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内楠竹繁多,在一小块空地上铺着一张青色印花毯,上面坐着一人,却正是白混蛋。
发丝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是如银,白混蛋低垂眼帘。他能感觉金恸已在周围游走了老大一会儿,这不能怪金恸,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十年前风度翩翩,且有几分儒雅的恩师武当风信子风道人就是眼前这个白发、满面皱纹的糟老头。可是相貌没错,眼前这人与十年前的恩师相貌确有几分相似,如果说有不同,只是老了,多了几分岁月的印痕罢了。
金恸还在犹豫着不敢上前相认,白混蛋已然睁眼说话了,他只轻轻吐了一句:“恸儿,你这杨柳身法精进了不少啊。”
金恸再无怀疑,从暗处疾步走出,走到白混蛋跟前,一边纳头便拜,一边哽咽道:“真是恩师,弟子有礼了。恩师消失十年,徒儿想煞、苦煞,老天开眼,让徒儿今日又会着恩师了。”
白混蛋内心也很激动,待金恸行完叩拜之礼,他抬手道:“恸儿,你起来吧。这十年你过得可好。”
金恸站起来,已有泪水外流,他一抹眼泪道:“徒儿过得很好,就是时常记挂着恩师的音容,以不能聆听恩师教诲为憾。”
白混蛋叹了口气:“为师也十分想念你,只是你瞧现在的为师,双腿已残,无异于废人,就是想见你一面也十分困难,为不让你对为师伤心失望,为师便索性没与你谋面了。”
金恸这才注意到白混蛋已没了双腿,他猛一睁眼道:“恩师……”
白混蛋摇头宽慰道:“没什么的,倒是没了这双腿,让为师过了十年清静日子。为师还得多谢刘婴帮了这个忙呢。”
金恸急怒道:“恩师,这是绝指刘婴下的手。”
白混蛋点点头:“我不怪他,黑石岭一战原本是生死之约,他要了我一双腿,我废了他苦修几十年的内力,我们该算是一个不胜不负的平局吧。只是我们在那一战之中双双坠崖,不知他现在是否还活在人世。为师倒还有几分想念他。”
这么一说,金恸不懂,但平静了不少,他诚挚地道:“恩师对徒儿恩深似海、恩情如父,待徒儿办完这儿的事,徒儿想请恩师随徒儿回关东颐养天年,让徒儿照顾恩师生活起居。”
白混蛋微笑着摇头道:“不了,为师还没老到让人照顾的地步,再说为师随意惯了,还想趁这有生之年到处走走,看看这熙熙攘攘的世道——今天我约你至此,只是要你替为师办一件事。”
金恸激动地道:“恩师尽请吩咐,为恩师,徒儿水里火里都敢趟。”
白混蛋这才问道:“你是否用天蛛掌伤了裴家大院院主裴春楼的女儿裴妹娟?”
金恸一愕,继而坦承道:“是的,徒儿当时为救朋友,也为自保,确是使用了恩师相授的天蛛掌伤了裴妹娟。”
白混蛋叹息道:“我并没有多少责怪你的意思,这件事我也略知大概,你心仪雪狐,年轻人为爱做出一点点过份的事,为师可以体谅。但是为师与裴春楼有一点点交情——”
金恸见白混蛋顿住不说了,忙道:“既是如此,恩师大可出手为裴妹娟施救,徒儿绝没不会有半分不满。”
白混蛋点头赞赏道:“难得你这片孝心,但为师的天蛛掌江湖上没有几人识得,包括裴春楼在内。为师不想出面解裴妹娟之毒,就是不想让裴春楼了解为师以前的身份。武当风信子风道人业已在世上消失了,现在活在世上的只是逍遥江湖的是非不分白混蛋。”
金恸抬头看了白混蛋一眼:“恩师——”
白混蛋不让金恸说下去,他道:“以前的武当风信子风道人在江湖中结怨太甚,我不想做风道人,现在的白混蛋在江湖中已是籍籍无名之辈,以前风道人的仇敌和朋友大部份都不认得他了,白混蛋活得比风道人要快活多了。”
金恸点头道:“恩师既是如此说,徒儿就不敢多饶舌了。我尽快动身去裴家大院替裴妹娟解去天蛛掌的毒。”
白混蛋叹气道:“为师知道要你做这件事违背了你内心意愿,我听说你当时掌伤裴妹娟只是想换出雪狐和一个结巴,但裴春楼却不肯弃义,面子上也下不来,所以宁弃女儿也没答应你提出的条件,是吗?”
