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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更时分,裴妹娟与付砺来到了花残的窗户外,里面黑漆漆的,花残已入睡多时,裴妹娟四顾无人后,用手指轻轻地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小管,把小管插在小孔内,里面盛的正是她的师门迷幻药——五虎断魂香。裴妹娟轻轻地在管的一头吹了吹,几缕白色的轻烟慢慢弥散到了花残的房内。

  裴妹娟随即又拿出两个青牙獠齿的怪物面具,自己戴一个,叫付砺也戴一个,然后两人蹲在窗下监听里面的动静。隔得不久,里面果是传出有人起床的声音。裴妹娟小声地对付砺附耳道:“我师姐曾告诉我,师门的这五虎断魂香并不是真的叫人断魂,也不是使人昏迷,它只能使人在短时间内思想迟钝,眼前出现幻像,如果在此时加以引导,便能使中药之人办一些事。”付砺道:“你想要这结巴办什么事?”裴妹娟嘻嘻笑道:“我只想请他洗个冷水澡。”正说着,有脚步声出来。门突地“哐啷”一声开了,借着月光,但见花残表情呆痴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裴妹娟一时紧张,不自觉地挨近付砺,付砺心下好笑,自己出来吓人,倒被别人给吓了,他握住裴妹娟的小手,裴妹娟没有拒绝,付砺安慰道:“娟妹你别怕,这结巴打不过咱们的。”裴妹娟本来胆怯,一闻付砺之言,甩开了他的手,不服气道:“谁怕了。”付砺心中后悔不该有此一言,温香如玉的小手早已脱开。

  花残脑袋慢慢地转动,最后目光停在裴妹娟的身上,但他面上毫无害怕情绪。裴妹娟强作镇定,用手抚胸长长地吸了口气。就在这时,花残突地跪了下去,他咚咚地给裴妹娟嗑了三个响头,然后凄声道:“爹——爹,你,你带我——带我走吧,我要跟你走……”裴妹娟一惊,退了一步,她有些害怕地带着颤音对付砺道:“这结巴怎地了,他疯了吗?”付砺道:“看来,你这师门的幻药确是厉害,我想他大概被幻像所迷,把你误认成他爹了。”裴妹娟额上已见冷汗,她道:“这……这不好玩,我们还是不玩了,我们回去吧?”付砺冷静地道:“也好,你把这结巴哄回房去吧,然后我们把他反锁在房内,如果这样就走,我怕他在院内闹事。”裴妹娟壮着胆子对跪在身前的花残道:“你……你回房去吧,我明晚再来看你。”“不……不……”花残带着哭腔道:“不不,爹这是在骗……骗孩儿,上次你就是这般骗开孩儿的,你最后还是离——离开了孩儿。”裴妹娟一愣,眼中有一丝同情的目光:“哎,这结巴还真有几分可怜,对他爹可还算孝顺。”花残就在这时用膝盖蹭到裴妹娟身前,他一把抱住裴妹娟的双腿使劲地摇晃,仰起满是虚汗的脸道:“爹,你——你难道忘了,你最——最爱吃红……枣蜜糕,我可做好了,就——就在厨房中,你快进来,我,我们一起吃。”花残此时的情形,就似一个孩童般,一脸恳求。裴妹娟有几分心虚地对付砺道:“你快把他打昏,强行送他回房算了,这结巴如此一幅窝囊相,我见了又怪不落忍的。真是奇怪,我怎会如此呢?”付砺笑道:“这才是娟妹的本性,你外表看来虽是凶巴巴的,但内心却善良得很呐。”裴妹娟侧头想了一会,嘟嘴道:“可能真是这样,我突然觉得我们以后不理这结巴就可以了,真要出气,我们要去找雪狐,找一个没有多少反抗能力的结巴来出气,我感觉这不是一个英雄所为。”

  付砺不再搭腔,一巴掌拍向花残的后脑,把花残拍昏后,和裴妹娟两人七手八脚地把花残抬到房内。裴妹娟总算松了口气,出得花残的房门后,裴妹娟小心地掩了门,然后和付砺各自回房了。他们俩人却不知道,就在他俩走后不久,阴暗处闪出两人,是裴春楼和李屿红。李屿红轻叹了口气,裴春楼却是脸色木然。

