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藏洞（２）

 　那年，昊天隆跟哥哥他们一同上山砍柴，捆好了柴草准备扛回家，不知道是谁提议到锣鼓洞去玩一玩。锣鼓洞是大人反复强调不能去的禁地，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大人的嘱咐都抛到了脑后，大伙劈了几块油脂化的松柴当作火把，就连蹦带跳地去了。 
　　锣鼓洞有很多洞口，都很隐蔽，大伙随便找了个洞口进去，先是被洞中千奇百怪的岩浆柱石怔住，很快，就有一个另人无比兴奋的发现——里面很适合玩躲猫猫！
　　游戏立即开始，“花蚂蚱”划输了拳，一个人在洞口开始数数，其他人跑去躲藏。
　　昊天隆爬到一块岩石背后，觉得还不够隐秘，越挪越远。开始的时候，隐约听到“花蚂蚱”找不到人急切无奈的声音，心中沾沾自喜，后来逐渐没了声响，昊天隆回首四周，一股股怪异的气流，黑魅阴森的岩壁，就剩下他一个人，这才慌了神，于是扯开喉咙大喊。
　　哥哥他们循着声音，爬上岩石找到了他，“花蚂蚱”将火把往下一照，在场的人脸都吓白了。
　　昊天隆攀附在岩石半腰，脚下是一个黑咕隆冬的岩缝，踢一块石头下去，半天都听不到动静。稍微一踩滑，跌落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才发现，洞中岩壁料峭交错，底下深不可测，几个小伙伴感到后怕不已，一经合计，作出两个决定：一、这件事不能告诉大人，谁泄露出去就不和他玩；第二，今后不要再到锣鼓洞中玩耍。
　　这个小秘密一直深藏到今天，大人当然不会知道。现在回想起来，昊天隆心有余悸。
　　锣鼓洞虽然如此古怪，离奇的故事多如牛毛，在这穷山僻壤，乡民忙碌劳作，安守清贫，对身边的事物熟视无睹，也不以为奇。也没有人想过，这样一个山洞会做出什么文章。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长稻乡和锣鼓洞的名字才开始被世人知晓。
　　这个人叫陈基，省城的考古学家，对本省的地理人文兴趣浓厚。一次偶然的机会知道了长稻乡，只身一人背上行囊，餐风露宿，进入深山进行了半个多月的探险。回到省城后，陈基发表论文《失落的桃源》，用大量的篇幅，详尽的文字介绍了长稻乡的风土人情，描绘了锣鼓洞一带原生态景观，更重要的是，他声称发现了被人遗忘的民族，配发了嫫盍人的照片。照片虽不够清晰，顶多也是嫫盍人神秘面目的一鳞半爪。但这些弥足珍贵的资料，无异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量。
　　陈基在文中追溯历史，引经据典，运用大量论据证明，嫫盍人是北方一支古老的民族，因气候变化、部落争斗等原因，辗转迁徙，最后流落南疆，长稻乡的崇山峻岭与茫茫林海，成为分隔外界的天然屏障，导致嫫盍人与世隔绝，至今仍然延续着原始的母系社会习俗。
　　至于其他民族，只有苗族属于土著，汉族、布依族及水族都是从明末迁徙来的移民。
　　陈基的文章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借助互连网的传播，长稻乡受到了外界的普遍关注，陈基也因此出名，有好事者冠以他“践客”头衔——类似丁客、朋客等时髦称呼，意为实践的人。还有人称他“探客”，意为具有探险精神之人。
　　网络时代催生稀气古怪的新名词，力图标新立异，吸引人的眼球，倒也见怪不怪。但此次探险活动成就了陈基，一夜之间，陈基从默默无闻的普通工作者，成为一个受人追捧的明星学者。
　　昊天隆拜读过《失落的桃源》，文章丰富生动，热情四溢，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作者激动和惊奇的心情。昊天隆个人认为，文章不应该叫论文，叫做游记或许更为贴切一些。
