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梅路途又遇险 老一傻相戏黄菊
顶礼莫拜孔方兄/一文难煞众英雄/有它鬼神去推磨/囊中羞涩寸难行。
抠出半轮残月币/攒得瓦罐金银盈/若君不信四下望/无钱万念皆是空。
话说蓝梅犹如逮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尾随着男青年走进济南火车站候车室,男青年手里掂着一个不大的蓝帆布制作的提兜,里边装得鼓鼓囊囊的,肩膀上搭着一件黑夹袄。候车室内南北四排长条椅子,坐位有一半多空着。男青年很有经验地说:“咱们就坐在门口这排椅子上吧,进出方便,你没进过大城市,可以顺着大门看广场上的热闹。”二人并肩坐下,男青年张望四周心不在焉,坐了不大一会儿,说:“俺去售票处看看啥时候卖票,你在这坐着占着位置,俺提着包不方便,请你给看着点。”
蓝梅爽快地说:“去吧,有俺给你看着准丢不了,快去快回,咱别误了火车。”
男青年把布包放在坐位上,犹犹豫豫地说:“早着呢,如果在卖票……这样吧,如果卖票的话,俺给你捎着先买一张,哎呀,钱够不够呢?”男青年胡乱摸着自己的衣兜。
“要么咱俩一起去吧?”蓝梅紧紧抱着包袱说:
“你别去,不然一会儿人多喽没地方坐,要么你把钱给了俺,俺去喽就等着买票。”
“这……”蓝梅面带难色,紧紧抱着包袱。
“啊!是不是钱不够,没关系,差多少俺给你垫上,先有多少拿多少吧。”
“钱是有,在包袱里,没法往外拿。”
“也沾,反正不着急,俺先去看看,你给俺看好提包。”
男青年放心大胆地走了,蓝梅环视候车室,人不很多,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坐位上有的将包裹放在椅子上,头枕着睡觉;有的坐着嗑瓜籽;有几位中年妇女坐在一块有说有笑,好像是在送一位闺女出门,那闺女羞怩地低着头,被几位妇女逗着玩。候车室的南头椅子上坐着一位拄着双拐的残废军人,胸前还佩带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胸牌。有俩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流着黄鼻涕的十来岁的男孩在候车室的坐椅间转游,来回在人群里穿梭捡地上的苹果核吃,有时伸着脏手向旅客乞讨食物。突然,有位贵夫人从大门口进来,身穿紫色金丝绒旗袍,脚蹬两寸高的大红色高跟皮鞋,脖子上戴着雪白的珍珠项琏,涂指抹粉的脸上光得发亮,通红的嘴唇,微笑着露出两颗金牙,描着柳叶眉,一付金耳环在两耳唇上摇摆着,左臂弯曲在胸前挎着一个精制的浅黄色真皮包儿,右臂前后摆动着,走一步扭动一下臀部,白嫩的大腿根儿在紫色的旗袍衣缝里忽稳忽现。蓝梅希罕地似看猴一样目送着贵夫人进了候车室里边的一个屋里,心想:人家也是女人,看那穿戴就知道是有身份的。不过,把嘴唇涂那么红干啥,咋吃饭,咬口馍馍蹭一块红,红的跟血一样咋往肚里咽?那鞋跟也太高了,不怕崴了脚脖子? 最难看的是那大腿根儿,丢人不?就这样能出门?
