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

复山不需大张旗鼓，昊天隆两兄弟除掉了孝服，换了黑衫袖套，置办了祭品香烛，叫上韦名高，三人提起东西就走了，连花蚂蚱都没有喊。
 　　长稻乡有多个民族混合聚居，由于风俗文化不同，各民族村寨间隔三岔五，不可避免地闹点摩擦磕碰，纯属稀松寻常。偷牛盗马、械斗群殴等事件也累见不鲜。为搞好民族关系，男子成年后，一般要找个异族男子打伙计，互通有无，联络感情。当然还有联姻通婚的，这本是维持睦邻友的一种手段，慢慢地，就演变成一种习俗。
　　韦名高与昊天洋是小学同学，同在长稻乡中心校念过书，谈得拢，关系好，长大后顺理成章地结为伙计。
　　水族多居山顶之上，热情好客，对待真心朋友，可以抛心置腹，无所保留。虽然条件寒苦，但只要有客，大块的“坨坨肉”，满缸的糯米酒，一股脑地搬出来，吃到你吐出来为止。哪怕要同穿一条裤衩，他们也不会拒绝。但这个义气深重的民族，绝对算得上有性格，要是惹恼他们，后果相当严重，他们会用原始的武力解释野蛮的最真意义，在他们明晃晃的“夹把刀”面前，没有人不感到骨头发怵。
　　 对于长稻乡的各民族，界定还是比较分明，并逐渐形成统一共识：汉族无疑最文明，相应也是最滑头的；布依族的开化程度和性情脾气比较折中，节气却是最多的，一年到头，每个月都要过节，而且都极其重视，名目繁多，礼数讲究，因此被称为“客家——道理很简单，过节就会有客来访；水族是比较野蛮的，同时也比较耿直，没有太多俗教，对人也不弯饶，叫“水家”，苗族的粗蛮与直爽是当中顶尖级的，与其他民族来往最少，叫“苗子”。一般而言，没事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此间用来形容蛮横之人，最生动的词汇只是一个字——苗！几乎各个外来民族的祖先都与苗族发生过不同程度的战争，旷日持久，轰轰烈烈，经过几百年的嬗变之后，才达到了今天和平共处的局面。
　　昊天隆至今还未结交外族伙计，根据目前的趋势，看样子也用不着了。只要走出这群大山，再去区分族别就没有太大意义。他曾跟昊天洋到水族山寨作过几次客，领略过水族同胞质朴的生活，也领教过他们粗豪的待客方式，一直难以忘怀。
　　韦名高穿着一套粗质的蓝灰色中山装，这在汉族小伙曾盛行一时——80代末至90代初的时候，后来由盛及衰，逐渐倾向牛仔和运动装。现在，在韦名高他们寨子算是体面的“吃酒衣”，平时压在箱底，只在盛大集会和重要节气拿出来。——要是穿着去参加酒席，显然也是大方得体的。
　 他的头发往多方向呈不规则蓬乱，从恣意张扬的发型不难看出他鲜明的性格。如果因此认为水族不修边幅，邋里邋遢，那就大错特错了。在赶集、歌会和过端之类场合，他们珍视自己的发型简直超过自己的生命，因为，这些场合通常都会有姑娘结队成群。在出门前，小伙们会花上半个钟头甚至更多时间，不厌其烦地将满头爆炸式输理成正宗的王保长式，纹丝不乱，油光水滑，让讨厌的蚊子在上面连摔十多个跟斗，最轻都要粉碎性骨折，疼得嗡嗡大哭。
　　同样从事体力劳作，他们的胃口却好得出奇，吃什么都津津有味，永远都不用担心厌食。这常令招待他们的汉族同胞怀疑一个问题：他们平瘪的肚子里是否装有一个压缩的贮物间？不过，他们属于吃了不认账一类人——哪怕吞下一整头牛，他们精干的身材也不会发生变化。
　　他们红色的脸上带有些烟炭和泥灰交混的光彩，这正是阳光与泥土孕育出的健康色泽。
　　韦名高的腰上扎着一根腰带，插着一把短小的鸟枪。这种土制鸟枪，长的称之为鸟铳，短的就叫做火管。肩上背着一个发黄的帆布书包，里面装满了弹药。
　　这种装束在长稻乡再普遍不过，不单是猎人，一般的农户，就连半大孩子，都会摆弄这玩意。在山路和林间，时常会冒出一两个全副武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