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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下)

  路上有两人,一个像死神般蒙着一块暗色的布,另一个有一头金发。他们身边有几只动物。

  “请恕罪。”

  说完捂起脸来的是金发的那个,也就是曾经在山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

  (她果然是塙麟……)

  “你的确该对老夫说这句话。”

  像死神的那个人将盖在头上的布放下,出现一张年老男性的面孔。皱纹很深,高大的身材和老人一词不太相称。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

  “不成气候的丫头,可惜没能杀了她,不过要是在山里迷了路,八成也活不久。——只是没料到她已经交换过誓约了。”

  男人冷冷的说道,声音完全缺乏感情。

  “唉,也罢。再过不久,她不是会曝尸山野,就是会溜进里中被人抓起来吧!总而言之,台辅!”

  “在。”

  “下次不可再有这种事。为了老夫,你务必要解决那个丫头。”

  老汉所说的“丫头”,多半就是指阳子吧!如此说来,这个男的就是……

  (……是塙王……)

  “不过,她还真是个懦弱的小丫头啊!根本没有当君王的才干。亏你特地跑到蓬莱去,就只找到那样的主人吗?”

  老汉说着,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一只动物。

  那动物外表像鹿,不过额上只有一只角,勉强说起来可能接近独角兽。鬃是深金色,毛则是暗黄色;背部有像鹿一样的花纹,而且发出色泽奇妙的淡淡光辉。

  “看来你的主运不佳,是吧?景台辅。”

  (景台辅……那他就是景麒啰……)

  原来那样的生物就是麒麟啊!

  这应该是自己被押解离开配浪的途中,在山里的一幕。那时阳子以为是景麒的人其实是塙麟,冗祐则看到景麒变成动物而叫了声“台辅”。

  “既然不过是个小丫头,又何需将她放在心上?”

  说话的是塙麟。

  “巧国死了两名百姓。请您还是罢手吧!”

  她垂着泪仰望塙王的表情,和之前在山路上见到的一样。

  “人都是会死的。”

  相反的,主人的话语中则丝毫无法窥见情感。

  “上天不会准许的。巧国一定会遭受报应,连主上也不例外。”

  “老夫早已决定要接受报应了,现在才说已经无用,老夫气数已尽。既然巧国要沉沦,那就让庆国也沉沦吧!一定要让景王也来作陪。”

  “您就那么恨胎果吗?”

  塙王轻轻笑道。

  “不是恨,是厌恶。你知道吗?在那边,小孩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

  “我知道,那又如何?”

  “你不觉的龌龊吗?”

  “不。”

  “老夫就会。胎果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就已经不是这边的人,他们不该在这里。”

  “上天却不如此认为,所以才会有胎果的国君,不是吗?违背上天的意愿才是龌龊的事。”

  塙王闷笑。

  “看来老夫和你的想法不合啊!”

  “是的。”

  “不过老夫是你的主人,你要服从老夫的命令。务必将小丫头给杀了,不能让她活着逃回庆国去。”

  “一个龌龊的小丫头,何必为她操心劳神?既然您说她只是小丫头,说她成不了气候,为何又宁可杀了她也不让她坐上王座?”

  “巧国旁边不需要胎果君王。”

  冷酷的抢白让塙麟深深叹口气。

  “……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景台辅?”

  “把景麒交给舒荣。只要有麒麟在,诸侯就不会有意见。”

  “就算当场不说什么,也必然有所怀疑。景台辅被封印不能变成人形,也不能说话,怎么会有这样的宰辅呢?请您就此罢手吧!老天爷不会饶恕这样的罪过的。”

  “老夫并不要它饶恕。”

  “您的觉悟勇气可嘉,但是主上,您忘了您的百姓。”

  “是巧国百姓的命不好。等老夫死了,也许就会有贤君继位。眼光放远一点,这也是为民谋福吧!”

  “说这什么话……”

  塙麟再次捂住脸。

  “是老夫不够资格当国君吧!”

