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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一睡,当花残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被关进了一个溶洞,花残发现雪狐也正和自己一般,双手都用浸湿了的牛筋索反绑着,牛筋索已深深嵌入了肌里。花残注视雪狐的时候,雪狐也正在注视着他。雪狐却还在笑,凄然的苦笑。

  “结巴,你,你没有受伤吧?”雪狐眼中有了关怀,花残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沮丧地道“好,好象没有。”

  雪狐点点头:“没有就好。”“你,你呢?雪姑娘你有没有受……受伤?”

  “好象也没有。”

  然后她们就都没有说话了。

  溶洞很大,前面却是一张很大的铁栏栅,铁栏栅外静悄悄的,栏栅内有一盏昏暗的青油灯搁在溶洞壁的石突上,油灯下有两张饼。整个溶洞黑不见边,近处的石壁有些发光,那是水滴,在这静得可怕的地方,偶尔一滴水珠落下,也显得十分响亮,却愈加显得寂静。

  有脚步声从铁栏栅外的黑暗中传来,并且愈走愈近。花残大声道:“是,是谁?”

  雪狐叹气:“你想还会是谁,是谁把我们从裴家大院‘救’出来的?”

  花残语气中夹杂着惊慌道:“是,是金恸。”

  黑暗中传来一阵大笑,有三个黑影走近,花残已模糊可辨,来人正是金恸和金银双发。

  笑音稍停,金恸道:“想不到我喜欢的女人现在好似爱上了一个结巴一般,俩人走得如此亲近。”这句话刚说完,整个溶洞大亮,金银双发一眨眼的功夫至少点燃了十支以上巨烛。这一来,连金恸眼角的笑纹都分毫毕现了。

  金银双发木然地立于金恸两侧,花残怒视着金恸,太阳穴处青筋微跳,雪狐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金恸得意地道:“雪姑娘,怎么样,你现在落在我手中,看来我多年的夙愿可偿了。”

  这一句话果是有些震慑作用,雪狐下意识地护住胸口,道:“你想怎样?”

  金恸仰天而笑,笑完后他的目光从雪狐的脸开始,到胸,到腹,然后至雪狐修长的腿。只要是人,都可以看出他眼中满是兽性的欲望。金恸轻轻地招了招手,金发便默默地打开了铁栏栅上的一扇小门,金恸猫身钻了进来。

  花残知道金恸的狂热,雪亮的烛光照得金恸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辨。在这个时候,不用怀疑,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花残突地向金恸求道:“金……金公子,你,可别乱来,我……我求求你了。”

  金恸邪笑着转首对花残道:“你求我为何不下跪啊?”

  花残咬牙,膝盖慢慢曲了下去,只看得雪狐心内砰然。雪狐突地大声道:“花残,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千万别跪他,这种人,你就是求他也没有用。”

  “跪啊。”金恸玩弄着手上一枚翡翠指环,完全不理会雪狐的话,斜眼向花残道:“你若是不求我,这个已对你有点喜欢的雪姑娘可会马上变成我的人。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原本没错,但黄金固然值钱,可比起雪姑娘来就连粪土也不如了。”

  花残低着头,旁人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可从他有些耸动的双肩可知,他的内心也斗争得很厉害。

  金恸的手突地伸向雪狐,他轻轻地抚摸着雪狐白玉般的脖子,雪狐用脚去踢,金恸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地点了一下,她便软了下去。金恸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很轻柔地继续抚玩雪狐红润的脸,然后开始慢慢地下滑至她的领口,一点一点地伸向她领口下丰满的双峰。

  雪狐破口大骂:“金恸,你这畜生,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这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可她愈是骂,金恸的手就变得愈加放肆,他的笑意也更浓了。

  “咚……”地一声,花残的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上,他跪了下去。

  雪狐很快被这声不大的声响震呆了,继而狂呼:“花残,你不要这样,这样我会看不起你——”

  金恸打着哈哈,把雪狐放坐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去,对花残附耳道:“你既然跪下了,为何不向我磕头呢?”

