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隆吁了一口气,将他让进门来,见他面色晦暗,不等他开口,嗤笑道,“嗬!起得挺早的嘛——昨晚睡得还安逸吧?
花蚂蚱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眼睛睁得滴圆,眼珠布满了血丝,“说话凭点良心!都是你的馊主意,从昨晚到现在,我连家门都没跨进过,还差点翘辫子!你丢下我不管,还恶人先告状!”
“怎么回事?你别急,慢慢说……”昊天隆见一句话就将他激怒,情绪少有的激动,心里暗暗吃惊,拉他坐了下来。
花蚂蚱看到桌子上有一杯茶,抓过来咕嘟咕嘟地就喝下去,昊天隆急忙伸手阻拦,“喝不得!隔夜茶,都有三天了。”花蚂蚱闻言,呸地一口吐出来,用手揩了揩嘴角,然后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地道出了昨晚的情形。
周身被一片冰凉包围,不知昏过去多久,迷糊之中,仿佛听到有人轻唤自己,花蚂醒了过来,眼前朦朦胧胧,只见一个身影探着身子站在面前,他本能地往后一退,叫道:“鬼!鬼……”
“说什么鬼屁话?是我!你家十六爷!”
此时天边已放出微光,花蚂蚱揉了揉眼,眼睛恢复了视觉,眼前的人,原来是健财十六爷,在他身旁,还放着一对草箩。花蚂蚱摸了摸额头,再往四周一瞧,当场吃了一惊:自己怎么躺在水沟边的草地上?身上的衣裤都被露水打湿了,想必躺了很长时间。打死他都记得,当时分明是撞到房门,昏倒在门前的。
“你怎么会躺到这里?——难道你家的床梗背?还是做错什么,被家里撵出来了?”廖健财大清早挑着箩筐进山割草,路经村前的水沟,发现花蚂蚱直挺挺地躺着,于是上前将他叫醒。见他直到此时仍是昏头搭脑,浑懵不醒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举起巴掌作要煽耳光状,“蚂蚱!少跟你爷装晕,你刚才说什么鬼?”
花蚂蚱醒过神来,冲口而出,“新房子有鬼!”
“什么!你说什么?”廖健财见他声色俱厉,不由得有些惊讶,捞了裤脚蹲下来,换了笑嘻嘻的口气,“谁家的新房有鬼?——爷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鬼怪,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花蚂蚱忽然记起,昊天隆反复叮嘱,要守口如瓶,严密行事。后悔自己口快说了出来,急忙摆手道,“没什么!不是!不是!……”好在他反应也不慢,眼睛一转,信口胡诌道:“我说的是一帮酒鬼,昨晚我被灌醉了,稀里糊涂的,也不知怎的就睡到了这里……”
“哦……哈哈哈……你这个小鬼头,搞了半天,原来是喝了黄汤啊……”
乡人大多喜好“乓当”酒,此酒威力无人不知,酒力一旦发作,遇哪儿就得躺哪儿,动弹不得,直到酒醒为止。廖健财虽然老道,也不由不信了八九分,变得乐不可支,“和哪些人喝的?喝了多少斤,就把你灌成狗熊了?”
花蚂蚱无心多说,担心言多出错,搪塞了几句,匆匆忙忙地就走了。因急于将情况告诉昊天隆,所以连家也不回,直接去阁楼找他,结果叫了老半天的门,才见他起来开门。
“你说的是真的?!”昊天隆从椅子上惊起,倒抽一口冷气,满肚子都是疑问,“会不会是你的错觉?或者是做梦?——你刚才都说了,你晕了过去……我明明看到,廖健民出门的时候,他把房门关上了的呀……”
“骗你不是人养的!”花蚂蚱急了,愤然将头发拨开,伸头到他面前,“你看!你看!这种事还能开玩笑?”
他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大青包,透着乌黑的血淤,象牛犊初生的犄角。看样子,的确撞得不轻。昊天隆从床下取出药酒,轻轻地为他涂抹伤处。
“哎哟……哎哟……疼……疼……你轻点……”花蚂蚱撕牙咧嘴地叫唤。
花蚂蚱的叙述毋庸置疑,昊天隆犯糊涂了,结合自己亲身经历分析,鬼崽坡的古怪无疑最大,是悬疑的关键所在,因而对廖健民的新房,他已不打算深究,将视线焦点转移了过去。没想到一抽身,居然两头失火。开始他还心存侥幸,希望那张在新房拍摄到的照片,上面的鬼影是人不是鬼。现在,被花蚂蚱的经遇彻底粉碎了。莫非廖健民家新房真的有鬼?未免过于耸人听闻,实在难以接受。他更想象不出,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必然联系?
昊天隆还在疑虑,花蚂蚱忽然发问,“对了!你跟廖健民去了哪里?发现什么没有?”
“哼哼!岂止是发现?找到了一个大金矿!”昊天隆冷笑,将廖健民在鬼崽坡的所作所为详细地说了一遍。
花蚂蚱惊奇不已,“真他娘的日怪!他会真的有万贯家财,放在家里怕遭强盗打劫,要埋在外面隐藏起来?”
