆道:“后来没有多久,花度亦如流星,在江湖上一闪而逝,不知所终”。

  少年一脸坚毅地道:“我会找到他,我一定要学会点滴剑术”

  老者摇摇头道:“那要看你的造化,不过即算你找到了花度,他也不一定会把剑术传给你,二十年前,他便是一个不注重江湖名利的人,当时像你这样为了扬威江湖要拜在他门下的人 ,有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我相信他们不论毅力、恒心和资质绝不会比你少得分毫,其间也有不少天赋要高于你的,却没有一个成功”。

  少年不服地冷笑道:“这是我的事了,你少管”。

  老者邪邪地笑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了我”。

  少年神情僵得像一块冰道:“告诉我,花度和孤灯是同一年代的人,他们孰弱孰强?”老者道:“我没有会过孤灯,见过孤灯手法的人都死了。当年当人们发现他的行踪时,他的人早离开了案发现场,只留下绞断喉管的尸体,孤灯的武学也许一样可以克制王候枪法”。

  少年突地盯住老者道:“那么你呢?有没有胜过王候枪法的把握?”。

  老者摇头:“我,我只是一介江湖末学”。

  少年哼道:“我看不一定,你虽不用兵刃,但拳脚功夫普天下只怕无人能及,辛辣狠绝,不留余地,能够十招内制服我,你是绝指刘婴”。

  老者一怔,随即阴阴地笑了:“不错,我是绝指刘婴,但绝指刘婴在江湖上又算老几?看来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少年人道:“我还不至于太笨,你身形如婴孩,手掌比正常人的小了一倍。我打开始便知道了是你,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你想尽一切办法把我留下来?”

  刘婴嘿嘿一笑,摊手笑道:“你每天洗碗、做饭,勤快得像一个小媳妇,我为什要放你走?”

  少年缅刀一指,刀尖几近划着了刘婴的喉结,毫不客气地威胁道:“告诉我,你的指法能否胜过王候枪法?”

  刘婴缓缓地伸出小手想拔开少年的缅刀,少年喝道:“别动,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刘婴苦笑道:“敢,敢,你当然敢,不过你杀了我也没有用,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的拳脚现在绝对对付不了王候枪法,但是只要你有耐心等,一定有机会。”

  “那要多久?”少年人眼内跳跃着希望的光芒。

  老者目视蓝天,悠悠道:“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穷一辈子之功也不成。”

  少年神情一变,道:“按你的说法,也就是说我也许一生也不能打败方玉卿了?”

  老者翻眼道:“多此一问,我不是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嘛”。

  “哼,我不愿用我的一生来赌一个未知结果,我明天就走,你不要拦我,我已下了决心”少年紧握缅刀:“我相信江湖才是真正锻造英雄的地方……”

  花残听着一老一少的谈话,饶感兴趣,突地只感脚踝节一紧,低头一看,一条青色蛇昂着丑陋的三角头在他的脚踝部位快速地咬了一口,他惊得大呼,然后马上感觉到头昏目眩。

  他昏迷前的一刻,所感觉的是缅刀一挥的寒意。

  花残醒来时,已在一间茅草房中。

  不仅没死,还躺在床上,床上有一条烂棉絮,花残抬头便碰着了从茅草房上垂下的野藤。

  整个床又脏又臭又窄,那矮小如绵羊的刘婴却硬挤在他的身旁酣然入睡,打着猪鼾。

  花残心内有一些歉然,毕竟是他占用了刘婴的地方。

  屋外传来呜呜的箫音,单调而低沉,好像脱离了雁群的孤雁发出的凄鸣;又似黑夜的坟场,有一群野鬼在肆虐地狂歌----最后,箫音转为平和,那儿有白云、红霞、青青的山、绿绿的水流----农人在耕作,村庄炊烟四起----

  花残被琴音所携,面色一片神往。

  箫音嘎然而止,花残马上看到了练刀的魁梧而丑陋的少年。

  花残只知道朝少年傻乎乎地笑着,少年不理他,脸色森然,径自从破桌上抓起缅刀便又向屋外走。

  刘婴翻身,懒洋洋地打呵欠道:“你真要走?”

  “废话”。“不走不行?”“蠢话”。

  刘婴无奈地叹气:“你走了,谁服侍我?”少年淡然道:“我不是找了一个主儿在这吗?”

  “他看上去没有根基,人也蠢了一些,不配作我的传人”。

  少年不再搭理,不吭声地走了出去。

  刘婴突地翻身,只一脚,花残便飞到了屋外。“滚,滚,都给老子滚。”他暴跳如雷,把气全泄在了花残的身上。

  花残看着肿胀如桶的腿,用手擦了一把被山石磕碰出来的鼻血,一拐一拐地重新走进屋内,轻声向老者道:“大伯,请,请问----刚刚,刚才走----走的大----大哥叫----叫什么名字?”