  花残反绑的双手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他开始磕了下去。

  雪狐眼中有了泪花,她嘶声道:“花残,你,你不要磕了,你为何要这般待我,你——你以后还如何做人呐!”花残没理会她的话,一个、两个……他磕得很响,金恸见他额头现了血迹,便鼓起了掌,他又提起雪狐,嘴几乎咬到了她的耳垂。

  “雪姑娘,你知道这个结巴有多窝囊了吧,他保护不了你的,他只会向人讨饶。雪姑娘,你以前多次人前羞辱我,但我不恨你,我反而暗里发誓,无论如何,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现在你既然还不愿从我,我就只有霸王硬上弓了。”金恸一把托起雪狐的下巴,嘴突地强行凑上去,雪狐扭头,金恸便抓牢了她的双肩往身前带。他胡乱地吻雪狐的面,下巴、脖子……雪狐无力反抗,一闭眼,眼中滚落出热泪,她虽嘴头狂放,但其实从来都洁身自爱。

  花残双颊跳动,眼中喷得出火来,他猛地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整个人向金恸撞去,这只是他现今唯一能做的举动。金恸惊觉花残向他撞来,转身一带,花残扑空向金恸身后的石壁上撞去,金恸适时一掌拍在花残的背上,“咚——”的一声沉响,花残的额头结实地撞在石壁上,他立时昏阙过去了。

  花残醒来时,已不见了金恸主仆三人,雪狐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身旁,头发蓬乱,双目无神,面色惨白,双手仍旧被缚着,但她并没有像其它女人一般大哭大闹——此时的她,好似已没了思想。

  花残的头还一阵阵的裂痛,但他还是努力地爬到雪狐身边,却不好如何安慰她。

  地上,有落红一片。花残心中一阵刺痛,哑声道:“雪,雪姑娘——”

  雪狐神情一振,突地狂叫:“金恸,你这混蛋,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花残凝视着雪狐,目光轻柔,雪狐垂下头来,这才靠在他胸前嘤嘤啜泣。

  花残平静下来道:“雪,雪姑娘,你,你放心,从今而……而后,天涯海……海角,金恸至——至死方休。”

  雪狐还没见过花残如此气派,反问道:“凭你吗?”

  花残突地一挺胸:“不错,就,就凭我——”

  雪狐叹气道:“我知道你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又有些开心……”

  花残默默地陪着雪狐,也不知什么时候,雪狐渐渐平静,她的头枕在花残的胸前,已昏昏沉沉地睡去。她的脸上犹有泪珠儿。就在这时,银发送来两张饼和一壶酒,他扫视花残和雪狐两人一眼,然后摇头离去,看来他对他俩的遭遇多少有些同情。

  花残拼命地咽了一张饼,要活下去,就必须吃东西。

  雪狐没多久就醒来了,她猛地抬头用一双湿润的嘴唇吻着花残受伤的额头。

  花残的额头血迹还没凝固,雪狐以从未有过的声音温柔地道:“还……还痛么?”

  花残只感觉本来有些发烧的额头一阵清凉,脸上闪出一阵少年才有的潮润。他摇头:“不,不痛了。”

  “我想。”雪狐吞吞吐吐道:“我想,等我们出得这牢笼,杀了金恸这混蛋,我就带你离开这儿,我们寻一处渺无人烟的地方一起生活,我要帮你生一群孩子,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花残定定地看着雪狐:“我们,我们生,生一群孩,孩子……”

  雪狐不好意思地低头道:“你不知道,早日你从裴家大院失踪,我对你是多么地担心,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现在知道了,我对你确是有些挂心,有些——喜欢了。”

  花残呆住了,好似有些不认识雪狐——他虽然做梦都希望雪狐真会喜欢上他这个结巴,但他经常会在梦醒时分提醒自己,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是一个结巴,不能在心内存此妄念。

  雪狐见花残怔住了,低头咬唇道:“你……你嫌弃我了,是不是?你们这些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花残突地笑了,脸色激动道:“我,我从没,没有过如此奢想,你,你会肯嫁给我。”他像一个初恋的少年沉浸在无边的幸福之中:“这,这该,该不会是做梦吧?”

  “当然不是做梦。”她现在虽双手被缚,但就枕在他的身上,她抬头仰视着她,他甚至都可看清她丰盈的胸。

  他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红变得苍白了。

  她像一个妻子问候自己的丈夫:“你不舒服?”