蓝梅正在琢磨着贵夫人发愣,那男青年站在她身后说:“别光看人,注意看着东西,刚才一个人差点把俺的包提走,被俺回来及时发现,那人往那边跑了。”
“都怪俺,都怪俺。”蓝梅非常内疚。
那青年把包提起来搁在腿上,挨着蓝梅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葵花籽,抓一把递给蓝梅说:“还有好几个钟头才卖票呢,嗑瓜籽吧。”
那青年边嗑瓜籽又向蓝梅谈起了他走遍全国各地的见闻,什么上海的外滩,城隍庙,杭州的西湖,岳飞坟,北京的前门,故宫,南京的莫愁湖,中山陵。讲到南京,男青年说得更是神乎其神,新街口如何繁华,玄武湖如何秀丽,中山陵的台阶有六百磴,紫金山上的松树有五搂粗,那山高的看不到山顶,山峦起伏,蜿如盘龙,明朝放牛娃出身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就埋在紫金山下,那坟墓在地下修得跟宫殿似的。朱元璋要喝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听说过吗,俺给你讲讲……那青年口若悬河,吹得天花乱
坠。把个蓝梅听得目瞪口呆,神摇意夺,佩服得五体投地。蓝梅心旷神怡地说:“你岁数不大,知道的事真多,见多识广,真能干。”
那青年见蓝梅对他赞不绝口,毫无戒意,站起来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俺要去方便一下,请你再给看会儿包。”
“沾,俺决不会像上一回,你放心地去吧。”
男青年趴在蓝梅耳边小声说:“大嫂,俺看你是个好人,实不相瞒,这里边是俺到浦口进货的本钱,都是公款,可要看好。别看包不大,丢了咱谁都赔不起,千万小心,
俺马上就回来,给,和你的包袱放在一起。
蓝梅听说里边装的都是钱,心里发毛,像抱着宝贝闺女一样揽在怀里,心想:人家对俺深信不疑俺可不能疏忽大意。
弹指之间,男青年促忙赶回,从蓝梅怀里接过包,用手摸了摸说:“多谢大嫂。”
“不用谢,一回生二回熟,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人在一起图个诚信。”蓝梅站起来向男青年去的方向瞅了瞅。
男青年立刻心领神会地说:“厕所就在北边,靠右边的是女厕所,城市里厕所男女分开,不像乡村的茅子男女不分。”
蓝梅赧颜地一笑说:“那俺也去一趟,请你给俺看会儿包袱。”
“你放心去吧,你能帮俺看东西,俺保证给你看好,快去快回。”男青年大义凛然地说。
蓝梅耍了个心眼说:“俺包袱里都是破衣褴衫,没值钱的物件,丢不了就沾。”
“你刚才不是说钱在包袱里包着吗?”男青年奇怪地问。
“小声点,别叫外人听见!”蓝梅用手指指包袱,意思是说钱都在包袱里。
蓝梅走到厕所门口,特意回头看了看那位男青年,只见他认真地抱着两个包袱,端坐在长条椅子上。蓝梅放心大胆地进了厕所。
蓝梅很快从厕所出来,径直回到原来坐的地方,青年人不见了,包袱也无影无踪,蓝梅的心骤然收缩在一起。该不会是......她不敢想下去,不会的,她坚信,挺好的一位大小伙子不是那种人,不像干坏事的。蓝梅想可能是自己回来找错了地方,她举目环视四周,对,是原来的地方,地上还有俺嗑瓜籽丢下的皮儿。可能是那青年有事出去了,等一会儿一定回来。蓝梅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在原来坐的地方,眼不住地转着圈扫视,指望着那青年突然回归到自己的视线内,她的心跳在加快......
一袋烟的工夫过去了,蓝梅站了起来,腿在打颤......
一顿饭的工夫过去了,蓝梅浑身在抖栗,头发梢挓起来了,那青年的身影没有出现。
蓝梅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勉强支撑着身体,惶恐地问旁边一位抱小孩的妇女,“大、大姐,你见刚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小伙子往哪儿去了?”
那女子将哭闹不止的孩子摁在怀里喂奶,捋着被孩子抓挠乱的头发,说:“你刚走他就走了,没跟俺说干啥去,他是你兄弟?”
“不,不是!”蓝梅说话的声音颤栗着,嘴唇发青,红苹果脸变成了紫茄子。
抱小孩的妇女见蓝梅惶惶不可自持,问:“你不认识那个青年人?”
“啊,啊!不,不......”蓝梅神志恍惚得说不出话来,蹾坐在长条椅子上,整排椅子都在颤抖。
那妇女告诫蓝梅说:“你太粗心大意了,怎么能叫不相识的人给看东西?准是被人把包袱给骗走了,里边有值钱的物件没有?”