  塙王淡淡的说。声音缺乏情感,仿佛他对一切都已死心。

  “你和老天也都选错国君了。”

  “没有的事。”

  “正是如此。老夫在位五十年就结束。雁国五百年,奏国将近六百年。和雁国、奏国比起来,在朝时间的确很短,却已是老夫的极限了。”

  “只要您从今起改头换面,必定可以长长久久的。”

  “已经太迟了,台辅。”

  塙麟深深低下头去。

  “这个重责大任,老夫是搞砸了。虽然原本应该当个地方守卫终老一生的我,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好运道,却是无福消受,也只能撑上仅仅五十年。”

  “请别说仅仅五十年。还有很多短命的君王啊!”

  “的确,比如予王。就算没有予王,庆国仍是个动荡不已的国家,比巧穷上好几倍。莽夫会说巧国比雁国和奏国贫困,但是聪明人就会知道我们比庆国要强多了。”

  “雁国和奏国也不是天生就很富饶的。”

  “老夫当然明白,所以老夫尽力了。然而,不只是我在进步,延王和宗王比我更进步,所以,大家始终都会说,巧国比雁国、比奏国还贫穷。换言之,就是老夫比不上延王和宗王

。”

  “绝无此事。”

  “如今老夫已不想和延王、宗王竞争了。可是庆国不一样。庆国比巧国穷。要是新王登基,变得比巧国富裕怎么办?只有巧国一直都很穷,人家会说老夫是个昏君。”

  “所以您才要做这些足以丧失天命的傻事?”

  塙王对塙麟的问题没有回答。

  “从海客口中听说,倭国是个富有的国家,而从倭国回来的延王的国家也很富有。胎果和我们这些生长在此地的人不一样,既然那个胎果延王的国家可以如此富饶,我怎能不担心

景王也一样?也许胎果有某种治国的秘诀吧!否则,又是只有老夫输了。”

  “您说这什么傻话。”

  塙王微微苦笑。

  “的确是傻话啊!——不过已经无路可退了。事到如今就算退也改变不了巧国的命运,无论如何巧国都将灭,老夫都将亡。既然如此,就把庆国的胎果拖下水!”

  ——太可笑了!

  “你太愚蠢了!”

  下意识地大叫出声,突然间幻象中断了。

  阳子无力地放下了剑。

  “……真是做傻事。”

  不希望自己被抛在后面,却又不想费力迎头赶上,结果反而去拖累别人,这种情况很常见。的确常见,但是……

  已经有多少人受此牵连而失去生命呢?如果巧国真的灭亡,受害的人将难以计数吧!

  ——人类是愚蠢的,而且越痛苦就会越愚蠢。

  耳边又响起延麒的声音。

  夹在雁国和奏国之间,对延王和宗王放心不下。他口中所说的仅仅五十年,对他来说不知是段多么漫长的岁月啊!

  这是条有朝一日阳子也可能踏上的道路。庆国一样夹在雁国和奏国之间,阳子不敢说自己不会有和塙王相同的想法。

  “……我怕。”

  阳子喃喃自语。

  “真的好怕……”

  ⅴ

  她走到露台想吹吹夜风,那里已经有位先到者。

  “乐俊。”

  她叫了一声,在欣赏云海的老鼠转过身,轻轻扬起尾巴。

  “你还没睡啊?”

  “咱有很多事情要想。”

  “想事情?”

  乐俊闻言用力点头。

  “想该如何改变你的心意啊!”

  阳子只能苦笑。

  她和昨夜一样站在乐俊旁边,靠着栏杆俯视云海。

  “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希望我当君王?”

  “不是希望你当君王,你本来就是君王,麒麟已经选中你了。可是你却想放弃王位,咱只是想阻止你。君王一旦抛弃国家,百姓、君王自己都会遭到不幸。”

  “如果我当上君王,说不定会更加不幸。”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办得到。”

  “……我不行。”

  “你行。”

  简短地说完,乐俊叹气。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这么懦弱呢?”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阳子凝视着卷起的波浪。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去尝试,因为我自己可以负责,就算失败要付出生命我也不在乎。问题并不是这样。”

  “庆国人民都在期待着回国的那一天。”

  “没错,回到富裕、和平的国家。我不认为自己能带给他们这些。”

  “延王不是说,只要被麒麟选中,每个国君都有成为明君的资质吗?”