  “不——,不是的。”他摇头。

  她温柔地一笑,她弯腰下去,用嘴叼起壶嘴,一仰脖子,她便喝了一口酒。花残认真地看着她。她突在把满口的酒喷在他撞伤的额上,她向他解释道:“现在是夏天,伤口容易感染化脓,这酒可以清毒的。”

  她是一个想得很周全的女人,花残幸福地笑了,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然后他们互相深情地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残叹了口气,苦笑道:“伤好又……又如何,伤口好,好了,他们,他们会让我……我明日再添新……新伤,他,他们只想让,让你看到我,我有多狼狈,多,多无能。”

  雪狐宽心道:“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完美的男人——纵然你不会武艺,纵然明日他们把你打得遍体化脓,把你侮辱得尊严扫地,也不例外。一次次被打倒,我们要一次次再站起来,只要人不死,我们就有机会报仇。”

  花残点点头:“你,你是……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我……”

  雪狐摇头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们只有互相支撑着,才可能活下去。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金恸坐在石椅上玩弄着一根鞭子。鞭条是由很多细小的白色韧丝所编,怕有几十根之多,合成了中指粗小,合成不规则的直线,凌空轻轻一甩,清脆响亮,这是他专为花残准备的,很名贵,细丝利刃亦不能削断,当日李屿红就差点因它而丧命。

  金恸住的这个山洞很干燥,洞内桌椅俱全,另有一幅刑具。

  花残被带进来后,便被石壁上的四个铁环扣住四肢,但他的心已平静。金恸做梦也想不到花残如此平静,他的眼中甚至于恨意也懒得有了。

  金恸冷笑道:“我就不信你能装出一个英雄种来。”他立身一把扯掉花残的上衣。

  花残的胸很发达,健康的铜色肌肤微隆,双臂肌肉一鼓一凹,有如虬根。

  金恸道:“你的四肢很发达,却头脑简单,你看你现在,不仅保护不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性命也可虞,你早该去练武,练硬功的话或许会有所成就,起码会比现在能挨打。”

  花残面无表情道:“练武就,就像你,像你一般可灭绝人性,胡,胡作非为吗?”

  金恸也不气恼道:“看来你还有几分骨气,好,我看你能挺多久。”他索性坐回椅子。石椅就在花残身前,他坐着抽鞭也可甩到花残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

  他当然不会首先抽打花残的头部,一个人若昏迷过去了是无法感受痛楚的。

  鞭被轻轻一带,看上去轻慢地落在花残的大腿上,但布破皮裂,鲜血汩汩直冒,花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金恸快意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知疼痛呢,原来你也是有血有肉的东西。”

  金恸的手轻轻地挥动,就像一个小牧童在驱赶着羊群,花残的裤管像清明节坟前挂的纸花般剥落。花残的牙齿咬进了牙龈内,双腿成了血柱,已有血汇成细流,流到地上,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

  金恸犹不甘心道:“叫啊!你为何不叫,痛就叫出来,那会舒服一些的。”

  “你——好——毒——”花残忍不住开始骂道:“你,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只感急怒攻心,“哇——”地一声涌出大口血水来,用力一吐,金恸不及防,一口血水正中金恸面门。金恸疯笑着抹掉血水,突地连鞭甩出“叭,叭——”两声,花残的左右颊被甩了两道血槽,从耳际直划至嘴角,很对称。金恸的鞭法向来很准。

  花残吃痛大叫:“你,你将会不得好,好死。”

  金恸满意地点头,他对花残的愤怒感到极其愉悦,有一种强者的感觉——花残就在他手上,他操控着他的生死。

  花残瞪着金恸,胸膛急剧起伏,现在的金恸远比魔鬼还要可怕。

  “你的胸远比你的脸和腿发达”金恸挑挑眉道:“我要让雪狐看看,假如你全身溃烂,多处生蛆,这个骄傲的女人是否还对你有兴趣。”

  金恸的鞭连连甩出,花残痛得手脚用力扭动,手腕和脚踝处已磨破,但他还是忍住不叫。他知道,他表现得愈痛苦,金恸就愈高兴、痛快。花残用全部的意志力挺着,汗水血水混杂在他身上,他已渐渐感到麻木了。

  他的胸口血肉模糊,变得丑恶起来,像一朵红得刺目的大菊花。

  金恸没有把花残打昏过去,他懂得适可而止,一个人昏迷后是没有痛楚的感觉的。

  金恸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中对花残的恨意暂时发泄了不少。他吩咐金银双发:“把他关回地牢中,让雪狐见见他有多窝囊。”