  刘婴对花残的表现一怔,随即粗声道:“妈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死结巴”

  “因,因为他----他好,好像----救,救了我”。

  刘婴一跺脚,恨声道:“积恨成仇,他自然就是成仇”。

  清晨,野外大道,十字坡。

  一身朝霞披在成仇的脸上、胸上、腿上。

  他盘坐地上,破烂的布衣衬已被露水打湿,面无表情,虽长得奇丑,此时却透露出一种男性的刚毅美感,谁说美丑有衡定的标准。

  晨风像妻子的手般拂着他隆起的偏黑的虬肌。

  从牟进已那儿得知,方玉卿三天之内,一定会经过十字坡,因为这里出了重案,他必会奉圣命来此缉凶。

  牟进已是一个巨富,而他的发家,跟当年鼠帮的发家手段一样,便是全方位地打入江湖各大派系及官方,了解各方动向,然后出卖这些信息。一十五年了,他的金字招牌一直在武林中响亮得紧。

  为得到方玉卿的动向,成仇把随身携带的一方祖传玉佩典卖了。

  这是第三天,成仇冷冷地瞟了一眼身后的十字坡,日已中移,而眼前连只蚂蚁踪影也没有看见。

  成仇的坐姿一直没变,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他相信铁嘴牟进已不会砸自已的招牌,他轻缓地闭上眼,用心感受着外界的动静,与一只临战的豹子毫无区别。

  突然他的耳朵跳动了,他喃喃道:“十九单骑,一辆由三匹马牵引的马车,马车内的人是谁呢?”

  蹄声渐渐雷动,越来越真切,成仇已可感受到彼此的距离,努力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尘埃的气味。

  “方玉卿 ,我等你很久了”成仇猛地睁眼,斜睇着眼前一大行人:三匹马牵引的大马车行前,方玉卿骑枣色马次之。其余是十八名追侦捕垫后。一眼可知,此次案情之重,已倾尽了方玉卿手下所有精锐。

  行前的大马车十分扎眼,仅外部就装饰得极尽豪华,车身外罩着厚厚的绒毯,四角挂着绸布灯笼,每个灯笼上用薄银片塑着两颗星星。赶车的是一中年妇人,一件貂袄搭在左手胳膊上,右手娴熟地挥鞭驾车。貂袄想是夜间赶路所披,现在日已当中,便褪了下来,却也没敢把貂袄往车内放。她的一身装束,比之一般贵妇毫不逊色。

  “双星门?”成仇认出了马车的出处。

  “不错”方玉卿适时下马,他已三十有二,看上去却更具男人的魅力,特别是对女人而言。他稳重、成熟,名动江湖,是一个武人却儒味十足。

  他是一个典型的事业有成的男人,十七岁投身做捕快,二十五岁就被御封为京都名捕,至今在他手中伏法的恶徒数以百计。他话中有几分得意的微笑道:“车内坐的正是双星门的李屿红李姑娘”。

  “李姑娘”成仇尽力装得语气平和些,可仍掩饰不了内心的振动。赶车的妇人轻轻揭开车箱的厚软红幔,扶出李屿红。

  李屿红脸色苍白,身材纤弱,看似不经风雨,需要男人保护。成仇对她早有所闻,有人甚至说她是一个病女和一个奇女的合身。当下也肯定了她真是名噪江湖的李屿红。

  她虽一幅病态,却没有人能否认她的美:她眼睛不大,头发微微有些发黄、卷曲,鼻子小,嘴唇薄,耳朵比一般女子的稍长,可她的五官拼凑在一起时,加上她冷若青莲的气质,便使男人惊心动魄了。

  特别是她的娇柔,使得每个男人忍不住想要上去扶持一把,甚至有想扶持她一辈子的欲望。

  她娇柔如柳,眸子却如一泓清泉闪亮,静静地,却像临潮的海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玉卿得体地介绍道:“李姑娘,这是成仇成公子”。

  李屿红轻点臻首示礼,成仇为了掩饰内心的感觉,表现得更骄傲,他微眯双眼盯着方玉卿,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来找你比武的”。

   “哦”方玉卿早有所料,只是淡笑着问道:“你还想比?一年前我们不是比过了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再次向你挑战”。

  方玉卿晒道:“一样的结局,你依然沉不住气,其实说白了,你只是找我比武的千百人中的一个,你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区别,不就是为了成名吗?却往往要付出生命运的代价,何必呢?”