  “果真如此,庆国为什么会动乱?巧国为什么会动乱?就算有资质,要善用那份资质才是困难之处啊!”

  “你可以的。”

  “毫无理由的自信是种傲慢。”

  乐俊倏地低下头去。

  “我不是懦弱。如果我是毫无理由的缺乏自信,那你可以说我懦弱,但是我的没信心并非毫无根据。在这里,我学到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简单点说,就是我很笨。”

  “阳子!”

  “这不是故意要作贱自己。我真的很笨。认清自我之后,我好不容易才决心去寻找不笨的自己。就从现在开始,乐俊。从今起我想一点一滴去努力,让自己变成更有用的人。如果

被麒麟选中当上君王,就代表是个有用的人,或许我也会试着把它当成目标。可是,不是现在。是在更久以后,至少等我变成比较不笨的人的时候。”

  是吗?乐俊喃喃说道,离开了栏杆。他啪哒啪哒地在宽大的露台上走来走去。

  “阳子你会害怕吗?”

  “我很怕。”

  “有重大的责任要加在你肩上,所以你才退缩。”

  “……对。”

  “那就快去救回景麒吧!阳子。”

  阳子转身去看,乐俊正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

  “你并不是一个人做呀!麒麟是为什么存在?老天为什么不让麒麟当国君?你说你自己很丑陋,很卑鄙,你自己要这样说那就算是好了,但是,景麒选择了你,就表示对景麒而言

,你的丑陋卑鄙都是必要的。”

  “怎么可能。”

  “只要补足了不是正好吗?只有你是不够的,只有景麒也是不够的,所以君王和麒麟才会被生成两个个体,不是吗?麒麟也算是种半兽。半兽阳子和半兽麒麟,不就是刚刚好吗?

相信延王和延麒也是一样的。”

  阳子低头不语。

  “有的人当了君王就只是满心欢喜,你却会为百姓着想而惶恐,光从这点差别,你就有资格登上王位。”

  “并不是这样的。”

  “信任景麒吧!”

  “可是……”

  “你要更相信自己。如果五年后你会变得有王者风范,那从现在开始当王又有何不可?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退缩吗?”

  “可是……”

  “景麒已经选择你为君王,表示当今世上没有比你更适合当景王的人了。天意就是民意。如今世上没有别的国君比你更能带给庆国子民幸福。想得更傲气一点好了,庆国百姓是属

于你的,就像你是属于庆国的一样。”

  “但……”

  “如果想当个有用的人,那就登上王座当个有用的君王吧!那不也一样是当有用的人吗?君王的责任确实很重,那又何妨?赋予你重大的责任,才能让你成为更有用的人啊!”

  “万一我不行呢?”

  “只要你有心变成有用的人,不行也得行,因为麒麟和百姓都会是你的老师。有这么多的老师,你怎么还会笨呢?”

  阳子望着海沉默了很久。

  “……当上君王就回不去了。”

  “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阳子点点头。

  “说老实话,我并不认为那个世界有多好,而这里也不像我以前所想的讨厌。”

  “嗯。”

  “可是,我来到这里之后,一心一意想的就只有回家。”

  “……咱可以了解。”

  “我有爸妈,还有家和朋友。如果真要问我他们是不是好父母、好朋友,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但这不光是他们的责任。因为我是个贫乏的人,只能培养出贫乏的人际关系。可是如

果我现在回去,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我相信自己可以一切从零开始,在我生长的世界里创造自己的立足之地。对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我真的很后悔,我想在那边重新来过。”

