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9

  2003年9月,我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究竟有多远?连我也说不准。

  我只知道在远方的城市里,不会再遇见令我痛心的人。而且,那里的人也不会知道我的过去。

  在我步行去火车站的时候,我依然不住地往天空看去。看看天上的云,天上的鸟,好让我牢牢记住这里的蓝天。

  当我忘记归路的时候,还有些清晰的景能够回忆。

  车站里面,四处是无法言语的乱,分不清谁和谁都在说话。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得我又开始头疼。疼得厉害的时候,我连ken的脸容也无法清楚地想起。

  然后,我听见乌鸦破空的悲鸣,扭曲于风中的悲鸣。

  在火车车厢里看着月台缓缓后退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夜晚桦一脸的惨淡,想起在医院走廊上她异常平静的表情,想起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我低头瞧着自己纤细的双手,细得犹如竹签的手指,雪白,灵活。由车窗透进来的阳光,微微地晃动。然后,我在阳光中举起左手,凌空轻轻挥舞,自由地虚点,宛如一只刚羽化的蝴蝶在向众人炫耀新生的翅膀。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略显秀气,却是那般的晶莹,那般的伶俐。

  周围的人看了,都是惊疑地鄙视,眼睛里的光充满厌恶。

  可我并没有介意,只是默默对自己说,回来的时候我会愉快的。我会愉快地看镇子里红红绿绿的桂花树,愉快地听山野中远远近近的风声,愉快地凝望蓝天上的飞鸟,愉快地对每一个路人说:我是陆虞,我是中国的slayers_boxer,我是这世界的王!

  然后,我要漫山地奔,遍野地跑,如风般自由地舞。

  到了那时,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存在,他们的目光里不会再有鄙夷;到了那时,桦会笑的。

  她一定会舒心地笑。

  10

  是的,我是好想再看见桦久违的微笑,就像boxer渴望成为永远的王那样,我渴望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我将自己卖身似的卖给了这辆火车,让它用36个小时将我载到那个离家很远的城市。到了目的地的火车站,我又花钱将自己卖给一辆公车,让它载我离家更远,离这座南方城市更近。近得可以让我看清这座城市的脉络,却要逐渐忘记回家的路。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否真的把路忘记了。又或者我从来就不曾记起那条路,那路只是回忆里的片段,一些被侵蚀得快要烂掉的记忆。记忆里没有人影,没有声音,连我自己也没有。如果不是烂掉了,那它们又在哪里?真的全都消失了吗?

  罢了,罢了,再想下去心仍旧是痛,还是别想这些了。想点其他的吧。我的记忆总不会全是伤痛吧?总该有些事情是值得怀念的。

  让我想想。总有些事情不是悲痛的。

  记得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日,公车驶进市中心的时候,我看见马路两旁的棕榈树,还有人行道上的行人。人走得很快,快得让我想起那些听到枪响后拼命要飞离猎人枪口的麻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将他们和麻雀联系起来。麻雀是那样的小,可他们却是那样的大。按理,他们之间是不会有共通点。可我还是这样想,想着他们像麻雀一般,也许,他们和麻雀真的很像。

  可是,他们还是不象。

  当危险逼近的时候,麻雀能够察觉,然后迅速逃离猎人的枪口。可这座城市的人呢?他们知道吗?他们真的能够迅速离开危险地带吗?

  桦说,应该不能,几率高达80%。

  然后我问桦,你逃脱危险的几率又是多少?

  这个于我无关紧要于她却异常重要的问题,她一直没有回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明白。明白桦的几率是多少。可当我真正明白的时候,幸福已经消逝,一切一切都是无法叙说的遥远。

  

  即使在离家很远的南方,我仍可清晰地看见那片翠绿的森林。碧绿如水的苍穹,洁净无暇的白云,清澈见底的溪流,还有明媚如画的草地。所有的景物都是那般的实在,那般的纯真。

  真的感觉很舒服,似乎我已经完全投入这片真实,连坐在一旁的对手也忘记了。也许是虚伪太久的缘故,我的心渐渐喜欢上这种无尽的幻想。

  有时,我也会听见落叶的声响,感受到微风的温柔。温柔的风只有家乡才有,而我只要张开双臂就能抱住它,犹如一只乖巧的羊羔,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它从不会有凶猛的时候,更不会现出粗暴的一面。可这里的风却不同。这里的风是那样的猛。每当猛烈的台风横扫城市时,街上都没了人,会飞的都被风吹上了天。那时,我总会躲在房子里,听着窗户砰砰作响,然后怀念起家里的微风。就像我怀念桦那样。

  11

  当我来到zz网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12点。在那里等我的是treebear,他笑着对我说,来了?风可真大呀。

  恩,真的很大。我随口应了句,然后将那把被风吹得变了形的雨伞递给他。他还是笑着,随后用胖乎乎的双手接过。

  其实看到他的第一眼时,我是有点意外的。我怎么也想不到treebear竟然是个胖子,而且是个矮胖子。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合理。要不,他怎么叫做treebear(树熊)呢?说实话,他真的有点像。

  他带我上了二楼,这间号称全城最大的zz网吧蜗居在电脑城的二楼。在他把我领进网吧的时候,我再惊讶了一下。除了惊讶炫得可以的装修外,我还惊讶里面300多台机器竟然满位。原本以为台风天人们都在家里藏着,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网吧里藏着。也许,他们都将网络当作避难所了。

  桦也说过,她喜欢网游是因为那里是她的天地,是她精神的避难所。她也曾经问我的避难所在哪里。可我没有告诉她。我对她说,还不是时候。

  treebear仍是笑容满面,似乎他拥有永远用不完的愉快。虽然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笑里藏刀,你一不留神,他的刀就会捅向你。可我却不尽信,一直到很久以后,我仍旧认为他是由于高兴而笑,发自内心地笑。

  进了网吧,他正要往工作室走去,我不知是否该跟着去,就喊了声,诶——他回过头,依旧微笑着,似乎笑里藏着无数种未知。他说,我叫雨。

  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回头就说这话。

  如果你不喜欢喊我treebear的话,就喊我的名字,雨。

  哦,知道了。雨。

  雨笑得更多点,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不是说,今天我要和一个人单挑星际吗?

