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表大伯喜难自禁的样子,父亲笑问道:“今天在路上我看到好多轿车,八成又是来考察的吧?”
“可不就是嘛!”表大伯浑浊的眼缝中大放光彩,“乡里县里的头头脑脑全齐了,州里和省里的领导都来了好几个,你说隆重不?”
“为修路开发九藏洞的事?”父亲的眼睛随之一亮,但稍纵即逝,“当官的事说不准儿,为这事没少来回折腾,也拍胸打肚地作过保证——直到如今,马路还不是只修了半截,路面上的野草都快盖过鞋面了。”
说起开发九藏洞这件事,长稻乡家喻户晓,男女老幼,妇孺皆知。昊天隆在县城读书,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长稻乡青山连绵数十里,森林广袤无边,偏远闭塞,与外界隔阻。少数民族混杂共处,布依族依山傍水而居,水族山寨大多盘踞山顶,苗族则固守白云悠悠的大山之中,各个民族迄今仍保持着各自的语言和习俗,延续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
九藏洞一带地处苍谷深腹,处处幽泉飞瀑,山崖险峻,云飘雾绕,老蔓粗藤缠绕参天野树,常有猛兽珍禽出没,人迹罕至,与世隔绝,种种奇异的传说,为之蒙上了神秘的面纱。
更奇的是,传说九藏洞西头还有一个原始古老的民族——嫫盍人,以狩猎果腹为生,衣不蔽体,野蛮不化,近乎野兽。嫫盍人为数不多,且仇视生人,在苍莽山林中,寻常人很难见到真容,更为九藏洞增添了一层离奇色彩。
嫫盍人是否真实存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认为嫫盍人是野人,有人说是传说中的“老辫婆”,“老辫婆”是人臆化出来的一种东西,是鬼是兽,没有人说得清楚。大人常用来吓唬哭闹不休的小孩,“你再不听话,就把你仍给老辫婆!” 小孩子一听,通常都得乖乖闭嘴。
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进山打猎必须以九藏洞为限,不能逾越半步,超过就会有危险。不论哪个民族的猎人,都依此为铁血训条严格遵守,长此以往,九藏洞西边的事就更加鲜为人知了。
按黄岩村的叫法,九藏洞应该叫锣鼓洞,附近一带人也沿用这个叫法。关于它的故事,几天几夜恐怕也说不尽。
锣鼓洞距离黄岩村最近,往西不出五里路。在水东村西南方十余里。
群山环绕形成一个峡谷,其中一座光秃的石头山下,有一个天然溶洞,杂草和野藤将洞口掩盖。洞外山壁嶙峋,怪石突兀。走进洞中,才发现别有洞天,广阔幽邃,歧路百折千回,到处石崖峭壁,岩浆飞溅,柱石闪放异彩,千姿百态,造型怪异。可谓得天地造化之妙,夺自然玄奇之功。
奇瑰的景色背后,却潜藏危机,一洼洼暗绿的淤滩,深不可测,还有黑魅的陷坑,说不定就在脚下,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个尸骨无存,永埋洞中。因此,探洞的人只能徘徊在洞口,不敢往前深入。
黄岩村人最畏惧也最憎恨锣鼓洞,因为,算不准什么时候,洞那头就会发出一种怪异的声响,如锣鼓震动,锣鼓洞由此得名。每当听到这种声音,灾难就会降临黄岩村,或许天灾或是人祸,十分灵验。
昊天隆还未上学的一年,洞响过后,走失一场大火,冲天的烈焰烧毁了整个黄岩村,烧死牲口和人无数,表大伯家的大房子也未能幸免,所有家当在火中化为乌有。
表大伯孤身一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再建一座大屋,只得到村尾搭造现在的这个小屋栖身。火灾过后,昊天隆随父亲给表大伯送去一些大米和衣物,当时满地焦烟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黄岩村民为了镇压凶邪,隔避灾害,集资在村后修建了一座高塔,并从外地请来几个和尚讼经开光。钱花去不少,却不见一点效果,锣鼓洞该响的时候照响不误。
并非所有的人都信邪,黄岩村就出过一个叫韦祖良的,胆子最大,敢到坟地搂死人过夜,自称走通了锣鼓洞。
韦祖良在洞中艰难地摸索了几天,跌得伤痕累累,费劲周折,才得以侥幸生还。走出洞口,才发觉到了邻县的地界,那处山洞在当地被称作响水洞——锣鼓洞的深广由此可见一斑。
据说韦祖良在洞中见到过一具人类的尸骸,可能是被困死在洞中的前人,捡到了几枚不知哪个朝代的钱币,还遇到了一些不知名的恐怖虫兽。
这段经历被人们越传越玄,越来越离谱,因为没有第二个人敢去探洞,也无法考证真伪。
事隔不久,韦祖良就蹊跷地死了。死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被家人悄悄的埋了,到现在都不知葬在何地。
究其死因,可能是惊吓过度,也有人推测,他在洞中沾染上了某种毒瘴,不治而亡。
韦祖良的堂弟韦祖昌的说法是,韦祖良被恶鬼缠上身,要找个偏僻的地方焚烧尸体,用石灰和着泥土掩埋,不然将会祸害村邻。
韦祖昌是个巫汉,装神弄鬼,生性怪癖,村民都对他敬而远之。加上韦祖良平时蛮横霸道,人憎狗嫌的,他的死不是什么坏事,也就没有人去加以深究。
韦祖良一死,他的老婆奈不住寂寞,很快就带着幼子改嫁远方了。久而久之,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
至此,人们对锣鼓洞更是避讳,仿佛沾上它的边,就预示着未知的祸事。所以,吃饱了再没事干,也不愿到锣鼓洞一带去。
以上这些,是表大伯摆龙门阵的时候告诉昊天隆的。对于锣鼓洞,昊天隆的记忆尤其深刻——很小的时候,他在那里捡回过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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