  金银双发把花残像死狗般拖走。

  雪狐瞧见花残时,她脸色十分难看,打得够毒的,已分不清花残的真实面貌了,他躺在地上不时地抽搐,双手死命地往地上的碎石抓,掌心已划破,他紧闭的眼角也在泌血。

  金银双发眼看已渐渐远去,雪狐突地冲至铁栏栅前,大声嚷道:“金恸,金恸你这畜生给我出来,滚出来……”

  金银双发闻言一怔,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雪狐还在大声嚷嚷。她估摸着金恸一定在附近欣赏这一幕。雪狐声音将竭时,金恸果真鼓着掌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笑道:“雪狐,你看这结巴多可怜,你为何不替他大哭一场,却在这儿嚎叫呢?”

  雪狐不理会他的嘲弄,只道:“你快给我松绑。”

  金恸一怔,摇头道:“给你松绑?不可能,让你跑了的话我的日子可就不会好过了,我还不想让你离开我呢。”

  “你不给我松绑,让我给花残清理伤口的话,花残会死的。”

  “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巴不得呢。”金恸摊手道:“他是我的情敌嘛。”

  雪狐盯着金恸,一字一句道:“他若现在死了,你就没有机会再次折磨他了。”

  这句话打动了金恸,他侧着头思量了一会,点头笑道:“说得也是,我还没有把他玩够呢,他现在若死了,岂不会太便宜了他。但若给你松了绑,难保你逃不出去,这件事,只好恕难从命了。”

  雪狐道:“你可以给我带上脚镣手铐的,只要我手能活动,就可以了。你堂堂一个男子汉,难道真畏我如斯吗?”

  金恸松口道:“行,就依你的,这是你第一次求我,我总不能让你感觉我太过小气。”

  铁镣是用海底千年寒铁所铸,比一般铸铁要沉重得多。雪狐颤抖着双手,把沾在花残血肉中的破布条一根根撕下,血已凝固,每抽走一根破布条都会引出新血。花残只会哼了,已无多大力气叫疼。

  金恸静静地看着雪狐细心地替花残清理伤口,她的手脚放得极度轻,像是一个贤慧的妻子怕吵醒了劳作一天刚刚睡下的丈夫。金恸的心绪本来极好,突然之间,他脸色惨白,怒视着雪狐。

  雪狐根本不去注意金恸,她轻抚着花残的双颊,这两鞭尤为狠毒,这将给花残留下永久性的长疤。雪狐终是叹口气,悠悠地向金恸道:“你们下手是不是太毒了一点。”

  金恸笑,笑得很乏力、很疲惫,他不死心道:“你真是爱上他了?”雪狐紧闭双唇。金恸自胸口内掏出一小瓶扔在地上,随即转身快步走了。

  雪狐从地上拾起小瓶,里面是白色粉末,很似金创药。望着金恸消失的背影,雪狐怔了会儿。

  微暗的油灯之下,花残身上的新旧血迹混杂在一起,雪狐把小瓶中的药粉倒了出来,均匀地撒在花残的伤口上。花残猛地一声大叫,全身哆嗦着。雪狐心中一动,从瓶中用食指沾了一丝药粉放在舌尖,舌尖苦咸,这是研磨后染了一点色的盐。

  雪狐跺脚,她早该知道,情敌之间根本不存在容忍和怜悯。

  花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银发似乎为送饼已走了几个来回了。天气燥热,便是这溶洞内也不例外,花残的伤口刚一结疤,又开始化脓,疤痂被脓水冲掉后散发出一阵恶臭,雪狐以为花残还思想意识模糊,她忍不住掩鼻。这不能怪她,她有洁癖,整个溶洞内因为花残的存在而恶臭熏天。银发来去匆匆,而金恸则根本没有现身了。他有意让雪狐对花残感到反感。

  事实上,花残已容颜被毁,眼眶下陷,四肢浮肿,全身发着高烧,他的健康状况现在连一个八十岁的老头都不如了。

  这一切雪狐都可以忍着,直至有一天,花残发现全身的伤口上有白色的小东西在蠕动,他便坚决地拒绝了雪狐的照顾,他爬到离雪狐远远的一角,他低头不愿再看雪狐一眼。雪狐想喂他烙饼,他却转脸道:“你……你离我远些。”