  一清早,李屿红刚刚起床,裴春楼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对李屿红道:“贤侄女,不好了,那个叫花残的结巴失踪了。”李屿红一怔,问道:“怎么回事呢?”裴春楼苦笑一声:“昨晚娟儿她们戏弄了花残后,把他打昏抬回房中,慌张之下虚掩着门就出来了,想是那花残不久就醒了,但幻药药性还没解除,他可能出房了,然后不慎落入了荷叶湖中,我刚去看过现场,花残房外的湖边有一小片水草被踩踏过。”李屿红凝眉道:“在湖里可有发现花残的尸首?”裴春楼摇头道:“我已叫庄丁在打捞,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准信儿。”李屿红内心突地灵光一闪,道:“我们再去看看情形。”

  来到花残房外的湖边,但见十来名庄丁正在用带钩的竹杆打捞花残的尸首,雪狐神情有些呆痴的站在一旁,见裴春楼和李屿红走过来,她仇视着。裴春楼走近雪狐,抱了抱拳,叹气道:“水姑娘,我裴某人说话算数,如果花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兑现我的承诺。”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花残在裴家大院死了的话,他裴春楼会以身相殉。雪狐一偏头,闷哼一声算作回复。就在这当儿,远远地但见裴妹娟和付砺神色慌忙地奔了过来,想是从庄丁处了解情况后,内心焦急。一见面,裴妹娟心虚地对李屿红说道:“师姐,听庄丁说花残这结巴投湖自尽了,不知是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呢?不,不是有庄丁护看着他吗?”裴春楼狠狠地横了裴妹娟一眼,裴妹娟忙低下头去。李屿红心下知道:为了试探花残的真实身份,她特地和裴春楼商量,把护看花残的庄丁给撒了,现在出了这等情况,倒也不怪裴妹娟。李屿红轻轻地握住裴妹娟发冷的手,安慰道:“没事的,你别担心。”裴妹娟的心始才稍稍安定。庄丁打捞得一会毫无结果,裴春楼又吩咐几名会水的庄丁下水打捞,有的庄丁说花残的尸首可能早就沉到湖中央去了,于是裴春楼又加派人手满湖打捞。半个时辰后,尸首没打捞到,一名庄丁倒打捞上来一把机簧劲驽。李屿红审视着这把机簧劲驽,说道:“这把机簧劲驽倒是为孔天浴洗清了嫌疑。”裴春楼故作疑惑道:“这又怎么说?”李屿红道:“我相信这把驽是当天凶手暗杀雪狐和花残的工具,可惜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一层。”裴春楼点点头:“贤侄女这一说,我也懂了。只是凶手如果不是孔总管,又会是谁呢?”李屿红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是住在裴家大院内的人,而且是表面上与我们一方的人,这件事我们要慢慢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裴春楼点点头。庄丁们继续打捞着,但这一回直至晌午时分也没有打捞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来,各人只得先散了去吃饭。

