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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叮”地一声脆响,马车内的李屿红用一朵珠花把方玉卿的王侯枪准头给磕歪了。

  方玉卿疑惑地看着李屿红的马车,追侦捕们已对马车露出愤概之色,但也不敢对她们怎么样。

  成仇魁梧的身形被红软包着,缓慢地落在地上,只一扯,红软又飞速地回了大马车。成仇的人昏了过去,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如银纸,枯白如蜡,脸上的黑痣更添了他的丑陋。

  花残被刘婴踢出屋以后,拖着被蛇咬伤的腿赶路,无意中来到十字坡后就昏迷了过去,刚巧不久前被方玉卿的马队所惊醒,他疲劳饥饿之中只得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一边扯着身旁的嫩草往口中塞。此时见成仇命悬一线,情急之下,劲力陡增,急急地从草丛中爬过来,抱住成仇一个劲地嚷道:“兄,兄弟----你,你不,不能----死,我,我----背你走”。

  十七名追侦捕马上一字排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花残骇惧地道:“你,你们----想----想干嘛?他,他都-----快死了”。他把目光移向马车,好象也知道,只有马车内的人能救他们。

  李屿红叹了口气:“方公子,放他们走吧?”

  方玉卿稍一犹豫,对追侦捕们一挥手道:“听李姑娘的话,放他们走吧”

  “头儿---”追侦捕们不服,眼都红了。

  “放他们走”方玉卿怒火中烧,吼道:“难不成还要我说第二遍”。

  追侦捕们无可奈何,低头让出一条道来,让花残抱着成仇一步一移地挣扎着走了,豪气顿失。

  十八追侦捕的老大铁面鹰一咬牙,走近马车抱拳道:“李姑娘誉满江湖,人所共钦,只是恕我铁面鹰冒昧,还请李姑娘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方玉卿闻言,心中有几分同感,表面作佯怒道:“铁面鹰,你好大的胆子,李姑娘慧智仁心,自有她的道理,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儿狂叫了”。

  铁面鹰猛地跪在方玉卿面前,哽咽道:“方大人,我们十八人跟了您七年了,一直以来,我们忠心办事,为朝庭出力,替百姓申冤,九弟被成仇所杀,现在我们眼睁睁地放着仇人走了,难道连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不行吗?这----这不免叫人心寒”

  方玉卿木着脸看了其它人一眼,其它人的眼神与铁面鹰一般无二,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意也是一般。方玉卿沉声道:“鸽子惨死,我犹失一臂,心痛岂会比你们少得分毫,只是,只是,我们应该相信李姑娘的决定是正确。”

  马车内的李屿红吁了一口气:“好,我给你们一个解释,我想请问一下,刚才谁看出了成仇拳脚功夫的来历?”。

  剩下的十七名追侦捕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是摇头。方玉卿咳了一声道:“不错,成仇的身手曼妙,内力却似嫌不足”。

  李屿红轻吐朱唇道:“那是刘婴的万古不劫”。

  方玉卿内心一振:“万古不劫,听家师言,绝指刘婴已近二十年未涉足江湖了”。

  “不错”李屿红肯定道:“当时他和几位前辈异人同时消迹江湖,今天却又出现了他的传人”。

  “闻说万古不劫,天下拳脚称尊?”

  李屿红点头:“是的,别看你刚才一枪制胜,他却是败在内力不足上面”。

  “那换上绝指刘婴呢?”方玉卿语调稍急,他的好胜心本来极强。

  “你不必担心,绝指刘婴亦必败在你的王侯枪法下”。

  方面卿被说破心中所想,面孔一红,有几分不自在:“难道他的内力不如我,不可能吧?”

  “他是前辈异人,其内力可以和你我师尊相媲美,可是无法用到万古不劫这套绝学上来”。

  “为什么?”方玉卿不解。

  “因为万古不劫姿势曼妙古怪,一般派别的武学心法无法与之相辅相成、贯通一气,其内力自有一种习法,而刘婴至今未获得此心法,也未研习出这种心法,不然,刚才的胜败便难说了,饶是如此,刘婴也成了少有的几位前辈异人之一”

  方玉卿不得不佩服李屿红的渊博与广识,他不停地点头。

  李屿红又道:“我尊刘婴与你我师尊齐名,再说成仇业已受重创,伤在小腹丹田,以后绝难再练成惊世之学,鸽子已死,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何不让成仇自生自灭,少树一个敌人,万事当以圣命为先,刘婴为人心胸狭隘,这样处理,会为我们以后减少许多麻烦”。

