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黎一然睁开眼，死死的盯住天花板，猛的坐起来。

　　“小一，你醒了。”黎妈妈和纪瞳赶紧跑到床边。

　　“舒影呢？”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撞开她们，冲出病房，跌跌撞撞的朝门外奔去，却在门口处滑了个狙咧，跌在了地上，纪瞳跑过去想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来到空空荡荡的手术室，有浓厚药味弥漫的味道。

　　“影子，影子。”她疯子似的乱转。

　　“瞳瞳，影子呢，她去哪里了？”她抓住随后跑过来的纪瞳的双臂不停的摇晃。

　　“小一，你冷静点，听我说。”

　　“她走了。”一个声音从黎一然身后传来，黎一然转过头去，是辛陌。

　　“你好，还记得我吗？我叫辛陌。”他温雅一笑。

　　“谁问你叫什么，我问你舒影在哪里，你们把舒影藏到哪里去了？”

　　“黎小姐请放心，我们已经按夫人的吩咐派专机把舒影送往美国去接受治疗了”

　　“美国。”黎一然回过头去用询问的目光望着纪瞳。

　　“昨天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所以````。”纪瞳点头回答她。

　　“病危通知书？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无理却让人心痛的问题。

　　黎一然也不再追问，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南斯靠在门上，呆呆的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黎一然很淡漠的把眼神挪开到别处。

　　“小一，跟妈妈回家，我给你请了假。”黎妈妈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一脸的关切。

　　“妈”黎一然向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不要。”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一样，慢慢的淡进黎妈妈的心里。

　　“妈，我求你了，我不想回家，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能回家，我要去看影子的爷爷奶奶，我还要和瞳瞳一起捱过去，妈，你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我求你了。”她近乎哀求的语气和快溢出眼眶的泪水，让黎妈妈不忍心再书什么。她掏出一叠钱放到黎一然的手心说：“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我打电话。”就转身走了，高跟鞋踏在走廊上的声音清脆而空旷，每一下都像踢在黎一然的心上，望着妈妈单薄的背影，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追上去给她说：“妈，我们回家。”可是，她没有。她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舒影一直和她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现在，要有人去编织童话给两位老人看。况且，她无法让纪瞳一个人呆在那样大而空的屋子里胡思乱想。

　　“小一，我好累，我觉得我走不下去了。”纪瞳搂住黎一然的脖子，把头枕在她肩上。

　　“瞳瞳，这只是一个小考验，我们得坚持下去，不能被打倒，走下去，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结局。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怎样才算好起来。”纪瞳抬起头，直视着黎一然目光空洞却又急迫。

　　瞳瞳，好起来就像海子说的那样，‘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花儿幸福着，树儿幸福着，人和人彼此幸福着。’会有那样一天的，我们耐心等待吧”。

　　“小一，海子不也把自己交给了冰冷的铁轨了么？他终究也没等到那一天不是吗？”

　　黎一然不再说话，又一次，她不知道该对纪瞳说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是一种伤害。

　　“黎小姐，纪小姐。”辛陌再也无法听她们多说一句话，每一句都是希望与现实的对比，惨不忍睹，鲜血淋漓。像用刀子挑起伤口展览给众人看。

　　“不准叫我纪小姐，我叫纪瞳。”纪瞳抬起头，面无表情。

　　“黎小姐，纪瞳，我受董事长夫人指示，在接下来几天我将全天侯陪在你们身边，以免你们情绪波动太大发生什么意外”。辛陌谦逊的让人无法拒绝，并且她们的确需要人陪。

　　“也好，我们现在去舒爷爷家。”黎一然长叹一口气，接下来她们要面临什么，她一无所知。可是，却无法停止。

　　三人出门的时候，谁都没有再看南斯一眼，就像旁边没有其他人一样，目不斜视的离开。

　　“喂，烟有吗？”车上，纪瞳拍了拍正专心开车的辛陌。

　　“有。”

　　抽出，点燃，扔回去。

　　“辛先生，烟，谢谢。”黎一然奇怪的看了纪瞳一眼，心想她都还没拿，怎么就还给人家了。

　　“你也抽？”边递烟边问。

　　“小一，你刚醒，身子弱，别抽了好不好？”纪瞳从辛陌手里把烟抢过去，黎一然没吱声，倚在靠背上闭上眼。

　　“舒爷爷他们知道吗？”纪瞳把烟砸过去。

　　“我也不清楚，反正夫人下了命令谁也不准说，怕只怕新闻报纸什么的，老俩口把舒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知道了这事得闹大，你们就随便编个什么理由，说出国参加舞蹈比赛了就是。”