  小客厅内,只有两人,裴春楼和李屿红。李屿红喝的是茶,裴春楼却在小酌,良久,终是李屿红打破了沉静的氛围,她道:“裴叔叔,依您看,这个花残是不是出了意外。”裴春楼肯定地摇头道:“不可能出意外,如果是出了意外,尸首早就找到了,只有一种可能。”李屿红道:“什么可能?”裴春楼这才坦露道:“这荷叶湖有暗渠通向院外,这花残多半是通过暗渠逃出了裴家大院。”李屿红一怔,此时花残的失踪,无疑使之嫌疑大升。李屿红道:“我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难道这个结巴当真是一个高人,我们都走眼了?”裴春楼方叹气道:“也许吧,我已暗里通令裴家大院的人四下打听花残的下落。可怜的是雪狐,她被骗了犹自不知觉呢!”李屿红点点头,在她的心中已确信雪狐为百花苑的人,也就是说她和雪狐是没有相认的自己人。裴春楼思虑良久,方小心翼翼地道:“花残失踪,我的内心也乱得很,我想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花残和金恸,他们俩人应是一条船上的人,这种种迹象显示,他们嫁祸裴家大院的行动已告一段落,紧接着必然有所行动了。只有行动之后,这俩人才敢露面。”李屿红微微一挑眉头,道:“行动?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呢?”裴春楼一字一句道:“用官兵剿灭裴家大院。”继而裴春楼向李屿红解释道:“这一切贤侄女应该都看到了,现在虽是真相还未明,但所有证据都对裴家大院极其不利,如果方玉卿是刘谨的人,如果刘谨假三司力量要缉拿我,我们裴家大院就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了。”李屿红怀疑道:“这,这不太可能吧,方玉卿可是我义父梁储梁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裴春楼一愣,这倒出于他的意料,他反问道:“方玉卿真是梁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李屿红点点头:“事实上,就是方玉卿的师父王侯枪赵保也是我义父保举他当上禁军总卫一职的。”裴春楼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裴春楼自从昨晚见了那神秘男子之后,心内一直打鼓,不到万不得己,他还是不愿解散裴家大院的人,此时一听李屿红谈及方玉卿不是刘谨的人,不由抱侥幸心里,希望方玉卿暂时不会对裴家大院采取非常措施。

  俩人正在聊者,忽有庄丁来报,称门外有一个自称归寂的老和尚求见。裴春楼这才记起,早日答应归寂和尚为那个叫成仇的年轻人医伤。忙道:“快请高僧进来。”

  归寂和尚进来时,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农人。这两个农人抬着单架,单架上躺着一动不动的正是成仇。一见裴春楼,归寂和尚浅笑合什:“阿弥陀佛!三日不见,施主雄风不减,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焦虑啊!”裴春楼苦笑道:“大师好锐的神光。”归寂和尚给了几分碎银予两个农人,两农人把单架放在地上就走了。归寂和尚再次合什:“有劳施主了。”裴春楼围着地上的单架走了一圈,他在看成仇的伤势,看完后,裴春楼方接口道:“大师言重了,既是大师所求,裴某又应允在前,没有不医治的道理。”裴春楼当下吩咐下人把成仇抬进了里间,一抬头,见归寂和尚一直还是站着,忙道:“大师快请坐。”归寂和尚捋着短须道:“出家人日日打座念经,翻看贝叶,这座么?免了吧,裴施主既是答应医治此子,老纳过几日再来裴家大院接回此子便是了。”裴春楼一怔:“大师茶都不喝了么?”归寂和尚叹气道:“哎,老纳修行几十年,到头来却是俗事缠身,惭愧啊惭愧!”裴春楼点点头:“大师既是如此说,那恕裴某无礼,不便留客了。”归寂合什道:“谢裴施主。”转而归寂和尚目光转向李屿红,定定地看了一会。李屿红轻启朱唇,微笑道:“大师是否有何见教?”归寂和尚肃容道:“不敢,老纳见姑娘相貌,似有孽缘缠身,还请姑娘今后小心处理为是。”李屿红愕然道:“大师何出此言?”归寂和尚忙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转而归寂和尚对裴春楼道:“裴施主,有人吩咐老纳带句话给你。”裴春楼和李屿红何等聪明之人,心内不由同时一惊,归寂这等高僧,是谁有资格吩咐他办事呢。裴春楼转念就猜到了,他道:“大师请说。”归寂和尚缓缓地沉声道:“谷大用到了三司。”这句话立即就镇住了裴春楼和李屿红,两人相视无言,待要再问,归寂和尚已出去了。

  五月初的太阳已经很烈了,三司衙门外站着的六名挎刀卫士却一动不动,对于他们来说,隔街的那家酒栈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他们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划拳声。但他们不能动,也不敢动。这一切只源于一个原因:谷大人来此视察。都指挥使大人有严令,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现纰漏,否则军法处置。

  这不能怪这个都指挥使司大人,当官的能不想着讨好上面,节节高升吗?