“是的。”金恸点点头。
“你的方法多少有些莽撞了。”白混蛋思忖半晌道:“这次你去裴家大院替裴妹娟解掌伤,应该可以称心如愿换出雪狐和那个结巴。”
金恸猛地抬头。
白混蛋道:“为师有信心说服裴春楼答应你的条件,毕竟女儿是自己的,相信他舍不下这个宝贝女儿,为师会以裴春楼朋友的身份事先给裴春楼敲敲边鼓。”
白混蛋接着道:“只是裴妹娟中天蛛掌已有些时日,你宜尽快动身去裴家大院,若不然到时解这天蛛掌就要费一翻手脚了。”
金恸内心急转:现在裴家大院和李屿红都在到处找他,他这一去会不会自投罗网?说不定恩师已替裴妹娟解了毒。
但随即金恸又恨不得打自己一记耳光,恩师怎会害自己?他应该相信他们师徒之间近十年的师徒情谊。退一步说,即使恩师会出卖自己,自己也不应该后悔的。
白混蛋凝视着金恸:“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我们师徒应会有再见面的日子。”
金恸一怔:“恩师,我们就如此分手。”白混蛋打笑道:“男人之间的分离,难道要像女人分别时一样,哭哭啼啼才显真感情?为师只是希望你能善自珍重,不误入歧途,大男人凭本事闯出一翻自己的事业来。”
金恸内心一振,鞠身道:“徒儿谨记恩师训示。”
曾婶夜闯三司衙门,被三棱镖射中,放血极快,幸而她早有所备,随身带有不少双星门的独门金创药,所以还不致有生命危险。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她不敢马上回原先落脚的客栈了。一路狂奔,她来到效外的一条小河边,见四周出奇的静,有的只是流水声,她的心方才稍稍平静。
找一隐蔽处褪了外面罩着的夜行衣,在河里洗了把脸,把染血的外衣在水里搓了一把,去了血渍,曾婶这才敢向城里走去。
回到客栈,曾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思量着如何回裴家大院向李屿红交差,无功而返虽不致于挨骂,但自己的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就这么想着想着,曾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许是太过疲劳,许是负伤的原故,第二天曾婶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但她感觉伤口好多了,已结了一层薄痂,曾婶思虑半晌,觉得还是不敢在此耽搁太久,与客栈掌柜的结了帐之后,她就租了一辆马车往回赶。
赶车的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背微微有些佝偻,但驾车技术极好,曾婶原本是为李屿红赶马车的,但与这名老者驾车技术相比,曾婶也自认不如了。
马车疾速地在官道上奔驰,曾婶躺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赶车人突地一声唿哨,扯住了马缰,马车停了下来。
曾婶捋起车帘,向赶车老人问道:“怎么回事儿?”
赶车老人慌张地道:“路上有一个人躺着,一动不动地,许是死了。”
曾婶向马车前一扫眼,果见一人蓬头垢面地躺在地上,身着一袭破布衣,这身衣服让曾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一时之间又忆不起了。
“你下去看看。”其实不待曾婶吩咐,赶车老人已下车了。他理了理地上人的头发,发现是一个面色偏黑的年轻人。
赶车老人把握十足地道:“这是一个年轻人,看样子是饿晕了,我们应该救他吗?”
曾婶好奇地道:“如今世道太平,想不到也有无食之人,而且是一个年轻人,这就怪了。”
曾婶再一看地上人,不由皱眉道:“怎么是他?”
地上饿晕的人正是应软禁在裴家大院的结巴花残。
赶车人道:“夫人与她熟识?”