蓝梅无言以对,懊悔不已,脑子懵懵懂懂成了一盆浆糊,她不敢想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事实,但愿是在梦境之中。然而,事实是大祸已经临头,使自己又陷入了绝境。心胆俱裂,万念俱焚,头嗡嗡山响,眼前唰唰地冒着金星,欲喊无力,欲哭无泪,周围的旅客都投以怜惜的同情,无奈的目光。
呜!往北去的旅客走了,载着那位拄双拐的残废军人和穿金丝绒旗袍的贵夫人。
呜!往南去的旅客启程了,火车载着那位抱小孩的妇女,那妇女临上车时丢给蓝梅一个白馒头。
新来的旅客慢慢又坐满了长条椅子,好像候车室里什么事都没发生。
蓝梅又显病苗,神经有些错乱,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糊涂起来,她冲着从她面前走过的每一位旅客都嘿儿嘿儿一乐,脸色是那么瘆人,吓得人们赶快躲开,没人敢和她坐在一块。她倒无所谓,反而拍着巴掌唱开了小放牛:“什么弯弯在天上,什么弯弯在路旁,什么弯弯沿街卖,什么弯弯在绣房?月亮弯弯在天上,牛扣梭弯弯在路旁,包子弯弯沿街卖,梳子弯弯在绣房。天上飞的什么虎,地下跑的是什么虎,房檐底下是什么虎,老太太眼上是什么虎巴一呀哎!......”
蓝梅在更多的时间里脑子还算清楚。她无秩序地胡乱想着。她想到了大嫂黄菊的话,有福之人别着忙,无福之人瞎慌慌,一言一蔽之,难道是真如此?俺的命苦是前世定的?不然,为什么有哪么多好人帮俺,就是摆脱不了劫难呢?看来不认命不沾。既然自己没有享福的命,还去南京干啥?死喽算了。死喽好,不再受罪,俺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说不定死后能上天享清福呢,俺也过过神仙过的日子。
蓝梅的脑子一恍惚,觉得自己就这样死去太冤,枉来人间走一遭,俺一没病二没火,为啥不清不白地去死?可贼人把咱克制得太惨了,不禁咬牙切齿地骂起小偷来:这些人都是狼心狗肺,不是人养的。俺的钱就是俺的命,是亲人送给的,慈善人献给的。偷俺的钱,你们也太狠心了!真不如一刀子捅死俺。你们拿着俺的钱去吃喝玩乐,叫俺活着难受,难道你们不亏心?难道你们不怕造孽?不怕来生得报应?不怕死后阎王爷惩罚你们,叫你们下油锅,钻磨眼,大卸八块,点天灯?俺恨死你们了,天若有眼,打雷霹了你们,地若有情,张开大口吃了你们,水若有意,发大水淹死你们,火若有心烧死你们,反正不能叫你们好死。唉!咒骂小偷有何用?人家也听不见,现在兴正用俺的钱喝酒取乐呢!
蓝梅迷糊了一阵儿又清醒过来,俺不能死,天无绝人之路,大难不死,绝路缝生,说不准俺还有后福?活着,活着,就是天塌地陷也要活着。当然人有多种活法,像那露大腿根儿的女人一样活着?像那柱双拐的残疾军人一样活着?像那流黄鼻涕的乞丐一样活着?不管咋样地活着,看来人只要吃饱饭就能活着。肚子吃饱喽,就有力量走路,能走路就能往南京去,能走到南京就能找到联国,能找到联国......蓝梅的精神头上来了,抓起抱小孩妇女送给她的那个干馒头,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一边吃,蓝梅心中一边述念:吃饱,走路,天有边,地有头,蜗牛上树,驽马十驾,总有走到南京的时候。就是走不到南京,俺也不能死在济南,往南走一步离南京近一步,走一里近一里,走到哪儿算哪儿,死在路上也与联国近点。
蓝梅冷静下来,回忆着过来的路程,吃亏吃在急于赶路,上当上在粗心大意,不换蝎子蜇,不知道蝎毒疼,下一步要千万小心。蓝梅坐累了,也仿效别人,脱下鞋当枕头,躺在长条椅子上睡了觉。
呜!火车的气笛声把熟睡的蓝梅惊醒,哐当哐当,内燃机拽着长长的列车进了站,整个候车室连地带房子都在抖动,人们忙乱起来。蓝梅不忙不慌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穿上鞋,双手捋捋蓬乱的头发,慢慢站起来,逮逮压皱的衣襟,漫不经心地走出候车室。天已破晓,外边的风凉嗖嗖的,不过空气比候车室里清新。蓝梅在门口踌躇片刻,拖着沉重的脚步下了台阶,不由自主地又来到压饸饹的摊前。没等蓝梅开口,老板娘一脸倦意惊讶地说:“这不是昨日那位大姐吗?你不是往南京去吗?咋还没有走?”