  晌午过后,对街的酒栈客人渐渐少了,但有一位客人却是从上午一直呆到现在,他就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叫了一桌的菜,却是一个人在独酌,跟随他来的四个垂髻童子木然地站在身后。这是一个须发俱白的老者,他虽坐在椅上,椅下却不见两肢,赫然竟是白混蛋。

  看得出白混蛋是在等人,原本性情特别火暴的他此时却是一脸的平静,是谁值得他如此等待?直到傍晚时分,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高大的身材着一袭黑装,头戴一顶宽沿蓬帽把整个脸部遮住了。这人一进来就朝白混蛋的桌前走去,然后坐下。

  这时的白混蛋终于发作了,他一拍桌子开口就骂道:“你个兔崽子,怎么到现在才来,你老子在世时也没有这般架子……”白混蛋还待再骂,来人已起身给他斟酒,这一来,白混蛋住了骂,但犹自喃喃道:“算你个小崽子还有点孝心,知道我这点爱好,算了,我也不跟你见气了,说吧,想问什么?”来人这才舒口气轻笑道:“总算把你个老道的火气压了下来。”

  白混蛋摆手道:“你别叫我老道了,我早已不当道士了,你应该当叫我一声白叔叔。”

  来人笑道:“是,白叔叔。”一见白混蛋身后的四名垂髻童子,就招呼道:“来,你们四人也坐下来,这么硬梆梆地站着,怪打眼的。”四名垂髻童子看着白混蛋,白混蛋一翻眼:“叫你们坐你们就坐吧,怎地这般不识好歹?”四名垂髻童子忙也拘谨地坐下。

  来人转脸对白混蛋道:“白叔叔可试出了雪狐的来历?”

  白混蛋敛容叹气道:“没错,是来自百花苑。”

  来人蹙眉道:“事情有点怪了,难道害死义父白姨也有份。”

  白混蛋浅酌一口,砸巴着嘴道:“这也不好说,当年你义父伤白姑娘确是伤得挺深的。”

  来人沉思片刻,转口道:“老一辈的恩怨我们暂时不说,白叔叔你在这可查出点什么来了。”

  白混蛋道:“方玉卿到了三司之后,力驳谷大用不能对裴家大院用兵,他的理由是现在证据不足,但谷大用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想兵围裴家大院。”

  来人道:“我想如果谷大用手握圣旨,方玉卿的反驳就无效了。”

  白混蛋笑道:“事情还真个让你料中了,我这两天察看了汉口大营,官兵们正在积极向裴家大院方向调动,按进度,三天时间,他们就可直达裴家大院。”

  来人沉思半晌,道:“金恸没脱离掌握吧?”

  白混蛋哼声道:“怎会?他现在就在这三司衙门的大牢中,真亏这帮兔崽子想得出,他们认为那里是最安全的。殊不料早在我老头子的掌控之中。”

  来人接口道:“你有把握随时把他提出来吗?”

  白混蛋佯怒道:“你小子讨打是不是?金恸认为我死了,我本不想再与他谋面的,但你有这个要求,这点小事我还是办得到,按你的计划,时候一到,我会出面吩咐他该办什么事就办什么事的。”

  白混蛋又道:“有一个事我要知会你一声,曾天正的老婆,也就是李屿红的那个贴身老婆子也到了这儿。”

  来人道:“这在意料之中,李屿红冰雪聪明,这么一次大行动,她不会觉察不出来一点端倪的。”

  白混蛋道:“你说得有理,你打算如何破解裴家大院这个难题?”

  来人笑道:“现今首要的当然是把裴妹娟的毒给解了,让裴春楼没有后顾之忧。”

  白混蛋横眼道:“你想让我出手?”

