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2002年的12月31日,我已经七天没有看见ken和桦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4日晚上的平安夜。

  在这莫名其妙的七天里,我到处寻找他们。我去我们常去的网吧,去ken和桦的住处,甚至连遍布桂花香的桂树公园我也去了。可就是找不着。

  ken和桦的失踪,我曾以为是私奔,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我也曾经认为ken和桦一起去海边殉情。可我们这里没有海,他俩想跳海也不可能。

  因此,我排除了ken和桦已经死掉的最坏打算。

  到了31日晚上,我再次去了桂树公园。在那里有个元旦晚会,文化局在公园里临时搭了个舞台。舞台离公园门口很远,即使舞台上多么热闹,可在门口却仍然显得冷清且静。整一晚,舞台上都是热闹非凡。

  我在舞台附近徘徊了一阵,却被身边混杂的吵闹弄得头晕。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挤出人群,独自一人沿着小径往门口的清净处走去。

  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炫得可以的舞台,也没有理会身后人群里的喜悦。我在星光的照耀下,独自走自己决定的路。

  我走到公园门口,周围是暗淡的黑以及悄然的静。深夜的街上没有人,原本以为今晚是整城的热闹,热闹却只有身后的舞台。在眼前,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如麻雀一样来去的路人。

  在那一分钟,我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只麻雀。我的双手就是麻雀的翅膀。即使可以飞,也不可以自由地翱翔。只能在低空中流连。只能在家乡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流连。

  流连的时候,我看见右方的长椅上有个女孩在哭泣。

  我看着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衍生。当她仰起脸看我的时候,路灯暗淡的光芒撒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双眼,她脸上的泪痕,还有她那张熟悉的脸。然后不解。

  她是桦。我所认识的桦。

  在那一刻,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脸容,曾在初次会面时产生的念头,再次汇入我的脑海。然后,久久不能熄灭。

  桦看清是我,话也没说就上前搂着我,然后哭,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她仍旧是哭。搂着我就是不停地哭。我不知如何去应付哭泣中的女孩,就如同我不晓得如何安慰自己那样。

  身旁路过的行人,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看女孩搂着男孩伤心地哭。然后继续他们的路途。

  我无奈地看着他们离去,无奈却略觉幸福。感受桦拥抱着我的幸福。

  然后我问,为什么哭?

  桦没有回答,依旧是哭,越哭越伤心地哭。

  这时候,身后远处的舞台上,众人开始了新年的最后倒数。当他们一起大喊“十”的时候,桦搂得我更紧,然后抽噎着,用低沉得令人心寒的声音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足以令我由心寒的谷底跌落到心痛的地狱。

  然后,就是震惊与恐惧。

  她说,ken死了。

  就在她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倒数到了“一”,然后全世界的人都在欢呼。欢呼的同时,天空亮起艳丽却沉郁的焰火。焰火耀亮半个夜空,漆黑中的光芒,宛如死神塔那托斯的微笑。

  然后,经久不灭。

  6

  时间是2003年的4月初,在一个天上无云群星璀璨的月夜,当桦念完顾城的诗后,我看着她眼里的忧郁,心里也是一阵无名的闷。我将目光投向河对岸隐隐约约的丛林,看着丛林里的暗影,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暗影圣堂武士。他就在那里,右手的长剑指地,额前的头饰反射着银白色的月光,长披风在河边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我问桦,你看见他吗?

  桦的目光虚弱地望向前,然后摇头。

  这个时候,风由河对岸的丛林里吹出,跨越小河,温柔恬静地迎面扑来。我感受着风的抚慰,心里的闷稍稍减弱。随后,我想起海子的一首诗。秋。想起,然后轻轻吟唱。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桦听着,满是感慨地嘟囔一句:失去的实在太多了,多得让我难受。

  我摸着桦乌黑的长发,继续说道,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我们为何还要懊悔?

  不知道。大概是为了追忆吧。

  追忆什么?我问。

  追忆似水年华。说这句话的时候,桦没有犹豫,完全是脱口而出。

  抬头看着星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浩瀚的星海是多么的辽阔,阔的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如果星空也有尽头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至少,连这个世界也不会拥有永远。没有任何人或物能够拥有永远。

  桦也是看着星,莫名地问了一句:不知道ken会不会参加今年的wcg2003?