曾婶嗯了一声,吩咐道:“车上有些吃的,你把他抱到车箱内来。”
赶车老汉哎了一声,好不容易把花残抱到了车箱内,老人抹把汉,嘘口气道:“这年轻人身板可真够结实。”
曾婶点头道:“说来也巧,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现在由我来照顾他,你继续赶你的车吧。”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的曾婶给花残喂了几口干粮,倒了一些水,然后陷入了沉思,她在考虑,这个叫花残的结巴怎会在此地出现,按理说京都名捕方玉卿把人放在裴家大院后,自己就来了三司衙门还一直没回裴家大院,裴春楼在没经方玉卿发话的情况下不可能擅自作主把花残给放了,而且花残应该和雪狐在一起的,那么雪狐哪儿去了呢?
花残难道是私自逃出裴家大院的,但是凭花残的能力,似乎可推翻这种可能。
种种不解困挠着曾婶,而要弄清这一切,只有回到裴家大院才可弄清楚,是以曾婶决定先把花残带回裴家大院再说。她可不希望丈夫曾天正的罪名没有洗清之前,证人就消失了。
曾婶有几分怨恨地盯着花残,就是这个人和雪狐一口咬定是曾天正背叛了双星门。隔得一会,曾婶见花残面色转好,便毫不犹豫地点了花残的几处穴道。
所以,结巴花残在裴家大院消失两天后又回到了裴家大院。
花残还是被软禁在原来的那间房中,雪狐再次见到花残的时候,眼圈儿有点红,她怔了一下,然后咬牙切齿道:“你——你这个死结巴,原来没有死啊?”
花残嘿嘿地傻笑道:“真——真不好意思,让……雪姑娘为……为我担心了。”
雪狐恨声道:“谁担心你了,你想得倒美。”
花残有些索然道:“没,没担心就——就好。雪,雪姑娘……你,你这两天过得还……还好吗?”
雪狐轻叹道:“还不是老样子,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花残这才解释道:“我……我前天夜里正睡着,突,突然迷糊起来,不知,不知怎么回事,走,走到湖……湖边去了,不,不小心落水……到了水中,我,我就清醒了,我拼命地划水,拼命想……想呼叫,可……可被水呛……呛得喊,喊不出声,后来昏迷过去了,醒来后发,发现自己已……已在一个河,河滩上,我走到一……一个村庄,一位好,好心的大爷施……施舍了一,一些地瓜给我吃,我恢复了气,气力后,想回来找你——不论怎样,就,就是被人关着,我也不想和……和雪姑娘分开的,可,可我不认识路,就沿着一条官道走,可我饿,饿倒在官……官道上,也许是上,上天不让我……我和雪姑娘分,分开,居然碰上了曾——曾天正的老婆,她,她把我又带回了这,这裴家大院。”
雪狐见花残如此一说,大约也明了事情的经过,她定定地看着花残道:“想不到你这个人如此重情重义,逃出去了还想回来陪我,我谢谢你啦。”
花残窘迫地道:“雪姑娘怎——怎能这样讲,你,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雪狐反问道:“就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你才想到要回来陪我吗?”
花残面孔一热,小声道:“也,也不全是……这样的,我,我不知怎地,就想和雪,雪姑娘你在……在一起。”
这一来,轮到雪狐面色发红了。
成仇躺在榻上,当裴春楼从他身上拔下最后一枚细雨后,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裴春楼全身都汗透了,他用袖角抹了一把汗,然后呼来一名丫环侍候成仇,也就回了书房。
当裴春楼推开书房门时,他发现已有一人背对着门呆在里面了。
“关门。”里面的人这一开口,裴春楼听出来了,他忙掩了门,里面的光线暗了下来。
来人问道:“成仇可获救了?”
“是。”
“怎么还没见你解散裴家大院的动作?”