  原来是这事。是呀,打完后,我们才决定是不是签你为职业队员。

  那什么时候打?

  快了快了,你先在观战区坐会儿,等等我再叫你。雨扭着大屁股走向工作室,走着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加油啊!中国的slayers_box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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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slayers_boxer?

  是啊,我差点连这个原本属于我的称号也忘记。即使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间漫步时,脉络里的人从未这样喊过我,我也从未在这里忆起这个称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我忘记了吗?还是这记忆从来就不属于我?

  也许,将这个称号永远埋藏起来也好。至少,不会让我想起2002年wcg东北赛区的情景,不会让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苏醒,更不会让桦的脸容再次清晰地浮现于我的脑海。

  无论我怎样地逃避,那件往事还是苦苦地追随着我,而我,也无法摆脱宿命的捆索。

  13

  对战区就设在靠近网吧门口的地方,一个圆形对战桌上放了十台配置最高的电脑,旁边没有人,看上去有点冷清。平时这里并不对外开放,此时,十台对战用机死一般的沉寂,漆黑的屏幕反射着不太亮的光。恍惚地看去,就像看着人的黑色眼睛,以及瞳子里的那一丝光亮。

  靠门的墙壁上是一个大屏幕,挂在屋顶的投影仪正播放着瑞典sk战队对战时的cs录象。我看着,只能由衷地感到敬佩。他们是那般的专业,每一枪都是精准无比,每一个跑位都是匠心独到,就连交叉的火力配合看上去也是完美无缺。我知道,他们是职业的,职业的cs选手。我也知道,在今天过后,我也会成为一个职业的星际选手。至少,在赢了即将来临的那场对战之后。

  当雨再次由工作室出来,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窗外的风更大了,忽忽地旋过,然后狠狠地撞在城市的高楼上,猛烈地摇晃上面的广告牌以及一切可以摇晃的东西。当外面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后,雨说话了,他说:吃过饭了吗?如果饿的话,我可以帮你叫外卖。

  我瞅了瞅窗外呼啸的暴风,心想,这样的天气还有人肯送外卖吗?回过头说,不用了,我很晚才吃早饭,不饿。末了,我将目光投向网吧里的三百多号人,他们好象都不饿,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双手自由如同飞鸟地舞动。

  我知道,无论是玩网游,还是玩其他游戏,又或是上网聊天,这些人只是在寻觅,寻觅属于自己的那一个角落。

  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是在星际无尽的对战里,寻找只属于我的那一片天空。就像记忆里家乡的蓝天,蓝天上自由翱翔的飞鸟。以及拥有飞鸟般飘逸长发的桦。

  雨察觉到我的出神,轻轻地打断我的思绪:在想等会的对战?

  恩。有点紧张。我看着雨胖胖的圆脸,告诉他我的心情。

  不用担心,我相信你的实力。由你第一次获得东北赛区冠军的时侯,我们就开始留意你了。

  我惊疑地“哦”了一声。那已经是去年wcg分赛区的事情,想不到他们那时就已经开始。

  雨看见我脸上的疑惑,仍旧是笑,你的实力很强,我是很想签你的。不过还得老板同意。这次和你单挑的人就是他。

  他厉害吗?我着急地想知道答案。

  可是雨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了看我,神秘地说,你和他打过就会知道。

  他什么时候到?

  雨看了看手表,平静地说道,快了,应该快了。

  正当我走到窗旁准备看窗外台风呼啸的时候,网吧里进来一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高大英俊而且长发披肩的年轻男人。

  他叫伦。这间网吧的老板。最负盛名的职业战队jts的领队兼队长。

  雨是这样介绍他的。

  伦看见我,随即潇洒地一甩头上的长发,步履轻盈如同鬼魅般飘到我的身旁,然后很有修养地抿嘴一笑,说道,久仰久仰。

  虽然他的身形飘忽得吓人,可还是不能否定他微微一笑里的魅力。有些人外表不雅,内里却是饱含魅力;有些人表面虽看似高贵,实质却是脓包一个,庸俗得很。我很幸运,站在跟前的人属于前者。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悄然走到对战区的电脑旁,向雨交代了几句,然后示意我找台机器坐下。

  我挑了伦对面的一台电脑,右手摸了摸机箱顶端的光驱壳,这里原本是放光驱的,光驱卸了,现在只剩下一块挡板。我的右手在挡板上停留一会,随即沿着机箱的棱角下滑,滑到电源开关的时候止住。伦用奇怪地眼神看我,可我却没有理睬。一分钟之后,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按下电源,久侯的电流顺着电源线流入机箱,cpu动了,硬盘转了,鲜血一般红的硬盘指示灯断断续续地闪烁起来。我计算着眼前这台奔4的启动,暗暗开始十秒倒数的时候,我带上了耳机。

  ……五、四、三、二、一……

  当耳机里想起windows启动音乐的同时,我按下了显示器的电源开关。屏幕里的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婴儿蓝。蓝得一片空白的桌面上除了几个默认图标外,还有几个竞技游戏的快捷方式。我看到了熟悉的星际图标,微微一笑,然后像问候老朋友一般双击它。

  loading画面悠然出现。

  一股亲切犹如回到家的感觉在我心中洋溢。

  是的,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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