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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第十九回黄菊被弃遭人欺

第十九回

  黄菊被弃遭人欺     联官欺菊遭众斥

  菊花黄,菊花香/掐枝菊花弃路旁/马踏人踩日复日/瘦颜与草雪中藏。

  早知今日遭厄运/何必当初争春光/霜下举目望同伴/几枝芬芳几枝黄。

  旭日东升,银白色的阳光在窗户的右上角画了个雪亮的三角形。夜格儿擦黑时还是满天飞着翮翮白鹭,今晨却是蓝天白日光线刺眼。黄菊从睡梦中醒来,举目望望窗户,雪白的三角形下,每方窗纸都被外边窗棂上的积雪挡成半截阴黑,半截明亮,左邻右舍的房上传来唿啦、唿啦地扫雪声。黄菊伸伸腿,被窝的后半截冰凉冰凉,两只脚一黑家没暖热。好一点的棉絮都给姚联官结婚时絮被褥用上了,自己和蓝梅盖的被子都是老套子絮的,根本就不遮寒。黄菊再看睡在身旁的蓝梅,已是人去窝空。屋门半掩着,三九的寒风带着雪糁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屋里地上画了一个白道。地上的尿盆子已冻成冰坨。

  黄菊系着棉袄扣拉开房门,晨光里白皑皑一片雪海,光线刺得黄菊睁不开眼,将手搭在眉头上,望见外边已是雪窖冰天,院里的积雪上蓝梅踩出一行深深的脚印,所有的家什都被大雪埋住。

  黄菊用双手扒开北墙根一尺多厚的积雪,挖出一把倒地的竹扫帚,连推带扫在院里扫出一条小道,扫到西屋门口,隔着门缝喊:“四弟,雪停了,起来扫雪吧!”

  西屋里没有答声,刘桂巧揽着姚联官的脖子捂着他的嘴不许吭声,扭动着身子非得再来一回,不然不许起床。姚联官扒开刘桂巧的手,小声说:“今夜都三回啦,还不满足。”刘桂巧抓住不松手,姚联官只好依从她的要求。

  黄菊在街门后边找到一把木锨,将院里的雪敛到枣树根前,还不见姚联官出屋,又喊了一遍,就听得刘桂巧恼怒地吼道:“叫唤啥?他又没掉魂!”

  黄菊不敢喊了,只好自己扫雪,不大工夫窗户上传出姚联官的声音:“大嫂,你先扫吧,俺有点感冒,浑身发软,多躺一会儿。”

  黄菊一手扒着梯撑,一手掂着扫帚,试乎着上房扫雪,刚上了两根梯撑,脚下一跐,从

  梯子上跌落下来。稳稳神拍拍身上的雪,摸摸墩疼的屁股,在心里唉了一声。

  黄菊先用力把扫帚木锨扔到房顶上,双手扒着满是积雪的梯撑艰难地爬到房顶。扫完北屋房上的雪,十个手指麻木了,已冻成十个通红的小萝卜,口喷着浓浓的哈气,哈哈手,搓搓十指,似钢针扎的一样钻心的疼。

  这时,小西屋里交媾已到高潮,一个哼哼唧唧摇摆着头,一个呼哧呼哧上下加快了速度,恰在这节骨眼上,咚!咚咚咚!房顶上的响声冲淡了姚联官、刘桂巧的盛欲。

  原来,黄菊扫完北屋房顶的雪,跨过夹道窜在小西屋房上,脚冻木了,没有站稳,蹲坐在西屋房檐上,搅了小俩口的好事,招惹来一阵叫骂声:“哪个狗操地跺房顶来?撒什么没好气?不愿意扫滚下来,想把房顶跺塌咋的?”

  黄菊打落门牙往肚里咽,在人房檐下哪敢不低头,默默地忍受着。

  黄菊扫完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无精打采地坐在北屋炕沿上,刚想喘口气,刘桂巧穿着厚厚的棉裤棉袄,头上箍着紫红色羊毛头巾,揣着手推门进屋,说:“大嫂,他病了,先给他下两碗挂面,磕两个荷包蛋,端到西屋去,给他补补身子。”

  黄菊为难地说:“冬天鸡都不下蛋,攒的几个鸡蛋准备过年时用的,先下两碗挂面吧!”