“绝对不是!——你听说过有将财宝埋在那种地方的吗?”昊天隆摇摇头。
花蚂蚱眼珠骨碌地转了几转,忽然一拍桌案,“绝顶聪明!正是因为那种鬼地方可怕,才没有人敢去沾边。——想想看,埋死人骨头的地方埋财宝,谁会有那么聪明的脑瓜能算得到?就是想到了,恐怕也没有几个敢打主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保险的地方!他是想利用死鬼当保安,这人太聪明了,房梁上挑灯笼——他娘的高明到家了!”
昊天隆一听,似乎合情合理,毫无破绽,不由得夸奖道,“有道理!还是你小子灵光!——不过,他就是再狡猾,也料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天保佑,该因我们发财!立即去挖了他的金宝卵,让老小子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真的要去啊?”花蚂蚱想了一想,摇头道,“不义之财,最好不要贪占,弄不好会惹祸上身……”
“就算白送给我,我都不稀罕!我只是想证实,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昊天隆鄙夷地撇嘴,他的目的非在于此,山坡上找到的纸片,才是他最感兴趣的。还有袭击他的凶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与父亲的死有无关联?他之所以对花蚂蚱隐瞒,是因为太清楚他的禀性,只要将事情合盘托出,就是刀架脖子,胆小如鼠的花蚂蚱都不会再去冒险。
果不其然,花蚂蚱听到“鬼崽坡”三个字,脸都变黄了,嗫嚅道,“天隆……不管它是什么,我觉得……太邪门了,接二连三的,发生那么多恐怖的事,已经够倒霉的了,不能再去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兜风惹火,不会有好结果。我们年纪还小,不应该掺合这些。听我一句劝,就此罢手吧,这不是闹着玩的……”
“罢手?我靠!事情刚有进展,好戏才得开锣,你居然叫我放弃?”昊天隆犯了大险,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现在最需要鼓劲,没想到还没三两下,他就开始打退堂鼓,说出不吉之言,顿时火冒三丈,“我把你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怎么跟个娘们一样?你年纪还小?莫非要等到撒尿淋湿脚背的时候,才叫长大成人?——人家象你这么大,都给娃儿洗尿片了!肉长这么大一堆,胆子却比他妈针眼还小……”
昊天隆所言不虚,农村实行早婚,年满十五、六就结婚生子的大有人在。
花蚂蚱听他骂得难听,也大为光火,脸倏地涨得通红,“你太自私了!成天想着为你爸报仇,何曾考虑过我死活!——人死了就是死了嘛!就是你哭死,也甭想指望他能活过来。自己胡思乱想,为什么要连累别人?你倒是积极,那是你自己的事,昨晚遇鬼的又不是你!我差一毫米就被害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就会指使我,叫我打前锋!拉我当垫背!你有本事,你有本事怎么不喊别人去?——我不是你的奴才!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你!我把你个反复无常,毫无义气的小人……”父亲新亡,尸骨未寒,昊天隆被深深地刺痛,怒不可遏,用手指着他鼻子吼道,“好!好!我不该劳你的大驾!是我的错!从今往后,老子要是再喊你,我的昊字倒起来写!——马上夹鸡巴滚蛋!老子就不信,少了你我不能行事!”说罢,也不管他的反应,“砰!”一声摔门而去。
花蚂蚱的怒气跟着摔门声消散而光,怔了一下,随即开始后悔,一时冲动,导致言语过激,竟说出混帐话来,连忙跟出门来追他。
昊天隆头正大步往前走,胳膊被他拉住,眉毛一扬,将胳膊一甩,“滚开!”
“对不起,是我犯浑,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别往心里去……”花蚂蚱羞愧难当,睨眼偷偷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牙关咬着,眼眶已然红了,感到追悔莫及,一个劲地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算了,你也没什么错,我不应该拉你下水……”昊天隆长叹一口气,转过头来,“但你无法理解我的心情,眼睁睁看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不明不白地死去,而自己却不能挽回他的生命。生前不能够为他做什么,难道人死了,还要让他含恨九泉,将冤屈永远烂在棺材里?——哎,你不知道啊,当明白亲恩可贵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我还有什么可以弥补?倘若可以救赎,我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花蚂蚱被他情真意切的话语感染,不无动情地说,“谁都是父母生养长大,你的心意我能懂。昊三叔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我猜,他老人家更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那才是一个做父亲的最大心望……”
“这个我知道。不能让父亲安息,我枉为人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还有什么快乐可言?”昊天隆遥望前方,注目良久,铿锵有力地说,“告诉你,什么不能阻止我,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只求你一件事,念在我们兄弟情谊,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要透露半个字,直到我将事情查清楚为止。”
花蚂蚱到今天才算明白,昊天隆让他折服的,正是他坚毅果敢的胆魄。他身上那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强横之气,不单自己没有,也是大多数人所欠缺。心里对他五体投地,冉冉升起一股激流,握住了他的手,“还有我!我一定会帮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退缩了。”
昊天隆反而感到过意不去,轻拍他的手背,温言道,“有这个心就够了,前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你不要去,我自己的事,让我一个人去应对……”
“是兄弟只有一句话,没得多二的!我郑重发誓,不管什么危险,我都不会落下你一个人!人死卵根朝天,有什么大不了?——何况,三叔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对不对?”
昊天隆感激地凝视他的目光,四目一对,没有退缩和迟疑的神色,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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