蓝梅被老板娘问得张口结舌,眼泪潸然而下,也不管老板娘叫不叫坐,歪屁股坐在昨天坐的那条小板凳上,似诉说似自语地将受骗的经过念叨了一遍。老板娘一声接着一声的惋惜,端给蓝梅一碗饸饹,说:“大姐,吃饱饭早点回家,以后出门找个做伴的,千万别一个人出远门。”
老板娘的话刺痛了蓝梅的心,蓝梅有点糊涂了,不管人家听不听,烦不烦,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苦处。从与联国结婚讲到联国参加革命,从女儿翠玲的死讲到苦等
丈夫来信,从亲朋相助她出门找丈夫到槐树林遭劫,从张家大伯大娘相救到资助她来到济南又受骗,一直讲到日上房檐。老板娘并不厌烦,一边招待客人吃饭,一边听蓝梅没有高低声节的嘟噜,开始时像听故事,后来就控制不住的抹泪,当听到蓝梅说下决心步行往南京走时,被感动了。
老板娘在吃饭的客人稀少以后,到房内找了自己几件旧衣服,到旁边的饭摊上买了一大沓煎饼和二斤馒头,包了一个包袱递给蓝梅,说:“大姐,你的命真苦,你的精神可佳,俺家是小本生意,不能支援你路费,送给你点吃的穿的,以表俺的微薄之心。刚才俺和当家的说好了,一会儿叫他陪你坐公共汽车出济南,再远了俺也送不起,你出济南后,顺着铁路往南走,不要急,不是十里八里地去串亲戚,几千里的路程,柔着劲走,注意保重身体。”
蓝梅谢辞了好心的卖饸饹的老板娘,跟着她丈夫稀里糊涂地乘上公共汽车,迷迷糊糊地出了济南。老板娘的丈夫将她领到铁道线上,向南边指了指就回去了。
两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铁轨展现在蓝梅的面前。她突然灵机一动,豁然想出,这不是一条上天梯吗?沿着它可以走上天堂。谁说上天无路,这就是上天的通途,“上!”蓝梅大喊一声,抬脚踏上第一根枕木,爬上天梯的第一根梯撑,蹙额皱眉,开始坚韧地拔涉。
蓝梅以白云为伴,以清风为伍,仰面对着蓝天说话,俯首对着野草交谈,路基上的石子成了她手中的玩具,树上的小鸟是与她谈心的伙伴,走累了,坐在路基下的土地上,枕着田埂小恬。饿的时候到路边的村头要口吃的,想改善生活吃点荤食,就在路旁草丛中逮蚂蚱,薅把枯草烧烧吃。苦中找乐,哼起了自己东拉西扯瞎编的小曲,题目叫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坐轿的不知骑马难,悠悠自得轿中坐,那知马上路途颠?
行路难,行路难,骑马的不知步行难,马上坐骑日百路,谁知一步二尺残?
行路难,行路难,步行没有推车难,推车更没有挑担难,推车挑担步履艰。
行路难,行路难,行路囊中要有钱,无钱千万别上路,出门一步一个难。
蓝梅唱着行路难歌,爬着上天的天梯,她没想前边还有什么困难,也没想什么时候走到南京,只是不停的走、走、走!