  “啥时候吃不是吃?年下不吃鸡蛋就不过年了?故意找茬,今格你扫雪有功了?想找气生啊!别跐着鼻子上脸,俺说磕就磕,快做!”刘桂巧气呼呼地回西屋去了。

  黄菊从桌子底下拉出鸡蛋罐来,数了数只有八个鸡蛋,心疼地挑了两只最小的鸡蛋给姚联官磕在挂面汤里。将做好的香气扑鼻的两碗鸡蛋挂面汤,小心翼翼地端到西屋,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上,见姚联官还在被窝里搐着,问:“联官,好点没有?起来吃吧!”

  刘桂巧像写文章的人点标点符号一样,瘸着腿走到桌前,端起碗凑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皱着眉头问:“怎么没放香油,也没切姜沫?”

  黄菊瞠然若失地站在炕前,怯生生地说:“没买过姜,香油早用完了。”

  姚联官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将就着吃吧,有啥好歹。”

  黄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要走出西屋,就听姚联官说:“大嫂,赶明该咱家喂牛,俺今格身体不适,你去把牛棚房上的雪扫扫,将牛圈清理一下,再往水瓮里挑两担水,到叔叔家把铡刀扛过来,赶明俺起来咱铡点秆草,这牛光喂麦秸不好好吃。”

  村西的水井,井口用四块青石板砌成,大雪漫野,就像白布上补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补

  丁。早晨担水的人多,青石板上冻了一层光溜溜的冰。黄菊担水来到井边,站在滑如明镜的冰面上,胆怵的两条腿直打颤颤,试乎了几次都不敢靠近井口。壮着胆子慢慢站在井口角上,用担杖钩勾住筲襻,哆哆嗦嗦地将筲竖到井内,晃荡着担杖打水,一不小心把筲掉在井里,顿时慌了手脚,跐溜!脚下打滑蹲坐在井口边上,两条腿耷拉在井内,整个身子眼看就要滑入井中。幸好被当即赶到的孔庆辉拽住了胳膊,将他拖出井台以外。黄菊已被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发青,两条腿酥软得站立不住,坐在冰冻的土地上发呆,犹如一场噩梦。

  孔庆辉找来铁锚帮助黄菊把掉在井里的筲捞上来,提了两筲水,掂在平地上,把担杖交到黄菊手里,扶着她站稳,问:“联官干啥呢,叫你来挑水?”

  “病啦!”黄菊惊魂未定。

  “装的,夜格儿过晌午在俺家坐着,好好的一点事没有,今格就起不来了?”孔庆辉忿忿不平。

  黄菊吃力地担着水,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孔庆辉望着她摇摇摆摆的身影,心口被气堵得憋闷,他回想着前天赵区长说的话:

  “根据目前形势,姚联江渡江战役后南下作战,在杭州曾给俺往医院里来过一封信,那时他已经和那医生结婚,特意交待叫俺伤愈后到他家乡工作,顺便把他的婚姻问题解决喽。现在全国除西藏、台湾以外,大陆上已全部解放,估计姚联江在福建或广东一带驻扎,如有安顿的地址肯定给俺来信。离婚问题必须赶紧办妥,一旦有信来,将离婚证给他寄去。不然,战争一结束,部队肯定要休整,整出他有两个老婆来,要犯大错误的,就把老首长给害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不管黄菊同意不同意先把婚离喽,赶明俺去县民政科办理,思想工作以后慢慢再做。”

  孔庆辉当时和赵波争论了几句:“你说的恐怕不沾,离婚要双方同意。硬离?那不跟旧社会一样,只要男的不要女的,不管女方情愿与否,一纸休书就给休啦?”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俺看没区别!”

  “旧社会赶出门了事,现在可以离婚不离家,咱们把她照顾好,把家分给她一半。”

  “你说得轻巧,姚家只有三间小北屋,两间矮西屋,兄弟五个,打破头也分不给她一半!”

  “车到山前必有路,俺不信大活人能叫尿憋死,走一步说一步,做黄菊的工作任务仍然你

  去完成。”

  孔庆辉目送黄菊担着水拐进胡同里,赵波的话仍在耳边萦绕,顿生怜恤之心。可怜的黄菊啊!全国人民解放了,苦日子对你来说并未结束,恐怕是才开个头?你向往的幸福时刻已成梦幻泡影,你渴望的快乐生活已经化作镜子里的鲜花,它没有芬芳,再也插不到你的头上!当你知道了真相时,泡影将崩破,镜子将摔碎,你能经受得住吗?