  方玉卿心下思量:刘婴既然也打我不过,我又何须畏惧于他,再说,他心胸狭隘,便是成仇现今这幅模样,他也会找我们的麻烦,不如现今便把成仇灭了,还省心得多。表面上对李屿红却不得不抱拳正颜道:“姑娘慈悲,方某感佩”。

  李屿红在马车内叹气道:“刚才我的决定,也许伤害了你们兄弟感情,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报不报仇,由你们自已决定”。

  方玉卿转首对十七名追侦捕道:“李姑娘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铁面鹰是一条豪爽汗子,心内不满便毫无掩饰地粗声对李屿红草草抱拳道:“铁某愚昧,多谢姑娘教诲”。

  李屿红知他不是诚心,在马车内苦笑。

  “不过”铁面鹰故意迟疑。

  方玉卿不悦地道:“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

  铁面鹰道:“刚才李姑娘说万事圣命为先,触动了我的一个感觉,凭属下多年的办案经验,成仇并非单人而来,这首先隐身,后又现身的结巴虽身形笨拙,但目光清澈,现在恰逢此地皇镖被劫,所以属下----”。

  李屿红知是铁面鹰在信口乱说,要想法去追击结巴,看来这结巴和成仇两人麻烦大了。

  方玉卿与下属合作经年,心下对他们的想法有数,却面色故意一整道:“你以为这是一条线索?”

  铁面鹰面无愧色,仍留有余地地恭声道:“属下只是怀疑,并不敢肯定,不过属下觉得万事小心无大错”。

  方玉卿赞许地允首,悠悠道:“皇镖被劫,天子振怒,此事非同小可,不能放走任何线索,让老三去吧”。

  老三是一个身形矮小的干瘦个,人称猴崽子,极擅轻功,他领命后也不吱声,身形轻弹,直如一溜轻烟弃马而去。

  方玉卿心内明白,猴崽子是一个极擅杀人的人,不仅机灵,而且一手暗器出自唐门。他本是唐门现任掌门唐三姑年轻时在外与一个流浪汉的私生子,为了掌门之位,唐三姑把仅三个月的猴崽子托付给了方玉卿的师傅,直至唐三姑接了唐门掌门之位,便更不敢认这个儿子了。

  这件事除了唐三姑本人,方玉卿和他的师傅知情。猴崽子自已却也不知道,他只知自已是一个弃儿罢了。

  花残抱着成仇,只踉踉跄跄走了顿茶功夫,便汗流浃背,双腿酸胀,只得找了一块草地坐下。

  猴崽子一路尾缀,他的拳头已紧握。

  本来,在十八名追捕中,他和鸽子的关系最好,鸽子也是方玉卿师傅收养的孤儿,从小和他一块乞讨,一起抢夺别人的油饼、馒头,然后撕开一人一半。

  猴崽子见花残正全神贯注地在给奄奄一息的成仇擦血,突跃身于两人面前。

  “你----你要干----干什么?”花残惊慌道。

  “杀你们”猴崽子目露凶光地自胸口摸出一把利匕,落手便刺,花残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一块尖石向猴崽子掷去。

  凭他的能力,本来不可能击中猴崽子,但猴崽子突地木偶一般,一动没动。一声沉响,尖石刺中了猴崽子的心口,猴崽子随即扑倒在地上。

  花残呆了,兀自喃喃道:“我,我可,--可没杀----没杀你,是,是----你要杀我”。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猴崽子背后响起:“你没杀他,是我杀了他”。

  花残便看见了雪狐,他高兴地嚷道:“雪----雪姑娘,你----你来了”。

  “当然是我”雪狐理了理额头的几绺长发,睇笑道:“除了我,还有谁会来救你”。

  这是一片不知名的山林,雪狐见花残已累得直喘气,俩人便只有坐下来休息,花残见草地上躺着的成仇已止了血,心下略略宽慰。

  雪狐的止血手法确实很灵。

  “哈哈哈--”林中突地传出一陈令人毛骨悚然的暴笑。花残面色陡变,坐着的身体左右摇摆几下,身形直向后躺,雪狐知道这笑声中挟着很厉害的内家罡气。笑音尖锐如泣,花残的心血翻荡,面色发白,捂着肚子干呕。

  雪狐紧握短剑华柄,仰首四顾,朗声道:“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笑音不断,花残开始流鼻血,好霸道的内家罡气。

  雪狐峨眉一挑,转而冷言道:“哪般见不得人的东西在此狂吠,再不出来,休怪本姑娘不客气了”她虚言恫吓,只为引出暗中人,救得花残一命。

  笑音果是停了,一个听来十分不快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丫头,你是怎么搞的,老夫声名远播,这很厉害的笑声便是老夫的身份标识,你师傅没与你谈起过我这个人么?”