  我一楞,却随即明白,然后说,今年的wcg他会参加的,我会去报名点等他,然后一起报名团体赛。

  桦听后,眼里的虚弱明了些许,我知道他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我看着桦开始回复晶莹的瞳子,心里稍微有点安慰。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一个藏在心里三个多月的问题。我问她,桦,你喜欢我吗?

  她没有回答。眼里的蓝静静地流动。

  我有点失望,可还是问了下一个问题。我问她,桦,那天晚上为什么和我睡?

  桦看我,眼神淡淡地看我,想了许久,然后缓缓地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7

  得知ken死后的夜晚,在那灰白得如同苍老记忆的小屋里,我让桦趴在我的胸前哭泣。哭了一夜,桦仍是哭得不停。

  我抱着她,紧紧地抱着,生怕她会突然在我眼前消失,永远地消失。

  她抬头看我,眸子里的光刺疼我的心。

  我拍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尽是惘然。

  月光透过窗户,清寒地洒落在我们身上,银白的光芒让我想起ken的笑颜。

  ken老是说,桦是他一生之中最爱的女子。

  可我一直弄不明白,ken为什么要自杀,难道他不爱桦了吗?

  ken用镜子碎片割破左手手腕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一直呼喊他一生之中最爱的名字?

  对于这一切,我永远也无法知道。

  我更不知道,桦为何会和我睡。

  即使我问她的时候,她也是迷惘。不知道三字,已经成为那一夜最好的解释。我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在许多个独自沉思的夜晚,我都希望为自己得出这个问题的最后结论。

  我希望桦的理由是那三个字——我爱你。

  可桦的答案却永远都是“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8

  在医院的妇产科出来后,我看见桦脸上的微笑。扶她出来的护士,也是一脸的愉快。

  那护士告诉我,检查结束了,医生说母子都很健康。

  我也是笑着,然后由护士的手上接过桦的手,代替她扶着身怀六甲将为人母的桦。

  桦舒心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很是高兴地说道,孩子快要出世了,预产期是9月25日。

  我没有说话,仍是耐心地扶着桦。

  离开妇产科,前面要经过一条长走廊才到出口。每次陪桦来复检,我们都要经过这条走廊。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却觉得这走廊长得有点夸张,似乎走上一个世纪都不会到达尽头。

  桦淡淡地说道,明天你就要走了,送不了你真的不好意思。

  我没有说话,脸上仍保持着刚才的笑容。

  桦继续她的独白,明天你就要走了,你的父母大概会去送你的。我还是那句话,能离开不代表什么,不能离开也不代表什么。当你再次回来这个唤作“家”的地方,你的心情,才是真正的代表。

  我听着,那个困于心里多日却一直不能尽释的疑问,又再次烦扰我的心神。

  即使没有我的回答,桦仍是如旧的自言自语,孩子出世后,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桦抬眼看出走廊旁的窗外,外面是桂花的烂漫,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她说,孩子就叫紫桂吧。我喜欢紫色,ken喜欢桂花。哦,差点忘了,陆虞也是喜欢桂花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快要走到出口了。而我,憋在心里已久的疑问再也无法忍耐下去。我又再次把那问题问出口,桦,老实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桦身子一震,却没有止步,继续往前挪步。她平静如水地重复那个已经重复六遍的答案。她说,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

  听了这句话,我不知是否该安下心来。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南下,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去。

  刚走出出口,我就被一道耀眼的阳光刺痛了眼。左手不自觉的举起遮挡。然后,在阳光的照射下,我似乎看见一只闪光的蝴蝶由我的左手飞出,自由而潇洒地抖动。

  桦说,陆虞,你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恩,它又抖了。不过明天之后,就再也不会。

  到了南方,你就会找到你寻找已久的东西。但是,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你呢?

  我用那只发抖的左手轻轻梳理桦的长发,然后说:那里有我的梦。一个可以让我双手停止抖动的梦。

  桦说,你的手不用再发抖了,它可以尽情地飞扬,像飞鸟般肆意地飞扬。

  我听后,感觉很好,好得令我发笑。

  是的,我的双手终于找到飞扬的舞台。一个只属于我的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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