  黄菊担满水瓮的水,清扫完牛圈,已累得腰酸腿疼,头昏眼花。用拳手捶着背,步履维艰地到叔叔家去扛铡墩。姚振才担心黄菊扛不动,喊来住娘家的大闺女姚联凤帮着黄菊抬着送去。刘桂巧站在街门口看见了,说:“哟!一个铡墩还用两个人抬着,不愿借甭去,给谁弄难看来?”

  姚联凤笑嘻嘻地答道:“四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嫂,咱放下,俺正不想抬呢,没剩几步路了,叫四嫂活动活动筋骨,把铡墩扛到牛棚里去,免得四嫂腿脚窝巴得慌,走起路来一条腿都伸不直。”刘桂巧碰了个软钉子,自觉没趣拐着腿一颠一跛地扭头回家了。

  黄菊连惊带累病倒了,伺候姚联官俩口子吃罢黑喽饭,自己只喝了碗开水就躺下来。蓝梅还没有回来,黄菊放心不下,又爬起来到胡同口往东南看看,村外没有人影,天黑得很快,已看不清东西,黄菊自言自语地往家走:“唉!蓝梅呀蓝梅,你这不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吗?这大雪天,这个冷劲,怎么还不回来?”

  次日,姚联官早早起床伸着懒腰喊黄菊去铡草。黄菊浑身酸疼像散了架的丝瓜秧,咬咬牙爬起来,看看身边不知啥时候才回来的蓝梅已穿好衣服,又准备上路,黄菊心疼地说:“蓝梅,雪太大,天太冷,今格别去了,啊!”

  蓝梅没吱声,伸手从挂在房顶上的篮子里摸了两个窝窝,顶着风走了。

  黄菊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牛棚,姚联官已掂来十几个谷草个,黄菊发愁了,说:“四弟,今格大嫂不舒服,兴是冻着了,浑身没劲,少铡点够喂两天就沾了,等大嫂病好点再铡。”

  姚联官没好气地说:“铡一回是一回,没劲就铡慢点。”说罢蹲在地上,拆开谷草个,杀了一大把秆草就往铡里填,黄菊用上吃奶的力气摁了两下没摁到底,喘着气说。“少填点吧,俺摁不动!”

  姚联官嗔恼地说:“使劲呀!不用劲就摁得动了,能干啥?吃饭的时候咋没听见你说过没劲?”不情愿地丢掉一缕。

  黄菊紧咬牙关坚持着摁铡,棉衣里已虚汗漉漉,临近晌午,黄菊一整天只喝了一碗水,饥肠辘辘,头晕目眩,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铡墩上,把前额碰了一个鸡蛋大的血包。姚联官毫无怜悯之意,反而生气地把手中的谷草甩在黄菊身上,嗔目切齿地瞪着眼说:“装啥?”扬长而去。

  黄菊慢慢爬将起来,摸摸头上鼓起的大包,泪水像瀑布一样淌下,挣扎着走到牛棚的软床边,靠墙半躺着。

  刘桂巧怒气冲冲地拐着腿进来,骂道:“装什么蠢猪,铡那么几根草就累病了?天都晌午错了还没吃早饭,你想把我们都饿死呀?滚起来做饭去,别叫俺动手!”

  黄菊心中有气,不敢还嘴,“唉!”长叹一声,扶着墙回家做饭去了。

  静悄悄的夜又来了,姚联官把牛牵到槽上,撮了一筛子秆草,在牛圈里筛了筛倒在槽内,从布袋里抓了把谷糠散在草上,添水拌了拌,急慌着忙地回到家,往刘桂巧跟前凑,被刘桂巧抬脚踹到屋当中,捂着鼻子嚷嚷:“臭死了!一股牛粪味,离俺远点。”

  姚联官不管哪些,一步窜到炕上,抱住刘桂巧亲了一口,说:“没哪儿严重,庄稼人能没牛粪味?来一回!”说着就去扒刘桂巧的衣服。二人很快滚进被窝里云雨了一场,姚联官抱着热乎乎的媳妇不愿起身往牛棚里去,刘桂巧捶着他的胸脯说:“别在这磨蹭了,得过了,滚到牛棚里去吧,以后别钻俺的被窝。”

  街门响了,院里响起拖擦拖擦的脚步声,姚联官趴着窗台瞅瞅说:“二嫂回来了!”

