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置信,在互联网四通八达的年代,标志现代生活,万事依赖,一刻也不能豁缺的电力,依然尚未到达这里,而在长稻乡乃至全县,这样的村寨为数不少。
也毋庸大惊小怪,几十个小孩挤在一个山洞上学,全家共穿一条裤子,其他人光着屁股关在屋子里的事都不稀罕,一切自然而然,你若不知其然,就想一想艾塞俄比亚,索马里是什么景况,数一数武装冲突激烈,恐怖暴力横行的国家和地区。如果你还活着,并且有衣穿有饭吃,那你应该感谢上帝,感谢天感谢地!因为据统计,全球仅有五分之一的人口能够如此幸运。
昊天隆不但有饭吃,而且有另人垂涎欲滴的野鸡作为晚餐,他应该感谢他的表大伯。
放进盛着热水的木盆摆动浸烫之后,表大伯动作麻利地扯掉野鸡漂亮的外衣,洗拔干净,再到门口点燃一堆稻草,烧掉鸡身细小的柔毛。
有一道工序必不可少,就是拿到灯下,仔细查找剔除野鸡身上的钢砂,相当考验眼力和耐性。因为,鸟铳打出的钢砂如霰弹一般飞散,谁知道这只野鸡中了几颗。但只要残留有一颗,等会大快朵颐的时候,很可能嘎嘣一声脆响,一颗大牙就此报销了。
堂屋中挖有一个坑,谓之曰火笼,架上一个铁三脚,支起一口缺了一边耳朵的铁锅,放进切好的鸡肉和黄豆,柴火的浓烟弥漫了整屋,表大伯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花花直流. 一锅野鸡炒黄豆终于炒成——黄豆占了大半锅。昊天隆的哈拉子已经咽了好几口。表大伯搬出酒坛,将土碗里放到地上,倒了三碗酒。
这种糯米酿造的土酒,人称“土八路”,醇厚甘甜,口感极好,加之度数不高,不知深浅的人,多不加防备,不知不觉中,舌头打上中国结,接下来,昏天雾地,想刹车也控制不了了,一出门就摔倒,遇哪儿躺哪儿(如果身下恰好是一块石块或者有一条水沟,其下场果可想而知),稍一动弹,叫你脑袋旋转如飞,轰鸣不止,老老实实地躺几个钟头吧.此酒又有“乓当酒”之称,为什么叫“乓当”?人摔在地上不是“乓当”一声脆响吗?
父亲几乎烟酒不沾,昊天隆还是学生,当着大人面从不喝酒,但今天都破一回例。
“天隆出息了,给你爸爸挣脸,也给我这个大伯争光了!”表大伯端起酒碗,端详着昊天隆,如观赏一块玉石,“这一回算是从糠箩跳到了米箩里了,小子行啊,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要知道刻苦用功,早日出人头地!”
昊天隆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心中忍不住一阵辛酸。由于沉重的劳作,表大伯的背已经驼了,满脸深刻的褶皱,交织着岁月的风霜。表大伯是个苦命人,婶娘很早就撒手人寰,他既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拉扯幼子长大。不料,老天单杀独根草,大水要冲独木桥,眼看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昊天隆的表哥,到了上学的年龄,不幸又染上恶疾,也离他而去。从此,表大伯就只有与啊黄相依为命。
按理说,两家关系不算很亲,但在亲戚中距离最近,来往也就频繁,表大伯对昊天隆两弟兄疼爱有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表大伯喝下一大口酒,滋滋地响,从怀里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递给昊天隆,“大伯没有多的给你,拿去买几本书吧!”
“这怎么成?表哥你一个人两只手,用钱的地方多着,自个儿留着用……”父亲连忙放下酒碗推阻,昊天隆怎么也不收,他知道一百元对于表大伯意味着什么。
“看不起你穷大伯?嫌少是怎么的?再闹我可要生气了——等我上山多打几只野鸡,拿到乡场卖了,再给你买身好点的衣裳,送你体体面面地去省城。眼目前,野鸡行时得很,听说在县里销得更好,一斤七八十块去呢。我到九藏洞那一带割草,瞄到一窝野鸡,可惜当时没带枪。山高林密的,只不定好多呢,打它几只不费什么事,天隆喜欢那个啊弟……啊弟什么大师的,买一套也不难——大伯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现在的娃娃啊,都是父母的心肝宝贝,虽说是农村比不上城里的,再咱个,也不能太委屈了天隆不是?”
“表哥,你看你真是……”父亲知道推辞不了,只得对昊天隆说:“还不快谢谢大伯!”
说什么也是多余,昊天隆干脆接了,倒了一碗酒,端起来说:“大伯,我敬您一碗,祝大伯身体康健!”
“你还得脸了不是?一碗接一碗,成何体统?”父亲嗔怒,又说道:“这一碗敬大伯的就算了,不许再喝了。”
毛毛雨啦!昊天隆心道,其实父亲还不知道,昊天隆与生俱来的酒量与学习成绩一样拔尖。在城里寄宿那会,大伙隔三岔五地凑钱打牙祭,高兴时也爱整几瓶,通常都是一桌人喝得人仰马翻,江河倒泻,昊天隆还没热身。这点酒对他也就是润润嘴皮罢了。
“难得高兴嘛,你别拦着他。天隆从小就懂事,那时候,虎头虎脑的,小模样怪疼人。还有天洋,那小子啊,最叫人淘神,呵呵。”表大伯笑呵呵地说,饮尽一整碗,“记得一年暑假,两个小家伙跟我去打山,啊黄辇出一只野猫,两个人见到野猫狂惨了,跑得比我都还快,结果一个从坡上滚到坡下,摔破了额头,一个被刺篷挂得满脸花杠杠,把我心疼得不得了!——这才几年呐,都长成彪彪直直的大后生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要高一截。将来天隆在城里落户,找个城里的媳妇,兄弟你就可以享福了,哈哈哈……”
昊天隆一口气把酒喝干,或许是酒精作用,两颊有点燥热。
“学生的任务就是读书,现在的学生娃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处对象,心思全乱了,那还读得进去书?天隆要是也这样,我看也不用糟蹋那学费,早点回家,辇在牛屁股后面犁田去。”父亲不忘适时开展教育,一本正经,真是煞风景。看到昊天隆默然听训,颜面才又开和,从背包中取出一条烟和一瓶酒, “进了趟城,没啥好买的,给表哥带了点小东西来。”
“你这是干啥子?跟你说多少回,不许再破费了。两只眼睛来看我,比什么都好。再说,我也用不来这些洋玩意,尽是浪费钱……”表大伯数落着,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野鸡肉的香嫩是家鸡无法比拟的,昏暗油灯下,山珍佐米酒,三人拉着家常,其乐融融。
啊黄低头啃着地上的骨头,发出欢快的叫声。打天隆记事那时起,它就陪伴着表大伯,上山打猎,看家护院,忠心耿耿,寸步不离。现在项背上的皮毛已经蓬松斑杂,似乎比表大伯还要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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