铁道路基上的枕木好像故意和蓝梅闹别扭,一步跨两根,步幅太大,抻得跨骨疼,一步踏一根枕木,步伐太小,走起路来酷似扭秧歌。蓝梅来了个灵活机动,劲头上来跳跃着一步跨两根枕木,跳累了就慢慢腾腾地一步踩一根枕木散步。一次,一辆客车飞驰而来,蓝梅站在路基外躲避,火车带来的大风撕拽着她的衣服,沙尘打得她睁不开眼。啪!突然一块粘乎乎的东西贴在她的脸蛋上,蓝梅伸手一摸,原来是客车上的乘客从窗口吐出来的痰。蓝梅骂开了:“没长眼,看不见车下有人!”在地上捡一块废纸将脸擦干净。
蓝梅走热了,将夹袄的扣解开,里边露出大娘送给她的王秀的红花衬衣。她抬头望望西边的天上,有几朵鱼鳞般的白云,像刚弹过的棉絮在空中飘浮。停了一会儿,白棉絮慢慢聚拢在一块,变成一群栩栩如生的天鹅,天鹅悠闲自得地轻歌漫舞。一只天鹅脱离舞伴,独展娇姿,袅娜翩翩。眨眼间,白天鹅变成一位婷婷玉女,身着素纱,犹如常娥离开月宫,在白昼间俯瞻人间的变迁。骤然,美女变成二条翻腾的白龙,在蔚蓝色的大舞台上飞舞,二龙戏珠,吞云吐雾,好不壮观!顷刻之间,白龙绞在一起,颜色变暗,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灰暗色的浮云拖着长长的尾巴变成一窝黑狗,斗得昏天地暗。轰隆隆!一声闷雷,铜钱大的雨点带着黄沙砸在蓝梅的头上。刹那间,斗疯了的黑狗变成一群狂舞的红魔,飞沙走石,风雨交加。蓝梅四下张望,无藏身之地,双手抱头,没来得及跑下路基,已被滂沱大雨浇得浑身乌湿。砰!砰砰!好似几颗石子砸在蓝梅抱着头的手背上,不好要下冰雹!情急之下,蓝梅滚下路基,在一块刚种上秋粮的地上拼命挖了一个土炕,像驼鸟一样,将头埋在土坑里,任凭密集的冰雹猛烈地袭击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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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雨般的冰雹过去了,地上留下两寸深核桃大的雹块,周围的麦子被砸平了,刚出土的秋苗夭折在泥土里,蓝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鼓起一个鸭蛋大的血包。蓝梅忍着疼痛,又向前走了四五里,到村里要饱肚子,躲在村口关公庙里靠着周仓歇息了一夜。
蓝梅步入泰山脚下,远远望去,群峰耸拔,巍然屹立,有松柏如烟的山峦,有怪石峥嵘的峰峦,有峭壁万仞的徒崖,又有隐约可见的崎岖山路,斜阳下,山峰间有一白点,啊!哪可能就是南天门。蓝梅想,人们都说泰山压顶不弯腰,这么大一座山压在头上,能不弯腰吗?比喻而已。俺还是走俺的路吧,现在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
蓝梅在铁路上踩着枕木往前走,突生一念,俺何不数着枕木走,一来占个心,二来心中有数,走到南京俺告诉联国一共踏了多少根枕木,也叫他知道俺在路途中的艰辛。
一根,二根,......一千根,......五千根,一对黄蝴蝶在蓝梅前方给她引路,更叫蓝梅联想翩翩,成群结对的蝴蝶共舞在草丛花间,俺和联国何时才能共伴在花前月下,如果真有那一天,啊!......
蓝梅嘴里数着枕木,心里想着美好的前景,火车的汽笛声她全然无闻。一列风驰电掣般的货车狂奔而至,眼看就要将蓝梅的肉体和美梦碾成粉沫......
