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呦!”李妻喜得站了起来,“孟哥您真是和大好人,大老远从城里过来就为这桩生意呀!我们夫妻来天津卫算是靠对朋友喽!”
孟昭穆一摆手,“比起这些来,当初李贤弟给我的帮助有如雪中送炭,这个……都是自家弟兄别客气——这事弟妹你能做主吗?”
“不就是照相吗?”李妻笑道,“我能做主——照多大尺寸的?什么时候?”
孟昭穆从衣袋里掏出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念道:“一共是四十八人,每人一张两英寸半身像,再照一张十二英寸的合影。不过这事儿很急,什么时候照随你们,但最迟后天就要。议员代表马上就进北平开会了。”
“没问题!”李妻很笃定地答应着,“明天一大早就去照像,保证后天交活儿!”
二人又商议了一回具体的价钱。李妻出的价钱并不高,孟昭穆象征性地问了两句行情,没还价。
“哎,孟大哥——”李妻似乎欲言又止。
“弟妹有话直管说,呵呵。”能这么快把事办好,孟昭穆很高兴。
李妻问道:“这个,照相的人里面有大哥您吗?”
“没有。”孟昭穆讪笑着,“这照相很贵的。我不是议员,可照不起,人家也没打我的算盘。”
“那——您就一块儿也照一张吧!我们不要您的钱,都是自家人嘛!”
“以后再说吧!”孟昭穆摆摆手,“你们刚开的买卖,我无力照顾你们的买卖,还要免费照相?那不是道理。”
“那……”既然孟昭穆这么说,李妻也不好说什么,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山东人厚道。
“那咱就这么说定了。”看对面的并非李赫然,孟昭穆想多嘱咐一句:“我说弟妹呀,为兄我第一回替官府做事,希望越妥贴越好,这个这个……”
“您放心吧!”李妻明白了孟昭穆话里的意思,“这事儿一准儿给您办好,决不会扫了孟哥的面子!”
“那感情好!”孟昭穆高兴地站了起来,“如此这事儿就说定了,后天交照片,就在县衙门里拿银票——哦,你们是要现钱还是银票?要现钱是铜子儿,要银票好象是大德钱庄。”
“都行都行,”李妻甩着手,“咱还信不过官府吗?就是信不过官府,还信不过孟哥您吗?大德钱庄我听说过,挺好的——哎,孟哥您怎么说走就走啊?”
孟昭穆将先前搁在桌上的小包拿上,“我还有事要办,也是公事。这年头找份营生不容易呀!”
“那也要喝杯茶嘛!”李妻殷勤地给倒满了茶,“是河西区里办事么?路不熟可以让我这里的伙计陪您去。”
“恩——那感情好。”孟昭穆大喜,“我正发愁不认识路呐!”
出得那间店,孟昭穆同伙计聊了起来。
“哎,小哥你贵姓?”
“不敢。”伙计答道,“孟先生,小的姓冯,名家其,淮北人。”
“哦,”孟昭穆点点头。
天津卫只有五百年历史,以前是个小渔村。土著并不多,目前的基本人口大约是燕王扫北时带来的安徽兵。后来河北、山东、东北人相继来津谋生,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规模。而西洋打进中华后,天津作为首批开埠的港口,得以迅速发迹起来。不过那时的繁荣同清政府关系不大,因为税收不都不能入国库,这就是殖民地。
看后来的文字,得知英国人在任何地方殖民都有个传统,即不向中央政府交纳税赋,即使缴税也极少。北美殖民地就是因为税收问题才开的战,后来竟然闹独立了。
当然,殖民会有个bug,那就是同土著的关系——你占了人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盘,这是基础矛盾。在北美,殖民者屠杀了印地安土著,成功地占据了他们的土地。在中华,无论现时空还是国色,土著以“肥猪灭蚊之势”将侵略者赶出了自己的家园。不过人家的经济殖民还是大刀阔斧地进来了,而且风头很盛。
有人问何谓“肥猪灭蚊之势”?呵呵,是作者发明的词汇,蚊子叮肥猪,猪无法反抗,说:“你不是牙坚嘴利么,我打不过你,可我比你大!”于是肥猪就地一个滚儿过去,把站地上狂笑中的蚊子碾成肉饼。
看多了天涯东胖的调侃,自己写小说也没正形了。
咱说正文。
“我说冯兄弟,”孟昭穆一面走问道,“买房子时我没问明白,好象联在一起的房子比独立成一处的要便宜是吧?”