  雪狐轻笑:“我师傅可没有说过,江湖中有一个像你这样鬼鬼崇崇的家伙”。

  林中人犹豫半晌,又嘿嘿傻笑道:“好一个伶牙利齿的丫头,想用激将法是不是?也好,你若接得下老夫一件东西,让老夫称称你的份量,再现身不迟”。

  雪狐口气颇为自负地道:“本姑娘自信对付你绰绰有余”。

  林中人怒道:“好狂的一个丫头,看这个”。

  雪狐瞳孔开始收缩,她至今不能确定林中人的位置,虽口头不示弱,心下却吃惊,早已暗自警惕了。

  林中人并没有偷袭雪狐,一溜金色直击向雪狐的面门。

  雪狐霍地抽剑,林中人动容道:“白霞剑,好剑,果然不是无名之辈”。

  金影已至雪狐的面门,直取雪狐的右目。雪狐静峙如山,居然连眼皮都没有闪动一下,剑虽出鞘,却没有挥出。她凭直觉判断,金影绝不会如一般暗器一样容易对付,她心下知道,她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如果出手不准,自己就得躺下。

  金影已至雪狐的眼皮底下,雪狐早已猜出这是一薄片圆环,令她吃惊的是,她仿佛看到了一条白影,就在那一刹那,灵光一闪,剑已挥出,急斩白丝。

  金影叮地一声坠地,不错,那是一薄片圆环,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刀剑印痕,可它并没有变形,更没有破碎,不知为何物所铸。

  好险,雪狐嫩白的脸开始冒汗。

  林中人一惊:“果是有一手的娃儿,好了,娃儿开始接驾吧”。

  一位须发俱白的老者被四个垂髻童子抬着出现在雪狐和花残的前面。

  那是用青藤编织的一个网兜,垂髻童子分抬四角,老者就舒舒服服地卷缩在网兜内,身上盖着一条印花青毯。老者一张长马脸,脸色很白,像是很久未晒过太阳了,他的左脸颊还有老长一道刀疤,看得出,是一个隔得很久的刀疤。

  雪狐眉头一挑,没有其它表示了。老者见状大为生气 ,吹胡子瞪眼道:“好个无礼的丫头,见了前辈,为何不行跪拜之礼”。

  雪狐原本是一个傲慢性儿,只要你轻视了她,她可不分你是老是小,照样反唇。当下冷哼:“你是什么东西,前辈?你不要抬高自已的身价了,无缘无故滚出一个大肉球来,你不嫌恶心,我还要呕吐呢?”

  老者周身瞧瞧,突地须发俱张,哇哇大叫起来:“什么?你这该死的丫头,在我是非不分白混蛋面前如此无礼,你的师傅是怎么教导你的?”

  雪狐一怔,喃喃地道:“是非不分白混蛋?”

  白混蛋神情一振:“你听说过老夫的大名?”

  雪狐摇头,白混蛋随即神情立黯:“也难怪,老夫二十五年前便名扬天下,你们后生小辈那时还在你们娘肚子里面喝血呢”。

  花残还在捂着肚子,昏迷中的成仇不自主地打颤,花残脱下自已的外衣盖在成仇的身上,他担心白混蛋再次发笑,当下急道:“你--你便是--是,是非不分白--白混蛋白--老前辈?”

  白混蛋眼内精芒陡闪,饶有兴趣地道:“你听说过我的大名”。

  花残“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三,三岁时”。

  白混蛋顿时笑彦如花,一张微皱的脸上所有的赘肉都牵动了。却突地面色一冷。道:“放屁。”他又转脸向雪狐道:“丫头,我不为难你,你走吧,却须得把这结巴留下”。

  雪狐眯眼笑道:“你好像吃定了我们似的。”

  花残却傻了眼:“我可--可和前--前辈无冤--无仇”

  白混蛋直言道:“可是有人要你的命啊,小子,飞来艳福可不那么容易好受”。雪狐心中了然道:“你是莫钰派来的?”