  雪狐看着憔悴的花残,劝道:“花大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活下,我们应当祸福与共,生死相依的。”

  花残不理会雪狐,索性倒地便睡。

  一个人痛苦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喝酒,一醉解千愁;其次是睡觉,熟睡如小死,一个人脑子一片空白时,便也不存在悲哀与痛苦了。

  可是,举杯消愁愁更愁,一个人痛苦得太深,睡觉时也只有噩梦与眼泪。

  雪狐看见了花残的眼泪,他在梦中流泪,泪水顺颊流入了他面上创口的脓水之中。

  雪狐发现花残的嘴角在动,凑耳过去,花残在念叨着:“爹……爹……你别离开我……”

  雪狐咬唇忍住自己的眼泪,她从小就是一个孤儿,她懂得没有亲人的滋味,她懂得他的感受。

  她试着用袖角为花残揩泪,花残却被她惊醒了,花残由于身负重伤,没带脚镣手铐,他的手可以活动。他一把抓住雪狐的手腕道:“你……你为……为什么不离我远一些。我生蛆了!”

  雪狐想不到振奋中的花残腕劲奇大,捏着她生疼。

  雪狐有些慌乱而惶恐地道:“因为,因为你,你我有缘,注定了我们要在一起。”

  花残怀疑地注视着雪狐:“你,你若欺骗我,我,我会,我会杀了你。”他言辞冷冽,一反常态,使雪狐突然之间对他感到陌生,不仅陌生,还有一些惧意。

  雪狐稳了稳心绪道:“我欺骗你什么?你又有什么值得我欺骗的呢?”

  花残马上神情焕散,喃喃自语道:“看来,看来是,是我多虑了。”

  雪狐嘟囔道:“你怀疑我什么?我对你的感情吗?”

  花残勉力摇头道:“我,我只是……只是一个普通的结,结巴,你又欺骗我,欺骗我什么呢?是,是我多心了。”

  雪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花残不想再说的问题,她就不多问一句。

  花残突地眼放异彩道:“我,我这一辈子,最,最幸运的有,有两件事,一是有一个疼我……爱我的父亲,可惜他,他已经不在了,另,另外一件事就是——无论怎样——我,我有幸结识了你,我已……已经很高兴了,天,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我想我很快会追随我,我父亲而去了……”

  雪狐一愣:“花大哥,你怎地说出这等气馁的话,只要不死,我们便会有机会出去的,你千万不能泄气。”

  花残苦笑着摇头道:“不,不是我泄气,我,我刚才梦见我父亲在,在召唤我,你,你瞧我。”花残抬手,抬得很慢,至半途又无力地颓下:“我连抬,抬手的力气也,也没有了,因为和,和你在一起,金恸恨,恨我入骨,肯,肯定会让我死,死在这儿的,就,就算他不再折磨我了,我,我现在,现在这幅模样,能,能捱到几,几时啊?”

  雪狐咬牙道:“无论如何,我们要想办法一起逃走,放心, 我绝不对丢下你不管的。”

  “你,你认为我,我们现在逃,逃得出去?”

  雪狐沉默,脚镣手铐,钢栏石壁,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花残道:“我,我是没,没有机会逃,逃出去了。但,但你不,不同,金恸爱你至,至深,他,他不会更进一步地对,对你如何了,时,时间稍久,一,一待他放松对你的警,警惕,你,你就有机会了。”

  雪狐待答,花残摆手道:“我,我想我,我有一件事应,应该告诉你。”

  雪狐静静地听着。

  花残问道:“我,我们相识有,有多久了?”

  雪狐低头,脸色翻红,低声诵道:“相识正是桃花烂漫时。”

  花残有几分激动地道:“两,两个月了,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这段时间是,是我爹过后,我,我活得最开……开心的一段日子,这,这都来源于你。”

  花残定定地看着雪狐,雪狐别过脸去,心中一阵莫名的难受,声如蚊蚋道:“我,我也是。这是你爹死后你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却是我一生中活得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花残笑了,脸上突地又涌出一股敬意:“我,我爹是我,我一生中最爱的人,也,也是我,是我最尊敬的人。”

  雪狐心中突地涌出一丝酸意,她在吃醋,吃花残父亲的醋,难道女人都喜欢独揽自己所爱男人的全部感情吗?自己难道真喜欢上了这个结巴?雪狐问自己,却也不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爹是一个怎样的人?”