赤日炎炎似火烧的盛夏,黄菊恰似一只落伍的孤雁,头顶着灼热的太阳,孤身一人徘徊在收割麦子后满是麦茬的田地里,低垂着头,寻找着廖廖无几的麦穗,那古铜色的脸被太阳光的紫外线晒得黝黑,脑后的大纂在一个破了几个洞的纂网里,头发松散,人更显得失落与凋零。黄菊在田地里趟着枯焦的麦茬,脚下冒出一股股黄烟。走几步,弯下腰在麦茬的旮旯里拨拉出一个蝇头大的麦穗,掐去麦杆,将麦穗放在左手擓的八斗蓝子里。于其说黄菊在拾麦穗,不如说她在梦游更恰当,高高翘起的颧骨上,脸色沮丧,神情低落,漫无边际地在麦茬地里转游。从村西转到村南,半天才捡了半蓝子麦穗。黄菊挂着满脸汗水回到家,将捡来的麦穗倒在牛棚南墙外一块硬土地上。到家里拿来簸箕,把夜格儿捡的今格早晨晒在地上的麦穗,撮到簸箕里,坐在一块砖头上,用手揉搓已晒焦的麦穗,簸去麦糠和土,将剩下的不足一升的干瘪麦粒端到牛棚,倒在床下的布袋里。积少成多,黄菊掂了掂足有二十多斤,他准备将拾来的麦子换点针头线脑地使用,如果能卖个钱,攒多喽做找女儿翠英时的路费。
黄菊掂着簸箕到房南继续揉麦穗。她就像一架纺花车,整日里从牛棚转到农田,从农田转到家中灶火里,从灶火里转到牛棚,不停的干活,与她喂的黄牛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她挨的骂比黄牛多。
黄菊的心每天就像用麻绳五花大绑地捆着,没有松动的时候。黄菊自己说:“俺的命就像捡回来的麦穗,丢在地里没人要,捡回来还得放在簸箕受揉搓,受颠簸。”
黄菊这时开始羡慕蓝梅,人家不愿受命运的制约 。蓝梅做得对,就该到南京去找联国,不能死守在家里任凭人家玩弄。就是要离散,也可以当面锣,对面鼓的敲敲,与他理论理论,散也散个清楚明白。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将该道的苦都倒出来,起码图个心里痛快。数俺窝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自己在闷葫芦里装着,白天黑家傻乎乎地想着人家,谁能料到人家早把自己丢在心外脑后,有了新欢。被人家无缘无故稀里糊涂地给踹了,捉了冤大头,心里有话找谁去说?肚里有怨向谁去诉?口中有理对谁去讲?俺就这么不值分文?难道俺是一块破布头,想丢就丢喽?黄菊越想心越憔悴,三伙天里,只觉得心脏冻成了冰疙瘩。
黄菊被抛弃后,心中的苦衷难以言表,冷讽热讥铺天盖地而来,说什么话的都有,走到有人的地方就能听到背后叽叽喳喳,厾厾点点。去找振才叔,他一脸无奈,比俺还难过。遗嘱,公爹的遗嘱,枉费心机,屁事不顶!联官俩口子近来对俺更是变本加厉,想骂就骂,出言不逊,脏话连篇,说打就打,凶暴残忍,横行无忌,动不动给俺两巴掌,踹俺两脚已成家常便饭。
人到难处想亲人,爹娘早早去世,与俺最亲的是蓝梅。好妹妹,你去了三个月了,怎么还不来信?你在家多好,俺心里有话可以对你说,咱姐俩也好商量个主意呀!唉!蓝梅,不要光顾得和联国高兴了,该想想家里还有个受气的大嫂,不知今生今世咱妯娌俩还能见一面不?
“大嫂!搓麦穗啊!”姚老一的到来冲断了黄菊对蓝梅的思念。姚老一蹲在黄菊面前,嬉皮笑脸,小眼珠嘀溜溜直瞅着黄菊的脸色。
黄菊在极度的孤独之中,也希望有人在跟前说说话,那怕是一只鸡在跟前叫几声,黄菊都感到莫大的安慰,何况是姚老一。这几日,时不时地来牛棚和黄菊坐一会儿。尽管姚老一说不出体贴人的话,有时看着他那傻呵呵样,心里也舒坦很多。精迷俏眼的人都疏得很远,就姚老一缺心眼不识时务,还经常来说几句不着边际的宽慰话,总比不答理俺的人强。
黄菊亲自到牛棚掂来一个木头墩子给姚老一坐,说:“老一,天太热,晚会儿下地,跟嫂子坐着说说话吧!”
姚老一受宠若惊,坐在木墩子上齉齉着鼻说:“哎,哎!大嫂别客气,俺就陪大嫂坐着。大嫂真好。村里人数大嫂对俺好。”
黄菊颠了几下簸箕,在吹麦糠的时候落了姚老一一身,说:“老一,往旁边坐坐,麦糠都落在你身上了。”
“好,好的,大嫂就是好。”姚老一向左边挪了挪,和黄菊并排坐下。
黄菊数落着姚老一说:“老一,不是大嫂说你,你的心眼是不多,人家都拿你当猴耍,有时骂你都听不出来,一糊弄就当真,这不好,往后多长个心眼。大嫂同情你,不戏弄你,大嫂不是那种势利小人,见用得着的人就高举在头上,用不着的就踩在脚下。”
“大嫂好,大嫂不摆制俺。”姚老一说:“姚六成那人不好,前些日子他家的狗怀上了小狗,他非诬赖俺,说是俺的事。根本就不是俺,是左拐子家的公狗给他家母狗配上的,俺亲眼所见,两狗对着腚,对了好长时间。俺对他说他就不信,非说是俺,冤不冤?”