  白混蛋满脸不屑:“凭他也佩?是他的银子派我来的”。

  雪狐紧逼道:“多少?”

  白混蛋脱口道:“白银三千两”。

  雪狐道:“我给你六千两,你放过我们,帮我们对付莫钰”。

  白混蛋摇头晃脑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雪狐道:“你笃定了我们怕你不成?”

  白混蛋面容一正:“当然,不然你也不会拿六千两银票叫我反过来对付莫钰了,难道是你的银子发胀,放在身上不舒服吗?”

  雪狐赌气地将白霞短剑一抬:“你要留下花残,我本来也无所谓,只是你说话太狂了,我倒想与你斗斗。”

  白混蛋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态:“杀了你,没有人出银票。再说你女娃儿好像也挺逗人欢喜的,就是凶了一点,将来没准嫁不出去,这样吧,今天给你一个佛面,我问结巴一个问题,他若答出来了,我便不为难你们,他若答不出,我便杀了他,也算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不会武,其实我是挺同情弱者的。这样,你也尽到了一个朋友的责任”。

  雪狐沉默不吭,心下早在盘算了。

  白混蛋笑嘻嘻地道:“结巴,你可知老夫为何叫白混蛋?”

  花残紧张地道:“我--我不--”

  旁边的雪狐好笑地插嘴道:“你是白痴一般的人物,自然叫混蛋了”

  白混蛋认真地道:“你替他的回答算不算数?”

  雪狐故意板脸道:“怎的不算,他的事我是可以作主的”。

  白混蛋点头高兴地道:“那么,你的回答错了,你走,结巴留下”。

  “我混迹江湖数十年,而人不知其名,自是白混”一掀身上印花毯,却不见双腿,原来从膝盖以下俱被人削掉了:“没有双腿,卷伏在这青藤网兜之内,自是其形如蛋”。

  雪狐嗤之以鼻:“这不算。”

  白混蛋怒目道:“怎地又不算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雪狐悠然赖道:“我不是君子,我只是小女子,再说答案在你的手中,随你胡说八道了”。

  白混蛋急得直抓枯乱的头发:“你待如何解决?”

  “一句话,杀了我,结巴随你处理。”

  “你一定要我杀你?”

  “也许是我杀了你”雪狐反唇相讥。

  白混蛋托腮思虑半晌,只得叹气道:“多好的女娃儿啊,就这么死了”。

  雪狐听此一言,好似在白混蛋眼中自己已是死人一般,不由恼道:“少废话,你双腿已废,人又入土半截了,先出招吧,我不想落一个以少欺老的罪名”。

  白混蛋气得指节泛白,指着雪狐道:“你,你这贫嘴利舌,不知死活的丫头,原本有心留你一条活路,这却是你自个儿找死,怨不得我”双手一翻,数十种不知名的暗器直袭雪狐的周身三十六大穴,挟怒而发,出手之快,自非寻常。雪狐内心一悸,知道已难避免和他较量了,心下却思,江湖中,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历害人物。

  剑已旋出,雪狐人在半空,剑影如屏,随着一串碰撞声,白混蛋的六十三枚暗器被尽行击落。

  “旋悬玄”白混蛋神情一怔:“难怪你如此猖狂了”。

  雪狐抬着下巴道:“你识得便好,知道厉害了吧?”

  白混蛋不理,径自怀中拿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折扇上描着一朵红艳牡丹。白混蛋喃喃道:“江湖上能让我惊艳的不多,女娃儿,你比一些臭男人强多了”。雪狐面孔一红,低声叱道:“什么惊艳不惊艳?你可别乱嚼舌头”。

  白混蛋眼皮微翻:“你可别误会,我说惊艳,可不是指你”折扇一转,另一面赫然是一幅衣衫半褪的美女图像。

  雪狐不由鄙夷地嘟了一句:“老不正经”。

  白混蛋对扇面美女图像凝神呆视,瞧得半晌毫无反映,雪狐不由烦躁道:“混蛋,架还打不打?”

  白混蛋回过神来,恙怒道:“你吵什么吵?我与君青说几句话后,自然会与你打的”。他竟用一张老嘴亲了亲画上的年轻美女,兴奋地道:“君青,你看我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让她到地下来陪你好不好?”

