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通知

 宿舍楼下的路灯发着昏黑的光晕，铁门紧闭，门卫室里漆黑一片。
　　昊天隆顺着水管爬上二楼，身手敏捷，轻手轻脚地打开寝室门，室友已经酣然入梦，发出香甜的鼾声，没有关严的两窗户咣当咣当地轻响，窗外，洋槐树的枝头在摇晃。
　　无数个深夜里，他溜出宿舍，或是绕着操场跑步，一口气狂跑十多圈，一直到双腿发软，趴倒到地上为止。要么跑进水塔后的林子里，在大树上绑一摞厚纸，使足全力，拳打脚踢，直至拳头出血，筋骨几乎断裂才肯停手。
　　这些自虐式似运动，已超越了体能极限，即便是习武为生的练家，也决不会如此疯狂地折磨自己的躯体，但这却是昊天隆用来缓解头痛的一种方法。
　　他轻轻地关好窗户，提了脸盆去厕所冲凉。一大盆水迎头泼下，痛快淋漓，刺激过后，身子酥软下来。
　　洗涑完毕，昊天隆钻进被窝，掏出手电筒，找出哥哥随汇款寄来的那封信。
　　笔迹显得那样熟悉和亲切，哥哥在信中表达了对他的挂念，介绍了家里的近况，说一切都好，叫昊天隆安心读书，需要什么尽管说，尽量满足他的需要。还说准备去学手艺，赚钱供他考研，全力培养他成材。
　　比以前成熟多了，更象当哥的了，昊天隆不禁一笑，心里淌过一阵热流，不管他做不做得到，有这个心总是好的。
　　看着看着，昊天隆猛地抖了一下：信的结尾，哥哥十分沉痛地告诉他，三姑父于上个月突发疾病，没来得及抢救，就撒手离去了。
　　又是突发疾病而亡？换一种说法，就是所谓暴毙！三姑父才四十出头，身强体健，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这能看作一般的死亡？
　　尽管来得突然，但又在昊天隆的意料之中。
　　感觉有千万只毛毛虫在背后蠕爬，他下意识摸出一支烟来点上，手有些发抖。黑暗中，星点的火光能让他感觉一丝暖意。
　　三年中又去了两个！现在，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这是一个恐怖阴森令人心惊胆寒的事实，整个家族正慢慢地陷入厄运的泥泽，死亡的气息在弥漫开来，黑暗中看不见的魔爪，凶残、邪恶、诡异，正在伸长，准备夺取更多的活生生的性命！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什么原因！下一个将会是谁？
　　脑袋嗡地一响，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昊天隆双手抱头，身躯扭缩成一团。
　　这该死的！又来了！——呕！真他妈的！
　　头痛就象身后那道阴影，时刻尾随在后，怎么甩也甩不掉。他在心里大声的咒骂着，脑袋疼得要爆裂，一丝丝地纤入心肺骨髓里。
　　他想把脑袋拧下来，这还不够，他恨不能找把大斧，将脑袋劈开一个口子，看看到底是什么在里面折腾！
　　愤怒的烈焰熊熊燃烧，他想爆发，疼痛却往下垂坠，比大山还要沉重百倍，无论他怎样抗拒，都被无情地碾压在底下。
　　绝望，深黑无底，他在深渊中挣扎，无论如何使劲，也触摸不到边际。
　　无形的紧箍套在头上，在狠命地收勒。如同畏缩在笼中的困兽，他无法冲破牢笼，他已经不堪反复的折磨，他开始绝望，一阵阵的窒息，霎那间，几乎可以嗅到死亡的气味。
　　他妈的！不就想让我死吗？也许，死掉会好受一些，人死如灯灭，死了一了百了，一切痛苦烦恼都会随之消失。每次痛到极点，他都会萌发轻生的念头，带着赌气的意味。
　　死能解决问题吗？不能！人生还有大段的光阴，很多事还没有经历，实在不甘心！况且，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还有亲人，朋友，所有关心爱护自己的人，为了他们，必须要活下去。
　　他要发狂了！扭曲的，纠错的，迸乱的癫狂！脑袋一下一下膨胀收缩，意识被疼痛撕扯成碎片，变成了凌乱模糊的一堆。
　　停下来！停下来！他咬牙切齿，运一股气到头顶，调集全身的力量抵抗，两股力量展开激烈的争斗。
渐渐地，肆虐的疼痛在拉锯战中又一次退却了，清醒的感觉重新回归。 
　　翻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厚厚的一本，一页一页，一篇一篇，记载着他每个日夜生不如死的感受。他眉毛拧成一股，用力写下几个字：
　　他妈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要杀谁呢？总不能杀空气吧？似乎又有些滑稽。他蹙了蹙眉头，重新点一支烟，丝丝缕缕的烟雾飘在空中，眼前有些朦胧起来。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现在会是怎样？他想，最起码，自己能够象其他人一样，想睡就睡，一觉安稳到天亮吧——真他妈的！连睡觉都觉得是奢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记忆，多象这一阵烟啊，虚幻飘渺，不可捉摸。又象是一场梦，一场不愿再提及的噩梦！
　　恍惚间，记忆一下子倒回三年前……


　　
　
　　在这座两省交界的边陲小县城，处处都显现出偏远地区的独特景象。几层贴瓷砖的高楼，俯视着低矮错落的瓦房和木棚，上面挂满了如藤蔓纠缠般的电线；狭窄坑洼的路面，幽深曲折的庭巷；豪华的小轿车从车窗里传出低沉的音乐，喇叭“的的”地叫嚣着，旁边拉着马车，鬃毛蓬乱的那匹瘦马有些惊慌，同时撒下一陀陀臭哄哄冒着热气的马粪，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混合高矮胖瘦贫富贵贱的各色人等，鞋跟将近20cm，短群刚好遮住翘臀，胸部随时都要挤破衬衣冒出，头发比正宗老美还要金黄，眼睛一直望天的女郎；披着缀满补丁油腻发亮的土布衣服，戴着一年四季都不离头顶的类似雷峰同志所戴的那种毡帽的农民老大伯，叼着的烟嘴比皮肤还要黑黄，身上浓烈的老绵烟味老远就能将人熏倒；还有包着头巾，穿着深蓝色对襟衣的少数民族小伙，帽顶的装饰如同一对牛角，项圈的银片哗啦作响，神色既亢奋又局促的苗族少女．．．．．
　　今天是赶集日，光怪陆离，嘈嘈杂杂，没什么好奇怪的，世界本就如此纷纭多端，生活本就如此多姿多彩。
　　至少于天隆认为如此，在他眼中，一切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然后让人有种莫名的心悦，就连暗淡的天空，也是明媚有光的。
　　昊天隆穿着一件灰白色短袖T恤，下身穿一条浅蓝色的运动裤，运动衫挽在腰间，背着一个鼓囊的双肩背包，手拿一支冰淇淋，左顾右盼，步伐轻快，旁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朝气蓬勃和春风得意从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和父亲逛了半天，县城仅有的几家商场和书店都被爷俩踏遍了，他仍无半点倦意。
　　父亲身穿一件米黄色洗得发白的茄克，熨烫笔直的咖啡色长裤，揽着一只老式的真皮公事包，透着一股干朴实干练的味儿，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掩藏不住一口齐整的白牙．往昔不苟言笑的神情，被昊天隆的一张入学通知书冲散得无影无踪。他嘴上不夸奖儿子，但心里的滋味，却比喝了一大罐蜂密还要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