  “疯狗的腚,傻x!冻成这个样子往县城跑图个啥?”刘桂巧骂骂唧唧。

  “随她去,冻死活该,咱亲咱的。”姚联官又搐在被窝里。

  半夜,姚联官不放心牛棚,起身要走,刘桂巧抱着脖子不放手,姚联官说:“牛棚里不住人不沾,张庄有户人家头两天买的驴,晚上没有人看着,被贼给牵走了。”

  刘桂巧生气地说:“一家人数你辛苦,养着这么多闲人有啥用,上学的上学,又不是自己的儿子,供他上学有什么用?坐着吃闲饭的吃闲饭,养头猪还能吃肉,养着这个干啥?整天没事逛县城的逛县城,是活不干,不如养条狗。一个有用的东西没有!”

  年关即临,家家都忙着准备年货,碾粘面、磨麦子、添新衣,买鞭炮,姚联官买了二两糖瓜交给大嫂,腊月二十三日黄菊将糖瓜供在灶王爷前送灶王爷上天,点上香,烧上纸,把贴了一年被烟熏得模糊不清的灶王爷像揭下来,双膝跪地将灶王爷像填在火里,口中念道:“灶

  王爷大恩大德,保佑俺们一家人等年年平安,今格送你上天去,见了玉皇大帝多言好事,多说好话,年三十再请你回来和俺们居家人等一起过年。上天言好事,下天降吉祥,阿弥陀佛!”

  蓝梅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正赶上黄菊送灶王爷,二话不说,挨着黄菊跪下,双手合在胸前,自言自语“俺求灶王爷见了玉帝,叫他老人家开开恩,给俺丈夫联国托个梦,就说他妻子蓝梅日夜盼着他回信,若能如愿,俺愿天天给灶王爷磕一百个响头,阿弥陀佛!”

  新年之际姚联官需住在牛棚喂牛,刘桂巧生了真气,嘴噘得能牵头骡子,警告姚联官:“过年不在屋里陪着俺,永远别想再挨俺的身子!”

  姚联官心肝宝贝地好话说了千千万,牙磨去半截,刘桂巧是老鹰抓兔子,一把死拿。姚联官说:“牛棚没人住不放心,大年下出了事不吉利,小心为妙,俺不去谁去?”

  “你家里的人都死光了?联顺放了学在家呆着干啥?当灶王爷供香着?不沾,叫他去。”

  姚联官无奈,只好按刘桂巧的话去办。把姚联顺叫到牛棚商量,求他帮着喂几天牛,新年一过就换班。姚联顺把头摇得像风摆葫芦一百个不答应,还说风凉话:“怕老婆顶灯,四哥还没顶灯,俺不喂,啥时候四哥顶着灯来求俺,俺才喂,俺真想试试新嫂子的脾气有多大!”

  年三十的邢武县城关大街里,足疏人稀,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回家过年去了,店铺都关了门,为防阶级敌人破坏,各单位留下值班的人员都在岗位上严阵以待,县城内的居民都呆在家里一家人团聚,欢天喜地包饺子贴门神。唯独县邮电局门口外的电线杆旁,木然地像尊泥菩萨站着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邮电局门,她就是痴心不移的蓝梅。偶尔有人从她身旁路过,都用奇怪的眼神瞅瞅她,心里在说:“疯子!过年了也没人管?”

  包完除夕饺子,刘桂巧又为谁喂牛的事在西屋里和姚联官怄气,争吵了几句后,刘桂巧说:“联顺不去叫大嫂去,你反正不能去!”

  “不沾,那有女人住牛棚喂牛的?”

  “女人咋的,不吃饭不穿衣,男人死光喽女人就不喂牛了?张大花没男人,不是也喂着驴吗?就叫她去!”

  “家里有男人没有叫女人去喂牲口的?”

  “今格咱家就破破这个规矩。”

  “一个女人家睡在牛棚不放心,出了事咋办?”

  “什么黄花闺女?什么家伙没经过,半老四十的人了,谁希罕。”

  “你受点屈吧。”

  “不沾。你去说不说,你不说俺说。”刘桂巧颠了两步站在西屋门口喊:“大嫂,你过来一下,有事和你商量。”

  包完饺子剩下一块面,黄菊正摁在盆里往面里揉生面,准备揉硬喽擀成面条,听见刘桂巧喊,带着两手面出来,问有啥事。

  刘桂巧忸怩着身子说:“大嫂,这些日子他的身子骨不知咋搞的,老生病,大年下俺怕他病倒喽惹外人笑话,你去牛棚喂几天牛沾不?”