  一敛折扇,在地上轻击。折扇如弓,骨架弹力奇大。白混蛋的身体脱离青藤网兜弹向雪狐,去势之猛,带起一片尘沙。人在空中,折扇疾开,疾快地化成数十把,带着轻啸,刀般的扇缘向雪狐粉白的脖子切去。雪狐冷笑,白霞短剑带着一抹寒光横扫。陡地折扇又由开而敛,向雪狐的皓腕疾点。雪狐短剑一竖,顿在胸前,护住了门户,人如枪直立,右足足尖在地上一划,一个大鹏展翅,她的人冲天而起,剑旋,人悬,整个高挑的人变成一团被剑光护住的白影。

  白混蛋双袖急甩,雪狐知是一种阴功,适感凉风及体,心神受到一振,人急速回落。

  “噔,噔,噔--”急退三步,雪狐只觉胸内窒息异常,强行忍着。

  白混蛋本已快及地,一个倒纵,在空中仅凭一口真气,又落向了青藤网兜。白混蛋一声“走”,四个垂髻童子抬着青藤网兜健步如飞而去。

  过得一会,远去的白混蛋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了:“女娃娃,你是唯一在老夫的‘惊鸿一瞥’中没有受伤的人”。

  雪狐面色苍白,待白混蛋远走,脸上泛起一丝凄凉地苦笑“哇--”地咯出一大堆血来。

  清溪如透,绿绿的水草,闪着熠熠光辉的鹅卵石。雪狐卷着衣袖,褪了鞋子,在齐膝的水草中摸索,她已调养了五天,内伤略见好转。

  她的发末梢低头时便垂进了水中,玉般的足,玩得尽兴时的,脸色娇艳如花,充分地展示了她作为女人特有的温柔一面。女人如水,水中的女人更让人暇想连篇。花残在离她的不远处捕鱼,木叉削得很利,可他的手足笨拙,经验极为欠缺,他的腰间只有一条筷长的红鳞小鲤,他死死盯着水面,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不时地偷瞥雪狐一眼。雪狐还受伤在身,水底的卵石很滑,他担心她会跌倒。

  可他没有办法阻止雪狐下水,也只有这时,在他的感觉中,她才是一个平庸而调皮的女人。

  他不敢离她太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体香,他怕自已越陷越深,他在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已,他和她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雪狐自腰间抽出白霞短剑向水中猛力一刺,反手举剑,一条红鲤便在剑上挣扎扭动,鱼血顺剑直滴,鱼尾甩起的水珠溅得她满头满脑,她兴奋地大叫:“结巴,我叉到了,我叉到了”。

  花残一怔,雪狐摸索着探过来了,人在半途,突地“哎哟--”一声,整个人跌在水中,花残弃了木叉,忙奔过来把雪狐扶起。雪狐在水中呆了大半天了,此时已力乏,无力地靠在花残的胸前喘气。

  花残的心内咚咚直跳:“雪,雪姑娘,我--我们回去--回去休息吧?”

  雪狐一瞪眼:“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就不能让我多靠一会,休息一下”。

  成仇不得不承认,雪狐对医道一途确有一手,伤口虽还没有结疤,但相信再过几天便可拆除绷带了。他感觉力气在增长,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气之色,但他不想再留下了,花残为采草药,身上已割破了不少皮肉,他确信自已已经死不了,只要死不了,他不想欠花残太多的恩惠。

  他虽救过花残,但现在花残也在生死线上为他抢回了一条命。

  并且花残和雪狐呆在一起,他亦觉得浑身不自在,雪狐不时地对他迸射出杀死人的目光,他感觉得到那目光中的嘲讽、鄙视抑或其它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只快死的丑陋的动物般。也许他没有读懂她的目光,但那决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善意,他和她搭不上半句话。

  他带着刀一步一爬地离开了山洞,渐渐远了,他举起破烂的衣袖,上面还有淡淡的血迹,豆大的汗珠在他的脸上直跳,他咬牙暗忖:我不能倒,我还要出人头地,要扬名江湖--

  回视山洞,他的心中竟有几分躁动,必须承认,花残给了他无微不致地照顾。喂饭、擦身、洗衣,便是他要小便,也是花残扶着去的。他也救过他,于情于理,花残只是报恩,可他对花残居然有一份挂心。