  花残脸上出现一阵病态的潮红:“我,我爹是,是一个爱,爱花的人。平凡镇的每,每个人都知道,他,他温厚待人,每,每年都要种,种很多花。”花残表情洋溢着向往之情,仿佛已沐浴于百花之丛:“他,他种的花千,千娇百媚,香,香遍数里。有,有一次,我,我把几支最艳的花摘,摘下来,插……插在房中,整,整个房子花,花香绕梁三,三月不散。”

  雪狐也见过花,无边无际的花,各色各式的花,却不曾闻几支花插在房中,花香可绕梁三月不散。

  “花香,花香虽持久不,不散,但花被摘,摘下来之后,很,很快就,就枯萎了。”花残神色一黯:“我爹,我爹为此,为此事狠狠地打,打了我一顿。”

  雪狐不解地道:“不就是几支花枯萎了吗?你爹为何要打你。”

  “不。”花残摇头,满面痛苦之色:“是,是我,是我错了,我该打。枯萎的,枯萎的不仅是几朵花,而,而是我爹的心,那几支花,那几支花是我,是我娘的亡灵,亡灵之化。”

  “那,那些花下,本,本来躺着我娘。我,我爹曾说过。娘,娘爱花,所,所以,爹在我娘的坟上,年,年年都要遍种百花,我,我摘的那几支,恰,恰恰是我娘坟头上,历,历年以来,开得最,开得最艳最香的几支,是,是在我娘的坟莹中央冒出来的。”

  雪狐脸色渐渐变得庄重,花下的女人得夫如此,该含笑九泉了。她对花残的父亲已有了一股敬意,对花下的女人,雪狐甚至于有几分嫉妒。雪狐也爱花,她想,若是自己倒下了,有没有人年年为她种遍百花呢?她不由看了花残一眼,叹气道:“你娘肯定是一个温良美丽的大家闺秀,不然你爹不会如此对待她,即便她死了,你爹对她还是不能释怀?”

  花残摇头道:“我,我娘并,并不是一个……一个大家闺秀,她,她和你一,一般,是,是一个江湖奇,奇女子。我,我虽没,没见过我娘,但,但我猜……她,她一定很美丽,很,很贤良的。”

  “你没见过你娘?”

  “是,是的,她……她死得太早了。”

  “怎么死的?”

  “病,病死的。”

  雪狐心中一阵惋惜,红颜似乎总逃脱不了薄命的命运,她不由好奇道:“你爹是如何认识你娘的呢?”她实在想了解花残父母的事迹,她现在已有这股好奇。

  花残这才道:“我,我爹也是江湖人。”

  “你爹是江湖中人?”

  “我,我爹年轻时,曾,曾闯过江湖,历,历时三载,他,他的名字叫……”花残咬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他,他叫花度……”

  雪狐心内一阵激荡,讶声道:“花度,点滴剑花度,剑出如风,无影可捉,无踪可寻,剑出由心,心定生死的花度是你爹?”

  花残却没有丝毫激动之色,他平静地道:“是的,爹,爹虽说只,只在江湖中闯……闯了三载,但,但他剑术奇高,人,人在江湖中的名,名气也绝不小,但,但是一个人再厉害,又,又有什么用?他后来还……还是死了。”

  “怎么死的?”

  “死,死在三三,鹰四凤剑下。”

  “死在三鹰四凤剑下?”雪狐疑惑了,三鹰四凤虽是前辈江湖中人,但雪狐听人说她们在江湖中的名头并不太响亮,十几年前只能算江湖中的二流人物,花度但有一口气在,绝不应死于剑下,更别说是死在三鹰四凤的剑下。

  花残沉痛地道:“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没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一,一个人艺业再高,总,总是会,会有老的时候,总是会,会有病的时候,心,心若老了,手脚就,就会变慢,我,我爹由于思,思念我娘,把,把这几条都,都犯了,他,他的一双手甚至于连,连剑也持,持不平了,要杀这,这样一个人,并,并不困难,纵然,纵然这,这个人曾经名,名动江湖又,又如何?”