“我原本打算暂缓一些时间解散裴家大院的,但当归寂大师告诉我,谷大用已至三司后,我就去了饶幸之心,已为解散裴家大院做好了前期准备。”
来人点点头:“你要在这两天内彻底解散裴家大院,三司的三千铁骑,五千步勇已缓缓向你这儿压来了,我不希望看到裴家大院做出不必要的牺牲。”
裴春楼吸了口冷气:“这么多兵力?看来刘谨这厮真是下了大决心要拿掉我裴家大院。”
来人摇头道:“他的胃口肯定还不止如此,下一步他要对付的就会是双星门了。”
裴春楼一怔:“双星门可不比裴家大院,他们在江湖中的实力比裴家大院还要大,而且……”
“你想说双星门的靠山也比裴家大院大得多?”
裴春楼点头道:“不能否认这点,华渊殿大学士梁储几朝阁老,朝庭百官多数出之其门下,在朝中权势极大,亲信也众。而李屿红李姑娘极得梁大人赏识,被其收为义女——”
“这些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李屿红就是被当今圣上御封的‘白雪红梅’。”
“李屿红就是‘白雪红梅’?”
“是的,但这些都不一定保得了双星门。”
“为什么?”
“如果我猜想不错,刘谨发兵一举拿掉裴家大院后,关东金家一定会趁势插手江南武林事务,继而取代你裴家大院。关东金家应该已与刘谨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协议,到时候,刘谨就可以依仗关东金家与双星门对抗。而裴家大院如果真被关东金家取代,凭你们与双星门的关系,双星门一定会不服而替你裴家大院出头,刘谨就会利用这个机会挑起双星门与关东金家的争斗,只要造成大的流血事件,刘谨就会奏请当今圣上,再次起朝庭之兵平息事态,而刘谨的锦衣卫会乘机在江湖中坐大。到时候,就是梁储也无法保得了双星门了——最低限度到时候双星门的实力也会大大削弱。”
听来人这么一说,裴春楼心中大为震惊,也被来人的话深深折服。来人继续道:“所以我要你暂时隐藏实力,暗里继续控制江南局面,只要裴家大院实力不受朝庭重兵之创,关东金家就没有机会染指江南武林。”
裴春楼点点头道:“裴某依命。”
来人又沉重地道:“只是还有一件事不好处理。”
“什么事?”
“三司衙门的兵马既要来裴家大院,他们不可能无功而返的,特别是谷大用到此压阵,所以,你须得受几天委屈。”
裴春楼道:“请令主吩咐要裴某如何做?”
来人扫了裴春楼一眼:“你须得放弃抵抗,跟三司兵马走。”
裴春楼痛快地道:“好。”
“这里面又得防着一些事,你被捉拿后,我会想尽办法,尽快救你出来,但首先你须得严嘱裴家大院人马,不得擅自劫狱,更不得现身与朝庭人马正面冲突;再有,你须得严防谷大用他们对你痛下黑手,你若有不幸,裴家大院人马定会竭力复仇,这就同样地会正中了他们一网打尽裴家大院的奸计。”
裴春楼道:“裴某省得,只是他们的黑手裴某不一定防得周全?”
“这点你放心,我已派人上京城密会梁储梁大人,信中尽剖其利害关系,梁大人看到信后当会依我所言,请旨派人来监押,这样谷大用一帮人就不敢明里对你下手,只是如此一来太过让你冒险了。”
裴春楼晒然笑道:“一切都在令主算计之内,为了对付刘谨这奸人,裴某冒这点险——值。”
来人叹气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让你,也让裴家大院的人受委屈了,但除此之外,我们暂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然我不会出此下策。”
裴春楼慌忙道:“令主快别这么说,这让裴某担待不起,裴某生的希望大得很,退一步讲,就算裴某遇难,裴某也无悔。只是小女就要拜托令主照顾了。”
来人正颜道:“你可不能心存此念,你一定不能有事,江南武林全要仰你呢。”
“是。”
“还有一点要告诉你,金恸很快就会来裴家大院,他想以毒掌解药换人,这笔买卖你一定要做,而且做完这笔交易后,你不得派人跟踪、盯梢他们。”
裴春楼心内一喜,毕竟女儿有救了,他道:“好,只是我以后如何跟方玉卿交待此事。”
“事急从权,先保住令嫒的性命要紧,这事我以后会亲自答复方玉卿的。”……
花残和雪狐被放出裴家大院时,正是晌午。花残听着枝上的蝉鸣,在小溪中掬了一捧清泉,感觉看上去很是轻松惬意。
“雪姑娘,是,是不是案子已,已经破了?所以我,我们被放了出来了?”