  来人轻笑着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想,不劳您老亲自动手。”

  白混蛋瞪眼道:“什么意思?你想让金恸动手。”

  来人窘迫地笑道:“还是没逃过白叔叔的眼睛,这叫解铃还需系绳人。”

  白混蛋眯眼凑身道:“少拍马屁了,你还是把你的整个计划说出来吧。”

  来人附耳在白混蛋耳边悄悄地述说了一会,只说得白混蛋脸现喜色,待一说完,白混蛋猛地一击桌沿,叹道:“好,果然是好计。放心吧,这种伤脑筋的事由你想,白叔叔保证把这边鼓给敲好罗。”

  两人再谈得一会,先后从客栈散去。

  一般来说,牢狱是关犯人的地方,条件好不到哪儿去,特别是三司衙门的七间秘密牢房,不仅位置极其偏僻,位于普通牢房的地下,而且里面什么刑具都有,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起码有一间没有刑具,是地下牢狱最大的那一间。不仅没有刑具,里面还灯火通明,有桌有椅有床铺,桌上有菜,屋中人正坐在桌边饮酒。

  屋中有三人,一个公子哥儿,两名老仆。公子哥儿短须圆脸,身着绣花锦团,脚踏福字粉底靴,却正是金恸,两名老仆头发一黄一白,黄发老仆少了一臂,正是金银双发。

  白发老者此时一脸通红,显是酒喝多了,他不满地对金恸道:“公子,我们还要呆在这地牢中多久,我们同意帮他们的忙,他们倒好,把我们安排在这晦气之地,我听说这地牢以前关的都是死囚呢。”金恸轻泯了口酒,不愠不火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你若想出去就自己出去得了,这间地牢的铁门可没有上锁。”

  白发老者嘿嘿笑道:“公子都不急,我们做下人的就更不急了。我只是替公子着想,凭公子的身份,不应呆在这地牢之中。”

  金恸叹气道:“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裴家大院的实力如此之强,加上一个李屿红也在找我,我们不躲在这躲哪儿?先委屈几天就好了,一伺灭了裴家大院,削弱了双星门,可就是我们关东金家进军中原武林的日子了,到那时,嘿嘿,我爹的心愿也就达成了。”

  黄发老者奉承道:“公子可真是孝顺,为了达成老爷子的心愿,甘冒大险只身涉险。”

  金恸反驳道:“你这句话不对,怎么能叫只身涉险呢?我身边不是还有你俩吗?”

  黄发老者坦言叹道:“公子这句话如果过去在家中说,我们俩会豪情万丈,可现在……我俩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金恸不满地道:“咋地?现在想打退堂鼓?被李屿红、裴春楼他们吓怕了。告诉你们,在中原这种高手毕竟是少数,我们关东爷们也不是面糊的,我们现在要跟他们斗的是智。这第一个回合我们还是算赢了的。”

  这一来,黄发老者不敢吱声了。金恸脸色稍现柔和,宽慰金银双发道:“你们放心,你们的功劳我会奏明老爷子,待关东金家入主中原武林,你们也就成了大功臣。我们金家决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

  白发老者摇头道:“我们俩个老不死的都入土半截了,对于人世间的功名早抛诸脑后,这次自愿请缨随公子千里奔波来江南,主要是在公子十几个兄弟中,我们觉得公子您最有魄力,也最得人心,我们愿为公子把这两把老骨头撒在江南地面上。”

  黄发老者点头附和。

  金恸一阵感动,端起酒杯意气风发道:“我谢谢二老对我的看重,我敬二老一杯。”一仰脖子,金恸已是先干了。金银双发没有喝,酒杯还端在手中,他们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金恸的酒杯。金恸待发话,白发老者已然道:“公子别动。”金恸莫名其妙,白发老者抢前一步,自金恸的手中拿过酒杯,把酒杯倒转,这一来金恸是看明白了:杯底用胶粘着一小块三角形的折纸。

  金恸哑然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是一张小纸吗?这也许是‘老家人’来的消息呢。不过这办法倒是挺绝的,发信人就能确信我们会注意这小小的杯底?嗯,有意思。”