  雪狐叹气,点头,这个道理她当然明白。

  “我,我爹纵,纵然不,不如早年,但临死,死前的奋力,奋力一击,三,三鹰四凤便,便再加七条命,也,也不够杀。”

  雪狐沉默了,想像着花度临死前的奋力一击,曾是何等的辉煌。

  “我,我爹,退出江湖之时,就,就悟出了一,一个道理,你知道是,是什么吗?”

  雪狐一愕,继而摇头。花残面无表情道:“那,那便是安,安逸平,平凡才是福,也,也缘于此,自,自小我爹就,就不许我习武。”

  雪狐道:“这一点我是有些明白的。”

  “我,我也明白。我,我爹死后,我,我就,就把他和……和我娘合葬在,在一起,让,让她们以后永远生,生活在没,没有江湖纷,纷争的世界,永,永不分离。但,但我爹留下了一,一件东西,让,让我保管着。”

  雪狐脱口道:“点滴剑谱?”花残好似根本没有注意雪狐的异样,他警觉地四下瞧瞧,见溶洞内静悄悄的,方道:“不,不错,你猜对了,是《点滴剑谱》也叫《百花剑谱》。我爹有,有遗训:点,点滴剑术,天,天下无双,若不能遇德,德才兼备之人,剑,剑谱便,便和他同葬一穴,永,永不现世。我,我当时就认为,如,如此一套绝,绝世剑谱,如,如消失人间,实,实在可,可惜,便把此剑,剑谱用,用铁匣盛着,匿,匿于我,我爹墓碑之下。”

  雪狐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花残认真地道:“因,因为我,我想把此剑,剑谱交,交给你。”

  “交给我?”雪狐心内震荡起来了。

  花残肯定地道:“不,不错,你,你我虽相,相识时间不长,但,但相知甚深。你,你侠肝义胆,我,我很相信你。你,你的武功底,底子好,习,习此剑术,既可强,强身,也能为,为江湖清除魔孽,创,创一段武,武林佳话。”

  “我行么?”雪狐试探着道。

  “行,当,当然行。你,你若逃出去了,拿,拿得剑谱之,之后,找,找一僻静之处习,习此剑术,他,他日定可领,领导群伦。不过,剑,剑术习,习成之前,一,一定不能让,让人知道,点滴剑术又,又问世了,那会引,引起武林之中的轩,轩然大波。”

  雪狐沉思一会,定定地看着花残道:“你刚才说过,安逸平凡才是福,你难道希望我继续整日在江湖中打滚,在武林中过着淌血的日子?”

  花残咳了几声,躲开雪狐的目光道:“你,你可以选,选择,现,现在我的状况不,不容我独,独守此秘密,我,我若死了……”

  雪狐急忙挡住花残的嘴道:“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不会死的。”

  花残凄凉一笑:“我,我是在,在防万一,万一我,我死了,你,你可习,习此剑术,也,也有权把它转,转赠于心,心地正派,正派之人,只,只是千,千万不,不可让它落,落入奸邪之手,那样的话,你,你我的罪,罪孽就,就大了,你,你应该明,明白我,我的意思?”

  雪狐咬咬牙:“我明白。”

  花残不自然地微笑道:“你,你从来,从来就是一,一个明白事理的聪明人。”

  雪狐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陷入了沉思。

  花残又开始咳嗽,猛烈的咳嗽,就在他的咳嗽声中,传来了脚步声,是金银双发。金发“哐啷——”一声打开小铁门,咧着一口黄牙道:“雪狐,我们金公子请你出去喝酒。”

  雪狐干脆道:“我不去。”

  金发道:“难得金公子今天兴致很高,雪狐,你现在是身不由己了,你不想花残有事吧?我们金公子说了,你若去陪他喝酒,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把你们给放了,你若求他,最低限度他会答应你医花残的伤,你若太过拂他的意,花残的伤就一定会继续溃烂下去,直至全身生蛆化脓而亡,你不想看到这样惨烈的场面对不对?”

  雪狐抓紧拳头,花残小声道:“雪,雪姑娘,这至少,至少是你逃出去的一,一个机会。”

  雪狐思忖半晌:“好,我跟你们走。”

  金银双发领着雪狐走了,花残突地狂笑,眼中却慢慢地涌现了泪花。

  “哇——”地一声,花残咯出一大口血来。

  ——这血中有着花残太多的忧郁与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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