　　“废话什么，开快点。”黎一然吼道。

　　车子停在郊区一幢别墅前。

　　“你别跟进来，免得老人家怀疑。”黎一然提者大包大包的水果营养品什么的，对辛陌说道。

　　“爷爷，奶奶。”两人一边进门一边欢快的喊。

　　“哟，你们来了。”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出来。

　　“影影呢？”老人四处张望，语气焦急。

　　“爷爷，我们进屋说好吗？”黎一然把东西腾到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挽着老人。

　　“影影呢。”老人又开口问。

　　“爷爷，奶奶，影影她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家。”

　　“什么”两位老人同时站了起来。

　　纪瞳低着头，岷着嘴，手指缠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爷爷，奶奶，她被老师派去国外参加一个舞蹈比赛了，通知下得急，也没来得及回来给你们说一声，老师又不让用电话，所以我们来给你们说一声。”黎一然一口气把话说完，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不可抑制的号啕大哭起来。

　　“哦，是这样啊。”老人又恢复了笑容。

　　“那我们就先走了”黎一然屏住气，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

　　“哎`然然，瞳瞳，不许走，今天早上小影打电话说她要吃糖醋排骨，我已经叫保姆去乡下买新鲜排骨去了，这不，她不回来，我们怎么吃得完。”老太太拉住黎一然和纪瞳的手慈祥的说。

　　“对，对，对，吃了饭再走。”老爷爷也附和到。

　　黎一然和纪瞳互看了一眼又赶紧心虚的把视线移开。

　　“爷爷，奶奶，我哥还在外面等我们，我们有空再来看你们。”纪瞳挣开老太太的手拔腿就跑，黎一然也狠心挣开，紧跟了出去。

　　“这俩丫头，小影不在，连饭也不好意思留下来吃。”老太太望着两人的背影笑道。

　　“也不知道小影要去多久。”舒爷爷叹了口气。

　　一坐上车，两人就哭了出来。

　　“小一，我觉得我是罪人。”过了好久，纪瞳小声说道。

　　“我只觉得我们好残忍。”黎一然也稍微平静了下来。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刚收到消息，美国最好的医院已经收下了舒影，那家医院以从不打没把握的仗，闻名世界。”辛陌转过头来笑着说。

　　“请你再说一遍。”纪瞳坐直身子。

　　“我说，舒影已经在接受治疗。”辛陌笑了笑，望着孩子气的两人一字一句说道。

　　“哎呀，不是这个，是那句‘那家医院不打没把握的仗那句啦’”。纪瞳认真纠正道。

　　“这么说吧，以那家医院的水平，最多三周，舒影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你们面前。”辛陌沉思了几秒正色道。

　　“哦也。”纪瞳跳了起来，忘了自己还在车上，头砰的一声撞在车顶上。

　　“哎呀，好痛。”她摸着头朝黎一然做鬼脸。

　　黎一然舒心的笑了笑。几天以来沉积在她心中的那一团乌黑阴暗的暗层终于慢慢消散。

　　“喂，那谁，送我们去肯德基，我要大开杀戒，哇``”纪瞳拍着辛陌的肩乱叫。

　　“你们也该吃点东西了，特别是黎小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辛陌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憔悴的两人。

　　“哦，经你们一提醒我还真觉的饿了。”黎一然揉着肚子无力的说。

　　你们今天只管吃，结帐算我的。”下车的时候，辛陌说。

　　“你们找位置坐下，我去给你们搬吃的。”辛陌风趣的说。

　　“你喂猪啊？还用搬的？”纪瞳冲辛陌的背影不满的吼道。

　　回过头，却看见黎一然眼神直直的盯住前面。她疑惑的往黎一然盯住的那个方向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她顿时觉得怒气冲天，血气上涌。坐在那里神态自若的吃着东西的不是南斯和任西还是谁？

　　纪瞳怒气冲冲的朝他们走过去。

　　“瞳瞳。”黎一然拉住她，“我们要相信南斯，他虽然喜欢拈花惹草，可是，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现在这个时候他绝对不可能有心情去玩女人！”

　　“小一。”纪瞳甩开她，“影子现在生死不明，他还在那里大吃大喝，你还护着他干什么？”纪瞳冲过去，端起桌上的可乐向南斯脸上泼去，怒不可遏的说：“齐南斯，你现在还有心情陪女人吃饭啊？影子现在生死不明，你还乐得轻松了啊！”

　　“啊。”任西尖叫着，慌张的站起身，掏出纸巾帮南斯搽脸上大颗大颗往下滚的可乐。

　　随后赶来的黎一然走上前去握住任西的手，温柔的说：“小西，这些事呢，南斯自己会做。”她把任西的手拿下来，又转过头来对南斯说：“是吧，南斯。”