  “俺没喂过,怕喂不好。”黄菊说。

  刘桂巧把脸一沉说:“这有啥喂的,填点草料就沾了呗,也不是喂孩子,想喂孩子你还没有呢,给你脸不要?就这么定,今格黑喽你住在牛棚里去!”

  黄菊心头掠过一阵寒气,心想,这明摆着是把俺往牛棚里赶,有啥法子,自己男人不在家,寄人篱下,只好答应。

  除夕夜不眠的天,家家庭院烛光通明,街里挂起了一行红灯笼,砰!啪!鞭炮声响成一片,人们都沉酣在浓厚的节日气氛里。黄菊磕罢头独自一人默然地躺在牛棚的软床上,将自己搬来的又挺又薄的被子搭在身上,一幕幕心酸的往事涌上心头。在家当闺女时,狼烟四起兵慌马乱,民不聊生,没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有一次土匪进村,家里人都跑了,俺生病发高烧跑不动,奶奶用锅灰给俺抹在脸上,在萝卜窖里躲了一天一夜,差点闷死。爹说:“闺女大了留在家里是个累赘,不如早点找个婆家送走心净。十九岁上和姚联江结婚,正赶上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黎民涂炭,国破家亡。联江要去打鬼子,俺心里害怕,嘴里没拦他。他打鬼子勇敢,人们都伸大拇指,俺打心眼里欣佩喜欢。同时也担心他的安危,整天磕头烧香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安。只要他能平安的活着,俺就是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俺想他不会像东头左景武,在家时他对俺那么好,俺对他忠贞无二,两好并一好,他能忘记,他能变心?俺看不会?唉!也很难说,人心隔肚皮,谁知他是咋想的?东头乔氏对景武多好,人家爹为救他把命都搭进去了,可谓恩重如山。咋的,人家不答情,那心不是说变就变了?男人哪,没有不风流的,不风流不成其男人,特别是有本领的男人,风流劲更大。你在外风流就风流吧,别把结发妻子给甩喽。男人离开家,就像一只放飞的鹰,联江离开家八九年了,这么长时间身边没女人,他能老实?谁知他身边都是什么人?共产党里好人多,能没有一个坏心眼的人?

  黄菊越想越担心,越担心越想,若是联江也像景武一样,不要俺了可怎么办?也学乔氏去上吊寻死?俺一死倒心净,翠英怎么办?谁还生心去找?靠联官去找,俺看他没这善心,过去说平和喽去找,现在平和了也不提了。他就是有心把翠英找回来,那拐子保准阻拦,不是好玩意儿!靠联江去找?谁知孩子的后娘是啥德性,后娘的心是狼心,狠着呢?俺若一死,就苦了翠英,孩子永远就别想见到亲人了!俺不能死,找不到翠英俺不能离开人间。联江真的不要俺喽,俺就去找翠英,找到闺女和孩子一起过,真的找不到翠英,或者找到了,翠英也死了,那时俺就和女儿一起去……翠英啊!苦命的孩子!黄菊又想起与女儿翠英失散的情形。那是一九四三年,联江联国参加革命一去不回,老三联囤当皇协军被爹打出门不许回家,联官联顺岁数小,可吃的挺多。大灾年,眼看家里断了顿,蓝梅带着刚会走的翠玲,水云挺着大肚子,俺为了一家人的活路,把有限的吃头留在家里,带着三岁的翠英去沿街乞讨,每日晚间回家给爹和弟弟们送点残羹剩饭。后来近处要不到吃的,就试乎着往远处走,白天要饭,夜晚宿破庙。不知在外漂泊了多少天,天热了,俺不幸染上了虐疾,冷起来浑身打战,热起来焦燥难忍。记得那是在冯村的街里,俺突然发病,烧得昏了过去,当俺醒来时女儿翠英不见了,俺呼喊了一天,不见女儿的踪影,当时俺的心难受哇!痛不欲生,悔入骨髓。那时俺真想跑到铁路上去扑向奔驰而来的火车,结束俺苦命的一生。谁知偏巧碰上左三的舅舅,王屯的张有才,他做小生意路过冯村,认出俺后问明情况,分头去找,整整找了两天,他对俺说在街里碰见一个熟人,那熟人曾见到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在街里哭,被山里一位赶大车的人抱走了。张有才见俺病得难以自保,死拉硬拽把俺带回家来,他答应年景好喽帮俺找翠英。现在全国都不打仗了,过了年就去找左三他舅,当务之急是找到闺女,万一联江来信,俺也好给他一个交待。联江啊!你可知为妻俺活着难啊?俺那残缺不全的心整天就像拴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时刻都不得安宁!联江,你的心咋这么狠呀!你兄弟联国还想得给家来封信,你怎么一点音信没有呢?唉!你兄弟媳妇蓝梅也苦哇!好不容易等来了联国的信,哪里知道小四联官不但不对蓝梅说,反而把信丢了,地址也没了,害苦了蓝梅,水中望月瞎喜欢。想信都想疯了,茶米不思,信迷心窍,不管刮风下雨,寒风刺骨,天天往县城邮局跑等来信。犟得就像八斧子劈不开的老榆树墩子,谁劝也不听,这样下去,俺看不定那一天非把命搭进去不可。联江!每逢佳节倍思亲,俺好想你呀!你打喷涕了吗?这是为妻在想你,念叨你。联江!全国都不打仗了,你是生是死,是要俺还是离俺,总得给个信呀!为妻有思想准备,俺