  这份挂心来自--对,花残身边的女人雪狐,他觉得雪狐的来历并不如花残告诉他的那么简单。

  花残在山洞附近寻了老半天,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雪狐理智地道:“结巴,你不必找了,成公子肯定走了,我看他的这几天神情古怪,想是一开始,他便有了不辞而别的意思”。

  花残脸色不相信地道:“他,他为--为什么--不,不,不辞而别 ,他还不,不能自理”。

  雪狐甩了甩发上的水珠:“因为他是武林中人,不想受人太多恩惠”。

  花残道:“可,可他--他也救过,我,我的命,我应--应该照顾他的,直到,直到伤好”。

  雪狐笑道:“伤好为止?他的这伤只怕难得全部康复”。

  “那,那我可--可以永远,永远照顾他的”。

  雪狐看了花残一眼,想不到他是如此重义多情,她只好接着解释道:“症结便在此,你对他表现得过份担心和关心,他有一种被人怜悯的感觉,他这种人是宁死也不肯被人视为弱者小瞧、照顾的,成仇一身傲骨,便更看重这方面了”。

  花残抓了抓头皮,叹气道:“我,我就是--是弄不懂--怎么会——会这样呢?你——你们这——这些舞枪弄棒的人——是不是——和我们——普通人的活法不——不一样?"

  沉默半晌,花残又道:“他,他会不会--会不会是被那,那些人掳走了?”

  雪狐当然知道花残所说的“那些人”是指谁。她肯定道:“不会,这儿很隐蔽,极难找到,就算被方玉卿发现了这儿,他若掳走了人,成仇也会留下一些痕迹的,你看这儿灯台碗盏,一如往昔,没有丝毫打斗过的样子”。

  花残双手合十道:“只--只愿老天,老天爷保--保偌他了”。

  “老天爷也许会保偌他,但你们现下便没有人保护得了”。洞口传来了裴妹娟清脆的笑声:“现在摆在洞口的是三十六张强驽,怎么样?乖乖出来吧”

  雪狐花容一变:“糟了,他们找到这儿来了,看来我们的洞口出路已被封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方玉卿的声音:“水姑娘,我们并不想为难你们,只是皇命在身,有一点事想找你调查一下”。

  花残紧张道:“我--我们,咋办?”

  雪狐叹气,露出苦笑道:“我们还能咋办?只有出去看看再说了,看来有一些麻烦事是永远无法避开的”。

  三十六名虬肌暴涨的壮汉铁塔般呈扇形散布洞口,箭上弦,每弓三矢。雪狐知道:自已已受伤,凭这种陈势她是没有办法再躲避了。

  方玉卿的追侦捕也聚齐了,在追侦捕的身后是李屿红的大马车和侍奉她的中年健妇。

  裴妹娟举着马鞭,雪狐知道,只要这马鞭下切,一百单八箭会齐向她和花残招呼,她也看出,这批壮汉眼内俱是精光滚动,太阳穴微隆且轻微跳动。

  这批高手无疑来自裴家大院,裴家大院在江湖中的实力,像这样的汉子雪狐估计不下五百名,可见裴家大院确有他自傲的实力。

  当雪狐和花残走出山洞时,裴妹娟微感失望,这样她便无法在师姐李屿红及京都名捕方玉卿的眼前表现裴家大院的实力和威风。她的嘴角微翘,冷言讥道:“你们果是很听话,这会怎地不横了”。

  雪狐装作不屑多瞧裴妹娟一眼,她的目光移向了位置稍后的双星门的马车,她猜到了来人可能是李屿红,这是江湖中名气唯一盖过自已的女人。

  李屿红就在这当儿自马车内走了出来,她头戴斗蓬,一身白霞也似的裳衣。李屿红摘下斗蓬,向雪狐微微一笑。

  雪狐稳了稳心绪:“你就是李屿红?”她问得相当无礼,李屿红却表现了相当的修养和内涵:“想必你是水姑娘了,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大名,我是久闻了”。

  雪狐点点头:“彼此彼此,李姑娘不仅艺业高强,江湖中也传闻李姑娘绝色倾城,今日一见,果是人不欺我”。

  李屿红淡笑道:“哪里,哪里。据我所知,便是京城的王孙公子,也时议水姑娘之貌,他们都欲一睹水姑娘的芳容,听说有的年轻男子做的梦都是水姑娘呢。我一身病体,何敢与水姑娘相媲美”。