“不知道。”
“那,那肯定是我们的嫌疑洗,洗清了?”
雪狐不耐地道:“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是神仙啊?”
花残感觉到自讨没趣,傻笑道:“姑,姑且不论这些,我们,我们恢复了自——自由,我,我就很高兴了,在,裴家大院的这……这段时间,我,我是既闷得慌,又,又怕得慌,整,整日里提心掉胆的,比害了病还,还要难受,幸……幸好还有你经常陪,陪我说些话儿,要不然……”
花残还待再说,猛地发现雪狐根本没有在听,而是盯着前面的一棵大槐树,花残正自疑惑,雪狐却冷冷一笑,发话道:“哪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在树上躲躲闪闪?”话音刚落,大槐树上跳下一人来,却正是被削去一臂的金发老者,他哼声直言道:“雪狐,久候了,我们公子爷想见你。”
“我已说过,我不喜欢金恸这个人。你想我会跟你去见他吗?”
金发脸色变了:“雪狐,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金公子对你一再容忍,你若再不识时务,别怪我不客气。”
“那又怎地,这种话金恸对我说过多遍了,但他还是拿我没有法子,对于你们我就更没放在眼中了。”
金发强笑道:“雪狐,你知道你们是怎么出的裴家大院吗?”
雪狐心中已猜测到了,但还是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金发道:“那让我告诉你吧。是我们金公子救你们出来的,你若恩怨分明,便该当面去谢谢我们金公子,而不是在此恶语相欺。”
“金恸救我们出来的?”雪狐蹙眉,随既神情轻松地道:“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弄我们出来,总之我没有请他,求他这么做,这是他自找的,与我何干?”
花残心中稍稍有些发酸,小声地对雪狐道:“看,看来金恸对你,对你用情够深的。”
雪狐翻眼道:“你何时变得嘴滑了?”
金发忍气道:“雪狐,你确是够辣的,果不出金公子所料,你不会领这份情,可金公子他说他有一个怪癖。”
花残紧张地道:“他,他有,有什么怪癖?”
“他说他爱骑胭脂马,越烈的越好。”
雪狐突地咯咯一笑:“哦!是吗?他打算怎样对待我呢?”
“他说他想见你得很,叫我无论如何把你带去见他。”
雪狐脆笑道:“你自忖有这个本事?说真的,对于你,我可以让你三招。”
花残紧张道:“雪,雪姑娘,不可轻敌。”
雪狐反头嫣然一笑道:“结巴,你放心好了,你呆到一旁去,看我放倒这个老奴才。”
金发一摆衣襟,从腰间卸下一条链子镖。链长一丈,镖环为玄铁所铸,尾有扣环,扣在金发完好的一条剩臂上,与众不同的是链头的钢镖有三柄,轻轻一抖,钢镖锵锵互响,花残骇道:“你用兵刃?”
金发道:“雪姑娘艺业超凡,又岂会在乎这几块废铁。”
雪狐嘲弄道:“人也是废的,随便他好了。”
金发大怒,眼瞪如牛,完好的左腕用力一甩,一招盘根错节,链子镖直扫雪狐下盘。雪狐左腿向右轻移,右腿轻快一跳,嘴中道:“雕虫小技,岂可登大雅之堂。”金发不言,继而扫腿,雪狐轻声上跃,金发链子镖回抽,又一招残风卷雪,反击雪狐的双膝。雪狐纵声笑道:“想逼我上天啊?”人在空中突地一个倒转,双掌向地面一击,人已借势腾空。金发断喝道:“就逼你上天。”左腕大力一振,链子镖陡地挺直,三柄钢镖突地与链子镖脱节,直射半空中的雪狐,这一招不仅疾快如电,而且笼罩了雪狐的顶门、心脏、腹部三处,雪狐一惊,不敢再大意,身形急顿,本来高挑的身材缩成一团,呼呼呼的三声轻啸,上路钢镖夺地一声插入了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内,中路镖已被雪狐抓在手中,下路镖却不知所踪。雪狐只感觉到脚板心一凉,知道鞋底是擦破了。雪狐大怒,娇叱道:“三招已过,该还你颜色了。”她身形急速向金发脑袋顶落去。金发无处可躲,他全身俱在雪狐的双掌笼罩之下,只得咬牙,左掌奋力向上一举。“砰——”地一声接实,金发的内力本来远不如雪狐,雪狐人在空中,加上自身重量,金发被压得脸色发白,直喘粗气,雪狐大笑弹身,金发所受外力一去,人便连连倒退几步,靠在大树干下喘气。
雪狐面有得色地道:“还要不要打,要不要继续证明你能把我带走?”