  成仇脸憋得通红,霍地站立:“方玉卿,我还是想试一试,这一次你杀了我吧,以后便少了许多麻烦,今天我也会尽力搏杀你的,人在江湖之中,注定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方玉卿突地双目如利刃逼视成仇,仅一会,目光又软了下来,叹气道:“成仇,我敬你是一条汉子,我们不要比了,珍惜生命吧,你还年轻”。

  成仇脸色苍白,四肢抖动。

  李屿红也不由皱眉,江湖中人可杀不可辱,方玉卿为什么要犯这江湖大忌呢?还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资本犯这江湖大忌?她却不知,最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方玉卿说出这番话来,也正是因为李屿红在侧,他原想表达自已的豁达、大度,悲天悯人的一面,却适得其反了。

  方玉卿已跨身上马,蔑笑抱拳:“我还有要事要办,今天我不想与你比武了,成公子,我们先告辞了,李姑娘,我们走吧?”

  李屿红静静入车,蹄声重起,在成仇一侧驶过。

  成仇面色已变得狰狞,看着苦等了三日的人渐渐远去,他的双目空洞洞的,满是尘埃和模糊的人影。突地,他狂啸,凌空飞跃,直如天马行空,人如闪电般扑向最后一匹马上的追侦捕。

  前行的方玉卿和李屿红闻得成仇郁闷的吼叫,马上警觉,反头打马过来,却是已经不及了。

  成仇的双掌化爪,有如鹰捕小鸡,向最后的追侦捕凌空罩下。

  只一提、一捏、一摔,追侦捕中的老九已闷声压在尘埃上,喉管已被抓裂,汩汩冒血,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任谁都看得出,人是没得救了的。

  剩下的十七名追侦捕马上回头圈住了成仇,成仇仰头纵声大笑:“哈哈哈,方玉卿,我看你和我比不比武?”

  方玉卿双眼气得直跳,这是京都十八名追侦捕第一次折将,却不是由于破案方面的公事,不是死在其职,并且是当着李屿红的面。

  他的钢牙咬得格格作响:“成仇,这是你逼我杀你”他的枪已在手,长丈余,黑黝黝的,有如一根废铁,看不出丝毫出奇之处。

  成仇嘶声大笑,痛苦中有几分得意:“方玉卿,你终天肯出手了。”

  “你们散开”方玉卿提枪下马,十七名追侦捕马上把圈子放大了一些。

  人已立,枪已坚,整杆枪突地象焕发出了新的生命,隐露逼人的杀气。

  成仇不敢再笑了,凝神死死盯着枪尖,枪尖已钝,杀人却有余,而被杀者肯定没有被利刃所杀时痛快,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方玉卿轩眉抖动,意气风发:“拔刀吧,成仇,今天我让你死得痛快”。

  “不了”,成仇力逼四肢,他想用刘婴教他的拳脚功夫冒险一试。双手泛红,他慢慢地举手齐脑门。方玉卿浓眉一轩,在他的想法中,成仇简直是疯了。他不相信,凭成仇的手脚功夫可以抵住他的全力一击。

  成仇掌已化爪稍曲,低头,他已改视为听,一昧盯着成仇的枪尖,那会增加他的紧张感、瓦解他的斗志。方玉卿本想冲上去便给成仇直截了当的一枪,可在抖动枪尖的瞬间,他突地刹住了身形。

  他发现他的枪无论从哪个方位刺去,俱在成仇的十指笼罩之下。成仇可以随意变化方位抓住他的枪缨。

  他知道自已莽撞不得,心往下沉,成仇的进展让他有几分骇然,假以时日,成仇也许就真成了自己最大的对手。

  他在丈外用枪斜指成仇,成仇的压力更大,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光静静流逝,俩人鬓角俱见汗光。方玉卿稍好,还有余心来思考,心下道:我有枪在手,成仇赤手空拳,我一昧等待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成仇防守之严,却是我生平仅见,天慢慢暗了下来,我的名气比之成仇大了不知几许,李屿红在侧,我不能让她小觑了,看来今天只有冒险进击一途。当下主意已定,手腕一抖枪花眩目,有六朵之多,江湖中除了师傅,方玉卿自信没有几人能做到这一步。

  虚虚实实的枪花有碗口大小,成仇内心一紧,双手已圈出,抓势去得奇慢,抓影却也有六重,方玉卿的枪花都刺在抓影之中。

  成仇凭心一抓,枪缨已在手,但他马上感觉到虎口炽热,疼痛得厉害,一股血从虎口乘劲势涌出。他的内力根本无法抗衡王侯枪法如潮的劲道。

  方玉卿此时已感觉到了成仇的可怕,有心除了他,双脚交错快速前移,山石地里留下了成仇的两道足痕,他的人急速后滑。

  方玉卿面容冷峻,腕力一振,枪尖“哧--”地一声插入了成仇的小腹。

  方玉卿猛地吆喝,枪杆用力上掀。成仇一声狂叫,人已飞向半空,腹部创口鲜血激洒。他无法控制住自已的身形了,落下后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丝细小的破风声响起,李屿红的马车车窗内暴射出十丈红软,几个曲卷,已裹住了半空中的成仇。

  方玉卿一怔,随即用力一掷,王侯枪疾射尚未落地的被红软包着的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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