  方玉卿见当世两大奇女斗上了嘴,笑容可掬道:“李姑娘与水姑娘无论才艺、容貌俱为武林的一时之选,武林双花,抢尽了我们男人的风头,我等须眉愧煞啊”。

  雪狐并不领方玉卿的情,横了他一眼:“你便是京都名捕方玉卿吧,满嘴油滑,不似好人”。

  方玉卿一怔,风度极好地淡笑道“我从没有说自己是好人,在犯人的眼中,我永远是他们十恶不赦的仇敌,眼中钉,至于名铺嘛?不敢自言,那是水姑娘抬举在下,浪得虚名罢了,一切都是兄弟们流血流汗拼将出来的,方某身在官家,与皇当差,吃的是公粮,拿的是公俸,哪比得各位,一身自由,随心江湖啊”。

  雪狐不由咯咯笑道:“这倒是大实话,京都十八追侦捕我是久闻其名了,听说艺业虽不是很出色,办事料案却非常人所不及。”

  方玉卿缓缓点头道:“这点方某不敢妄自菲薄,他们确有一手”。

  雪狐扫了追侦捕一眼,故意讶声道:“京都十八追侦捕,咦,你们现下怎只来了十六名,还有两名呢?”

  方玉卿脸色一变,眼角扫向雪狐一旁的花残,他怎么看也不能想像猴崽子会追杀他失手,这人呆头傻脑,不似一名高手,即使为一名高手,凭猴崽子的艺业,除非对方超他很多,不然猴崽子脱身想是不会太难。他又把目光移向雪狐,雪狐如今和这人在一起,雪狐若出手,猴崽子自然难逃其手,他知道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江湖名气不是白来的。

  猴崽子现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推断多半被人干掉了,只要把雪狐和花残拘押起来,他相信不难查出杀死猴崽子的真凶,好给唐三姑一个交代。

  方玉卿并不急,闻得雪狐问起,淡然道:“他们之间有一人已死于成仇之手,一人失踪了。”他心下虽知猴崽子多半被人灭了,心下却仍希望他还活着,这样,师门必定还可以从唐三姑那儿得到不少的好处。

  花残闻言心下急跳,那名被他用尖石头砸死的追侦捕,已被雪狐扔到了山崖下。

  方玉卿继续低声道:“他们即使全死了,也是效忠朝庭,是死有所值的”。

  雪狐却可做到若无其事,她急表关心道:“那找到凶手了没有,敢杀害官家的人,这凶手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捉到后是该千刀万剐的”。

  方玉卿摆手道:“不急,我相信只要我插手的事,迟早会水落石落”。

  雪狐笑道:“方大人可真自信,好一幅男儿气慨”。

  方玉卿抱拳道:“承姑娘夸奖”。

  雪狐‘同情’地道:“哎!你们拿朝俸的也真是不容易,刀头舔血,死了还不明不白。”

  旁边的裴妹娟忍不住嘀咕道:“兔死狐悲,说不定人便是你俩杀的”。

  雪狐一声哎哟哟地叫道:“裴姑娘,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私杀官差,罪当立诛,你可不能信口雌雄,混淆黑白,沾污好人哇,本姑娘念你的年龄尚幼,便也不往心中去,下次说话可得三思而行,像这种事,无凭无据地,你--你这么说不是想整死我们吗?”

  其实雪狐和裴妹娟可说尚是同龄阶段的人,也就大那么三五岁,刚才的话却俨然长辈的训斥,裴妹娟气得小脸儿煞白,马鞭微顿,便待下切发令,三十六名强驽手满弓预射。

  “慢”李屿你及时喝止,三十六名强驽手齐视裴妹娟静候指示,外人的名气再大,也休想吩咐他们动一个脚趾头。

  李屿红是师姐,裴妹娟一跺莲足,别过头去。

  李屿红心内有数,知雪狐在调侃众人,不由面露霜寒道:“李姑娘也不必耍嘴皮子,逞口舌之利,我们也不必拐弯抹角了,我们怀疑水姑娘和这位公子与皇镖被劫案有关,想请二位随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皇--皇镖--”花残几近失声叫了出来。

  李屿红道:“不错,押镖的是我们双星门的虎卫曾天正和双星门拿得出手的几名好汉,他们现俱已被杀,地点在一幢并不十分起眼的小客栈。我们现已查出,当时住店的,除了我们双星门护镖的人,就仅余下你们二位了,你们于案发当夜离开了现场。”

  雪狐面色相当难看:“你们是在怀疑我俩作的案?”