  紧握住栏杆的手,有水滴了上去。

  “就算不能重来,就算那里已经不是我该存在的世界,我还是很怀念。我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如果我有机会做好心理准备,好好地向大家说再见的话,或许不会如此痛苦吧!但

是,我却毫无准备就抛下了一切。”

  “……这倒也是。”

  “更不用说我到现在为止,始终是为了想回家、一定要回家而拼命,要我死心真的很痛苦……”

  “嗯。”

  “我知道现在回去的话一定会后悔,可是不回去我也一定会后悔。不论留在那一边,我都会想念另一边。两边我都想拥有,却只能选择一个。”

  一个温热的物体轻触她的脸颊,将流下脸颊的东西拭去。

  “……乐俊!”

  “不要回头。现在有点不太方便。”

  她迸出笑声,同时也迸出泪水。

  “别笑。没办法嘛,如果是老鼠的样子手就够不到了。”

  “……嗯。”

  “听好,阳子。不知该选哪一个好的时候,就选择自己应该做的。这种时候,不管选哪一边都会后悔。既然一样会后悔,就选后悔比较轻的吧!”

  “嗯。”

  “选择应该做的事,没有放弃带来的遗憾至少轻得多。”

  “嗯……”

  轻轻拍着她面颊的手心好温暖。

  “咱很想看看阳子会创造出什么样的国家。”

  “……嗯,谢谢你……”

  ⅵ

  进攻维龙的那天,借给阳子的坐骑是叫做吉量的生物。吉量是种长了白条纹的红鬃马,金色的眼睛很漂亮。骑马的方法则是从冗佑那儿学来的。

  “阳子,你待在关弓也无妨啊!”

  延王说道,阳子却不同意。维龙守军有六千多,她明白就算多一匹马也是好的。何况这是有关景麒的事,更是有关庆国的事,阳子怎么能躲起来。

  在维持国家有五百年之久的延王和延麒面前,要开口说出“我愿意试试看。”需要极大的勇气。她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了解,不懂国家的组织、执政的手腕。她知道自己没有当

国君的力量。

  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有硬着头皮试试看。如今有必要打仗,她就去打仗。总之,就从这里开始着手,所以她不能躲在玄英宫里。

  除了阳子,还有一个拒绝躲起来的人,就是乐俊。虽然大家拼命要他留在关弓,他却不肯听。于是延麒就叫乐俊帮忙,陪着他出去。麒麟讨厌血,所以不能带他上战场,他就和乐

俊一起朝庆国出发,到庆国各地去说服已经投降伪王军的州侯。

  ※       ※       ※

  一百二十只动物在云海上奔驰。伪王军有两万多,其中五千集结在征州。延王说,原本单凭一百二十骑并非他们的对手。

  “不过目标只有景麒,只要能夺回景麒就能争取时间。如果能让伪王军队怀疑起自己拼命保护的人竟然是伪王,那就更佳了。只要州侯里有三个人可以醒悟,情势就一口气逆转了

。”

  夺回景麒不过是第一步。

  “一百二十骑的胜算如何?”

  阳子问,于是延王笑了。

  “我自认已集合了一群就算称不上一骑当千,也可算是一骑当十的人。再说云海上方的守备薄弱,因为他们能飞到空中的人有限。他们应该还不晓得景王就在我们阵中才对。为了

不要走漏风声,我才会特地去接你。”

  她想,所以延王才只身到容昌接她啊!

  “这个嘛,也因为我对景王是何方神圣颇感兴趣啦!──我还以为难不成是舒荣到雁国来了。他们应该没料到我们仅仅派出一百二十骑,而且还是从云海上过来。──剩下的就交

给景王了。”

  “──交给我?”

  “如果你能以气势威镇伪王军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应该没有百姓愿意为了伪王而战吧!只要知道你才是如假包换的景王,军队或许还会主动交出景麒。”

  我怎么做得到嘛!阳子叹气。

  “不用迷惑。你是君王,别忘了这一点。虽然国君不过像个外表神气的仆人,不过可别让百姓们发现这一点啊!你要装出自己最了不起的表情。”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习惯啊!”