黄菊笑笑说:“老一,那是糟踏你的,骂你是畜牲。以后别跟他们争,越争显得自己越傻。”
“对,大嫂真好。”姚老一今格来是想问问黄菊是不是愿意嫁给她,刚才黄菊说叫他遇事多长个心眼,就绕了个圈,说:“大嫂,对着事给俺说个媳妇吧,寡妇活头都沾。”
黄菊心里做难,不愿当面扫人家孩子的兴,说:“沾,有合适的大嫂不怕跑腿,一定想法给你找一个。”
“大嫂对俺就是关心。”
“最近有没有人给你说媳妇?”
“有,都没成。”
“都是说的谁家闺女?”
“二巧才给俺说的一个,没说是哪村的,只说那闺女长得不俊,小眼睛,噘噘嘴,大耳朵,吃得很胖,好睡觉。俺说都不嫌,耳朵大有福,身体胖说明健壮,爱睡觉怕啥,反正俺也不指望她下地干活,白天晚上爱咋睡就咋睡。二巧说,你若不嫌就见见面,双方约好在孔庆辉家房西边的枣树底下,叫俺吃罢黑喽饭就去等,说好的不见不散。俺换了一套新衣裳,早早就去了,等到半夜没见人影。第二天俺去问二巧,她非说女方去了,去了俺怎么没见?”
黄菊忍俊一笑,说:“你现在还没反过味来?那女的你见了。”
“没有,真的,一个人影毛都没有。大嫂,你知道那女的?”
“孔庆辉家房西边枣树下有啥?”
“有他家的猪圈,可臭啦!”
“猪圈里有猪没有?”
“有。”
“是公猪还是母鸡?”
“母猪哇!才下了一窝小猪。”
“别傻了,小眼睛,噘噘嘴,大耳朵,说的就是那头母猪,糟蹋你的。”
姚老一敞着怀的胸脯都成了红高梁,气呼呼地说:“二巧真坏,下次见了她非骂她一顿不可,要么揍他。”
黄菊怕姚老一去骂刘二巧,惹出矛盾来,将自己牵扯进去,故劝道:“老一,又犯傻劲了?人家是跟你开的玩笑,怎么能当真?你可别去找刘二巧的茬,她可不是好惹的。”
“对,大嫂说得对。”
姚老一还惦记得刘桂巧说的话,绕了个大圈子,大嫂就不提那个事,只好自己壮着胆子开口:“大嫂,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在大嫂跟前有话就直说,大嫂不糊弄你,说得对,大嫂夸你,说得不对大嫂教你。”
“咱、咱、咱俩的事?”
“咱俩有啥事?”黄菊诧异地问。
“桂巧说,你、你、你想改嫁?”姚老一的脸像刚下过蛋的母鸡脸,齉齉着鼻,结结巴巴吐字不清。
“你、你说啥?”黄菊惊诧地问。
“你、你要改嫁,是真的吗?”
黄菊心中一愣,看来刘桂巧又出孬主意,挑唆这个呆子来戏弄俺。心中有气又不好对这个傻瓜发泄,只好自己表白说:“老一,别听她胡咧咧,大嫂不是那种轻佻之人?”
姚老一上了傻劲,说:“大嫂还守着干啥?咱俩凑到一块过吧,俺觉得挺合适......”
“别犯傻了,人家一敲锣,你就爬杆,天不早了,下地去吧!”黄菊没等姚老一将话说完,谤嗓了他几句,要撵他走。
姚老一讨个没趣,耷拉着脑袋走了。
夜色降临,黄菊给黄牛拌好草料,点着煤油灯想拐会儿线,有白日里姚老一的打忧,心情不佳,举起线拐子没拐几遭,又放在床南头的衣物上。想起春天就托左三去找他舅,叫他舅给帮忙打听翠英的下落,至今无回音,便起身要往左三家去打问,刚出牛棚迎面碰见匆匆而至的姚老一,二话不说,拽住黄菊的胳膊就往牛棚里拉。立刻把黄菊吓得魂飞魄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