  想得开,因为俺信命,命中有时必定有,命中没有不强求,有福的别着忙,没福的瞎慌慌,强扭的瓜不甜,捆绑的夫妻不到头。俺一生无求,俺唯一的希望是你和翠英都活着,俺的幸福就是能知道你身体健康。唉!不想了,自己煞费苦心地想人家,谁知人家想不想自己?过年了,人都吃好的,老牛辛苦了一年,也该给它多添点草料。”

  姚家庄街里一群孩子围着灯笼指指点点,挨着个观看灯笼上的图画,嘁嘁喳喳争论着。每只灯笼四个方,每方纸上都印着不同的故事图像,有武松打虎、罗成招亲、老鼠娶媳妇、狸猫滚绣球。左雨春手里掂着一只走马灯,圆筒状的灯笼外糊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底部一块木板上放着一只点燃的灯碗,中间一根竖轴能转动,轴上向四方插着几根细棍,每根棍头上分别扎着一只老鹰,一只白兔,一辆马车,一幅猪八戒背媳妇的剪纸。灯头晃动,空气从灯笼的底部向上流动,吹得转轴飞快地转动。图画栩栩如生,一只老鹰伸着利爪,虎视眈眈地追赶着永远追不上地狂奔的白兔,引逗着一大群孩子跟着他转。

  一群穿新衣戴新帽的孩童正玩得高兴,姚二牛突然惊叫起来:“南边场里有鬼,快跑哇!”

  左雨春用手挡住灯笼的光线往南边麦场里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场边挪动,吓得丢下走马灯笼跑回家去。

  姚黑蛋是村里有名的苶大胆,什么鬼神都不怕,听儿子二牛说村南场里有鬼,掂把铁锨一定要出去看个究竟。

  刘二巧拦住说:“大年三十别出去惹事,管什么鬼神,与咱何干?”

  “俺去看看是那个狗操的装鬼吓唬小孩。”

  “要去找个人一起去,别出事,大年下图个吉利。”

  姚黑蛋一个箭步窜出门外,正碰见在街里巡逻的孔庆辉,问:“干什么去?黑蛋!”

  “你在干啥?”姚黑蛋反问。

  “俺怕有坏人趁过年之际大家麻痹搞破坏,再说放鞭炮的人多,又怕失火,出来查查夜,你提着铁锨风风火火地干啥?”

  “二牛说南边场里有鬼,走,咱俩一起去看看,看是个啥东西?”

  二人猫着腰,轻步来到街南,只见有一黑物,比狗大比牛小,好像是头猪在爬动,姚黑蛋要冲上前去拍打,孔庆辉伸手拽住说:“别莽撞,好像是个人。”

  孔庆辉上前一步喊:“谁?站起来,不然就用铁锨拍死你?”那黑物动了动,发出低沉地

  呻吟声。孔庆辉和黑蛋走近细看,原来是个人病倒在地,黑蛋俯下身瞅瞅:“呀,不好,是蓝梅!”惊叫起来。二人迅速将蓝梅抬到家,放在冰一般的北屋炕上。

  姚联官正在西屋烧得热乎乎的炕上和刘桂巧闹着玩,听见动静到北屋一看,目瞪口呆地问:“这是咋啦?”