金发用手护住胸口,勉力笑道:“当然不必比了,你看看你的身后。”
雪狐反过头去,就看见了金恸的另外一名老仆——银发。不知他是何时冒出来的,神情木然地把一口薄刃雁翎刀压在结巴花残的脖子上。
雪狐气极反笑:“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你们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人也越见长进了。”一把提起金发对银发道:“你放了这结巴,我放了金发。”
雁翎刀没有动,花残的脖子反而沁出隐隐红色来,他已被银发点了哑穴,从神情却可知他极为痛苦。金发冷笑道:“我只是金家养的一条狗,又如何配得上雪姑娘朋友的一条命。”
雪狐一怔,咬牙道:“你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颓丧地一把推开金发:“你们想怎么样?”
金发揩揩身上的杂草,道:“不想怎样,只是金公子想见你得很,其实你又何必生气呢,我们把这蠢结巴还给你就是了。”一使眼色,雁翎刀已从花残的脖子上移开,顺势一推,花残一个踉跄,然后银发在花残背上踢了一脚,花残便朝雪狐这边滚来。“结巴——”雪狐一声惊呼,忙去扶花残。就在此时,金发神情焕发,快速地自大槐树干内抽出钢镖,腿在树上一弹,向雪狐纵去,雪狐刚想蹲身去扶花残,她粉嫩的脖子上便被金发的钢镖压住了,钢镖只有寸长的刃口,却已足够制住雪狐了。
雪狐停止了动作,叹气道:“这是你们自己想出的办法,还是金恸教的?”
金发道:“那又如何?”
雪狐苦笑:“妙,这个法子很妙,真的。我吃亏就吃亏在想不到你俩的轻功都这般好。”
银发道:“所以你败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金发得意地道:“你不知道我俩以前叫什么吧?”
“叫什么?”
“硕鼠踏雪,不见其踪。狸猫追风,莫寻其痕。”
雪狐这才注意到,银发脑袋稍显尖削,下巴有点突出,双颊内陷,蓄的是八字须,金发眼眼稍小,眼圆而有神,蓄的是一字须,并且指早很长。
雪狐对金发道:“你以前叫硕鼠,他以前叫狸猫。”
金发嘻嘻道:“这世上又聪明又美丽,并且性子很烈的女人好象越来越少了?”
银发道:“是的。”
“但雪狐却绝对算一个。”
“好象是的。”
“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不,二十岁,我也会对她感兴趣,相信你也会?”
“好象是的。”
金发翻眼道:“你除了说‘好象是的’还会说什么?”
银发木然道:“我还会说,金公子若久等不见人,他会不痛快,他若不痛快,我们也会不痛快。”
金发涩然道:“好象是的。雪姑娘,你意下如何?去还是不去?”
雪狐白眼道:“你看我是一个不懂礼貌的人吗?”
金发摇头晃脑道:“不是。你除了漂亮一点,狡猾一点,烈了一点,什么都好。”
雪狐无奈地苦笑道:“金公子既然把我和结巴从裴家大院救出来,那你说我该不该去向他道谢?”