　　“舒影怎么样了？”南斯并没有动手擦脸上和衣服上的可乐，而是急迫的问。

　　“你在乎吗？你如果在乎，她就不会有事；你如果在乎，你就不会和其他女人出现在这里。”纪瞳抢先回答道。

　　“我问，舒影怎么样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中有压抑的怒气。

　　“小一，瞳瞳，我想你们误会了。”任西跨上前一步，拦在对峙的南斯和纪瞳的中间。

　　“我听说影姐出事以后，一直在联系南斯，可是，他不接电话，我就叫人带我去找他家去找他。他父母说他不愿见任何人，而且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这说明其实他一直在担心影姐啊。至于，今天，我是想起了影姐出事前给我提过，她和南斯约好今天在这里过他们俩认识的二周年纪念日，所以我猜南斯今天会来这里，所以我``````”

　　“所以是你勾引南斯，对吧。”纪瞳打断她。

　　“不是，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他。”任西慌乱的解释。

　　“舒影怎么样了，我求你们了，告诉我好不好。”南斯摇着纪瞳的双肩，痛苦的乞求着。

　　“正在接受治疗。”黎一然淡淡的说。

　　“什么叫正在接受治疗。”南斯直视黎一然。

　　“黎小姐，纪瞳，东西点好了，我们走吧。”辛陌走过来指着另一张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事物说。

　　“小一，你等着，我们去把东西拿过来一起吃，不然小西和南斯两个人多冷清。”纪瞳说完就拉起辛陌去搬东西。

　　“南斯，放心。”黎一然冷冷的说。

　　“放心？”南斯反问。

　　“叫你放心，只是告诉你别那么担心，饭还是要吃。可是，你不能逃避你的责任，我，不会原谅你。”黎一然的话像针一样刺在南斯身上，他不再说话。

　　吃得并不愉快，基本上没人开口，各自闷头吃着东西，草草结束了事。

　　离开的时候，纪瞳故意说了句；“影子虽然正在接受治疗，这并不代表没事了，如果有人趁机做什么坏事。后果自负。”后半句是盯住任西说的。意思准确明了，一针见血。

　　“它们认识两周年了。”做在车上纪瞳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黎一然说。

　　“可惜我们都忘了，怪不得前几天她一直问我最近有什么特殊日子，还说会给我们一个惊喜，”纪瞳见黎一然没作答，又自顾自的说起来。

　　“夏天，还有多久才过去。”黎一然说“他们认识在夏天，她出事在夏天，苏辰离开也在夏天，这讨厌的蝉叫不断制造混乱。”

　　“苏辰？你提他干什么。”纪瞳惊问。

　　黎一然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她，她打开收件箱，苏辰的名字清晰刺眼。点击，确认，打开。一排小字跃入眼帘‘我下学期要回来了’。

　　纪瞳感觉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她不动声色的按回复信息键。

　　回道‘既然选择离开，又为什么要回来，走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那么绝对，又何必回来惊起波澜。’她斜瞟了一眼屏幕，想了想，又加了个‘勿回’快速发了过去。

　　她把手机扔到黎一然怀中，问：“苏辰，他走了多久？”

　　“397天。”她毫不思索的回答让纪瞳楞了几秒。

　　“397天，以天计算单位，算得那么清楚，小一，每一天你都会仔细计算么？”

　　“没有，每过去一天，那个数字会自动生成似的一天一天增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从未刻意记过。”

　　刹车时的轻微晃动才让两人意识到自己还在车上。

　　“小一，你不用陪我了，回家去吧，你妈妈也是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她。”纪瞳敏捷的跳下车，朝黎一然挥手。

　　“瞳瞳，记住，就算那天你不那样说的话，舒影她总有一天也会做出什么事的，对于她，那是一注筹码，所以不要自责好吗？”黎一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我明白”，纪瞳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说：“再见，亲爱的。”

　　车子很快驶远消失不见，被带起的尘土飘飘洒洒，覆盖了纪瞳淌满泪水的脸。

　　“黎小姐，你朋友的性格很像男孩子诶。”辛陌回过头对黎一然浅浅的笑。

　　黎一然苦笑了一下回答道：“叫我黎一然就可以了，对了，我家在宏达小区，谢谢。”

　　“叫你小一可以么？”

　　“随便你。”

　　“你们三个的友谊好象无坚不摧，很让人羡慕。”

　　“对，不倒的铁三角。”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终于到达黎一然家楼下。

　　“辛陌先生，谢谢你。”黎一然下了车。

　　“没事，这是我名片，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随传随到。”辛陌从窗口递出一张名片。

　　黎一然笑着收下，然后转身。

　　“小一，”辛陌叫住了她“能给我你的电话吗？”

　　黎一然耸耸肩，为难的说：“抱歉，快期末考了，这段时间我不会用电话。”她拿起名片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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