  “你问谁?俺问你这是咋回事?”姚黑蛋一掌把姚联官搡个趔趄问。

  “她犟的很,谁的话都不听,俺有啥法?”姚联官局促不安,很委屈。

  “今格是过年你知道不?你劝了吗?你拦挡了吗?人这么晚不回家你出去找了吗?不是你把信弄丢喽她能这样吗?”姚黑蛋一连串的逼问把姚联官弄得踞炉炭上。

  孔庆辉强压怒火说:“联官,这事过年以后咱再说,马上给蓝梅做饭吃。”

  “桂巧,快来!有现成的饺子,给二嫂先下两碗。”姚联官对着西屋喊。

  “俺肚子疼,喊大嫂去!”从西屋窗户上钻出一句话,刘桂巧没动窝。

  “大嫂到哪儿去了?”孔庆辉这才意识到屋里没有黄菊。

  “俺这几天身上不舒服,叫大嫂到牛棚里先替俺喂几天牛。”姚联官磨磨唧唧地说。

  “你欠揍!”姚黑蛋照着姚联官挥一下拳头,疾步去牛棚喊黄菊。

  孔庆辉心疼地看着卷曲在凉炕上的蓝梅,对姚联官说:“你看看把人冻成什么样子了,于心何忍!过年了把大嫂赶到牛棚里去,亏你使得出来?还不赶紧抱点柴火点着火烤烤!”

  姚联官抱来花柴放在北屋地上点燃,火苗把屋子照得通红,暖和了许多。

  黄菊进屋,看见蓝梅风鬟雾鬓,面黄肌瘦地佝偻在炕上,抱住就哭。

  “大嫂,新年之际莫要伤心,快给蓝梅做碗热汤喝。”孔庆辉劝说黄菊。

  孔庆辉把姚联官叫到西屋,说:“今格当着你们俩口子的面,俺说你几句,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那么俺走喽你们再骂俺,有些话也得说。黄菊和蓝梅俩位嫂子都是革命军人的家属,丈夫在前方打仗,她们在身心上都承受着巨大地压力和痛苦,一般人是体会不到的,革命军人为国出力,与她们当家属地无私支持紧密相关。革命军人在战场上立功受奖,有她们的一份心血。现在全国解放了,人们都过上了好生活。我们感谢共产党,感谢人民的军队,也完全应该感谢这些军人的家属。你大嫂在家伺候老人,带着你们兄弟二人容易吗?你从小身上穿的一针一线都是大嫂给你缝的。灾荒年你们没饿死是大嫂把粮食留给你们吃,自己带着孩子去讨饭,咱拍拍良心对得住你大嫂吗?你二嫂对你二哥可谓情深似海,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你二哥若知道这个情况,一定会把这种痴情当做无价之宝加以珍惜。桂巧,你刚嫁过来,对这个家庭的过去不甚不解,这不能怪你,希望你能以俩位嫂子为榜样,爱惜这个家,搞好妯娌关系,和睦相处。姚联官同志,你是共产党员,入党以后,.特别是成家以来,你有点放松自己。咱们入党时都宣过誓,今格大道理不说了,刚才说的那些,就算俺对你的同志式地批评,接收不接收由你,有意见以后再交换,下次党的会议上咱再交心。”

  姚黑蛋好打抱不平,听见孔庆辉和风细雨苦口婆心地劝说,觉得不解气。偷偷溜出去找姚振才,姚振才听黑蛋说过以后,挺做难,说:“大年下不愿和他生气,过罢年再说吧!”

  “不沾,你是他亲叔,又是姚家的族长,这事你得管。”姚黑蛋说着拽住姚振才的袖子就往外走。

  “去喽好好说,别跟人家生气,小四不是个玩意儿。”老伴在南海观音前磕着头嘱咐姚振才。

  姚振才来到姚联官家,坐在北屋的椅子上,将姚联官叫到跟前,怒气冲冲地抽着烟,姚联官的腿开始打战,瞅瞅叔叔的怒容低下了头。

  姚振才把烟袋往桌上一摔,啪!拍案而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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