金发连声道:“该该该,真是太该了。”
雪狐主动道:“那我们启程吧?但你须把钢镖从我脖子上移开,这玩意儿怪吓人的。”
金发道:“我忘记了,金公子吩咐我们背你们走,免得你们旅途劳累。”雪狐还待再说,金发已一拳击在雪狐的太阳穴上,当下银发抢着把雪狐背在背上,急速而去,金发只得把身材笨重的花残甩在背上,大步跟去,一边走还一边嚷道:“叫我背这满身汗臭的死结巴,自己倒拣了一个好活,不行,我要赶上去把人换过来。”
硕鼠踏雪,不见其踪;狸猫追风,莫寻其痕。端的是一点不假。
花残被金发倒背在背上极不好受,金发的身上有一股子难闻的骚味,令人作呕。不仅骚味难闻,人还被金发头下脚上地倒背着,肠胃翻腾。花残拼命地扭动挣扎。走得一段路,金发耐不住骂道:“妈的,你装死也不会。”当下一拳把花残击昏。
花残再次醒来时,已被扔进了一个潮气很重的山洞,雪狐就被银发搁在他身旁,两人的手脚不知何时已被绳索反绑了。
雪狐却还没有醒,银发好似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心,因为雪狐的本事太强,担心她逃跑,他给雪狐喂了十香软骨散。
山洞不深,可见外面的繁星,花残这才知道天已入夜。但他知道这里绝不是目的地,因为这儿根本没有金恸的影子。金发果是伸了一个懒腰,对银发道:“就在这儿歇息一会儿吧?”
银发无言地点点头。金发自怀中掏出两个玉米棒子,递了一个给银发,自个儿就“叭叭”地啜得直响。最后连玉米棒蕊也被他吞进了肚内。银发却吃得很斯文,他把玉米粒一粒粒地剥下,然后才送入嘴中。
花残看着金发吃完一个玉米棒子,引起食欲,他人已饿慌了,只得别过脸去。刚别过脸去,胸前就挨了金发一脚,金发双手插腰,怒气冲冲道:“你这头猪,头脑不发达却长得这般粗壮,弄得老子吃了一个玉米棒还没有恢复体力。”
花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只感觉舌尖打结,原来哑穴却还没有解开。
金发又自怀中掏出一个玉米棒,等他吃完第二个玉米棒,银发的玉米棒却还没有吃完。
金发无聊地瞄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雪狐,花残一阵紧张,此时的雪狐虽在昏迷之中,但月光的映照下脸显得愈加光滑柔嫩,长发微乱,她的腿和臂露出了一部份,却晶莹如玉。
雪狐原本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尤物。
金发是男人,虽然年龄大了,但他还很健康,是一个很正常的男人,他脸露邪笑,手向雪狐的脸上伸去。
金发的手干瘦而青筋毕露,长长的指甲里满是污垢,花残看得都几乎要作呕。
就在这时,本来很不喜欢说话的银发说话了:“金老儿,你虽是师兄,但你若想染指金公子的女人,我拼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银发的话很生硬,金发只得不舍地慢慢缩回手,故作生气道:“你……你这是什么话?金公子的女人我敢动吗?我只是想探探她的鼻息,看她醒转了没有,这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女人。”
花残盯着银发,眼中多少有了些感激,觉得他不失为一个坏人中的好人。
金发讨好地对银发道:“我,我断了一臂,体力不支,我们背的人,能不能……对调一下。”
银发坚决地道:“不行,临行前金公子有吩咐,让我背雪狐,你背这个结巴。我劝你还是胆子别太大了,心放得别太宽了,弄不好这会丢了你的老命。”
“那我先休息一会儿再走。”金发择得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躺下,犹自喃喃道:“自己不行,就假正经起来了。”
银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的双手微抖,然后一把握住雁翎刀柄,豆大的汗珠自他额上滑下,他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冲动得想冲过去一刀宰了金发,可他不能,金发是他的师兄。
花残无心休息,望着洞外满天的繁星想了很多,那眨眼的星星渐渐化成了父亲慈蔼可亲的面容。花残的眼中闪出火一般的光茫,满面向往神情。过得一会,花残又低头看着被捆成一团的雪狐,眼中又闪现出忧郁的灰色光茫,他低沉着叹息,只不过他这声叹息无人注意。
金银双发在此山洞休息了二个更次左右,再次把花残击昏,负着雪狐和花残向南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