　　县领导的脑袋瓜子第一次也学会开窍了，近几年旅游风盛行，各地都在动以旅游推动经济的脑筋，长稻乡旅游资源丰富，未开发已经名声在外，手中捏着张王牌，焉有不打之理？
　　就这样，仰仗陈基的功劳，往昔贫穷落后的偏远山乡，成了领导备加关怀的风水宝地。
　　为了塑造良好形象，首先得取个好名字，锣鼓洞的叫法不雅，陈基在文中提到，嫫盍人对锣鼓洞的发音是jo zhang，汉语谐音为九藏，旅游局的专家认为这个叫法好，九为不定数词，藏意寓该洞神秘，合起来的意思就是无限神秘的宝洞。而且，启用这个名字也是保留民族特色。于是乎，锣鼓洞改名九藏洞。
　　开发九藏洞的宏伟计划一经敲定，县里立即请示州里，州里又请示省里，考察的官员来了一拨接一拨，走马灯似的热闹。终于在前年，省里拨下款来先修马路，乡民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好日子有盼头了！
　　但国家毕竟不是钱庄，拨款毕竟有限，需要地方自筹不足部分。县里连续几年都努力争取到贫困县的帽子，州里自然也是哼穷叫苦的主儿，这钱么，自然是拿不出来的。研究来研究去，谁的事还要谁出力。主干道由政府负责，长稻乡发动村民，各村负责门前的路段，乡民要以工低款，无偿参加挖路。
　　要想富，先修路。只要路能开通，凡事好商量。乡民认为，政府为了造福百姓，投入那么多资金，咱庄稼把式人，出点劳力也是理所应当。
　　青壮劳力积极响应号召，鼓足了干劲，投身到修路的大军中。那阵子，沿途可见喊着口号，挥舞镐铲的乡民，一个个汗流浃背，干得热火朝天，还有送饭的老人和小孩穿梭往来。
　　工程开始很顺利，沙石马路从乡场一路修来，到了黄岩村前忽然停工了，据说是工程款不够，这一停就是一年多。　　　乡里多次呈请县里解决，每次都如泥牛入海，再没有下文。眼看山洪泥流，大雨冲刷，刚修好的粗基有不少处遭到毁坏，乡民心痛得直跺脚，却奈何不得。
　　当家不知材米贵，一个县那么大的摊子，还能没点难处？乡民们想，日子一长，也不再奢望，该犁田该种地，各人忙各人的去了。
　　今天来的这些官儿比以往是要多，但人多不代表能办成事。这一回，恐怕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父亲的担心不无道理，计划赶不上变化。
　　表大伯大手一摆，笑得满脸是褶子，“瞎——！那还有假？这次来了个姓李的大老板，别人都叫他李董。斯斯文文的，多余的话不讲，一下车就看洞去了。——难为他城里人，爬坡上坎，硬是把九藏洞看过了才回来。当官的对他客气得很，陪前陪后，累得够呛，半句怪话也没有。——我跟你说，李老板看样子满意惨了，说回去就签协议，准备投资修路，开发九藏洞呢。——午饭就在村长家吃的，杀了几条狗，烤了一头羊，搞了五六桌，忙不过来，还把我叫去跟着张罗呢，我看这回的形势，是热乎乎的馒头——真（蒸）的！哈哈……”
　　昊天隆忽然想起一句话：干部下乡，鸡狗遭殃。有些想笑，但没有笑出声。
　　“投资商不少，没见几个有好结果，还有人敢把钱往里砸？”父亲显得很意外，想了想又问，“他有这么大能力，条件是什么？”
　　“钱肯定不是白投的喽！说是九藏洞开发出来，让李老板无偿经营五十年。李老板还要承包一块地，当官的在地图上画了圈圈，具体是什么地儿，我也不清楚。”
　　父亲若有领悟，打消了疑虑。默然思索一阵，眼睛露出精光，“这倒是个机会，要是重新开工，我想办法包一截路来做。到时候表哥来帮忙，赚两个小钱花花也好。”
 　“瞎——！我一个老家伙，还能指望些啥？现在最盼的事呐，等路修好了，电接通了，晚上就不用摸黑了。”表大伯说，端起酒碗来，“兄弟你就不同了，你见过大世面，做过些事情，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尽管开口就是，当哥的还能不支持你？”
　　“好，干！”父亲端起酒碗，一口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