  方玉卿左手托着下巴道:“水姑娘,这件事是皇命所责,干系非同一般,至少你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雪狐犹不放弃口头争锋:“假如不呢?”

  方玉卿扫了自己这方的人一眼,冷笑道:“我相信水姑娘是一个冰雪聪明的人,不会看不清形势。”

  十六名追侦捕一齐抽刀,方玉卿摆摆手,他不相信有人能在他和李屿红的环伺下逃走得了,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你们为了抓我和这个叫花残的结巴,动用了这么多人。”雪狐苦笑一声,拢拢头发:“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没有了。”

  李屿红道:“我们只是想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如果调查出事情真的与你们没有干系,我保证不会伤害二位。”

  花残一直在听,此时已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他摆手大声道:“我们——没——杀那些人,他们的死与——与我们无关,你们放我——我和雪——雪狐姑娘走吧?”

  方玉卿又开始注意注意到花残了,他踱步道:“你叫花残,是个结巴,对吧?我们现在也并没有说人是你俩杀的,镖是你俩劫的。不过,现在不能排除你俩作案的嫌疑,再说,案发当夜你俩便逃离了现场,站在我们的立场,这就加重了你俩的作案嫌疑。”

  “逃离?”雪狐听着这两个字感觉特点刺耳,她哼了一声:“方玉卿,我雪狐在的脾性江湖之中的人都清楚,我是闲散惯了,不想涉及到这江湖是非之中来,这逃离二字似乎用得不妥?”

  方玉卿道:“你们当时连夜离开客栈,至少证明你们了然事件的发展经过,便凭此点,你们当时也应留下来,向当地官府说个清楚明白,也好为自己洗清嫌疑。”

  雪狐倔傲地道:“我管别人什么看法,向你们官方说清楚事件经过是我的情份,跳出是非圈是我的本份。”

  方玉卿也来火了:“可你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也是王臣。”

  “王臣?”雪狐不屑地道:“在本姑娘心中,谁是谁的王臣?朱家的天下不也是抢来的吗?”

  “你——”遇上这种女人,方玉卿为之气结:“雪狐,你可知,仅凭这句话,我便可治你一个大不敬。”

  雪狐不以为然甩头道:“你便治我一个大不敬好了,本姑娘又不怕。”

  方玉卿一呆,却也不敢真治雪狐一个大不敬。算来算去,方玉卿也算是一个江湖人,江湖之中自有一套江湖的行事准则。他若按《大明律》办事,就会为江湖同道所不齿。

  这时一旁的裴妹娟插嘴了,她闷声道:“真是一个没有教化的野女人。”

  雪狐扬了扬下巴:“你说谁呢?”

  裴妹娟也偏着脑袋:“谁承认就是说谁了。”她看了看花残:“嗯,这结巴长得虽不俊俏,却也是棱角分明,倒蛮强壮的。孤男寡女,同宿同飞,有些人就是脸皮长得厚,也不怕江湖同道笑话。”

  场上的人俱是一愣,料不到裴妹娟作为一个小姑娘,却说出这等刺耳难听的话来。大家却都不知道,裴妹娟早几日在雪狐的手中受了折辱,早已恨透了雪狐,便是和雪狐一起的花残,她也是恨得牙咬咬的。

  花残一张脸涨得变了色,他只会憋得一句“你——你——我——”

  雪狐却满不在乎地道:“我们纵是双宿双花,亦是自己的事,不比某些表兄妹,当街纵马驰骋,骄扬拔扈,强取豪夺,尔后使人行凶,本事比我们强多了。”

  付砺当日指使沼潭双鼠去暗行谋害雪狐,确是受裴妹娟的一再请求,按付砺的意思,反正都是江湖人,以后报仇的机会多得很,不必急在一时,裴妹娟却是小孩心性,一时等不及。沼潭双鼠这一去,却是有去无回。现下雪狐一提此事,裴妹娟不由恼羞成怒:她继承了其父性格,脾气暴烈异常,又身出大家,从小任性贯了。在雪狐手中的连连受挫,一时使她失去了理智。当下娇喝道:“射,给我射死这对狗男女!”

  矢声不断,强驽如蝗。花残惊惧地睁着双眼,就在他身侧的雪狐却面含微笑。她并不是有把握躲开强驽,但她并不担心——她知道李屿红和方玉卿不会让她俩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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