“恩呐。”小冯应乘着,“咱天津卫比不得南边,连洋人都穷。您看,这一片都是line house,在洋人嘴里叫做联体房,而那里一小片才是sigle house,也就是独立房。您自己看看那架势,独立房那墙、那院子那边墙都是自己的,可不更贵呗!再说啦,现在跟洋人做生意才赚钱呐,所以这儿的地价也贵,那么……”
伙计唾沫星横飞地发表着对洋人的羡慕词汇,说他们多么有钱……听得孟昭穆暗暗皱眉:看来圣人说得不错,白丁就是不懂道理,有钱就是娘亲了!
“还有一件事。”孟昭穆想起来,“刚才有个洋人到你们店里去么?”
“是啊!”伙计自豪地答道,“这里洋人很多,差不多能占到三成而且大多有钱,所以来我们店里的洋人很多。”
“那么,”孟昭穆有点不解地再问:“那个洋人怎么会有两个华人保镖?而且他们腰里的那个……”
“您说火枪是吧?”伙计笑道,“这儿住的都是有钱主儿,天津卫可不太平,又撤销了洋人的巡捕局,所以洋人雇佣了不少保镖,专门负责他们本人的安全。要说咱华人的薪水就是便宜,人家洋人不在乎这两个钱。据说那保镖一个月的薪水比我还高呐!”
孟昭穆心说那是一定的,人家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挣薪水。
他俩都不知道的细节是,那些天津卫的保镖所持武器都很原始,只有洋人自己用的手枪才是最先进,连发转轮的那种。
这段读者看了别憋气,刚刚开始学习洋务时,崇洋的心理肯定有的。反正卖国在国色里是没有的。
孟昭穆向伙计问了那么多,是有原因的。孟昭穆已不是刚刚到天津的那个清秀书生,两年的算帐生涯,他的身上不免带了些铜臭气,尽管他仍以读书人自居。但,“小资”这顶帽子正在逼近他的头上。
这个以后再说。
就在这天傍晚,海河东岸的岸边,万清泉正坐在一间四面露风的小酒馆里喝酒。在他的身边,还有六个身着相似的壮汉,衣服赃兮兮的,看样子都是码头上搬运的工人。
那酒馆的名字可也意思,放在现时空那正经是一衙门口呐——“天津卫总工会”。
这间茶馆同县城里的那间“天津卫总商会”是同样的老板所开。也许是一时的灵感,店老板觉得应该也为码头上干苦力的工人以及河边上那些新开的工厂里的工人建一间茶酒馆。
当然,老板是为了赚钱。而且这间茶馆旁边还附带了一间乐仁堂药铺,专门替居住在棚户区的人们看病抓药,生意很是兴隆的。
没有人劝酒,万清泉将酒盅端到嘴边,“滋喽”一声抿了一口。桌上有一包炸果仁儿(油炸花生米)、一大碟子煮蚕豆、一碟子凉拌黄瓜、一大盘土豆烧牛肉,还有几个空碟子。桌子上散乱地摆着几个馒头,几个酒瓶子。天津卫吃饭不大讲究,这些生活在城市底层的更无从讲起。那盘唯一的荤菜也是土豆多,难得见一点牛肉,说成牛肉烧土豆更实际些。
“怎么样老弟?”临近的一位壮汉将手搭在万清泉肩膀上,“这小酒儿喝着,果仁儿吃着,一会儿再到河边儿找个小娘们儿……这日子过得多迂贴呀!呵呵……”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着,各自的脸上,红晕当头。
此时吃得耳酣眼热,万清泉也同众人一起唱起了家乡的小曲儿,好不自在。外出打工单身汉的生活大抵如此,白天苦也好累也罢,夜晚的生活是放纵的、快乐的。年轻,又有的是力气,真的是能挣也能花。
夜色深了,大家的酒也沉了,纷纷起立,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一旁早有店伙计过来伺候:“各位走好——这酒钱谁付呀?”
“后面那个——”一位酒者指指身后的万清泉,“该你小子掏一回腰包了!”
“是是,”万清泉有心里准备,凑到店伙计面前,“兄弟,要多少钱?”
“三十个大子儿,呵呵。”店伙计脸上堆着笑容。
“啊——”万清泉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儿,“要……那么多?……”
“赶——情!”店伙计板起脸,“客官这是想看看账么?”
万清泉脸一红,知道店伙计欺负自己不会认识字,只好摸索着,从衣袋里掏出三十个铜钱,支付了酒资。