  阳子再次叹口气。

  “有自信或许做得到,但我就是没自信啊!”

  “哪儿的话。”

  延王笑道。

  “你就想,既然是麒麟选的,不满意就叫大家去找麒麟!”

  阳子有点吃惊地看着延王。

  “这是当名君的秘诀吗?”

  “应该是吧!至少我是这样一路做上来的。叫他们有问题就去找延麒,再不满意就要他们自己去做啊!”

  “……原来如此,我学起来了。”

  ※       ※       ※

  实际上亲眼所见的庆国,比宝剑上的影像还要残破。即使隔着云海透明的水,,都看得出有多荒芜。明明到了应该看见农田结穗的时节,许多田地却像弃耕般闲置着。庐和里都像

人死光了似地一片死寂,路上看不到行人踪影。有些地方真的被烧过,只剩下黑黑的烧焦痕迹。

  她以为巧国很贫穷了,但庆国的贫穷更胜一级。那些聚集在城墙下的难民身影重叠在眼前,让她胸中好痛。大家一定都很想回家吧?她体会过那种没有遮风挡雨房屋的苦,所以她

懂。

  越过云海,眼睛注视着地面飞行了半天,阳子一行抵达征州州都维龙。维龙也位在一座山顶突出于云海之上的高山,山顶上的建筑就是州侯的城堡,景麒应该在这座城中的某处。

  她远眺州侯城,只见有像鸟一样飞的黑影从城里飞出来,应该是守城的空中骑兵队伍吧!

  所谓的战争,就是要杀人。到面前为止她只有人还没杀过,因为她心中一直没有勇气去承担人类的死。在她说要一起来的时候,已经有所觉悟。并不是说为了大义就不再看重人类

的生命。她一定会将自己杀的人、杀了多少人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大限度所能做的。

  “没问题吧?”

  延王问道,阳子点点头。

  “不要犹豫。我可不愿意在这里失去好不容易才提起干劲的景王啊!”

  “我没那么容易死的,因为我绝不轻易死心。”

  阳子回答完,延王满脸讶异。然后他眼神露出笑意。

  向着疾奔过来的骑兵,阳子宝剑出鞘。吉量毫不迟疑地奔向天空。阳子朝着城中飞出来的骑兵群冲进去。

  ⅶ

  ──城中深处,被囚禁在重重保护网内侧房间里的,是一只动物。

  “……麒麟。”

  这就是麒麟吗?

  黄色毛皮的独角兽。他并非是鹿,纤细的脚上铐着铁锁。麒麟用深色的眼睛望着阳子。走到他身边时,他便用带点圆形的鼻尖去碰阳子的手臂。

  “……景麒?”

  他听到了,于是直勾勾地看着阳子。接着他四肢一弯,身体趴在阳子脚边。

  弯腰伸手去摸他,他也不逃。摸摸他金色的鬃毛,他则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的半身吗?

  把阳子丢进这个命运、另一个世界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动物。

  “终于找到你了。”

  阳子说道,麒麟的下巴靠向阳子的膝盖,像在点头致意似地摩擦了好几次。

  再次抚摸一下鬃毛,脚边响起坚硬的声音。是扣住动物的锁发出的。

  “等等,我马上放开你。”

  阳子站起来面对锁,用剑的尖端从锁的正上方刺进去砍断。麒麟站起来,动作感觉不到体重。接着他不停地用头摩擦阳子的手。正确地说,是用角。

  “……怎么了?”

  阳子看着角,发现上面有些奇怪的花纹,大概手掌那么长的红褐色文字,很像是干掉的血的颜色。

  “这要吗?怎么了?”

  麒麟还是用角摩擦着,焦急的模样让阳子觉得不对劲。半兽乐俊会说话,在这个连妖怪都会说话的地方,身为最高等灵兽的麒麟不可能不会讲话啊?