  待到一看纸片上的内容,金恸神情一怔,继而满脸喜色。金银双发见金恸神情异样,问道:“公子,这纸片上写的是什么?值得公子这般高兴?”金恸把纸片递给金银双发,道:“你们看吧。”金银双发一起展开纸片,但见上面画着一个小孩和一个中年道士,中年道士正在全神打座,就在中年道士的一旁有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孩曲膝在地,双手正欲向一只青蛙扑去。画面下方是一行小楷:三更,三司衙门后竹林见。白发老者试探道:“这是……”金恸激动地道:“这中年道士便是我的授业恩师——武当风信子风道人,这抓蛙的小孩自然就是我了。”金发老者道:“公子能确信这确是风道人的手迹?公子不是说风道人业已仙逝了么?”金恸喟然道:“恩师的字,我仅在小时候见过,没有多少印象了,但这确是恩师的一封信,恩师没有死,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十五岁那年,恩师与绝指刘婴决技于关东黑石岭,尔后恩师与刘婴双双绝迹江湖,当时有人传言双方都坠亡于黑石岭下。恩师与我情同父子,我想恩师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是决计不会不回来的。近十年过去了,没有丝毫恩师音信,所以我认为恩师业已谢世。没想到,真是老天偌我,恩师又出现了。你们看,这画上的场景,只有我和恩师俩人知道,当时为捕蛙一事,恩师还特地责罚我抄了五十遍《三字经》呢,是以我印象很是深刻。”

  金银双发知道金恸对风信子感情很是深厚,金发老者抱拳道:“这倒是要贺喜公子了。公子会准时去赴约吗?”

  金恸毅然点头道:“当然去,只是……”

  白发老者道:“公子爷是担心风老前辈已然知道我们的事了?”

  金恸道:“恩师既然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想是已了然我们的行踪,我现在希望的是恩师还不知道我们这般做的目的,不然的话,恩师肯定会以中原武林人士身份自居,阻止我们入主中原。”

  金发老者道:“这点相信风老还不知情,除了自己人,外人绝难想到我们不甘蜇伏关东,想入主中原武林。”

  金恸沉思片刻,然后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恩师既已久未露面,这次召我前去,一定是另外有所训示。”

  白发老者小心试问道:“谷大用谷大人现在就在这三司衙门内,这件事是否要知会他一声?”

  金恸挑眉道:“这是我的私事,与我们的合作无关,无须向谷大用请示。如果我出去的当儿他们来找我,你俩就说我不耐寂寞,到夜市上逛去了,一会儿准回来。”

  金发老者道:“现在外面风声鹤戾,我想还是让我俩陪公子一起去吧?”

  金恸不以为然摆手道:“我又不是去会别人,对于恩师我是信得过的,你们没有跟去的必要了。”

  金银双发齐齐垂手道:“是。”

  三司衙门内禁卫森严,一排排的卫兵不时地来回巡逻,但这难不倒金恸。凭借着早几日来时的印象,金恸快疾地越过岗哨,向内层靠近,要想去三司衙门后的竹林,这是金恸的必经之道。越往里走,巡逻的卫兵越少,但金恸知道,这也意味着里面的卫兵全是一些百里挑一的高手,身手肯定俱是不弱,是以也不敢太过掉以轻心。

  金恸很快接近到了三司衙门议事厅,这个议事厅座落在三司衙门整体建筑的最后端,距离它的身后百丈就是小竹林,议事厅就处在三司衙门与小竹林之间。平时这个时候议事厅多已关闭,但今晚此时里面却灯火通明,门口有十多个黑衣人来回游走,金恸隐约认出这正是京都名捕方玉卿的追侦捕,因为方玉卿率追侦捕来三司衙门后,金恸随后也按计划来此避身,他曾在暗处观察过这批受过皇封的人。

  金恸见离三更时分还有一段时间,一个轻凌的倒纵,人已平射至议事厅的屋檐下,然后一记倒挂金钩,用舌头舔湿窗纸,凑眼向屋里窥探。

  屋里坐着五人,其中有三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这三人中有两人略微有些发福,一人较为清瘦,发福的两人神情怡然,默不作声,好似现在商量的事与他们无关一般,清瘦的那名穿官服者神情严峻,年龄也略略大于另外两人,全屋就他身配黄缨长剑。金恸一眼就看出,这三人分别是掌民政财政的承宣布政使大人,掌刑狱的提刑按察使大人,掌军政的都指挥使大人。而身佩黄缨长剑的人肯定就是掌军政的都指挥使大人。

