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洋终来了,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大伙都望眼欲穿时,他来得实在太迟。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他的水族伙计韦名高。
派去找他的人,不知翻了多少座山,走了多少片林,脚都磨起了水泡,最终在一片老林子中找到了他。当时,他与韦名高扛着鸟枪正在追逐一只花脸马。
昊天洋是长子,但也还只是个孩子,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竟是铁一般残酷的事实,他还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梦游人一般走到遗像前,又看一眼跪在旁边的昊天隆,白色的脸唰一下变青,微张了嘴,脚下象定了根似的再也挪动不了。
一句话还没说上来,早有旁人围上来,温声款语安慰着,一边为他披麻戴孝,让他跪到昊天隆上首。
韦名高与昊天洋情如兄弟,按规矩视同孝子服礼,也戴上了孝帕。
三亲六戚基本来齐了,做香亭纸扎的,送花圈挽联的,丧礼器什一应俱全,摆满了灵堂两边。
到了晚上,敲锣打鼓,唢呐鸣奏,治丧艺班唱起高昂的孝歌,悲沉与喧嚣的微粒混合一起,恍惚间生发一种出世入梦的边缘色彩,让人不禁产生浮惑困顿的迷离之感。
昊天隆对这些视若无睹,一言不发,不吃不喝,也不肯休息,谁去劝说都没用,就这样一直守在灵前,机械地做着几件事:要么为长明灯添油,要么换香烧纸,更多时候,目光直楞楞地出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不知疼痒,又象还沉浸在漫长的梦寐中,浑浑噩噩。
到了这天晚上,昊天隆面色藜黑,眼睛布满血丝,但仍撑得大大的。亲友们开始担心起来,四叔想拉他到怀里小憩一会,他倔强地拒绝了。小娟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这种情况下,又不好多说什么。
时辰到了,该盖棺了。灵柩用大量的冰块敷镇制冷,停满了五天,清早就要发丧上山了。
鼓乐奏响,祭师开始吟诵祭文,追缅逝者,亲戚好友围绕棺木瞻仰遗容,一片悲恸之声。母亲由几个女眷扶进房里,不让她参加。
昊天隆猛然抬头,梦醒了!离别的时候到了!他发狂地跑到棺木前,扑通一声跪下,三滴一碗大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滴落,几天来没有掉过的泪,痛快淋漓地奔涌出来。
无尽的泪水,是疼彻肝肠的悲痛,是深深的眷恋,更饱含着他身为人子的无限愧疚。
曾在无数个睡梦中,感到脸上有动静,俄然睁眼,原来是深夜归家的父亲,正坐在床头,眼光满是慈爱,用长满粗茧却暖意融融的大手,轻轻地爱抚他的脸蛋。
时常听母亲说起往事,父亲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苦孩子,从小背祖离乡在外讨生活,无人管无人问,为此没少遭欺负,尝尽非人的艰辛。摸爬滚打,含辛茹苦,一砖一瓦好不容易建立起家业。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儿子,早出晚归,奔波忙碌,以至两鬓过早染上白霜。
他知道,父亲竭尽全力创造物质条件,加倍宠爱他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受一点委屈。但又怕因此使儿子染上骄奢之气,误入歧途,因此,对他们没少严面厉色的训教。
在印象中,不管犯多大的错,父亲从没动手打过他们,而是语重心长,晓情说理,谆谆复恳恳。父亲常常说:树在小不育容易变弯,都是为了你们好,我打你们不要紧,不要在外面被别人打,不光你们身疼,父母的心会更疼好多倍。
现在才体会到,朴实无华的父爱,原来竟是如此的无私、温暖、伟大,就象春风融化细雨,默然无声地滋润禾苗成长。 而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父亲给予的一切,从未帮父亲递过一回鞋子,甚至从未说过一句感谢的话。他不想说,他不愿意表露感情。但在心里,他是心疼父亲的,他暗暗发誓,等自己工作赚了钱,一定要让父母享受清闲,不再让父亲那么操劳了。
一切都还来不及!老天爷瞎了眼,毫不留情地将父亲生生夺走!——为什么?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那么残忍?为什么总要在好人头上制造灾难,越是本分守己就越不放过!
心中有千万把刀在绞割,喉咙哽噎欲塞,他多想大喊一句:爸,我爱你!但一切都晚了,太晚了!这个又敬又怕的父亲,已经永远离他而去。纵使喊上一千句一万句,他也听不到,他也不会醒来了!
感情的闸门瞬间打开,昊天洋至此也哭了出来,眼泪象山洪冲刷,身躯象风中摇颤抖的一片薄叶。
在场亲友见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哭得大泪滂沱,悲痛欲绝,心都跟着碎了,正准备拉开劝慰, “放开我!让我再看一眼……”母亲突然冲出屋子,扑到灵柩前放声悲呼。孤儿寡母,抱头痛哭。灵棚上空悲风袅袅,凉雨潇潇,石头人也会凄然泪落。
昊天隆咬着牙关,眼神无比贪婪地凝视着,随着棺盖慢慢移过,父亲平和的面容一点点地隐没,终于,消失在了黑暗。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铁炮和鞭炮不停震响,漫天的黄纸飘飞,长短唢呐仰天齐奏,昊天洋抱着遗像,昊天隆抱着灵位,一旁,有人撑伞遮阴。抬纸扎的,抬花圈的,撒钱纸的,哭喊的,送丧的,队伍浩荡,十六名壮汉抬起漆黑油亮的棺柩,往毛堡山而去。
墓穴预先已挖就,在祭师的主持下,铺洒朱砂,吹水去戾气,按照既定的礼仪落放棺柩。
昊天洋扛把锄头在棺材上挖了一锄,留下一个印记,声嘶竭力地喊了一声,“爸!”这叫号棺。然后,两兄弟各抓一把泥土抛下墓穴,下葬的人开始动手掩土,将墓穴填平,垒成圆鼓冒尖的坟冢。接下来,再垒筑山神台位和坟墓拜台。一切妥当之后,烧香摆酒供拜山神土地,最后是祭奠新墓。
昊天隆记得徐远峰的交代,虽不知用意,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求安心,也是人之常情。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上七盏油灯。
在场有年长者,对此略有见识,说这叫七星桥,是用于招魂的一种阵法。七盏油灯集结成桥,引渡阴魂归位,就可免受漂荡之苦。
但是山风吹得甚急,加上阴湿天气,油灯点上就熄,点了无数遍,始终不能让七盏全亮,昊天隆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众人开始陆续离山,他跪在坟头,缓缓地磕下一个头,俯首触地,静静地感受,良久,方才起身。望一眼孤零零的新坟,从此就与父亲阴阳两隔,凄茫无边的感觉,说不出什么滋味,心中默念道:爸!安息吧!接着,义无返顾地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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