  对了,宝剑的幻象里不是有说过,“角被封印不能变成人形,也不能说话”。

  轻轻摩擦角,麒麟就变得很安静。她用衣服下摆使劲地擦,却只掉了一点点,然后就没用了。她不解地仔细一看,发现细小的文字是刻在角上的。

  阳子心想这东西对伤痕或许有用,于是把明珠从怀里掏出来,一边轻轻碰着一边去擦,痕迹明显地越变越浅。她重复了好几遍,痕迹变得很淡了,这时手臂之间突然响起声音。

  “谢谢。”

  那是个怀念的声音。

  “……景麒?”

  麒麟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阳子。

  “感激不尽。有劳您了,尚祈见谅。”

  阳子微笑。她难以忘怀那毫不谦虚的语气。

  “只有您一个人吗?”

  “延王帮我的。雁国王师正在外面抵挡伪王部队。”

  “原来如此。”

  点点头后,麒麟厉声叫道。

  “骠骑、绒朔。”

  仿佛自墙壁中滑了出来,两头野兽现身。

  “在。”

  “前去襄助延王。”

  深深行个礼后,两头野兽消失了。

  “你没事吧?”

  “当然。”

  麒麟对她点头。她觉得那傲慢的声调很有趣。

  “角被封印,使令也就被封印吗?”

  麒麟不是很高兴地低声嘟哝着。

  “看来您学了不少……所言正是。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冗佑并没有被封印,所以对我没有影响。芥瑚和班渠呢?”

  “都在。要召唤它们吗?”

  “不用了。大家都平安就好,有空的时候再见面吧!”

  “是。”

  “啊,对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请吩咐。”

  “希望你解除对冗佑的命令。虽然我现在还不想要叫它离开。”

  麒麟看着阳子,眨了两、三下眼睛。

  “您变了。”

  “嗯,这要向你道谢,多谢你的宾满。冗佑真的帮了我大忙。我想向它道谢,也有件事想问它。”

  “有事要问?”

  “对,我想知道冗佑怎么写?”

  麒麟睁大眼睛。

  “──相当奇怪的问题。”

  “会吗?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不知道它的真名一样,心里很介意。”

  阳子说完的时候,手上突然传过一阵抽搐感。

  手指若有似无地动起来,在空中描出文字。

  ──冗佑。

  阳子淡淡微笑。

  “谢谢你,冗佑。”

  ──使令侍奉麒麟,也就是侍奉君王,你不需要对我道谢。

  阳子笑而不语。望着阳子的麒麟眼睛弯成一条线。

  “您真的不一样了。”

  “嗯,我学到了很多。”

  “说真的,我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您。”

  阳子点头。

  “我也是。──你为何不变成人形?”

  “我不便在国君面前赤身露体。”

  觉得他那遗憾的声调挺有趣的,阳子小声地笑了。

  “那就去帮你找些衣服,总之我们先回去吧!不过在回到金波宫之前,先到玄英宫去当一阵子食客。”

  阳子说完,麒麟再一次眨眨眼,当场跪了下去,背部随着动作闪耀出不可思议的光泽。

  “承天命恭迎主上。”

  他低下头,用角抵着阳子的脚。

  “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以此誓。”

  阳子浅浅地微笑道。

  “同意。”

  对阳子而言,这是故事的开始。

  ※       ※       ※

  予青六年春,宰辅景麒失道,疾甚。尧天大火疫疠纷至。政不节,苞行,谗夫昌。民忧以歌曰:天将亡庆哉。

  五月上,王赴蓬山,准予退位。同月上,崩于蓬山,葬泉陵。享国六年,谥予王。

  予王崩,舒王立,伪自号景王,入尧天。国大乱。

  七年七月,庆主景王阳子立。

  景王阳子,姓中岛,字赤子,胎果生也。七年一月自蓬莱国归,七月末伐乱,请雁国延王尚隆援讨伪王舒荣。

  八月,登蓬山承天敕,入仙籍,是为景王。于尧天祀予王,重任六官诸侯,正朝纲,改元赤乐,赤王朝始。

  《庆史赤书》

第一卷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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