  另外两名没穿官服的金恸却是识得,其中一人就是京都名捕方玉卿,剩下的那名留着八字须,身材肥大而目光阴鸷的人就是时下被人称为八虎之一的谷大用。

  谷大用五十来岁左右,下额有一颗豆大的黑痣,痣上长有三五根寸余长的黑毛。方玉卿此时正直视着谷大用,缓缓地开口道:“谷大人,卑职还是不同意大人所说的,现在就对裴家大院动武,因为从目前我们所收集到的证据来看,还不足以肯定皇镖被劫案就是裴春楼做的手脚,关于整个案情我已向大人您作了汇报,谷大人难道不怀疑此案所涉及的两个证人有问题吗?特别是雪狐,她本来身世如谜,师承无人可知,还有那个花残,他只是一个乡野小子,多半是被人利用作证还不自知呢?”

  谷大用轻啜一口茶,翻眼问道:“你说雪狐和花残目前不也还被控制在裴家大院吗?我们一举拿下裴家大院后,大可再对此案慢慢进行审理。对于此次皇镖被劫,皇上特别振怒,刘公公为宽圣心,已从皇上那儿讨得口谕,凡可能涉及此案人员,可先期拿下,尔后可通过非常刑讯手段,挖出祸首,解京正法,以扬龙威。方大人,你难道想弗圣意而行吗?”

  方玉卿神情一惊,谷大用的这顶帽子扣得够大的了,但凭刘谨在正德皇帝心中的份量,如果他在皇上耳边加以谗言,说不定他方玉卿不仅罢官免职,弄不好还会犯上一个忤上的罪名,下落天牢,是以方玉卿马上起身抱拳道:“卑职不敢有弗圣意,只是……只是……”

  谷大用冷冷一笑,慢条斯理道:“只是什么?其实你所说的雪狐,我已调查了她近年来在江湖中的所作所为,其人并无多少劣迹,相反,她还被众多江湖名望子弟所仰慕、追崇,这样一个江湖奇女子所说的话,我认为可信度不低了。再说那个花残,正因为他只是一个乡野小子,没受过江湖习气的熏陶,是以他所说的话我认为更为可信。既然她们一起指证裴春楼为劫镖者,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对裴家大院采取行动。”

  方玉卿复又慢慢地坐回原位,但犹自不甘心道:“卑职在裴家大院呆了几日,也暗自留心,并没有什么发现?裴家大院的人也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凭经验,皇镖被劫案应该另有隐情,我想请谷大人容我再调查十日?”

  谷大用断然摆手道:“不行,本官动身之前刘公公一再叮嘱,此案务必早日结清,不能让圣上对此事烦扰太多时日,这是做臣子的本分。你说你在裴家大院无所发现,这不奇怪,要知道裴春楼混迹江湖数十年,不论是经历还是阅历,都不会比我们官家人少。兵压裴家大院后,我相信能在裴家大院里搜出不利于裴春楼的证据。”

  方玉卿还待再说,那名佩黄缨长剑的都指挥使大人已立身向方玉卿抱拳,口气不大友好地道:“方大人,本官认为谷大人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们做臣子的应替皇上分忧、替朝庭解难,尽早破解此皇镖被劫案。我们捉拿裴春楼以后,虽说会对他用刑,但绝不会致他于死地,如果他真是冤枉的,自有出狱之日,话说回来,如果他是真凶,而我们要拿到他参与皇镖被劫案的物证,恐怕难度会相当大,因为裴家大院在江湖中的实力已隐隐露出南方霸主之气,他们的人无所不在,甚至于我们的官兵中都可能有他们的人。退一步说,如果坐实裴春楼真是劫镖者,再去拿他就难了,凭他的实力,虽不可能翻天,但要逃脱官家的追捕,不会是一件太难的事,我们现今出其不备兵围裴家大院,就任裴春楼三头六臂也逃脱不了。所以本官赞成谷大人的行动计划,动裴家大院,宜早不宜迟。”

  谷大用抚须笑了,看着都指挥使赞许地点头道:“李大人说得不错,赵大人和喻大人认为呢?”

  被称为赵大人、喻大人的承宣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忙双双抱拳诌笑道:“我们同意谷大人所说。”

  “好,好。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谷大用斜睨着方玉卿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方玉卿恨恨地扫了三名穿官服的人一眼。三人却是不惧,这毕竟在他们的地面上,他们偏过头去,心中有几分得意,刘谨这个靠山他们是靠上了。

  谷大用用手指轻弹着椅托,对方玉卿道:“方大人,实话说给你听吧,本官临行前已讨得皇上圣旨,皇上表示对此案我可便宜行事。我之所以和方大人如此交涉,征询方大人意见,实在是希望方大人能对此次行动大力支持,待拿住裴春楼,还希望借重方大人高明的侦查技巧,使此案早日大白于天下。”

  方玉卿苦笑一下,道:“其实你们根本不必征询我的意见,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开始对裴家大院用兵了,不是吗?三千名铁骑外带五千名步勇已集结完毕,只是李大人能否告知我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姓都指挥使笑着辩解道:“方大人误会了,兵马集结是常有的事,为了让士兵常于战备,步勇和骑兵协同作战,我们每个月都要集结训练一次,不巧这几日正是集结训练的日子。”

  方玉卿讽道:“李大人有心了,难怪得朝庭如此器重。”

  李姓都指挥尴尬地摆手道:“方大人见笑了。见笑。”

  谷大用侧头向李姓都指挥使司问道:“如此说来,你的兵马现在就可以凭圣喻调动了。”

  李姓都指挥使一挺胸膛,神气地朗声道:“是。”

  谷大用小心翼翼地自袖内抽出黄绫圣旨,递给李姓都指挥使。这是规矩,三司只凭皇令调动,隶属中央直接管辖。

  李姓都指挥使神情恭谨地起身接过圣指,他略一看,但见圣旨大意是谷大用此次出京办案,地方三司可凭旨借调,不得推诿搪塞。落款处是正德皇帝的玉玺大印。

  李姓都指挥使看完圣旨后,站起来双手托着圣旨,小心翼翼地把圣旨递回给谷大用。谷大用道:“我请李大人现在就回大营,连夜集结官兵,明日清晨,我要看到三千铁骑和五千名步勇向裴家大院方向进发。”

  李姓都指挥使也不落座了,他抱拳一圈道:“卑职这就去安排,先向列位大人告辞。”谷大用点头道:“好,偏劳李大人了。”

  李姓都指挥使正待出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陈嘈杂的吵闹声,屋内几人面面相觑。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了,铁面鹰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方玉卿心中原本不痛快,向铁面鹰喝道:“怎么回事儿?”

  铁面鹰曲膝道:“大人,有人夜探三司。”

  谷大用怒哼道:“什么人如此大胆?人可拿住了?”

  铁面鹰观测着方玉卿阴情不定的表情,可他也不敢不回答谷大用的问话。

  “人没拿住,她蒙着面,看身形,似一中年妇人。”

  谷大用生气道:“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不仅指责了三司护卫,更是连追侦捕也一并儿骂上了,方玉卿和三名官服人面色俱是很难看。

  铁面鹰道“人虽没拿住,但她中了我们一支三棱镖。”

  谷大用这才稍息心火:“那你们赶快去追啊,千万不能让人跑了。对了,来人可有接近议事厅?”

  铁面鹰道:“没有,来人在向议事厅这边靠拢时就被我们发现。”

  谷大用轻舒口气:“还好,消息没有外传,这就没多少打紧的了,你下去吧。”

  铁面鹰直视着方玉卿,方玉卿摆手道:“下去吧。”

  铁面鹰走后,谷大用端茶轻啜一口,别有用意地看了一眼方玉卿道:“列位大人,我们商量了大半夜,现在基本统一了意见,依我看,就依刚才商量的办理此事。大家都要对此事严加保密,有泄密者以同犯相论。都散了吧。”

  几人神情各异地依次从议事厅散了出来,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入厅吹熄烛火之后,金恸这才轻轻地从房檐跃下。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他们做事倒还是挺利落的。”也不久待,看看月色,一闪身向小竹林方向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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